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男兒何不帶吳鉤
新任福建邵武縣令的袁崇煥,信馬由韁,聽憑那匹瘦馬載著自己向千裏之外的任所慢騰騰地南去,心頭卻掛念著身後離他越來越遠的遼東大地:“唉!女真鐵騎縱橫遼東,我身為大明男兒,卻不能提三尺劍上馬禦敵,難道說就在那案牘文書中消磨盡英雄豪氣麽……”
三月,北飛的雁行在澄澈的藍天上點綴出一個巨大的“人”字。極目望去,那些微微顫動的翅膀正奮力擊落半空中殘存著的最後幾片戰栗的冬雲,似乎是要在空中將兩個季節分開。陽光已經脫去了凜冽的刺目的寒衣,變得溫軟而柔和,官道上、田埂上、平原上和山崗上,到處可見匆忙趕路的行人、舉鞭掮犁的老農,嬉戲追逐的挖薺菜的孩童,三月的溫陽無遮無攔地照著他們各自忙碌的身影。
這是大明萬曆四十八年(1620)的三月,也是泰昌元年的三月。這時開播的老農儼然是鑒賞力最為出色的行家,勾著如弓的脊背,隱起滿是皺紋的古銅色的老臉,把鏵犁鋒亮的鐵尖插進幹硬的泥土,去尋找那養家糊口的活命糧。這時雁行的叫聲一下子把孩子們的笑容凝固了,慢慢地他們相互眨眨眼、撇撇嘴、散了去,沿著溝坎,循著河畔,都在仔細尋覓那些可以充饑度荒的薺菜、灰灰草、野蔥、野韭菜等。
雁行不停地變幻著陣形。群雁鳴叫著,忽而“一”字長蛇、忽而“人”字**,有時和睦相處、互相激勵;有時又彼此憎惡、格鬥。突然一隻飛雁從雁行中落後,它嘶鳴著奮力前行,終因體力不濟,從天而降。在落地前的一刹那,還是拚卻最後的力氣急速地振翮,它或許知道,自己從此與自由訣別,與流瀉的小河,與閃爍於樹蔭裏的果實,與望不到邊際的漠漠荒原作永遠的訣別。它隻能嘶鳴出最後一聲淒婉的絕唱,“唧——”一聲過後,那隻不幸的孤雁殞命於官道上。
兩條瘦骨嶙峋的野狗乜斜著凶殘的目光,一齊猛撲上去,各自撕咬著大雁的一條腿,自顧嚼下後,還用腥紅的舌頭舔著嘴旁的羽毛,互相對視著凶光。又東一鼻子西一鼻子地嗅著遠去了。不一會兒,遠處傳來那兩條餓狗的嘶咬聲。
這一幕被官道上兩個急急南下的行人看在眼裏,冷在心上。
清脆的馬蹄聲止住了。從馬背上翻身躍下一人,身形矯健,落地無聲。身高約摸七尺左右,臉容清臒,皮膚白皙。三綹長須迎風飄揚,與稍嫌清秀的眉眼口鼻有些不相稱,但這反倒增加了他的老成持重。隻是那一對不停轉動的眸子中時而閃爍出一兩道閃電一樣的光芒,能夠讓人產生震懾之感,眉梢眼角間似有微微的憂慮之態。他微側著身子,目視高空中北飛的雁行,心裏默想:
為什麽飛得這麽快?為什麽就不能慢一點兒呢?你們沒有想到,這會招來不幸,會使自己匆匆忙忙的身影更快地從這塊土地上消逝。
“佘三,把這雁的殘肢斷骸收拾一下,就葬在路邊的黃土中。”語音極凝重,聲若悶雷。
“老爺,我們還是趕路要緊。這才剛剛離開京城,可我們已用了一個時辰了。別忘了,我們這是奔赴福建邵武,還不知有多少崇山峻嶺,險關深壑。不如趁此一馬平川,我們趕急些。”
佘三極不情願地磨蹭,**的黃毛騾口吐著白沫,似是不大情願地搖了一下頭。
那人倒背雙手,一襲衣白紗服,束蔽膝大帶,著赤白二色絹革帶佩綬、白襪黑履,一副文官打扮,他轉身道:
“佘三,如果我們不來收葬這死雁,恐怕它連一根細骨也不會有了。你看,”他一抬手指著那兩條餓狗,道:“它們又來了,這隻死雁也許就是它們一天的食物。曠野無雞鳴,千裏杳雁聲。還是葬了它吧。”
說著,那人的腳尖悄悄地挑起一塊碗大的鵝卵石,猛地抬腿出腳。動作十分迅猛,那石塊就順著腳尖的力道“嗖”地一聲直向那狗而去,不偏不倚,石塊擊中前麵那條狗的後腿,又順勢打在後麵那條狗的前腿上。兩條狗嚎叫著,一瘸一拐地狂顛而去。從那人舉手投足中,可以看出:文官服下裹著的是一個威武雄健的武將體魄。
此人就是袁崇煥。字元素,號自如,祖籍是廣東東莞水南人。明神宗萬曆十二年四月二十八日出生於廣西藤縣白馬蓮塘村。萬曆四十七年進士,任職工部,抄抄寫寫,全然沒有初中進士時的喜悅與興奮。他常常心自問:難道這樣的生活就是我袁崇煥付出三十多年的光陰所追求的嗎?正在苦悶彷徨之際,抑鬱不平之時,由萬曆、泰昌到天啟的急遽動**的時局甫一穩定,天啟元年的春節剛過不久,在禮部翰林院臨時幹些起草文書,編修國史的袁崇煥終於等來了朝廷授封新進士的官職。
等待,滿懷期望的等待,那個久久回**在耳際的聲音,“我袁崇煥整日所想的就是戍遼衛邊,收複大明失地”,差點兒就從口中喊了出來,黃榜就貼在翰林院外的告示牌上。袁崇煥心神不寧,忐忑不安;難道座師韓沒有把我的願望上報朝廷?難道遼東經略熊廷弼還不了解我袁崇煥的高遠誌向?不,不,他們肯定會幫忙的,遼東需要將才。想到這,袁崇煥白皙的臉上竟漲滿了紅光。久盼的時刻就要降臨之時,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做出自己正常的表情反應。三天前的晌午,袁崇煥坐在書案前奮筆疾書打算再次奏請自己戍遼的決心和方略,同科進士梁廷棟一陣旋風似地跑進來,堆起滿麵笑容大喊:
“袁進士!你的大名張榜了!”
袁崇煥一言不發,他對梁廷棟可謂一眼看到骨子裏,論其口才倒也稱得一流人物,論其人品,袁崇煥可不敢恭維。梁廷棟憑借其父梁克從的蔭功一舉而及第,袁崇煥對這樣的人一向小視,不與之往來。他不動聲色地伏案冥思苦想,繼續構思他未完的腹稿。梁廷棟急了:“袁進士,難道你不相信我?”
