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西堂精於算計,他就擔心,這木料一去廣西境界,踏入廣東地界時,少不了又得上稅,沒辦法,他隻得趁著一個夜黑風緊之時,喊醒袁子鵬,帶上撐竿手把木筏悄悄地沿江放去。原以為,這樣可以躲過官南鎮的稽查,可是木筏剛到官南鎮時,就見浩淼的水麵上早已有三道鋼索橫攔著江麵。鋼索離水麵約摸一尺多高。船都過不去。更不用說木排了。
江麵上霧氣漸散。那幾條黑亮的鋼索像是幾隻餓虎正在等待美味的早餐。
水流甚急,等撐住筏杆時,木排的前端正撞上鋼索。頓時,兩岸上的房舍中亮出了燈光,千戶總劉忙拔出刀劍呐喊著就衝下堤岸。
“他媽的,無商不奸啊,想趁月夜風高溜走,都上來,再不上來,老子可要射箭了。”千戶總劉忙是一副公鴨嗓子。
袁西堂心裏暗暗叫苦:完了、完了。原想躲過這個關隘,繞過官南鎮,再從那邊的河邊上岸,雖說沒有碼頭,但找幾個人手總是可以對付的。這下慘了。“千總老爺,我們是廣西來的木料商人。這兒是急於北運的優質木材,恕我等趕路急了些,因為日期催得緊呢。沒有來得及白天報官,可是,千總老爺放心,我們這木礦稅是早就交齊的了。”
“別他媽的嗦,快上來!”劉忙接過一個火把朝河中一擲,火星飛濺,火把投入河中,聽得見“”的聲響,正好落在木排的左前方一米遠的河中,一道白煙隨霧而散。
袁西堂久跑江湖,帶著笑意喊道:
“千總老爺,稅確實交過了。請打開鋼索,讓我等過去,時間不饒人哪,聽說這批木材是要運到京城修什麽宮殿用的。”他想用上麵的勢力來壓一壓對方的咄咄逼人的氣焰。
“好啊,你還敢威脅老子不成,在官南鎮的地界上,敢威脅老子的還沒出生呢!來人,給老子放箭。”
“請別放箭!我們上去就是了。”袁西堂看看躲不過去,隻得喊,“小本商人,容我等上去搭話解釋。”話音剛落,就聽站在身旁的孫子袁崇燦“哎喲”一聲,“撲通”跌落河中。
“出人命啦!”幾個船夫在淒惶的慘叫聲中,接二連三地跳河救人。其時,袁西堂已經跨步上岸,就著不明不暗的晨光,他驚懼地一轉身,看不見身後孫子袁崇燦的影子。
袁子鵬正在那邊把兩排木筏並攏,連忙奔過來,“狗日的,老子跟你們拚了。”說著拿起一杆長篙,縱身一躍,跳到岸上。
劉忙千總一看這陣勢,也呆若木雞,忙製止:“誰叫你們放的箭?”不由得後退幾步。
船工抱著袁崇燦冰涼的屍體也上了岸。袁家父子頓足捶胸,呼天搶地了一番。依袁子鵬的意思,就要告到官府,嚴懲凶手。見多識廣的袁西堂哽咽道:
“孩子,這裏不是我們家,沒有熟人,即使搭進錢財,怕也不能逮住凶手,莫如我們回去吧。”
兵荒馬亂的時局,隻能產生民不聊生的結果。好在袁氏父子天一亮就處理了手中的木材,轉為旱路運走。在交接手續的過程中,木礦稅被悉數扣除得一幹二淨,這官南鎮可不管你交過沒交過。
按生意場上的行話,這趟木材生意算是做砸了。本來在廣西做生意賺的利頭到這會已經折了老本。過去雖說經過層層盤剝,剩下的還能糊口,而今呢?……
袁崇煥心如刀絞,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猛地發一聲長嘯,旋風般地跑向臥室,從牆上取一把勾鐮刀,往村外衝去。弟弟袁崇煜不甘落後,也抄著一把菜刀緊跟其後。
全家人這才慌了神,袁西堂了解長孫的火爆脾氣,如幹柴遇烈火一般。一把扯住袁崇煥的衣襟,死也不放手。袁玉佩勸道:
“崇煥,萬萬不可胡來,千裏之遙,你能報個什麽仇?事已至此,怒也無益,家中這麽大一攤子事,將來靠誰?”
祖父袁西堂道:
“若要出人頭地,還需走仕途之路。古人說‘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孩子,你一心想報效國家,整日習武,荒廢了學業,怕是到頭來一事無成。”
父親袁子鵬道:“現在說這些有何用?”
