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暑假,我們一家三口踏上了南下的列車,長這麽大我還是第一次離開家這麽遠,看著窗外的火車像一條長長的巨龍,從我眼前飛快地穿過,看不到頭,也看不到尾,心情五味雜陳,既激動又害怕。激動的是第一次去祖國的首都,終於能夠見到我仰慕已久的天安門了,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害怕的是查出什麽重病會影響到我上學。最近我頭疼的症狀也越來越厲害了,每天隻能靠吃去痛片止疼,每2個小時就得吃一片,我不知道首都的白衣天使們是否能夠治好我的病,甚至還想到可怕的結果,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坐了一天兩宿的火車,終於到達了北京。第一次坐上了地底下的火車—神奇的地鐵,還有雙層的公交車,繁華的大都市還來不及仔細欣賞,我就被父親和母親帶著來到了北京兒童醫院。在人山人海中,父母帶著我排隊、掛號,等待了好久才輪到我。醫生看了我的病曆後,也沒有說出具體是什麽原因引起的我的頭痛,隻建議我們去專科醫院檢查。於是我們在醫生的推薦下又來到了北京醫科大學口腔醫院,掛了專家號,各種檢查又做了一遍,還是沒有確診。最後專家會診後決定住院手術,在我頭部的腮腺、淋巴結位置取活檢,看看腫物到底是什麽引起的。一聽說要手術,恐懼感油然而生,一想到那閃著白光的手術刀衝著我的脖子劃開,血腥四濺的場景,我的小心髒怦怦直跳,頭皮發麻。父母也是非常後怕,畢竟我當年還是個11歲的孩子。
在和專家溝通數次後,得出結論:隻有這一個辦法才能找到病因。為了我早日確診能夠對症治療,萬般無奈之下,父母隻好給我辦理了住院手續。母親不停地安慰我,開導我,鼓勵我,對我說:“小宇在媽媽心中一直是個堅強的孩子,要想治好病,一定要堅強,手術很簡單,一點都不疼,打一針,睡一覺醒來就好了。”在母親的不斷開導鼓勵下,我逐漸消除了內心的恐懼,平複了心態,積極配合醫生做好各項檢查,準備迎接人生中的第一次手術。
我要手術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千裏之外的家人耳中,引起了兩個家族無限的牽掛和擔憂,我作為兩家人最寵愛的孩子,他們怕父母兩人對我照顧不夠,由於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年事已高,不便遠行,最終家裏決定各家派一個人到北京來照顧我。於是我的老叔、老姑夫,還有我的大舅、小舅一共4人拋開了繁忙的工作,請假飛奔北京。
到達北京後,我的家人們開始輪番地哄我開心,為的就是讓我消除恐懼的心理。給我買好吃的,好玩的,陪我打撲克牌,那時候一塊錢的硬幣剛剛發行,黑龍江省還很少流通,我家裏那邊更是沒見過,我很喜歡這種沉甸甸的硬幣,於是舅舅、老叔他們給我換了很多,在等待手術期間,每天陪我打撲克贏硬幣,幾天工夫我就贏了滿滿一大罐的硬幣,足有幾百枚,病房裏經常傳出我贏錢的歡笑聲,同時也衝淡了我對手術的恐懼感。
北京的消費很高,為了節省開銷,住院期間我們的夥食基本都是在醫院門口買盒飯來解決,裏麵有葷有素,我最喜歡吃的就是裏麵的紅燒排骨,十塊錢的盒飯裏麵隻有兩塊排骨,於是大人們每天的午飯都會把盒飯中所有的排骨都挑出來給我,滿滿一飯盒的排骨我會吃得一塊兒不剩。有一次老姑父去買盒飯的時候排骨賣完了,他就跑到街對麵的飯店去買,可那時候的飯店不對外賣菜,於是老姑夫挨個飯店去問,最後還是跟人家求情,說孩子馬上要手術了,就想吃紅燒排骨,這才有好心的老板賣給他一盤。吃著老姑夫給我買的紅燒排骨,格外的香,因為裏麵夾雜著無限的親情和關愛。
手術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我逐漸淡去的恐懼感又襲上了心頭。手術前一天,母親帶我在醫院周邊散步的時候,看到街邊的攤販在賣玩具,其中有我最喜歡的變形金剛,那在當時可是所有小朋友最渴望得到的玩具,在家的時候母親一直沒舍得給我買,這次她意外地主動上去問了問價格:60元。我記得那時候父母每月的工資也就不到200元。母親對我說:“小宇,你明天隻要乖乖地配合醫生做手術,媽就給你買個變形金剛。”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母親。於是母親走到沒人的地方,悄悄地從貼身的內衣裏掏出了還帶著體溫的100塊錢,給我買下了這個最珍貴的玩具。那天晚上,我興奮地擺弄著我的變形金剛,什麽手術,疼痛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心中滿是歡喜。
9月14日,我的手術安排在上午9點,早上各種化驗檢查做完後,即將進入手術室,又出現了新問題:一般這個手術局部麻醉即可,但因為我年齡小,醫生怕我手術時不配合,擔心有意外發生,故建議對我采取全身麻醉,但是會對我的大腦有影響,可能會反應遲鈍,記憶力下降。母親猶豫再三,最終把這個決定權留給了我,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局麻,因為我不想以後變成“笨蛋”,我還要繼續考第一呢。
當我躺在**被推進手術室的那一刻,我看到母親的眼角已經流下了晶瑩的淚珠,我知道母親還在擔心我,我對母親說:“媽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配合醫生!”