袁崇煥抬頭,目光掠過梁廷棟的一張不可思議的小臉,緩緩地說道:“梁進士的大名怕也張榜了吧?依在下的猜想,恐怕梁進士的去處定是繁華富庶之地。”
梁廷棟的臉一紅,仿佛自己的心思被人猜個正著,低著頭說道:“袁進士,我知道你胸懷報國之誌,熟諳兵法,可眼前天下太平。除了遼東偶有戰事,四境安寧,海晏河清。能到某處做個雞頭,總比廷棟做鳳尾強。”說著,梁廷棟整理一下潔淨挺括的衣襟,小臉微微上揚,道:
“蒙皇上厚愛,廷棟已配至南京兵部主事,咳,沒想到我的筆頭要用來起草軍製。我也是心有不甘啊。好在南京是我大明朝的陪都,還算繁華。”
梁廷棟隻顧自鳴得意:有道是朝裏有人好做官。自己雖然去了南京當兵部主事,但過不了許久,或許就能扶搖直上。一抬頭,卻看見袁崇煥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翰林院中的兩顆古槐中間,斑駁雜亂的樹影投射他身上,給了梁廷棟一個大大的謎團。梁廷棟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臉上的神經末梢一陣顫動,喉結突出地上下滑動,鼻孔急速地張合,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哼出兩道似輕又重的鼻息……
袁崇煥剛拐過古槐樹,就見告示牌下已站著數十位翰林院政工部的同僚,正在嘰嘰喳喳地小聲念叨,表情各異:有的略顯喪氣,一臉無奈狀,有的暗自慶幸、卻故做躊躇滿誌狀,有的則隨遇而安、背著手又是搖頭、又是點頭似乎放在哪裏做官都無所謂。站在人群外圍的袁崇煥透過縫隙往裏看,隻見密密的黃榜上寫滿了同科進士的名字,還有不少是幾年前中進士的人名也列在其中。究其原因,袁崇煥當然明白,這幾年中對於大明朝來說可謂是多事之秋,一個月內換了三個皇帝:萬曆、泰昌、天啟。
袁崇煥的個頭不算太高,隻得踮著腳尖、側著身子,才勉強地把黃榜盡收眼底。他在尋找自己的大名,心急若渴。他隻想自己的名字能出現在遼東一欄中,可惜沒有。各部錄用的名單都看了一遍後,他的心涼了半截。感到雙腳有些發麻,變換個姿勢,側著身子,隻見那黃榜被凜冽的寒風吹開一個角邊,風一停,那角邊則剛好複合在告示牌上,上麵有一行字寫道:
“袁崇煥,萬曆四十七年,授福建邵武縣七品縣令。”
一聲歎息,發自肺腑的一聲長長的歎息。前麵站著的人都回過頭來,怔怔地看著他,熟悉他的人都感到此人高遠的誌向落空了。他們忙圍過來,勸慰道:
“袁進士,曆朝進士並不都能人盡其材呀!想開些,邵武縣偏僻了一點,但是,越是偏遠之地,說不定越能幹出政績。這就像寫文章,選個生僻的題目,固然難以鋪陳、闡發,可是,一旦探幽尋微,語出驚人哪,很容易拔得頭籌為考官所青睞。”
袁崇煥的腦子裏一片空白。酸澀的表情盡顯無遺。他緊閉雙目,感到眼眶中有些潮潤,多少次的失落都沒有此次這麽沉重。是啊,袁崇煥跨馬馳騁的夢想將要實現時,夢醒了。他心中的目標是向北、向北,而他將要遠行的方向卻是向南、向南。南轅北轍的人何時才能達到心中的目的地?
……
袁崇煥整了整下擺的長衫,翻鞍上馬,胸中一口憋悶長久的鬱氣徐徐地從口中吐出。
“佘三,我看咱們還是分開走吧。你從河北入河南、經兩湖到達廣東,先把夫人接過來,我一人前往福建邵武,從山東,沿水路至江浙,以免到了邵武後,還勞你奔往廣東境地,山高路險的。”袁崇煥一邊策馬而行,一邊對佘三吩咐道。
“袁大人,這萬萬不行,萬萬使不得,這一路上大人要是沒個伴兒,萬一有個好歹,就叫奴才萬死也補償不起。”佘三緊緊地隨在袁崇煥身後。打眼往前一望,噢,果然到了一個官道上的分岔口。一條去路迤邐直往西南,另一條通向東南。隱約可見一道高堤橫在平疇的盡處,估計那是運河的堤岸,岸上有如煙垂柳,青色隱隱。
袁崇煥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似乎在說,我一個人去邵武怎麽會有好歹呢?平生仗劍獨行的日子幾乎每年都沒有中斷過,古人講,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我袁崇煥或許真的做到了。天下之大,何處是落腳之所?廣東嗎?不是,廣西嗎?更不是。苦讀寒窗不就是為報效國家嗎?“佘三,你還不了解我嗎?”袁崇煥笑了一下,對眼前這個仆人,袁崇煥有著親切感,兩個人雖然是主仆關係,但情同手足。當年,袁崇煥的父親舉家從東莞遷到廣西滕縣時,在青峰溪的船上,兩個人不打不相識。那時,佘三也隻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的武生,恰巧也坐在船上。小眼不停地來回轉動,像是要尋找什麽。袁崇煥何等警覺,隻是這四目一對,袁崇煥就感到那人有圖謀不軌之嫌。沒過多久,佘三起身,屁股下麵是一節鋼絲軟鞭,他輕拎手裏,悄悄地向另一個穿綾掛綢的富商走去。袁崇煥估計到有事要發生,隨即跟在後麵。
佘三原以為擺脫了袁崇煥的監視,就膽大妄動起來,伸手向富商腰間的包袱摘去,手腳挺利索,待那富商驚訝地叫起來時,佘三一個縱身“通”一聲就紮入澄澈如白練的溪水中。
“有賊呀,抓盜寇啊——!”
富商滿臉痛惜之態,死死地扳著船弦,兩片肥厚的嘴唇張得大大的,眼珠子似乎要蹦出眼眶。袁崇煥也吃驚這個強盜的身手靈活,但無論如何,他絕不會對此事不管。說時遲,那時快,袁崇煥一撩長襟,往腰後一束,趁船未穩之時已經淩波踏浪,鯉魚躍水,直奔那強盜而去。南方人,自然是好水性。底氣充足的袁崇煥一個猛子就遊至盜寇的身邊,伸手欲抓對方的頭發,不想那佘三手中的軟鞭直奔頭頂而來。袁崇煥一個側身,鐵鞭抽打在水麵,浪花四濺。
袁崇煥可惱了,猛地從水中竄起,雙腳騰空的瞬間,一道水柱斜著衝向佘三的麵門。佘三嗆了兩口水,咳嗽不停。袁崇煥終於抓住了他的頭發,順勢一抖手,反背身子,就將佘三拽到船邊。
船上的眾人都驚歎袁崇煥的好身手,好水性,更對袁崇煥的為人直豎大拇指。
那富商直愣愣地看著佘三的空手,號啕大哭起來,滿嘴的汙言穢語罵得佘三抬不起頭來。袁崇煥將佘三拖上船艙。隻見佘三臉色發青,又有一絲同情。袁崇煥的家人端來了熱湯。佘三喝下後,氣色稍緩。富商在旁邊又是擼袖、又是伸腿要和佘三拚命。佘三一語不發,任其辱罵。袁崇煥問道,年紀輕輕,為何幹此營生?佘三無語,慢慢地指了指肚子,說道,有一整天沒有進食了。
袁崇煥是個仗義的人,又叫人弄來飯食。佘三吃過後,悲痛地說,家無田地,替人幫傭,可是,半個多月了,還沒有找到一份苦活。不是沒力氣,也不是偷懶,就是活太難找。為了活命,才上船想尋個富有之人,打劫一下,不想第一次出手就栽了。佘三的坦誠和羞愧也使得袁崇煥對他生出一份同情。他全然不顧富商的咆哮,隻是搜遍了身上的銀兩,又向父親要了五十兩,對富商道:
“那褡褳中有多少銀兩?我估計不會超過三十兩吧?”袁崇煥知道,越是富人出門在外越不敢帶錢,看他那肥碩的體態,準是出來遊玩的。
富商道:“什麽?三十兩?我是窮鬼嗎?那裏麵還有十枚金幣呢。”
袁崇煥冷笑道:“那好吧,這個人交給你了。你把他送到官府去,讓官府治罪於他。”
“這,這,這地界前不著村,後不挨店,哪有府衙?”說著下意識地捂了一下綢袍下的腰間硬物。心想,這小子要是在半道上幹掉我,豈不財命雙失?連連擺手:“不,不,船家,我要靠岸,我要靠岸。”兩隻圓眼瞪著佘三,又望了一眼袁崇煥手中的銀兩。
袁崇煥說道:“拿去吧?”