一句話提醒了全家,草草地殮葬了二弟後,袁玉佩也將回歸任上,臨走時對袁崇煥道:
“不如跟我到平樂府去,那裏離藤縣較近,你遠房表舅林翔鳳在平樂府薊鎮做督糧推官,翔鳳既懂軍事,也擅長武藝。早晚從教,或許將來有望做袁家的最有希望的人。”
袁崇煥佇立船頭,逆風而下,心緒久久難以平靜。
運河上的霧氣漸疏漸淡。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從西北角湧起的烏雲把早晨還是湛藍的天空抹成了一片灰色。和暖的東南風中似乎夾雜著雨意,袁崇煥絲毫沒有回艙的打算,別人也懶得問,如果說此時袁崇煥對大明朝有了更深刻的認識的話,那還為時尚早。在他看來,隻不過是吏治有待澄清而已。
萬曆年間的前十年是大明朝的一代名相張居正輔政時期。這個從湖北江陵來的進士,在經曆嘉靖、隆慶的衰微時期後,終於在神宗朱翊鈞登基初年擔任明廷首輔。年青時的政治生涯磨煉出他能敏銳察覺朝中弊政、感受到明朝的氣息正由強勁的律動走向頹廢的衰微。當時的進士們大都陶醉在吟詩作賦的悠閑生活中時,他卻專心致誌地攻讀史書,總結曆朝興亡盛衰的經驗。聯係現實的社會民生問題,力圖解決日益尖銳的危機,振興衰弱的王朝,穆宗隆慶初年,他入居內閣當大學士,其雷厲風行地革除弊政的舉措,一下子把大明朝帶入了最輝煌的時期。
其政績燦然可觀。
一是澄清了吏治,張居正創立“考成法”考核官吏,具體辦法是:由中央各部衙門,把擬辦的公事登記造冊,分別製定一式三份收發文簿,用以留底、備注和送內閣查考,嚴立限期完成公職。按月考查,每年總結,二年後,縣令以上職員務必到京師述職。以此作為評定官吏勤惰的依據。重在言行相符,一切以功實為準。“立賢無方、惟才是用”,即使和尚、道士、衙卒隻要有可用之才,都可以破格提拔重用,不受資曆、毀譽和愛憎的影響。“大臣子弟,不宜與寒士爭進”。對皇親貴戚寧可賜與財富,不能輕授職務。“事權歸一,法令易行”。嚴格權限,把軍政大權都歸於內閣。“鋤強戮凶、剔奸厘弊”,反對寬容姑息、玩忽職守,造成了上尊朝廷、下守法製的作風。
二是增加財源,麵對土地兼並日益嚴重,瞞產偷稅的情況,通令全國實行丈量土地,實施一條鞭法,做到“糧不增加而輕重適均。國賦既易采納,而小民如獲更生”。把力役合並田賦征收,一律繳納銀兩,扭轉了征糧大量減少,收入下降,國庫枯竭的危機。幾年整頓,儲備的糧食可用十年。
三是整頓軍事,特別是北方蒙古貴族和南方沿海的倭寇騷擾不斷,殺掠無盡的情形下,提出“赫然奮發、足食足兵、以禦強敵”的主張。對北方的韃靼貴族,以武力為盾、輔以外交手段,互惠通市,許以封職,造成“軍民樂業,不用兵革”的外部環境,對沿海倭寇,重點打擊,分段設寨,修整兵船,嚴申海禁。造成戈鏈連雲的陣勢,肅清多年外患。
在政通人和的背景下,戚繼光、李成梁、王崇古等一班將才把守四方,工部尚書潘季訓,將泛濫成災的黃河、淮河治理得服服帖帖。水退後的荒地給災民開墾,張居正免其稅三年,越南傳入優良稻種後,大米產量大增。養魚的水田中,瘧蚊大減。桑、棉等經濟作物在黃河流域、長江中下遊一帶,年年豐收。在萬曆的初年,北京、南京、揚州、杭州等繁華的大都市,一時間成了世人注目的中心。
當然,這一切功勞應該歸功於時間。神宗接位時隻有十歲,一切都聽母親的話,而兩宮太後都很信任張居正,尤其是神宗生母李氏。皇太後對張居正的為人為官佩服無比,稱他是朝中的股肱之臣。而政治上權力極大的司禮太監馮保又和張居正關係融洽,對其言聽計從,一切奏章無不順利通過。張居正權威朝臣,辦事極順。可惜,張居正於萬曆十年逝世。二十歲的青年皇帝明神宗朱翊鈞追奪張居正的官爵,將他家產充公、家屬充軍,將他長子逼得自殺。做了皇帝,神宗感到如魚得水似的得以自由遨遊。年青的神宗終於勤奮起來,但他勤奮的終極目標不是國勢的強盛,而是不可抑製的私欲和貪婪。按照他的想法,就是要將天下的財富都集於皇室。如果他不是皇帝,他肯定是一位成功的商人。
嗜利的神宗貪多的最有效辦法便是加稅。他所加的稅不收入國庫,而是收入自己的私人庫房,稱為“內帑”。即由宮中掌握的“內庫”。
大批沒有受過教育,因殘廢而心理上滋生不同常人心態的太監們作為皇帝的私人征稅代表,四麵八方的出去收礦稅。住宅、商店、作坊、田地,隻要下麵有礦藏,都要交礦稅。
結果,天下**,激起了數不清的民變。這些禦用征稅的太監權力極大,自然強橫不法,擅殺和拷打地方文武官吏。隻要和礦稅有關的呈報,神宗一律批準。
實際上,繳入內庫的隻有十分之一,太監克扣的是十分之二,隨從瓜分的是十分之三,流氓棍徒乘機向良民勒索的是十分之四。
神宗又是懶惰的,除了飽吸鴉片煙後,在有關礦稅的奏呈上寫下同意照此辦理的禦批外,對其他的政事問得極少或是幹脆不問。
大學士王家屏上奏說:一年之間,臣見到天顏隻有兩次,偶然的一些建議,也和別的官員的一樣,皇上完全不理。
一時間,眾臣紛紛上奏指陳時弊,言辭甚為嚴厲。都如拳頭砸在棉花垛上,軟綿綿的。無聲無息。
首輔葉向高奏稱:六部尚書,隻剩一部有尚書了,全國的巡撫、巡按禦史、各府州縣的知事已缺了一半以上。中外離心……禍機不測……舉天下無一可信之人,而自以為神明之妙用。
臣恐自古聖帝明王無此法也。
神宗吸飽了鴉片,已經火氣全無。這樣的奏章如果落在開國的太祖、成祖的手中,葉向高非被殺頭不可。但神宗心知肚明,隻要有錢可刮,給大臣譏諷幾句,甚至罵上一頓,都無所謂。吏部侍郎馮琦奏:“自礦稅使出,民苦更甚,加以水旱蝗災,流離載道,京郊近地,盜賊公行,此非細故也。中使銜命,所隨奸徒千百……遂令狡猾之徒,操生死之柄……五日之內,搜括公私銀已二百萬。奸內生奸,例外創例,不致民困財殫,激成大亂不止。伏望急圖修彌,無令赤子結怨,青史貽譏。”
鳳陽巡撫李三才奏:“陛下愛珠玉,民亦慕溫飽,陛下愛子孫,民亦戀妻孥。奈何崇聚財賄,而使小民無朝夕之安?近日奏章,凡及礦稅,悉置不省。此宗社存亡所關,一旦眾叛親離,土崩瓦解,小民皆可為敵國,陛下即黃金盈箱,明珠填屋,誰為守之?”
