三月份的東北,冰雪融化,春天即將到來。東北的春天盡管來得很晚,但卻能徹底埋葬寒冬,最終春滿大地。正值正月初二,中國傳統節“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剃龍頭的習俗在我們這邊已經堅持多年,今年我卻沒有了剪頭的興致,讓愛人帶著兒子去剪了頭。

今天是工作日,因為年前的時候身體沒有完全康複,領導讓我在家安心養病,過了初六見身體基本恢複,也就放心地去上班了,畢竟休了一個多月的假,還有很多工作等著我去處理。也沒有心情再去過這個節日,隻知道母親和父親今天準備了豬頭肉,中午會給我送到家裏。

上班的這幾天,工作很是清閑,沒有了往日的繁忙反倒讓我有些不適應。之前負責的工作已經有同事接替我,我找出工作材料仔細查看,努力嚐試恢複自己曾經的記憶。看著電腦裏麵那些熟記於心的工資明細表,我居然把上邊的有些信息遺忘了,怎麽也想不起來。值得欣慰的是,大部分內容都還依稀記得,就是左眼視物模糊,右眼視野又縮小了一半,導致我現在看材料都很吃力,為了便於工作,我把電腦裏麵的顯示字體大小調節到了最大。主任說周院長特意交代了,短期內不再給我安排工作任務,讓我自己選擇工作任務,這著實讓我有些受寵若驚,畢竟在單位工作十餘年了,從來沒享受過如此待遇。

周院長是去年8月份從哈爾濱上級法院調入我們院的,年輕有為。年前我剛出院就去上班了,身體還沒完全康複,沒過兩天就因為貧血嚴重又去輸液了,周院長知道後,強製要求我申請病假在家休養,待完全康複了再去上班,讓我很是感動,不得不感歎這輩子總是遇到貴人。

最近這些天全家人都在圍著我轉:清晨六點,愛人準時起床,給我和兒子做早飯,六點半把我飯前吃的藥送到我床前,六點四十分父親和母親天剛蒙蒙亮就趕到我家,母親送孩子去上學,父親在廚房準備全家午餐的食材,吃完早餐,愛人七點半開車先送我上班,她再上班。父親中午做好午飯再去單位接我下班,母親去接孩子放學,一起回家吃午飯,下午一點半再送我上班,晚上愛人下班後五點再去接我下班,送我回家後再去接兒子放學,父親和母親在家準備晚飯,周而複始。父親和母親早已年過六十,每天還要為了我和兒子奔波辛勞,感覺自己做人很失敗,這一輩子都在給父母添麻煩,有的隻是無盡的付出,卻沒有收到任何回報。我虧欠他們的太多了,這輩子沒有機會了,等來世吧,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

在內心愧疚的同時,有時我也會胡思亂想:假如三十年前癌症奪走了我的生命,父母有了弟弟的陪伴,悲傷之後又開始了新的生活,我想那他們現在過的一定會更好一些,起碼沒有了我這一家三口的牽絆,晚年生活會更清閑,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天拖著疲憊的身軀照顧我們這個家。

這次從北京回來後,就像得了一場大病,各種病症接踵而至。首先是免疫力下降,貧血嚴重,頸動脈狹窄導致腦部供血不足,時常頭暈眼花,夜尿增多,每天晚上起床四五次,難以入睡;接著頭疼、眼眶疼,鼻腔幹燥,嗅覺、味覺失靈;最後還有渾身上下皮膚瘙癢,越撓越癢。在當地醫院看了大夫,說還是免疫力低,抵抗力差引起的,開了些藥,服用幾天後效果並不明顯。這段時間心情很是煩躁,思緒萬千,徹夜輾轉難眠,我不知道下一個手術什麽時候可以做,以我現在的身體條件,能否做手術?術後還能堅持幾年?我的頸動脈狹窄、閉塞的問題還沒有解決,還有口腔肌肉萎縮導致張口困難的情況越來越嚴重,現在隻能張開不到0.5厘米,吃飯都要慢吞吞一口一口地往嘴裏塞……我深知每一個康複治療對於我這個放化療三十年的病軀來說都是一種挑戰,對於普通人來說也許就是個小手術,換成我的話那就是連醫生都沒有底氣的大手術,因為手術中未知因素太多。我不知道接下來還有幾個手術在等著我,也不知道這脆弱的身軀還能堅持多久,三年五年?還是一年兩年?我不敢想了。

最近又從同學處驚聞噩耗:我的一位高中同學因腎癌晚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我們,享年39歲,接到同學通知我的電話後,我頓時愣住了,這個名字是那麽的熟悉而又陌生,從前的經曆仿佛突然在我的記憶中消失了,我知道那是因為我這次腦梗以後有些記憶已經缺失,好多熟人的名字都不記得了,我讓老同學幫我描述下這位同學的特征,努力在已經缺失的記憶中搜尋,終於想起了他的音容笑貌,找回了我們在一起學習生活的那些點點滴滴。我哽咽著說不出話來,感慨萬千。這已經是近年來我的第二個高中同學因癌症離我而去,掛斷電話後,下意識地找到他的微信,打開後看到我們最後一條聊天記錄,那還是春節時候我們相互拜年的信息,再查看了下他朋友圈,最後一條信息空空如也,我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在我們的微信中留下最後一條信息:老同學,你咋說走就走了?一點兒消息都不告訴我們。我的老同學一路走好,願天堂沒有癌症,沒有病痛。

老同學的突然離世,再結合我現在的身體情況,雖然我已經康複近三十年了,但近幾年的病軀每況愈下,讓我似乎已經預見到自己也時日不多了,每每想到身邊的妻兒父母,心裏便五味雜陳,輾轉難眠,想到傷心之處,忍不住痛哭流涕,驚醒了熟睡中的愛人,抱著我默默地安撫。最近聽到一首老歌,歌詞中有一首歌很能反映出我當時的心情:“其實不想走,其實我想留,留下來陪你每個春夏秋冬……”

現在回顧下我自患病至今的三十年間,無數次檢查治療,用藥無數,紮針無數,年幼時受盡各種折磨、煎熬,本以為能夠撥開雲霧見青天,殊不知造化弄人,時隔多年後,還得繼續忍受這無休止的後遺症的折磨。

曾經的我每天工作忙碌而又充實,經常忙起來連口水都顧不上喝,時針流淌得很快,不知不覺中忙碌的一天就那麽過去了。現在的我比以往清閑了許多,沒有了往日的繁忙和急躁,空閑時間可以靜下心來寫點東西,總結自己這半生的過往,感慨良多,自覺在父母的悉心照顧下,能夠戰勝癌症,順利完成學業,再到工作事業、妻兒幸福美滿,此生足矣,夫複何求?同時努力去告誡自己,人,一定要懂得自我心理調節,人生,常想一二,不思七八,則事事如意,想著那些令你有希望的事,那些如意的事情,以此為動力和信心,人生才能越活越開心。如此思量便慢慢地放寬了心態,頗有種譚嗣同“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的豪邁。

回顧這四十年間,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我也在慢慢長大,變得更加成熟。在成長的路途中,我哭過,笑過,跌倒過,但是我不怕痛,摔倒了再爬起來,抹掉眼淚,繼續帶著最初的夢想,向遠方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