富商搖著頭道:“不,不不,我怎麽好意思接受你的饋贈?破財消災,破財消災。”
佘三被袁崇煥的舉止感動得熱淚盈眶,他流著淚道:“敢問壯士大名?小人犯下罪過,壯士卻不嫌棄,小人哀求壯士留下奴才,鞍前馬後,當效死力。”說完跪在甲板上,叩頭不止。
袁崇煥的父親袁子鵬問明原委,知道眼前這個人本質上是個老實忠厚又重義氣的打工漢,也是廣東人,而且是離東莞不遠的順德縣人,自然又多了一份親近。遂萌動慈悲之心,就答應了。……
現在,袁崇煥要佘三分道而行。佘三怎能願意呢?
袁崇煥見佘三執意不肯離開自己,便不再強求。雙腳一踹鐙,跨下棗紅色的賽赤兔前蹄高揚,長嘶一聲,箭一般飛去。主仆二人的身後一道塵土騰起,惹得過往的行人佇足凝望都疑心:
這二人肯定是京城中外出辦事的廠衛,皆驚恐地躲在路邊,大氣也不敢出。
縱馬狂奔一陣後,袁崇煥的心緒安寧下來,回首北望:山海關,我袁崇煥魂牽夢繞的山海關,我何時才能踏上那片熱土?
袁崇煥低首自顧衣衫,不由得似笑非笑。本來一心想考武進士,偏偏二次不中,剛改文試,竟一舉中第。難道大明江山不需要武將嗎?
北京,大明王朝的都城,永遠都是這樣的天。從呼倫貝爾大草原上刮來的北風雖然漸弱,但空氣依舊汙濁不堪。那風中挾帶的沙塵總會悄然落在街衢上匆匆行人的臉上、脖頸裏,不時的有人站在路旁清理一下嗓眼裏、鼻孔中的穢物,這倒成了一道街景,越發增添了這重要時刻的沉重與緊張的氛圍。
立春已經過去十多天了,京城的百姓們對這初春時來自老天爺的恩惠盡管總是不大恭敬,但從表情上可以看得出,他們除了敢於大聲咳嗽外,一句埋怨的言語也沒有。因為,從皇宮中派出的錦衣衛隊,馬不停蹄在永定門、廣渠門、安定門、德勝門、廣安門繞全城奔馳巡行,任何一句針對上天的不敬之辭都會招來無端的訓斥和責罵,甚而還會為自己的口無遮攔招來丟失性命的橫禍。
坐落在東直門西側的碧雲飯莊自打去年開始,就顯出門前冷落的跡象。店小二依舊無精打采地蜷縮在門廳裏,透過遮風的幕簾向外窺視著路邊的行人。稍有一陣回旋的風塵,便趕忙放下簾角,一聲“這鬼天氣”後,一口濃痰就從幕簾的縫中吐到街上,聲音當然是低低的。
不巧,那一團飛濺的穢物在空中劃了條弧線,“啪”的一聲落在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者麵前,嚇得那人忙止住腳,朗聲道:
“這是幹啥?依我看,這碧雲飯莊怕也支撐不下去了。”滿口的山西話剛落音,裏麵的店小二忙出來,躬身迎道:
“哎呀,韓大人,這麽久不來碧雲飯莊了,想必現在有空閑了,快,快請進,請進。”店小二忙著上前攙著韓大人,嘴裏還一個勁地嘮叨:
“這樣的天氣,誰能想到韓大人您能來呢。過了大年以後,哎……您這樣的老主顧怎麽不來幫襯幫襯,我家老板頭個晚上還提您老人家呢。”
這韓大人,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姓韓,名,字象雲,山西蒲州人。萬曆二十年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在憲宗朝時即拜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明熹宗時又加少師太子太師戶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官位很高,但主管的事項卻和原來一樣:三年一次科舉院試都是由他全權負責,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比如,韓的判卷筆下就決定著全國幾百個舉子及第、落選的命運,他的一句話就能影響那些皓首窮經的考生的前景。可是,任何一位有才學的人的最終定職還要會同吏部及其他大員的商討報請皇上奏準。他知道,這近十年之中,流失了不少胸懷大誌的青年,他時常為此而深深痛惜。但也從那中了進士的人身上感到疑惑,按理說,是金子放到哪裏都會發光,可是那麽多進士為何都沒有在各自職位上展盡才華而青雲直上呢?就他所了解的,原先秉質資深的莘莘學子在做了官後還有不少身陷囹圄的。他反而變得不自信起來。特別是有的人竟借重他的名義從事黨派之爭,他更是感到有些心寒,也因此,他變得沉默了,變得不敢再張口舉薦了,這倒給了人以特持重的印象,似乎天下考官都應如此。
可是,惟獨這一次,他有些後悔,後悔的對象就是已經踏上南去路途的袁崇煥。
碧雲飯莊的老板早已從二樓的臥室下來,說實在的,在偌大京城開個飯莊若沒有朝中大員的支持一天也幹不下去。老板也是山西人,做得一手山西特色的好麵食。對韓可謂服侍極周。前些年,韓一來,老板總是親自下廚,在桌麵把麵團玩得飛轉。這裏有講究,上下左右搓揉捶捏不能少於九千九百九十九下,然後,兩手分開,抓住麵團的兩邊,就這麽一扯,上下飛動,千萬條銀絲根根可數,那長、那細、那韌、那柔,絕活呀!上好的羊肉,在油鍋炸到外焦裏嫩,輔以山西朝天椒、紅幹皮、杏黃籽、伴兩棵大蔥往鍋裏一燴,加些調料,盛到碗中,往八仙桌上一放,嘿,那味道、那香氣、那色澤使人望一眼就饞涎欲滴。山西人就愛這個:膻、辣、韌。一雙棱角分明的筷子往裏一插,這麽一挑,胳膊多長,麵絲多長,人有多高,麵條就有多高。底氣不足的人,猛一口吸下去,那得防噎著。