給事中田大益奏:“民間丘隴阡陌皆礦也,官吏農工皆入稅之人也,公私騷然,脂膏殫竭,向所謂軍國正用,反致缺損。……四海之人反唇切齒,而冀以計智甘言掩天下耳目,其可得乎?……夫天下至貴而金玉至賤也。積金玉珠寶若泰山,不可市天下尺寸地,而失於天下,又何用金玉珠寶哉?”
……
照理說,大臣們的言辭夠苛刻的了。然而言者諄諄,聽者藐藐。神宗對這些批評甚至痛罵全不理會。“疏入,上怒、留中不報”。神宗對這些大臣的譏諷之語連理都懶得理、罰都不想罰,但是,直至臨死之前,他的拚命搜括的作風絲毫不改。在女真族強兵壓境之時,神宗再度借口用兵,又一再增加田賦,實際上所有的財錢都堆於內府,發黴變質了也沒有用到遼東戰事上。
吏部尚書李戴奏:“今三輔嗷嗷、民不聊生;草木既燃盡,剝及樹皮;夜竊成群,兼以晝劫,道中相望,村空無煙。……使百姓坐而待死,更何忍言?使百姓不肯坐而待死,又何忍言?礦稅使(太監)指其屋而挾之曰‘彼有礦’,則家立破矣;‘彼漏稅’則囊立傾矣。以無可查稽之數、用無所顧畏之人,行無天理王法之事。”
戶部尚書趙世卿上疏言:“天子之令,信如四時。三載前嚐曰:‘騰心仁愛,自有停止之時’。今年複一年,更待何日?天子有戲言,王命委草莽。”
神宗照舊不予受理,讓滿肚子的怒氣隨著鴉片的濃濃白煙一點點飄散在乾清宮中。對宮中的財寶,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滿足感。他感到血液中的聲音都在召喚著他貪利務得。他仿佛就是躬耕於隴畝的老農,在一升麥種下土之後,他長日巴巴站在田頭算計著:這一升麥種到了秋天說不定長成一斛、一石的又硬又好的小麥。他衰弱的眼神,整日的精神都集中在這上麵。萬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天交五鼓,東方既白,日漸出,紅霞漸濃。突然有一顆耀目的晨星從日旁下墜,自西流東,直犯日中。
戒備森嚴的紫禁城乾清宮暖閣中,形容憔悴的神宗,隻有依靠湯藥來維持生命。他已經有半個多月不進食了。在這半個月間,他每天都讓監天官上奏天象,今天,他睜著的雙目、仔細辨認著由貼身太監曹於汴拿著的奏呈。“五鼓,紫微星犯太白於東南”。
神宗皇帝躺在冰涼的**,頭一歪,便不省人事。禦醫們手忙腳亂一通後,神宗才蘇醒過來。在場的文武大臣有英國公張惟賢;大學士方從哲、韓;尚書周嘉謨、孫慎行、李汝華、張向達、黃克纘、黃嘉善;侍郎孫如遊等。
屋裏靜得如同黎明前的黑夜。忽然,神宗的神智有些清楚,他睜開死魚目似的眼睛,向周圍掃了一遍,最後落到方從哲的臉上。神宗感到大限將至了。鳥之將亡,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有氣無力地道:
“招皇太子——,招——皇,皇太子——!”
英國公張惟賢不禁老淚縱橫,他是喜極而泣。總算等到神宗的這句話了。方從哲使勁地點頭道:
“皇上,皇太子就在乾清宮外,從昨夜就一直在乾清宮外擺下香案,替皇上焚香祝願呢。”
神宗緩緩地點了一下頭,道:
“難為我兒了。”
門終於開了一道縫。兵科給事楊漣,禦史左光鬥,東宮太監王安等人陪伴在皇太子朱常洛的身邊,一副拚死一保的架式。當太監曹於汴出來宣旨時,楊漣激動得跪地叩首,錚亮的前額竟叩出血跡,鮮血浸染了地麵的方磚。
大臣們怎麽能不激動呢?十五年的抗爭,贏得了太子之名,三十多年的等待,終於名正言順地由太子繼承大統了。大明江山後繼有人了。左光鬥伏地“嗚嗚”地大哭起來。
皇太子朱常洛倒顯得痛不欲生。他領著兒子朱由校等連續幾天來入宮探望,均以聖上無旨而被擋在宮外,朱常洛知道,他一出生就是個錯誤,就是神宗厭惡排擠的對象,但畢竟血濃於水,他與神宗是父子,有著戚戚的骨肉之情。顯然,懾於父皇的威嚴,他還是憂心如焚,在不敢抗爭中,從早到晚眼巴巴地在宮階下,頂著淒清的月色,冰涼的露水,彷徨不安地等待著消息。至於擺案燒香,那是左光鬥、楊漣的主意。
朱常洛被引入乾清宮的暖閣中,他低著頭,臨近神宗的病榻時,緊趨幾步,後麵的兒子們也效仿他們父親模樣“嘩啦啦”地跪在地上,一直延伸到閣門外邊。
“父皇。”朱常洛飽含熱淚,哽咽著說不下去。
神宗擺擺手,阻止了這位向來被自己嫌棄的皇長子。他的眼光似乎變得極為清澈,從朱常洛的頭頂向後望去,他在搜索什麽。神宗知道,他自己對這位皇太子欠下了太多的父子的情義。神宗朱翊鈞於萬曆六年結婚,十六歲的少年天子懵懵懂懂地就被引入洞房。孝端皇後祖籍浙江餘姚,生於北京,是錦衣衛指揮使王偉的千金。她既有江南女子的秀美,又有燕趙姑娘的端莊,而且為人正直、性情溫柔、知書達理,從不計較個人得失,素以孝順著稱,深獲神宗生母孝定皇太後的歡心。可是,美中不足的是孝端皇後在婚後久久不孕。經查,有嚴重的婦科疾病,不能生育。這成了宮中、朝中的一塊揮之不去的心病。
