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全家人都陷入手足無措的時候,一個偶然的機會得知,母親同事的愛人劉阿姨正巧當時在北京解放軍301醫院實習,據說那裏的專家全國聞名,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我們找到了劉阿姨,劉阿姨又找到她的老師,介紹我們到了耳鼻喉科,我記得當時接診的是一位蠻年輕的醫生,大概也就二三十歲的樣子,看了我的病曆又檢查了下我的頭部,建議我再做一個“小手術”—鼻咽部的活檢。一聽又要做手術,我害怕地躲到了母親的身後,小聲地嘟囔著:“我不要再做手術了。”醫生安慰我說,很簡單的手術,不用住院,十幾分鍾就完事了,噴點麻藥一點都不疼。此刻的我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無力反抗。醫生說什麽,我隻能配合照做。我已不記得那個鼻咽部的小手術是否疼痛了,在我經曆過那種頭疼欲裂忍不住撞牆的感覺,以及無數次針頭刺痛肌膚、骨頭的感覺後,其他的疼痛對年幼的我來說已經麻木了。

做完檢查等待結果的那一天我印象深刻,恰逢北京申辦奧運會結果公布,當晚的北京市民熱情高漲,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在巷子口喝著大碗茶、看著電視直播,期待著北京申奧成功。而我的家人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都在為我擔心,明天的化驗結果到底怎樣,還不得而知。隻有我興奮地看著電視直播,完全忘記了剛剛經曆的痛楚。“少年不知愁滋味”此刻在我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不記得什麽時候因為困倦等不到奧委會公布結果就睡著了,依稀記得後半夜震天的爆竹聲把我驚醒,“申奧成功啦!”我興奮地喊了起來,後來才知道我們申奧失敗了,當時有部分北京市民在直播時聽錯了,誤放了鞭炮。

第二天化驗結果出來了,醫生把父親和母親單獨叫到了辦公室,讓我和舅舅他們在外麵等候,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心裏就好像有一頭小鹿在怦怦亂撞,我不知道等待我的結果是什麽,不知道我的漫漫求醫路還有多長,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才能和其他小朋友們一樣去上學,去開心地玩耍。時間突然變得很漫長,在我的胡思亂想中,父親和母親終於從醫生辦公室走了出來。看著他們那凝重的表情,我突然有種害怕的感覺,母親強作歡笑地對我說:“沒什麽大事,醫生已經確診了,就是裏麵長了個腫塊,不用開刀,咱們聽醫生的安排,治療一段時間就好了。”聽到這個消息,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我的頭疼病終於確診了,而且也不用開刀手術了,開刀手術是我最害怕的事,一想到那明晃晃的手術刀在我眼前晃動,我就頭皮發麻,不寒而栗。

很快,父親去忙著交費了,可能是帶來的錢不夠了,舅舅還有老叔、老姑夫紛紛掏出錢來交給父親,我知道這回治療又要花一大筆錢了。母親帶著我輾轉來到了另外一個科室,門牌上麵紅色的字體寫著“放療科”。去了這麽多醫院,我還從來沒見到過這個科室,帶著好奇和疑問走了進去,母親好像生怕我看到診斷書似的,趕緊把診斷書和收款票據給了醫生,醫生看了下診斷書,又轉頭看了看我,說了句:“這麽小的孩子得這個病啊!”這更引起了我強烈的好奇心,這到底是什麽病?為什麽母親不告訴我呢?容不得我多想,醫生讓我坐好,拿出一隻像筆一樣的東西,在一個黑色的玻璃瓶裏沾了一下,然後在我的臉上、脖子上畫了起了圈圈,很快就畫完了,懷著疑問的我在母親的帶領下又來到旁邊的一個大廳,大廳的椅子上坐著很多人在排隊,正對麵的一個屋子裏不時地有人進進出出,上麵有個牌子,寫著“放療室”。其中有不少人也和我一樣臉上畫著一道道紫紅色的印記,大概等了有1個小時的時間,聽到廣播小喇叭在喊我的名字,母親帶著我走到門口,一位醫生讓我換上拖鞋,跟他進去,我回頭看了看母親,母親對我說:“小宇,聽醫生話,一會兒就出來了,一點都不疼。”母親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知道我害怕,怕疼,我知道母親從來不騙我,我衝著母親點了點頭,乖乖地跟著醫生走進了裏麵的屋子,一扇厚重的大鐵門呈現在我眼前,門上麵貼了一條標語,開頭是個骷髏頭的圖案,上麵寫著“危險!內有輻射,非醫務人員請勿進入”,鐵門這時候自動打開了,看裏麵的設施,跟我以前做的CT儀器差不多,我心裏的恐懼感頓時減少了許多。醫生讓我躺在上麵,不讓動,我就乖乖的一動不動,醫生走出屋子,把我一個人留在裏麵,不一會那個龐大的機器嗡嗡地響了起來,我緊閉著雙眼,隱約感到一束光線照在了我的臉上,大概有三、四分鍾的時候才停下來,這時候醫生再次進來,讓我換個位置側身躺,又照了兩次光才結束,我走出來的時候如釋重負,母親沒騙我,一點都不疼。