韓心情好的時候常來,心情不好的時候偶爾來。他捋了一下黑白夾雜的胡須,剛想舉手撣拍衣襟上的灰塵,店小二早過來,用一條白毛巾上下替他拍打,一會兒,又手腳麻利地端來一盆熱水,道:
“韓大人請洗,韓大人請洗。”
山西老板說:
“韓大人,我這飯莊怕是開不下去了,客人日稀,而稅監所要的數目又在漲,我確實到了負擔不起的地步了。”
韓不置可否,他知道:大明朝這兩年的稅多了,數額大了。他隱約預感,明朝的繁榮興盛過去了,特別萬曆初年的最光彩最輝煌的時期過去了。
他抬頭看著支撐二樓的幾根柱子,若有所思,靠近前麵的那根已經殘缺破損,而那靠後的一根卻爛得更多,似乎有蟲蛀的木灰沿著溝縫粘附在脫漆的朽木上,他不敢往後看,收回目光,勸道:
“看看還能不能支撐一段時間。說不定遼東戰事一停,國家就會降稅。”
“唉,韓大人,”店莊老板輕歎一聲,說道,“韓大人,稅高隻是一方麵,另一方麵就是物價也太高了。就拿麵粉來說,前年是八兩紋銀,今年又漲到十一兩,聽說京郊種地的人大都失去了土地,都去皇莊做幫工了。地種不下去,……”
韓道:“別說那麽多了,現在不叫皇莊了,應該叫官地才是。”說完,一抖衣袖徑直踏上樓梯,木製樓板“咯吱”、“咯吱”地響。
其實,韓心裏明白,從明憲宗開始,皇宮宦官的數目就增加了。皇室一年消耗的雞、鵝、羊、豬的費用就是十幾萬兩銀子。宦官根據地位高低不等,一可占有私臣,二可借皇室的名義占有土地。原來那些地大多是抄沒有罪的官員的,但現在,兼並之風甚盛。不兼並怎麽行呢?僅僅是光祿寺的廚師就有八千人之多,加上揮霍浪費,窮奢極欲,皇莊的數目在孝宗、武宗時,僅仁壽、清寧、未央三宮的田畝數已達七千多頃,遠的地方已達到河北滄州一帶。雖說神宗即位之初,重用大學士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國勢頹廢的時局略有舒緩,但也僅僅是十年期間。“天子以四海為家,何必設立莊田,與貧民較利?”的奏辭,非但沒有獲準,眼下兼並之風又要愈演愈烈了。自皇帝首開皇莊以後,諸王、勳戚、宦官、文臣、武將、以至豪門和僧侶,誰又甘落後?紛然竟起。現在是,“凡民間撐駕舟車、牧放牛馬、采捕魚蝦之利,靡不刮取”,當年海瑞大人的話也是說給今天人聽的。
韓心裏煩悶,上了樓就拐向靠南臨窗的一張檀木桌坐下。眼睛癡癡地望著窗外灰的天空,陷入了沉思:那個廣西藤縣來的舉子袁崇煥怕是對我有意見了吧。不然的話,為何不辭而行呢?如果他了解內情的話,那第四十二名的袁崇煥就不會如此失禮了。或許不把他留在兵部是對的,對他個人而言就是保護他,但對國家急需的人才來說,又是一顆明珠投暗了。
店小二端來一盞熱氣騰騰的香茗,散發著誘人的清香,韓把盞在手,輕輕地啜吸一小口,徐徐咽下,思緒又拉回到去年的二月末……
萬曆四十七年二月的一天,正是各地赴京殿試的舉子最辛苦的日子。北京城下了一場鵝毛大雪。這座大明朝的都城變得一片煞白,那些擁擠的房舍、繁華的街市、雄偉的宮殿、往日燈紅酒綠的妓院似乎都因這場雪減少了許多生氣。
韓的心態和天下舉子一樣,也是處在極其亢奮又緊張的時候。他知道,即使鋪天蓋地的大風雪也無法掩蓋一個嚴峻的事實:明天要麽成為富貴榮華、萬人矚目的新進士,要麽背起來時的破行囊,再次踏著舊路回到燈光如豆的茅簷窗下繼續苦讀。這其中自然有不少人才受不了如此沉重打擊而失意、頹廢的,大多數的人是能夠秉承儒家所倡導的“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宗旨。憑韓的經驗,這踏雪巡視,微服私訪總能發現一兩個有真才實學的人。當然,各地官員私下遞來的帖子已有幾十份,不可不信,又不可全信,誰知道,這裏有無貓膩?
韓披上裘衣,帶上門童侍華,像往年一樣,他要踏雪尋梅,這個“梅”就是既能傲雪寒又能吐清香的有卓異品性的舉子。
侍華提著一個大燈籠,裏麵的燭火正旺,一大團黃暈把兩個人的身影拉得很長。那行草體的“韓”字甚是紮眼,韓說道:
“侍華,不要提這盞!那不等於告訴人家底細嗎?”一邊說著又把一件灰黑色的棉袍從上至下把自己裹個嚴實。自顧嘿嘿一樂:
“這樣既暖和,又能遮掩身份。”
侍華對自己的老爺總是恭敬有加,他本是韓外出巡視時在山東境內撿回的乞兒。當時韓見他髒兮兮的臉上有一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口音稚嫩,雖說叫“太陽”為“日頭”的山東腔一時還聽不慣,但依然把他帶回府中。這小家夥果然伶俐,不到二年,京腔味十足了,而且還能說一口山西話。韓很是稱心,為他取名“侍華”。
“老爺,就這盞燈最亮了。您這‘氣死風’的燈罩是剛換上的,奴才就是怕老爺眼神不好,才……”侍華一邊說一邊上下搜尋,“府裏上下燈籠都有‘韓’字。”
韓見他麵露難色,說:
“看你腦瓜子挺靈的,不會去再買一個嗎?”
侍華道:“不是奴才不想買,怕這黑燈瞎火,我跟老爺這樣出去,若是被錦衣衛疑心是盜,那不慘了?”
韓眯著眼睛向外看了看,說道:
“時候不早了,本府還帶得有腰印呢?”