神宗的生母更是焦急萬分。俗話說母以子貴,兒子做了皇帝,可若兒子無後,豈不是給宮中冊立皇太子留下問號?慈聖皇太後對兒子倒是越發管得嚴了,先讓他熟悉政務,由馮保、張居正輔助。
慈聖李太後有一件事是非常感激馮保和張居正的。她本是穆宗的選侍,生神宗後封為貴妃,神宗即位,尊號慈聖皇太後。按舊製,天子立尊原皇後為皇太後,有生母稱太後者則要加征號以別之。這時太監馮保和張居正合議,來個雙鳳並尊。廷議過場後,原皇後尊曰仁聖皇太後,神宗生母尊為慈聖皇太後,前者居慈慶宮,後者居慈寧宮。因神宗年幼,張居正又請慈聖皇太後移居乾清宮,直接教帝起居。因此,神宗自小就對母親管製下的生活感到憂心忡忡。有時,神宗讀書不勤,慈聖皇太後要罰他長跪乾清宮外。每天早晨五更未及,當效講臣(皇帝的老師)進講時,無論神宗醒還是未醒,即令太監扶起,用涼水潔麵。呼曰:“帝起矣!”有一次,神宗在西城歡宴,行酒令,令內侍唱新辭新聲。內侍沒有聽從,神宗拔劍擊之。左右勸解後,神宗就割去內侍的頭發。此事傳到慈聖皇太後的耳中後,立召神宗,大斥之。張居正具疏切諫,令神宗起草罪己詔書,禦禮又召神宗,令長跪,數其過,神宗泣涕請改,這事才算罷了。
這一切都在神宗的骨子裏留下了對母後和張居正的怨恨。至於光宗一事,更是令其欲罷不能,心中暗恨不已。
萬曆九年冬的一天早晨,天氣清爽。神宗修完功課後,神情很好。照例前往慈寧宮拜問母後。事竟湊巧,這天李太後去宮外拜佛,隻留下宮女翠鸝在宮中守製。翠鸝自幼入宮,一直在慈寧宮侍奉太後,長大後出落得眉清目秀,姿色迷人。平時含笑少語,手腳勤快,很是博得李太後的歡心。
神宗在母後房中轉悠了幾圈,剛要出來,恰逢翠鸝端著清水而進,或許是一大早就起來忙碌的緣故,那翠鸝兩腮酡紅,高高挽起的袖口露出有紅似白的肌膚,緊紮著的束腰帶上,豐滿的胸脯微微顫動。神宗一見,頓時有些魂不守舍,竟直直地看了好大一會兒。翠鸝一見皇上立在麵前,忙不迭地放下滿盆清水,捋下袖口,撣了灰塵,就上前問安。一張潔白的瓜子臉,潮紅剔透。靈巧的鼻翼,透明的耳垂,婀娜的身姿,纖細的體態……
“咦,”神宗暗暗生奇,平日倒也見過,感到相貌平平,沒想到,這才幾天,就出落得亭亭玉立,秀色可餐。神宗忙伸手挽起這個叫王翠鸝的宮女,問道:
“你是哪裏人?”
“回皇上,婢女是陝西米脂人氏。”王翠鸝輕啟嬌唇,那淡紅的唇膏勾勒出兩片適中的櫻唇。輕啟之間,竟是燕語鶯聲,一口碎米排就的玉牙,這一切都讓神宗感到龍體亢奮。他知道,母後不在慈寧宮中,盡管皇家規製,貴為天子的人是不會臨幸低賤的奴婢的,但此時,青年天子的豪情占了上風,情欲使他無所顧忌。
“退避!”他令門前站著的幾個跟班太監躲開,伸手攬住翠鸝的腰身笑道:
“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三國時的美貂蟬不就是米脂人嗎?你就是貂蟬第二。”
說完,抱起翠鸝走入慈寧宮的側房,他知道,那裏就是宮女們的住處。一邊走,一邊用手不停地在翠鸝的酥胸上搓揉不已,喃喃地道:
“多好的名字,‘兩個黃鸝鳴翠柳’,朕今天就要你‘一行白鷺上青天’。”
王翠鸝在宮中久了,對眼前的一切,她雖然緊張,但更多的是感到幸福。這真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她緊閉雙目,任由神宗撫摸,漸漸地嬌喘起來。神宗龍顏大悅,皇後美是美,可是太端莊了。每次**,都是沐浴更衣,妝粉施朱,哪有這宮女性本天成!他倆互相寬衣解帶。
神宗緊擁著翠鸝雪白而豐滿的誘人胴體,喘著粗氣,就把翠鸝壓在身下。亢奮過後,神宗意猶未盡,複又折騰再三。從此,每逢慈聖皇太後做佛事時,神宗總是不約而至,兩人如膠似漆,**。
終於,有一天,貼身太監馮保在神宗喝完龜草湯後,悄聲說:
“皇上,那個王都人,那個,那個叫翠鸝的宮女懷孕了。”宮女在宮內流行稱為都人,是一種輕謾的叫法。
神宗腦袋一暈,甚是後悔,身為天子,竟在都人身上種下龍種,這天子之身份豈不掉價?他矢口否認道:
“大膽,朕哪裏認識什麽王都人?”他想,自己臨幸宮女一事,他已經嚴令跟班太監不許聲張。他漲紅著臉道:
“馮公公,朕向來遵守宮中節製,再說,朕有必要去和一位宮女私通嗎?那王都人是否有孕,是和誰有孕,朕一概不問。你去吧,朕還要批文呢!”