一天的治療就這樣結束了,我們大家回到了租住的地方,一路上家人們都沉默不語,隻有我興奮地東張西望,繼續欣賞著大都市的繁華。慢慢地我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了,看著大家愁眉不展的樣子,我仿佛意識到了什麽。晚上趁家人不注意,我偷偷地翻出父親的包,找出來診斷書,我依稀記得上麵寫的是:鼻咽部腫瘤,惡性,鼻咽癌中晚期等字樣。年幼的我並不知道癌症意味著什麽,拿著診斷書我不停地追問著母親,我得的到底是什麽病,多久能好,什麽時候能回家?母親把頭轉了過去,不理我,我聽到了母親抽泣的聲音,我又跑去問父親、老叔、舅舅和老姑夫,他們也都表情沉重,不回答我。我意識到我這個病可能很嚴重。在我的再三追問下,也許是母親意識到瞞不住我了,早晚我都會知道,猶豫再三最終告訴了我,我鼻咽部長了個腫瘤,壓迫神經引起的頭疼,現在就是采用放射性治療,讓腫瘤變小,逐步消失,以後頭就不疼了,病就好了,我們就可以回家了。知道我的病找到病根兒了,能夠對症治療了,慢慢好了以後就可以回家了,我還是很高興的,雖然北京這麽大,這麽好玩兒,但我還是希望早點回家,我想念我的小夥伴們,我的課堂,還有爺爺奶奶。

晚上頭疼睡不著,我就想頭疼什麽時候能好呢,然後開始琢磨我的診斷書上那些看不懂的詞語“腫瘤、鼻咽癌”,在我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一個仿佛在哪裏見過的詞語—“癌症”!我想起來在醫院走廊裏有不少宣傳板上麵有介紹癌症的,還有什麽提高生存期之類的內容,我又想起以前好像聽過大人們聊天說起某人得了什麽癌症,沒幾個月就去世了。我突然意識到了這個病的嚴重性,我可能會死去。我治病的近一年時間裏遭了那麽多罪我都沒有哭,這次怎麽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家人們都被我的哭聲所驚醒,看著母親通紅的眼睛,我知道她也跟我一樣也沒睡著。我一邊哭一邊問母親:“媽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想死,我不要離開你們!”母親再也忍不住了,走過來抱著我放聲痛哭。所有壓在母親心裏的苦悶一時間全部化成淚水奔湧而出。

不知道我們哭了有多久,母親的情緒漸漸安穩了下來,開始安慰我說:“小宇沒事的,醫生今天都說了,現在醫學很發達的,隻要你好好配合治療,病會好起來的,爸爸媽媽會一直陪著你。我兒子最堅強了,是不是?”我一邊嗚嗚地哽咽著,一邊抱著母親在她後背上重重地點著頭:“我是最堅強的,我一定會好起來的。”就這樣我在母親的懷裏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接下來的幾天治療,我失去了往日的活潑,變得沉默寡言,開始害怕去醫院那個地方,害怕看到醫生。“死亡”這個詞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對於11歲的我來說,死亡的概念就是我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再也看不到爸爸媽媽和我的親人們,我的學校,老師和同學們也都離我遠去,越來越遠,我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隻能遠遠地看著我曾經熟悉的一切。

多麽希望有一天自己突然醒來,睜開蒙矓的睡眼,發現自己隻是在課堂上睡著了。現在經曆的一切都是一場夢,看看老師還在講台上筆墨飛揚,再看看窗外的操場,隨風搖擺的柳樹,嘰嘰喳喳的麻雀在飛來飛去……一切都還充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