侍華一拍腦袋。
“哎呀!這個小奴才倒忘了。”
巡夜的更夫敲了兩下鑼,“哐——”“哐——”沙啞的嗓音拉出長長的“二更了嘍、子時已過、醜時來臨、天下太平嘍。”
韓冒著紛揚的雪花,冒了句:“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侍華接道:“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
韓讚道:“你小子天資不錯,昨天學過的就會背了。將來好生用功。”
侍華道:“老爺放心,我一定用功,成為一個飽學詩書之人,但奴才一定不去做官,就侍候您老人家一輩子。”
韓撫摸了侍華的厚氈帽,往下壓了壓,有些不滿意道:“大明的子民萬萬不可失去上進心。”
兩人站在珠市口與天橋接壤的過街樓車馬道上,韓知道,這條靠近天橋的巷子裏,大都住的是各地來的舉子。看了幾家,都是門戶緊閉。侍華提著燈籠跺著腳。不時地用胳膊夾住燈籠吊竿,騰出雙手直搓,嗬著熱氣,吸著鼻涕,嘴裏嘀咕道:
“老爺,還是回去吧,這深更半夜的,哪個舉子不早已進入夢鄉。”
韓笑道:“你不參試,哪裏能懂?即使燈熄了,腦子都不敢休息呀。”伸手要取過燈籠杆,侍華忙往後退,“好,好,老爺看清路。”韓轉身往胡同深處走。就著昏黃的燈光,他看到胡同口的牆上嵌著一塊木牌,上麵字跡脫落,“廣東會館”。剛拐過牆角,就聽到裏麵有人聲。“老爺,該休息了,都已經二更天了。”“哦?不,我再把這段溫習一遍。”
接著,韓聽到洪亮的嗓音傳出最為他欣賞的一段話:“‘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
辭知其所蔽,**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複起,必從吾言矣。’”
“好一個‘我善養吾浩然之氣’!”韓擊節歎道。跨進廣東會館的漆門,撣了撣身上的落雪,手扣門環,略一使勁,見左間的房門上掛著棉氈簾子的底下有燈光現出,隨即掀開氈簾,踏進屋子。
室內如春,屋裏磚地的中央燃著一盆炭火,藍盈盈的火苗,吐出焰舌,泛著陣陣熱浪,將這不大的四堵牆之內的空間烘烤得十分暖和。一個身著棉袍的考生正站在臨窗的桌子前,桌上的油燈地響。
韓和侍華掀簾而入所帶進的涼風,讓油燈的火苗飄忽亂閃了幾下,那舉子聽得動靜,猛地轉身,直望著韓,眉頭一挑,似乎對眼前的老者有所熟悉,隻是想不起來。攤在桌子上的一疊文稿也被風掀翻了幾頁,飄在地上。
韓歉意地一笑,心中卻暗想,這舉子真正進入了臨戰狀態,不待那舉子問話,韓彎腰撿起幾張,大致一瞥,一看題目:浩然之氣的探幽發微。正待細看,另一位坐在西牆下的年輕男子兀地站起來,衝著韓道:
“喂,深更半夜的,你是幹什麽的?”說著就要上前搶韓手中的文稿。
侍華連忙道:“我們是巡夜的,深更半夜的還在不停地喧嘩,不怕……”
韓心頭暗暗高興,作為科舉試院的主事,他總是以為國家發現棟梁之材為己任的。
那舉子一雙眸子閃亮了幾下,神情顯得有些激動。忙跨前幾步,想磕頭下拜,嘴裏卻在問:
“您是,您是……韓大人?”
韓微微點頭。
“韓大人光臨寒館,晚生失禮了。”
韓有些詫異,剛才的興奮倏地消失了。這人認識我?難道府上的幾十個帖子中也有他的一份?
“怎麽?你認得老夫?”韓把手中的文稿放到桌上,輕輕地整理幾下。
“略有記憶,晚輩這十年來,曾三次進京會試,有幸窺望過韓大人的尊容,隻是今日一見有些不敢相認,晚輩感到韓大人額上皺紋又增多,胡子也變白了許多。”那舉子說得很直率。
韓一抹自己的老臉:
“噢,你已經三次進京了,本大人有失察之處,竟真地想不起你是哪裏來的?聽口音,定是兩廣一帶的。”
“晚生袁崇煥,字元素,廣東東莞人,現係廣西藤縣舉子。”那舉子說著,不待韓上前,便站起身來吩咐西牆邊那青年人“快給韓大人泡杯茶來!”說著又讓出身後的一隻圓木椅,道:
“韓大人請坐!”
韓本想上前把袁崇煥攙扶起來,見他自己已起,心想:我又沒著官服,人家何必長跪不起,等著發話呢?
上下打量一番,見眼前的袁崇煥身材適中,“國”字臉,膚色較白,兩道眉甚黑,鼻梁不高,雖談不上英俊,但形貌中卻有一股咄咄逼人的豪傑之氣。或者說這就是孟子所謂的大丈夫之氣。是一種富貴不**、威武不屈、貧賤不移的品性。
“好,你也坐下吧!”韓感慨道,“古人說,板凳一坐十年冷,袁舉人首尾相加、赴京參試正好十年,足見後生的求學艱難。請問袁舉人的年庚?”
袁崇煥沒有坐下。
“回韓大人的話,晚生三十有六。”
韓指著窗外,道:“寒窗苦讀正好應驗到袁舉人身上。不過三十有六的歲數對國家來說可是正當年呀。大明江山代有人才輩出,說不定袁舉人就是其一。國家急需人才,吏治急需忠正之士,以輔佐社稷興旺之大事,就像這盆炭火,如要保持常溫,必須不斷地加些薪炭,說不定袁舉人正是其中的即將為國燃燒的一塊呢?”韓又指著那盆炭火,語氣卻由讚許轉為沉重。
袁崇煥道:“承蒙韓大人謬獎,晚生是一心想為國效力,可惜晚生才力平庸,學無建樹,有愧韓大人期望。這次會試金鑾殿,晚生想,做最後一搏,如若不中,晚生將回原籍躬耕、辦學堂、設私塾,從此……”
“這不行,袁舉人,”韓道,“別說三十六歲,就是四十不惑之年也有許多舉人為功名而奔走辛勞,古人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你離五十還相差很遠呢?”
袁崇煥慊然一笑,道:
“晚生早在萬曆三十四年考中廣西丙午科舉人,彈指一晃十多個年頭就過去了。”
韓也有些吃驚:莫非此人胸無點墨,怎麽連考了十幾年還考不中,我看他又不像老學究,隻知死記書本的人。韓皺了皺眉頭,說:
“袁舉人能否把你的文章擇其一二,讓本府帶回去瀏覽,也好替你斟酌。”
袁崇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感激地從桌上抽出三篇寫好的應試之作,恭敬地遞過去。
韓接過揣在懷中。正要起身離去,袁崇煥的仆人佘三剛好把茶水沏好,忙道:
“韓大人,喝口雪水茶吧。我們老爺今年可是第一次參加文舉會試,還望韓大人多多照顧。”
這倒稀奇了,韓疑惑地望著袁崇煥,那眼神似乎在問:這是怎麽回事?
袁崇煥點點頭:
“晚生才疏學淺,卻一心一意地想報效朝廷,但晚生的誌向向來不在官場文牘之間,晚生實在想以武戍邊,做個戰場上的將士,以此為國家盡職盡忠。”
韓說道:“你以前……?”
袁崇煥道:“晚生想武舉中第,直接奔赴邊關,特別是遼東事緊,令晚生憂心如焚。”轉身從桌子抽屜裏又抽出一大疊文稿,“這些都是晚生研究遼東戰事的心得。”
韓望著有些慷慨激昂的袁崇煥,情緒受到感染。是啊,國家急需將才,而大明朝的科舉重文不重武,每期武科進士,所錄的名額不及文科的三分之一。若是僅憑武術刀棒類的真才實學,那也能挑出一兩個武功高強的人,可是這些人大都去了廠衛做捕快,做殺人用刑的幫凶。若是憑兵法戰理的真才實學,那也能挑出一兩個統領邊關的將才,可是,那麽多總兵將校總是在大戰來臨時少了幾件克敵製勝的法寶。何況當今聖上對國庫該撥給的軍餉總是捂得緊緊的,完全看做是自家的私財,全然不顧饑餓的士卒,疲憊的邊將。
韓動情道:
“袁舉人知道今日朝廷裏發生了什麽不幸的事情嗎?今天是國難當頭之日啊!”
國難當頭?袁崇煥見韓臉色由剛才的讚許變得極為憂傷,忙不迭地問:
“朝中有何不幸?”