神宗以為矢口否認就能把事情遮掩過去,他想,反正朕是天子,雖說貪圖一時快活,但那個翠鸝是否有勾引朕的嫌疑?想到那翠鸝在床笫間的浪態,越想越是這樣。好啊,宮女果然都是賤坯子,這才幾次,就急不可待地用懷孕來要挾朕了,朕就是不同意。誰再敢亂嚼舌根子,朕就把他給廢了。
翠鸝的身體變化,自然逃不過李太後的眼睛。她叫過翠鸝仔細垂詢了一番後,竟拍掌大笑起來。
“翠鸝,你若真能為皇家生個男孩,就是大功一件啊。皇後久不懷孕,這讓哀家掛念不已,這下好了,以後要靜養身子,宮裏的事,你就不必做了,哀家要皇上收你為選侍,待生子後,再賜封號。”
翠鸝道:“奴婢叩謝皇太後。”有了皇太後撐腰,翠鸝感到心滿意足,若真能生下龍種,傳宗接代,我也不就是未來的皇太後了嗎?
萬曆十年春的元宵夜晚,慈聖皇太後特意請神宗到慈寧宮陪宴,席間,她拿出一個鼓腹的酒樽,就他私幸宮女一事旁敲側擊。神宗支支吾吾、閃爍其辭,或有意躲開,或答非所問,或幹脆緘默不語。慈聖皇太後的臉“唰”地就撂下了,厲聲嗬責道:
“身為天子竟然沒有承擔責任的勇氣,怎麽去承擔天下之責?大明後宮中,有誰敢把你將母後身旁的宮女弄成懷孕的事說出來?”
說完,一擺手,“拿《內起居注》!”
執事太監連忙捧出早已準備好的《內起居注》。
神宗光顧自己性事快活,卻沒有想到,皇帝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起居飲食、吟詩作批,都是國家大事,都有專人及時如實地記錄。他私幸宮女翠鸝一事,當然也就明明白白地寫在《內起居注》中。
慈聖皇太後的“殺手鐧”果然奏效。事實麵前,神宗臉色驟變,悶悶不樂地自語:
“朕一時衝動,哪想到會有這麽巧的事?”
慈聖皇太後一見神宗答應,顯得很高興,她語重心長地對神宗道:
“為娘年紀大了,還沒有孫男,男者,宗社之福也。母以子為貴,現在翠鸝肚裏懷的是吾兒的精血,豈能分什麽等級和地位,不要以為她是身份低下的都人,就覺得麵子有何不妥。”
一番話語意在打消神宗的虛榮心和等級觀念,實際上,她自己不就是穆宗的選侍,因生神宗才貴為皇太後的嗎?論出身更是低微的民女。因此,她不能允許有人因此而蔑視自己的尊嚴。
更何況已有太醫把脈出那王都人所懷的是個男孩,這才是大明朝的希望所在。
神宗有如在母後的監視下吃了一隻蒼蠅一樣,心中總是作嘔。但他是沒有選擇的餘地的,隻好點頭默認,被迫追封王翠鸝為恭妃,移居景陽宮,自此,再也未臨幸過。
恨屋及烏。恭妃產下皇子時,舉朝祝賀,惟獨神宗對王恭妃鄙棄的態度絲毫未減,並波及皇子朱常洛,總感到,這個孩子根本不是他意中的繼承人,當皇太後下詔慶賀時,神宗卻“一切恩禮俱從薄”。
現在,神宗執著朱常洛的手說:
“朕繼承……祖宗大統,曆今四十八年。久因國事焦勞,以致久病不起,辜負了先帝的重托。”
他飽含愧疚的眼神,有氣無力,留下遺言:
“皇兒,你已正位東宮多年,盡管朕對你疏於教導,但諸位大臣和司禮太監協心輔佐,你會盡心務國,遵守祖製。”他看到朱常洛後麵的皇孫朱由校,才想起頭幾天大臣們還上奏,趕緊冊立皇孫,如今朱由校已有十六歲,應該冊封了,他說:
“皇長孫,宜及時冊立,進學修業。”
說了許多話後,神宗汗涔涔的,道出了最後一句遺言:
“朕崩後,宜將寢陵造大,宮中什物都是朕生前所愛,金絲皇冠和皇後的點翠金龍鳳冠應放在一處。”
言畢,頭歪,駕崩了。
朱常洛悲慟一番後,令方從哲、韓等人按禮製葬了神宗。他心裏當然怨恨父皇,他出生十五年後才被冊封太子之號。究其原因,隻因神宗偏愛的鄭貴妃生下皇子朱常洵。神宗屬意朱常洵,幸好有大臣們力爭。而今,一切都由自己了。然而,朱常洛又很感激神宗,成年之後,神宗在生活上盡量滿足了兒子的要求,特意下詔,為朱常洛在全國選妃,一時間,朱常洛的身邊美女如雲,其妃子之多,創下了有明以來的最高紀錄,除太子妃郭氏外,還有才人王吉力懋,賢妃劉氏。才人王妃生下了朱由校,賢妃劉氏生下朱由檢。之後又有懿妃、敬妃、趙選侍、王選侍,以及兩個同姓李的選侍,莊妃東李、康妃西李。
朱常洛的身體完全被酒色掏空了。
登基不及一個月,就臥病在床。此時,神宗的鄭貴妃為了使光宗朱常洛忘掉自己為了兒子朱常洵奪太子位一事而產生的嫉恨,連續選派八個美女環伺光宗左右,適逢光宗病體難支,又難耐美色之渴,才進食了紅丸,隨即一命嗚呼。
繼位一個多月的光宗駕崩後,太子朱由校登基,他就是天啟帝,明熹宗。
……
宮廷一向是派別鬥爭的漩渦。一朝天子一朝臣。朱由校是由東林黨人拚了性命扶上去的。因此東林黨人入閣受到重用,大獲全勝。但是,生性怯懦的明熹宗自有樂趣所在,就是做木活玩蟋蟀。
朝廷紛爭的內情,袁崇煥隻是聽聽傳說而已,至於其中詳情,他哪裏能知道呢?