第一次進手術室,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那麽的好奇,我上下打量著裏麵的設施,看到了一個圓盤形狀的大燈,裏麵由好幾個很亮的燈組合而成,燈光很亮,照得我幾乎不敢直視它。醫生先給我反複地擦消毒水,然後蓋上了幾塊紗布,把我固定在了手術台上動態不得,接著,又拿來一個針管給我打了一針。打針對我來說早已不再陌生,但內心中的恐懼仍然讓我咬緊了牙關。
醫生們陸續地走進手術室,他們除了身穿白大褂,還戴著帽子、口罩、手套,渾身上下捂得嚴嚴實實,僅剩下一雙雙眼睛在外麵不時地盯著我看。那種情景下說不害怕是騙人的,本來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情突然變得恐懼起來,我不知道一會兒會發生什麽事情,開刀是不是很疼,我的血液會不會噴出來,我會不會忍住不哭……總之各種胡亂猜測全都湧入了我的腦海中,讓我變得更加急躁和不安。我不停地問著醫生:“叔叔,什麽時候開始手術啊,多長時間能做完呢,疼不疼啊,您能不能輕點啊,我怕疼的……”醫生叔叔安慰我說:“小朋友別著急啊,馬上就手術了,一點不疼,一會兒護士阿姨給你打一針,你睡一覺醒來咱們手術就結束了。”聽了醫生叔叔的話,我不安的心情終於放鬆了些,內心深處不斷地安慰自己:沒事的,一會兒睡一覺就好了,等手術完我還要去逛故宮、長城呢。
很快,有醫生給我脖子上打了一針,這一針比平時打吊瓶要疼很多,我忍住了沒哭,咬緊牙關告訴自己:答應了母親要配合醫生,男子漢大丈夫說到做到!過了不一會兒,主刀的醫生叔叔一邊用手指在我脖子上劃著,一邊問我有沒有感覺,我脖子好像麻木了一樣,沒有任何的感覺,在確定我沒有感覺後,手術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開始了,雖然我的頭部被固定在了手術台上,但是我用眼角的餘光仍可以看到亮晃晃的手術刀在我耳邊不時地閃過。膽怯的念頭再次湧上我的心頭,我不停地問著醫生叔叔,什麽時候我才能睡著啊,那一刻隻盼望著我趕緊入睡,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
醫生叔叔告訴我馬上就睡著了,讓我不要說話,我聽話地閉上了嘴。我左右兩旁各有一個護士阿姨坐在手術台邊,握著我的手,我想應該是怕我在手術中亂動。很奇怪,手術中我一直沒有睡著,雖然有些困意,但是我頭腦還是很清醒的,害怕的我緊緊握著護士阿姨的手,手術的全程都沒有鬆開。我努力克製自己的恐懼感,讓自己想想開心的事,想想等手術結束,我的病確診了,對症下藥,不久就全好了。病好以後父親和母親帶著我逛北京城,我們去了故宮、長城、遊樂園,還有好多好玩兒的地方,這些異想讓我暫時忘記了恐懼。
當護士阿姨提醒我說:“小朋友,手術結束了,快鬆手吧,你都把阿姨的手捏疼了。”我這才知道,在我的恐懼和無限的遐想中手術就這麽結束了,當我被推出手術室的那一刻,我的家人們都圍了過來,我看到母親早已是淚流滿麵,我半睜著眼睛微笑著告訴母親,手術一點也不疼。護士阿姨對我大加讚賞:“你家孩子可真堅強,可配合了,一聲都沒哭,回去好好獎勵他吧!”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還有一個比我大幾歲的姐姐跟我同時做手術,就在我的隔壁,手術中傳來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母親還以為是我在哭,在手術室外擔驚受怕地堅持了兩個小時。回到病房後,我那顆七上八下的心終於安穩了下來,困倦的我迷迷糊糊睡著了,繼續做著我未完成的美夢。
手術很成功,三天後我就出院了,再過幾天就可以拆線了,手術從我脖子上的腫塊中取出的一小塊兒肉也拿去化驗了,等待檢驗結果的那幾天沒什麽事,家人們為了獎勵我的英勇表現,帶著脖子上還纏著紗布的我,去逛了天安門、故宮和頤和園。第一次登上天安門城樓,望著對麵的廣場上的人民英雄紀念碑,不由得感慨萬千。登上天安門,這是全國多少少先隊員的願望啊,我驕傲我自豪,祖國萬歲!毛主席萬歲!
故宮,這個奢華龐大的皇家宮殿讓年幼的我大開眼界。頤和園作為皇家園林的田園景色更是美不勝收。我興高采烈地在家人的陪伴下盡情遊覽,買了很多的紀念品,大舅還花了一百多給我買了一把龍泉寶劍,拿著寶劍在故宮中行走的我,瞬間飄飄然,自己仿佛成了武林大俠一般,懲強扶弱,行俠仗義,好不威風。完全忘記了頭疼還有脖子上的刀口,有時候忍不住回個頭,才會感覺到撕裂般的疼痛。
這樣消遣的日子過得很快,刀口拆線以後,檢驗結果也出來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切正常,仍然沒有查出病因。全家人頓時又陷入了悲痛和迷茫之中。我的心情再次跌入到穀底,不明白老天爺為什麽如此折磨一個年幼的孩子,不知道前方求醫的路還有多遠,接下來還有多少個檢查、手術在等著我,我的未來何去何從,一切都未可知。
隻能茫然地一步步向前走,什麽時候才能走到盡頭,依然是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