韓搖搖頭,幽幽的眼神望著突突的火苗發呆。袁崇煥感到韓的眼眶裏噙滿了淚水。果然,兩行濁淚從眼角順著臉頰滾落下來,掉在炭火盆中,“”地一聲升起一縷青白的灰霧。
緊緊地攥著袁崇煥的幾篇文稿的手也不停地抖動,韓悲憤道:“新年誓師的楊鎬大敗而回。朝中一片震驚,五萬多明軍死在女真人的馬蹄下,我大明將士的鮮血染紅了黑土地。慘啊,慘!”
韓不住地搖頭,仿佛有深深的不甘心,又有不相信的意思。
袁崇煥跺腳長歎,悲憤得不能言語。
韓到底老成持重,忙道:
“袁舉人,這是朝廷的機密。如若傳出去,京師人心就會受到震動。好在滿洲女真人已經撤兵。朝廷擬派熊廷弼前往安撫整治,或可有穩定邊關之舉措。你還要靜心修為,準備明日的大考。”說著,站起身來,“你歇息吧,本府再到別處看看。”
袁崇煥聽到外麵已敲響“三更”,便不再挽留,謙恭地送走韓。到廣東會館的胡同時,韓語重心長地道:
“現今從文舉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中了進士之後,可去兵部理事。”
這是一個了不起的許諾,如今,韓可以說就是袁崇煥的座師。這在考風不正的舉試中,那是幾千兩銀都難以買到的許諾。袁崇煥開口道:
“恩師慢走,恩師的教誨,晚生都記住了。”
韓一聽袁崇煥改口,很是欣慰,抬手拍了拍袁崇煥身上,說道:
“善養浩然之氣,國家定能中興。”
說完,韓帶著侍華消失在雪夜之中……
“韓大人,韓大人?”店小二的聲音把韓從一年前的往事拉回到現實中。
韓收回目光,低頭一看,一碗熱騰騰的炸醬麵擺在眼前。韓道:“這可是北京的特色?”
趕上來送佐料的山西老板熟練地把一條長巾往肩上一搭,雙手一攤,無奈地說:
“韓大人,隻好將就吧。從京郊皇莊強行攤來的麵粉根本就沒有筋骨,實在拉不出來。要不,小的給大人來碗刀削麵?隻怕也是一削一團疙瘩。”
韓擺了擺手,說:
“那就算了吧。”
山西老板感歎道:“唉,看來在不幸的日子中,任何人都是不幸的。韓大人,聽說山東又鬧大饑荒了,丈夫吃了妻子的屍體,母親則有的易子而食。”
韓“啪”地一撂筷子,說道:“別瞎傳!多長點記性。現在是什麽時候,大明新皇上剛剛登基。”嚇得店老板一聲不吭侍立在旁……
血紅的太陽落到西山後麵去了,從山後散出的萬千道晚霞把西山頂上那原來墨色、絳色、灰色的雲朵,變幻成五光十色的織錦。躍馬上了那一道高高的運河堤岸,袁崇煥突然感到身上的官服仿佛是一副沉重的擔子在擠壓他的肩骨,令他鬱悶得難以忍受。霞光映著他剛毅的臉龐,像是鍍上了一層血色。
運河的水從海河而來,溝通了黃河、淮河、長江直通浙江的杭州,這是一條南北通暢的水渠。
袁崇煥知道,江南的繁華富庶都是通過這條人工開鑿的運河一點點地運到北京去,裝點它舉世無雙的奢侈。
河中的行船首尾相接,船家的號子響徹雲天,這號子雖然和老家西右江畔的調子不一樣,但在袁崇煥聽來,他都能感受其中的蒼涼、悲壯和艱辛……
祖籍廣東東莞的袁崇煥原來有一個相當不錯的家境。祖父袁西堂是一個買賣公平的木材商人,父親袁子鵬也算是子承父業,崇煥的叔父袁玉佩做過平樂府推官,還有一位黨兄袁崇茂中過秀才。兄弟三人,二弟崇燦,三弟崇煜。雖談不上人丁興旺,但有此三男,袁家本應向富戶邁進,可惜的是西右江的水竟是“一年三渾濁,兩載十不平”。
在他十四歲的那年春天,祖父和父親帶著全家來到山清水秀的廣西藤縣,袁家每年在此采木加工放成木排沿江而下,經商的精明和務實很快地遭到當地人的嫉恨和排擠。當地官員對袁家加重稅收,沒有辦法,原先放排的雇工隻好辭退。袁崇煥本來一到藤縣平南就在童子試上考中了弟子員,也就是秀才之後,馬上遭到同學的攻擊。在私塾裏的桌子無端地由四條腿變成三條,走在回鄉的路上,總會有一兩顆來曆不明的石子打中自己的後背。
“父親,”終於有一天,袁崇煥鼓足了勇氣開口道:“孩兒不想再上學了。”
“不上學?那不行,孩子,袁家將來最有前途的就是你,你看崇煜的腦瓜子也機靈,你若不思進取,會給弟弟帶來什麽影響?事情再難總會過得去,就是我袁家砸鍋賣鐵也要供你上學。”
袁崇煥本是孝子,對父親的話向來言聽計從,惟獨這一次,袁崇煥嘟囔著小嘴,憋得臉通紅,忍不住地說:“他們天天罵我廣東佬!還合夥起來欺負人。”
袁父沉默了半晌。看著長子稚氣未脫的容顏,心裏十分後悔舉家南遷:孩子懂事了。
“父親,讓孩子去放排吧,反正家裏人手不夠,孩兒也有了一把力氣。”袁崇煥誠懇地請求道。
“不行,”袁崇煥的母親從廚房中走出來,一麵解下係在腰間的圍裙,一麵向袁父投去製止的眼神,“孩他爸,……不求功名倒也可以,但也不能從事這危險的行當,孩子這麽小,身子又弱,萬一有個好歹……”袁母雙眼一紅,似乎說不下去了。
袁崇煥道:“母親,就讓孩兒去吧。”他想,剛來到藤縣的時候,他就聽私塾的老師講,此處並不是求學之地,他真想回到廣東東莞的老家去,詛咒、嘲弄、攻擊等等都使自己再也不能安靜地呆在學堂中。
“母親,孩兒大了,我需要去做活,我更想有時間練習生疏的武功。”說著,袁崇煥揮動著胳膊。“母親,我自己感到,學文不是孩兒的惟一選擇,練好身體也免得當地人欺侮咱們。”
在學堂所受的委屈,他向來是放在心裏的,從不對父母說起。
“不行,孩子,你必須回到學堂,家裏千難萬難,有我們做父母的頂著。”母親一轉身,又回廚間操持去了。袁子鵬不再說什麽。
整整纏了父母三天,直到袁崇煥把在學堂的遭遇和先生的話一一告訴父母時,袁子鵬才對傷心不已的妻子道:
“我看,還是遂了孩子的願望吧。”
此時,作母親的又能說些什麽呢?