此時,袁崇煥正在渡過黃河,向南進發。
掐指算來,袁崇煥離京已有二十多天了。
袁崇煥憑著船桅兀立,來往的渡船上的梢公正唱著嘶啞的船工號子:“你曉得天下黃河幾十幾道彎,幾十幾道彎上,幾十幾條船,幾十幾條船上,幾十幾個船工齊把船兒來扳……”這邊剛唱完,那邊就接上調,“我曉得,天下黃河九十九道彎,……”
聲音粗獷,袁崇煥仔細聽了一陣,感到這蒼涼的樂曲中,雖然沒有家鄉右清江的號子來得清澈、宛轉,但究其本色是一致的,無奈而悲壯。似乎,這黃河上的船夫曲更能顯出人與自然的搏鬥中,人的渺小和弱勢。
袁崇煥感喟地想:人的一生就如同這九曲黃河一樣,命運多舛,捉摸不定。是啊,誰能把黃河的玄妙看個清楚透徹呢。
迎來送往的船隻上,人們喧嘩不止。
突然,一個巨大的漩渦急速遊來,不偏不倚,正好裹住船頭,或許是船工正沉浸在黃河曲中默想呢,一不小心,手中的船槳猛地失去了阻水,順著水流的急勢,竟飄上水麵。船頭順勢掉頭,打著轉兒隨水而**,上下劇烈顛簸,都能聽到船板的榫卯間傳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音。一船人的臉色在瞬間就變得煞白,人們驚呼起來。
袁崇煥一個趔趄,差點仰躺在船板上。他一躬腰,身形前撲,就勢抓住帆繩,才站穩身子。
船老大立在船尾死死地把住手中的櫓,想穩住船身。情急之中,用力甚猛,耳聽“喀嚓”一聲,穩舵的粗櫓一下折為兩截,一截拿在手中,一截順水飛去。袁崇煥隨手拿起船板上的一根粗長的船篙(它是用來撐船離岸和靠岸時用的)雙手高舉猛地插向船尾的激流中,額上的青筋突出,雙目圓睜,手腕上骨節在作響。失去了方向的木船在原地打轉,竟是沒有向下遊衝去。此時,兩個船上的客人都驚呆了。
緩過神來的船夫們這才拚命地揮槳,濺起渾濁的河水噴灑在袁崇煥身上。袁崇煥感到船身輕微晃動後,眼送著那個巨大漩渦漸去漸遠,這才長籲了一口氣。
**船的人都投來敬佩的目光。
船老大雙手抱拳:“壯士,真有神力。”說著掏出身上的幾兩碎銀,“真不知如何感謝壯士,這點心意務必請壯士笑納。”
袁崇煥笑道:
“船家,為何如此多禮?能同船渡河,就是前世修來的緣分。”
“壯士,聽口音,你不是此地人?”船老大疑問,“看壯士身手又像是行家?”
袁崇煥哈哈一笑,“我家離此地怕有幾千裏之遙。我少時就曾在船上做過船工,不過,那不是撐船,而是放排,放木排順水流出深山,人立木排上,手持長篙,遇有險灘急流,全憑手中長篙。有時四兩撥千金,有時真需要一柱擎天力。”
船家深深一揖,“敢問壯士尊姓大名?”
袁崇煥道:“莫不是還要感謝不成?我不出手,船翻桅斷,我不也是跟著跳進黃河洗不清嗎?說不定,大家都會因此遭殃,我縱然識點水性,也不能獨活,本來嘛,緣分使然。”
船家一再強求,袁崇煥如實相答。
船家一臉虔誠之態,記取了袁崇煥的大名後,竟久不撐船,喃喃自語道:
“袁壯士說得對極了,十年修得同船渡,袁壯士,咱們就是有緣啊,不如,結為兄弟,壯士意下如何?”
袁崇煥畢竟是進士及第,見這個船家粗樸中含有真誠,心裏也想答應,可是,總感到彼此間似乎缺少什麽。正遲疑間,仆從佘三從船艙中睜著的雙目,叫道:
“袁老爺,出了什麽事?大驚咋呼的!”揉了揉眼,“剛才船身怎麽啦?一扭一扭,把我扭醒了。”
袁崇煥就此打趣道:
“佘三,你還以為出什麽事了嗎?剛才你差點就在夢中喂了河中的魚蝦。”全船的人都笑了。
一場有驚無險的虛驚成了乘客們的話題。
佘三看見袁崇煥身上的泥水點點,疑心是剛才欺身到袁崇煥身邊的船老大所為,忙上前質問道:
“喂,船家,我家老爺身上的泥水是怎麽回事?撐船也不悠著點,壞了我家老爺的行裝,你給賠呀!”
船老大聽著主仆二人的對話,不知袁崇煥的真實身份,自顧抹了一把臉上的汙水,對袁崇煥道:
“怪不好意思的,這裏的行船都是家父置辦的,家父才真正稱得上黃河上的老梢公。憑著一生的積蓄,和這時陰時晴的黃河結下了不解之緣。我隻是偶爾來幫著照看一下,對駕船略知一二,但看得出,末技不如袁壯士。既然壯士身懷技藝,想是自幼習武所成,我就不高攀了。我本是一介布衣,曾鄉學參試,屢屢不中,遂生退意,接過家父的職業。可惜,技不中用,要是家父在此,早就躲開了那危險的漩渦,免卻大家一場驚嚇。”
說完,複歸艙中,捧出一個木匣子,對眾人道:
“這船費就……”拿出一顆錠銀遞給乘客,道歉說:
“送還各位,送還各位,給各位壓壓驚。”
有的人擺手拒收,也有幾位豪紳模樣的人接過揣在懷裏,似乎還在氣咻咻的。
“程本直對各位賠禮了。”那船家對全船的人又是深深一揖。
袁崇煥聞此人言語,果然是個讀書之人。說出話來,謙遜周詳,極盡禮數,遂暗暗自責:人家一片好意,讓我給拂去了。本來,出門在外,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何況自己又是喜歡結交有為的仁人誌士?看來,這個叫程本直的,雖然外表粗陋了些,說不定也是位俠義耿直之人。哎,錯過了就錯過了。但願以後還有機會。
專注地看了一會兒,木船靠近了南岸,程本直鋪好搭板,一一送客人下船。嘴裏還在賠著不是。因為馬匹行李的關係,袁崇煥和佘三最後下船。
程本直謙恭地道:
“袁壯士,一路走好!若有複返的機會,本直一定邀壯士去家中小憩。今日,本直見壯士行色匆匆,怕是還有險途尚須跋涉,恕本直不能遠送,袁壯士一路走好!”
袁崇煥還禮道:
“程鄉學太客氣了,崇煥何德何能讓程鄉學謙禮有加,適才一險,不過是急中生智,加上些笨力氣。若是你高堂在此,誠如程鄉學所說,就定會絕無此險。”
佘三催促道:
“趕緊上岸吧,離邵武不知幾千裏呢,依小人看,這以後的路越來越難走,不如雇轎前往吧。”
袁崇煥沒有答理,和程本直告辭後,卻仍然久立岸邊,心頭不能平靜。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袁崇煥每當行進在險峻的大山、湍急的惡水之間時,總會默念屈原的這句詩。
黃河水濁浪翻滾。耳際還響著不絕的轟鳴聲。袁崇煥感到腳下的堤岸在微微顫動,而那河水的喧囂也似乎是從地下傳上來的,不自覺地,他隨著有節奏的濤聲吟詠起來,說實在的,這是袁崇煥出京後所吟的第一首詩,題為《黃河》:
河水奔流去,喧騰萬馬聲。
源從天上落,性本地中行。
獨處真須激,清來自太平。
濟川吾有願,擊楫動深情。
吟詠到“濟川吾有願,擊楫動深情”時,不覺得口出其聲。
正在撤板的程本直眼睛一亮,高聲叫道:
“好詩!袁壯士,與本直心有戚戚焉。壯士想必是聽說了吧,鎮守遼東的熊廷弼將軍又被革職了。”
咦,這位船家不隻是個文人,還挺關心國家大事。但一想到熊廷弼將軍,他是滿肚子的怒火,為何這樣的忠臣不被重用呢?
袁崇煥翻身上馬,在京師翰林院的一年中,宮中的事情發生了很多很多,他懶得去過問。東林黨人和浙江的黨人互相攻訐,彼此拆台,他也懶得去問,他隻想誓死雪恥。眼見得遼闊富饒的黑土地被女真人蠶食鯨吞得差不多了,他卻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慮。
任馬馳騁或慢行,袁崇煥的麵色凝重,袁崇煥的思緒遠遠地又飄回到京城,飄回到滿腹經綸的老將軍熊廷弼的身邊。他是多麽渴望,能隨著熊將軍,殺敵於國境之外……
初訪熊廷弼時,正值楊鎬三路喪師,遼東形勢岌岌可危。袁崇煥參加完殿試科考,在等待朝廷發榜。街談巷議間,他隱約感到東北吃緊,到底吃緊到何種程度,他捉摸不透。
熊廷弼字飛白,江夏人,舉鄉試第一。進士及第後,擢巡按遼東。為人有膽識,知兵事能文能武。任職期間政績斐然,興屯田足軍食,修城堡固邊防,連神宗皇帝也下詔表彰他“在這數年,杜饋遺,核軍實,按劾將吏、不事姑息,風紀大振!”後被擢升為大理寺丞兼河南道禦史,然而熊廷弼並未赴河南道上任,而是留在京城參與邊疆軍事的謀劃,對這位功高卓著的大將,袁崇煥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要是親耳聆聽他督遼的高見和教誨,該是一件多麽幸運的事啊!
怎麽去呢!他想到座師韓。從韓欲言又止的話中,袁崇煥推測到此時的大明朝不僅僅是邊境烽火不熄,更在於朝廷內部的紛爭。他不明白:韓的連篇累牘的描述,與自己期望的報國之誌有多大的差距?難道神宗不冊封皇孫就是朝廷的陰影?韓對袁崇煥厚愛有加,這使他感激涕零,但若整日把心思都放在這些無聊的瑣碎虛禮上,即使中了進士也是荒廢了學業。報國的含義變得撲朔迷離。
袁崇煥試探地問:
“韓大人,京師街談巷議中,學生聽到了一些楊鎬兵敗的事,似乎人心不穩!”
韓的眼神立時增添了一絲憂慮。他點點頭。“出師盛大氣貫如長虹,敗績亦慘頹勢如山倒。”
“韓大人,遼東到底如何?”袁崇煥急切地問。
韓道:“遼東完了,薩爾滸,薩爾滸,我大明朝八萬將士捐軀沙場。”說著淚滿眼眶,“朝中對此爭論不一,但楊鎬的性命要丟,皇上已下令逮捕楊鎬,立即處死以謝國人。”
袁崇煥疑惑地問:“八萬明軍怎麽敗得如此之慘?”
韓搖了搖頭,“老夫哪裏懂什麽戰事?原來的遼東已被熊廷弼將軍整治得井井有條。可是朝廷偏偏換將,臨陣換將,兵家之大忌。”
袁崇煥等不及了,直率地問:
“熊老將軍現在何處?”