輟學後的袁崇煥一麵跟著綁紮木排,一麵研習武術要義,他東借西湊了幾本武學書,便帶著弟弟崇燦、崇煜和幾個鄰居的孩童練起武術來。
歲月更迭,時光流逝。袁崇煥武藝大長,好在他放排的西右江兩畔完全是民俗尚武的生活環境,這對袁崇煥有很大的影響。
萬曆二十六年的仲春,祖父袁西堂和父親袁子鵬終於接了一筆大買賣,要把一大批木料放排到達官南鎮。說是從官南鎮再轉旱路運往北方,這筆木材生意的成功與否對袁家的能否振興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本來,袁崇煥是要跟去的,恰巧,袁崇煥的叔父袁玉佩特地從平南推官任上卸職休養,他就利用這段空暇從廣東來到廣西藤縣看望家門裏的人,當他得知袁崇煥棄文習武,並從事買賣木材行當時,大為光火,沒頭沒臉地訓斥了袁崇煥一番:你這是在荒廢了自己。
叔父袁玉佩畢竟是官場中人,袁崇煥第一次感到了天下還有那麽多的事要去做。袁玉佩又說服了袁崇煥的祖父和父親,兩人早就想讓袁崇煥重歸課堂,當即留下袁崇煥,隻帶著老二崇燦前往。
袁崇煥沒有辦法,隻得留下。誰知,這一留下,倒是撿回了一條性命。
在袁家西廂房內,袁玉佩做了私塾先生,一時間,周邊鄰裏的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都集中到這裏,上午學文,苦讀“四書”“五經”,下午練武,南拳北腿的功夫,刀槍劍戟的招式都得到了係統的演練。袁崇煥的身子硬朗了,學問長進了,武藝也提高了。
一天,袁崇煥正和少年死黨謝尚政、洪安瀾在村頭的空地上講習武藝。謝尚政的一個孬動作一下子把洪安瀾摔個狗吃屎,謝尚政兀自大笑不止,一邊拉著袁崇煥,一邊指著洪安瀾的樣子,說道:
“崇煥哥,你看安瀾,樣子多可笑。”
袁崇煥卻拽出了自己的手,繃著臉道:
“尚政,你的動作是不是不規矩?哪能乘人不在意的時候,就來個黑狗穿襠呢。”
受到袁崇煥的指責後,謝尚政臉紅了,連忙跑過去,扶起洪安瀾。洪安瀾卻說:
“崇煥兄,不能埋怨尚政哥,你想,若是真的在兩軍陣前,敵人可不管你注意力集中了沒有。你不是經常說,‘兵不厭詐,人無固定的戰法’嗎?沒事,尚政哥,我們再來。”
袁崇煥望著憨厚的洪安瀾,心裏暗暗讚同。他有時經常把洪安瀾和謝尚政作比較:謝尚政比較機靈,腦筋活,鬼點子多;而洪安瀾呢,卻憨直實在,有股韌勁。這些人和自己都是誌同道合,形成了一個以自己為中心的小群體。自從私塾退學之後,在這一帶,還真的沒有幾個人敢小視他們,袁崇煥有種滿足感。
從袁玉佩的口中,袁崇煥了解到大明朝的形勢。他知道,他正生活在邊患嚴重,國家多事的時代。他出生的那年,剛好離戚繼光、俞大猷在廣閩邊境剿滅倭寇不久,他對倭寇在東南沿海大肆殺掠憤恨不已,對戚繼光、俞大猷等英雄人物崇拜得五體投地。而此時,他又了解到,在大明朝的北部,有一個女真族,就是宋朝時專和大宋皇朝打仗的金人後代,正在東北一帶悄悄興起,並且把勢力由蘇子河流域向南擴展至佟家江(渾江)流域。首領叫努爾哈赤,正雄心勃勃地想吞並大明江山。袁崇煥心目中的英雄嶽飛成了他效法的榜樣。
但是,若要效仿嶽飛精忠報國,必須武藝精進,而且熟知兵法。因此,袁崇煥硬是纏著袁玉佩叔叔教他們《孫子兵法》,而袁玉佩卻提出個條件,那就是經書和兵書同種,必須要每天做一篇文章,把習文、習武心得記錄下來,袁崇煥答應了,這下可難壞了謝尚政、洪安瀾等人。袁崇煥就悄悄地對他們說:
“不要擔心,我可以多寫一篇,謝尚政抄一抄,弟弟崇煜可幫一下洪安瀾。”
一晃半年多過去了……
深秋時節,右清江的水由渾濁變得澄澈了,母親老是念叨著崇煥他爸和老二崇燦。
“煥兒,”母親何慧賢對正在紮腰束帶的袁崇煥說,“這幾天,娘的眼皮跳得厲害,你祖父、父親和二弟此去已有半年多了,應該回轉了,眼見得門前的喬木都已葉落枝枯了,娘很擔心。”
“母親,”袁崇煥勸慰道,“孩兒估計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回來。”他心裏還有急事呢!今天正好是全休,他早已約好了幾個死黨在村頭的沙坪壩上,講習演練攻城守城的陣式,何慧賢擺擺手,“去吧,去吧。”徑自回到正屋,手燃佛香,在瓷製佛像前祈禱起來……
幾位少年死黨正玩得起勁。
謝尚政麵對洪安瀾的防守,急得滿頭是汗,袁崇煥在一旁看著,暗自發笑。謝尚政把雲梯從東麵的沙牆上剛搭下去,洪安瀾的炮手就很快轉到這兒,嘴裏叫道:“開三炮!”
謝尚政對袁崇煥使了一個求助的眼神,袁崇煥以手示意在東南處的一個坡形上,可做第一攻擊點。別看洪安瀾是個悶葫蘆,也是茶壺煮餃子心中有數。立刻派弓弩手死守。袁崇煥看了半天,對謝尚政說:“孫子曰:地形有通者,有掛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險者,有遠者。我可以往,彼可以來,曰通;通形者,先居高陽,利糧道,以戰則利。可以往,難以返,曰掛;掛形者,敵無備,出而勝之,敵若有備,出而不勝,難以返,不利。我出而不利,彼出而不利,曰支;支形者,敵雖利我,我無出也;引而去之,令敵半出而擊之,利。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敵,若敵先居之,盈而勿從,不盈而從之。險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陽以待敵;若敵先居之,引而去之,勿從也。遠形者,勢均,難以挑戰,戰而不利。凡此六者,地之道也;將之至任,不可不察也”。
洪安瀾聽得一頭霧水,怔怔地望著袁崇煥,“崇煥兄,你這篇孫子曰,是兵法第幾章節?我怎麽沒聽說過?”
謝尚政說道:“笨水牛,此為第十篇也。”說著把城周圍的東西兩麵的小旗盡數收起,插到東南角上,“此謂先敵而勝也。”
洪安瀾沒有辦法,隻好也求助於袁崇煥,不解地問道:“這就算勝了?”
袁崇煥笑而不答,神情似乎還停留在那沙製的城池中,謝尚政用手一撥拉,叫道:
“那當然勝了,崇煥兄支的招兒還有不勝的?你這個笨水牛,我這兒集中了九麵紅旗,九麵黑旗,又在東西各插了藍、白九麵小旗,你是孤城一個,焉能守得住?”
洪安瀾急了,“周圍盡是你的小旗,我手裏還有一大把呢,兵來將擋,水來土沒。我也會插旗。”說著,快速地在已被謝尚政弄散塌的沙土上“唰唰”地插幾十麵小旗,隨手把謝尚政的彩旗悉數拔去,扔在一邊。
這下又輪到謝尚政急了,“哎——,你怎麽這麽無賴,明明是我勝了嗎?”一抬手就抓住了洪安瀾的脖頸,“我叫你扯弄,你這個笨水牛!”
洪安瀾順勢一翻腕,化解謝尚政的拳路,跟著一貓腰,用頭把謝尚政拱個大丫叉,嘴裏氣哼哼地說:
“不能玩,就別玩,賴皮精,再敢喊我笨水牛,看我不揍扁你。”
謝尚政身形瘦弱,靈巧超過洪安瀾,但若比起笨力氣來,還真不是洪安瀾的對手。他就勢一滾,翻坐到袁崇煥的身邊,委屈地拍打身上的灰塵,帶氣道:“崇煥哥,你看他,動不動就犯牛脾氣,說著說著就來真的了。我再也不跟你玩了。”拿眼死命地瞪了一下洪安瀾。
袁崇煥看著胸脯起伏,麵色漲紅的洪安瀾和畏縮在身後的謝尚政,忽然想起《嶽飛傳》中嶽飛、牛皋、湯和等兄弟結拜的事。他站起來,對二人說:
“尚政,安瀾,我們都是習武者,又參研兵法,聽叔叔說,國家北境有險,大明朝遲早要受到女真人的侵犯。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們可不能在進業習武中鬧意見。剛才,尚政弟的勝利不算勝,真正打起仗來,可以說,陣無定式,水無常形,還有一個最關鍵的,就是人心要齊,士氣要盛,動作要猛。”
看到身旁有一枝樹幹,袁崇煥隨手撿拾在手中,指著這一片廢墟道:
“安瀾老弟動作遲緩了些,當對方演陣欲攻時,要及時察到敵方意圖,所謂兵貴神速,戰機瞬息萬變,稍縱即逝,不能有絲毫猶疑。”
洪安瀾臉漲得更紅,一個勁地點頭。
“好了,今天就演到這裏,”袁崇煥總結似地收住話頭。沉思了一會兒又接著道,“最近,我正在看《嶽飛傳》,嶽飛是抗金英雄,一生精忠報國,我們大明朝的先臣於謙也是個英雄,力主抗擊瓦剌,並護住京師,大敗敵軍。眼下建州女真的勢力也逐步強大起來,成為明朝東北的邊患。我想,或許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要和女真人打一場大戰。說不定,將來我們弟兄都應征入伍,為國效力沙場。因此,我想,我們兄弟不如義結金蘭,成為生死知己,到那時若同在邊關,應當相互幫襯,共建大功,你們看如何?”
洪安瀾興奮地說:“太好了。”
臉色也恢複正常,拱手對謝尚政道:“尚政兄,你贏了,小弟脾氣不好,請不要見怪,我這裏給你賠禮了。”深深鞠了一躬,“小弟去買些香。”
“不必了,”袁崇煥阻止道,“古人有插草為香,攏土為案,我們也這麽辦,關鍵是盟誓之後,要按誓言去做。”他心裏很喜歡這個憨直的農家年輕人。
謝尚政想:拜兄弟就拜兄弟,要不是文武全才的袁崇煥的提議,我才不和那笨水牛拜什麽兄弟呢。對洪安瀾的道歉,謝尚政的白臉飄過一絲紅暈,很快就消逝了,尖著嗓子道:“我聽崇煥哥的。”說著也裝模作樣地走向田梗去拔一些粗硬的茅草,一走動,身上的褡褳中有叮當聲響,連忙下意識地用胳膊肘捂住。
袁崇煥則俯身在地上,用手掌攏起一個三尺多長的沙土平台,捧著細沙均勻地撒在平台上,一層又一層,足有三指厚。
插好草莖,三人就跪在平台案前,一通誓言過後,袁崇煥與謝、洪二人互拜回拜,然後說出各自的換帖和歲庚。
袁崇煥道:“安危共扶,甘苦同嚐。海枯石爛,死生不渝。”
謝尚政接著說:“皇天在上,後土在下,天地為證,生死結拜。”
洪安瀾抓耳撓腮,嘴裏嘟嚷道:“小弟說什麽好呢?好詞都被你們說光了,小弟說什麽好呢?”
用手揩了額頭的汗珠,一甩道:
“我們兄弟,今天結義,碎屍萬段,在所不計。”長吐了一口氣,“我的媽呀,可憋死小弟了。”
袁崇煥哈哈大笑,“想不到,安瀾老弟的腹中,也還是有點文墨的。”說得洪安瀾有些尷尬靦腆,不好意思,臉色複又紅漲起來。
兄弟三人剛結拜完畢,突然從村裏的巷口傳來弟弟袁崇煜的哭聲,哭聲淒惻,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袁崇煥吃了一驚,三人連忙向前迎去,在村口正好與渾身鮮血淋漓的弟弟相遇。
“三弟,出了什麽事?”袁崇煥急切地問。
袁崇煜哽咽地斷斷續續說:
“大哥,大哥,父親他們回來了,可是二哥,二哥,……”袁崇煜說不下去了。
袁崇煥仔細把三弟從頭到下檢查一遍,更是吃驚:
“三弟,這血,你身上這血……”
“我沒事,這是二哥的血,我剛才抱著二哥,二哥已經不能睜開眼來看小弟了。”
仿佛晴天裏一聲霹靂,袁崇煥被打懵了。他一把推開懷中的三弟,心急火燎地往家中飛奔。
剛到門前,就見門前站了很多鄉人,祖父、父親、叔父都站在那兒,臉色鐵青,村民們麵色凝重,仿佛對袁家的事情寄寓著同情和悲傷。
“祖父、父親……?”袁崇煥招呼一聲,看見兩位老人淚流滿麵,特別是祖父袁西堂,這位神情一向鑠的老人變得蒼老了許多,銀白的胡須在秋風中抖動,他伸出顫抖的雙手心疼地摟住長孫,眼淚“叭嗒叭嗒”地落在袁崇煥的臉上。父親在一旁哀歎不已。
撕心裂肺的哭喊一聲一聲從屋中傳來,聽得出,那是袁崇煥母親何慧賢的哭腔。
“母親!”袁崇煥離開祖父顫抖的懷抱,轉身奔進正屋,一眼便看見悲慟欲絕的母親滿臉被散發遮蓋,嘴角處還有鮮血滲出,正跌倒在家裏供奉的祖堂的八仙桌下。
袁玉佩在旁邊站著,眼神癡愣地望著南牆根下在一堆亂草中躺著的二侄子袁崇燦。
“二弟呀!”袁崇煥撲過去,將滿身血汙的二弟抱在胸前。“你醒醒呀!睜開眼看看哥哥。”
袁崇煥緊緊地攥著二弟冰涼的手,失聲痛哭起來。
從袁玉佩口中,袁崇煥知道了事情的大概。這都是官南鎮的千戶所衛總的暴行。
原來,當袁家祖孫三代曆經千辛萬苦將四方多木料運到官南鎮,準備轉旱路,用車馬轉手再運時,官南鎮的千戶總劉忙帶著十幾個士卒正在碼頭一一巡查,催交稅款。官南鎮屬於漓江州的境界,離桂林郡很近。實際上,袁家父子乘木筏沿潯江、西右江順流而下時,早在藤縣稅所就交足了稅款,可是,剛出藤縣不久,一入漓江,在桂林郡境內又交納一筆不菲的稅,原先以為帶齊了足夠的盤纏,眼見得吃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