韓道:“他能在哪?賦閑京師,這下好了,楊鎬的爛攤子還得由他收拾。”
“學生想去拜訪熊老將軍,座師能否引薦?”袁崇煥按捺不住,“學生呆在京師也是無聊,不如多了解一些遼東情形,萬一文舉不中,學生還想跟著熊將軍去守遼東。”
韓點點頭,“崇煥,你的誌向甚好,隻是戰事複雜,恐非一人之力所能左右。不過去拜望熊老將軍,老夫是可以引薦的。”
那是一個下雪的日子,袁崇煥盡管手腳冰涼,但心裏暖乎乎的。他帶上佘三幾乎是一路小跑著,來到坐落在西大街錢糧胡同的熊廷弼的府第門前。看著佘三的臉凍成紫茄般的顏色,袁崇煥道:
“佘三,看來你還不能陪我生活在京城呢!等放了榜後,不管中與不中,你都回廣西吧,家裏也缺人手,我一個人能夠照顧自己。”
佘三道:“那不成,夫人叫我不離你左右,我是不回去的,你到哪,佘三跟到哪。”抹了一把臉上的冰霜,笑道:“您別盡說我,您的臉色也不好看,我的手指還能活動,而您的手指都有潰爛之處了。我挺抗凍的。”
兩人正說著,熊府的大門開了。公差戴著耷拉棉耳的灰布帽,探著一個頭,問道:
“你們是幹什麽的?”一臉詫異地望著這兩個身份不明的人。
“我們是拜訪熊老將軍的。”袁崇煥比劃著,從內衣中掏出韓的名片,就要遞過去。
公差道:“將軍有吩咐,今天一律不會客。”
袁崇煥連忙道:
“晚生是進京科考的舉子,這裏是座師韓大人的名片。”
公差頭往裏一縮,道:
“不行,別說韓大人,就是首輔方從哲的片兒也不行,都是一班隻會吹陰風,點歪火的家夥。”
“哎,”袁崇煥跟著往裏擠,“煩你通報一聲。見與不見,等熊老將軍回了話。”又掏出一兩碎銀,道,“權且當做跑腿費,晚生不是高攀而來,隻是仰慕熊老將軍,希望跟著將軍奔赴遼東,盡守土之職,逞匹夫之勇。”
公差掂了一下碎銀,懶洋洋地說:
“噢,為戰事,投奔我家將軍,也好,你等著。”
時辰不大,差人出來把袁崇煥引進前院的大廳。
堂內燭火通明,香煙繚繞,迎麵的牆壁上高懸著青銅寶劍,尖錐頭盔和護身胄甲,香案上,擺放幾碗烈酒,味道極重。氣氛肅穆而莊嚴。
袁崇煥聞到酒味,心想,此時猛喝一口,該是何等愜意。
熊廷弼神情肅穆地走出來,冷冷地注視了袁崇煥一會兒。
袁崇煥行過跪拜禮後,熊廷弼把韓的名片丟在桌上,指了指紫檀木製的八仙桌邊,道:
“袁舉人請坐。”
“晚生不敢,”袁崇煥謙遜道,“晚生雖是文舉出身,但心係武舉。可惜連著二次都沒能考上,久仰將軍高名,心想,若今日還不能進士及第,就隨著將軍奔赴疆場,懇請將軍滿足晚生的願望。”
熊廷弼道:“袁舉人有此報國之誌,甚好,今日遼東……一言難盡啊。”神情甚是哀戚憂傷。
袁崇煥下意識地點頭。
熊廷弼接著道:
“今天是我大明朝的國恥日,薩爾滸,薩爾滸……”語極悲傷。
袁崇煥凝思片刻,誠懇地問道:
“老將軍,座師韓也在談及薩爾滸之戰,情緒激動,想必此役大明傷動筋骨。”
熊廷弼悵然長歎:
“恐怕以後再也難以馴服女真人了。他們的首領努爾哈赤久經曆練,兵精馬壯,將成為大明的敵手了。”
熊廷弼對女真人可謂了如指掌,如數家珍般地道出了女真族的來曆和他們的首領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這個名字也就深深地印在袁崇煥的腦海中。
說來話長,努爾哈赤,姓愛新覺羅,出身於女真三大部中的建州女真。在和海西女真、野人女真相互爭奪更大生存空間的戰鬥中,建州女真幾經遷徙,最後在渾河流域一帶定居下來。
這裏土質肥沃、適於農耕,同時又接近漢地,便於接受漢族先進的經濟、文化。通過向明朝朝貢和互市,與明朝的關係極為密切,他們輸出毛皮、東珠、人參、蜂蜜、鬆粉等特產,換取明朝的鐵鍋、鐵製農具和耕牛,經濟得以迅速壯大。
對女真內部的紛爭,明朝總是采取扶弱抗強,總體上欺侵與淩辱占著主導位置。年輕的努爾哈赤的祖先帖木哥兒在處於弱勢時,就曾被明朝任命為建州左衛指揮使,一旦強大後,就被削弱了。努爾哈赤的家道衰落後,他就采集鬆粉、人參來往於建州和撫順。因此,懂蒙漢語言,喜讀《三國演義》。
萬曆十一年(1583),努爾哈赤的祖父和父親在戰亂中被明軍殺死。他便繼承父親遺留下來的十三副鎧甲,武裝部眾;設立牛錄,每十人為一單位,各出一箭,以一人為頭目,滿語稱牛錄額真。在女真各部的兼並戰爭中,努爾哈赤的勢力日益強大,又在牛錄的基礎上設置了固山(漢語為旗)。從開始的黃、白、紅、藍發展到鑲黃、鑲紅、鑲藍、鑲白。努爾哈赤是八旗的最高統帥,八旗旗主滿語稱固山額真,由努爾哈赤的子侄擔任,各旗還有甲喇額真、梅勒厄真、牛錄厄真。他們“出則為兵,入則為民”。“無事耕獵,有事征調”。努爾哈赤作戰英勇,首先征服了幫助明軍殺害他父、祖的仇人尼堪外蘭部,相繼殲滅了鄰近的棟鄂部、渾河部、蘇克素護河部、哲陳部、完顏部、鴨綠江部,勢力大增。這引起了女真內部的恐慌,海西女真扈倫四部糾集了長白山、蒙古科爾沁等部,拚湊三萬人馬合圍努爾哈赤。努爾哈赤並不驚恐,說,“敵兵雖多,雜亂不一,純屬烏合之眾,擒賊擒王,專殺頭目,必能全勝。”果然,此役大勝,建州女真的勢力控製撫順以東,長白山、鴨綠江南側的廣大地區。從此,努爾哈赤聲名大震,他在赫圖阿拉繼汗位,建立國家,定國號為金。
在三十多年的征戰中,努爾哈赤深知羽翼不夠豐滿,根基尚未鞏固,不敢流露出對明朝有絲毫的不滿,仇恨記在心裏。他愉快地接受明冊封的建州衛都督僉事和龍虎將軍。那時的朝中,惟有熊廷弼上書神宗注意建州女真的勢力,一旦強大就會尾大不掉,養虎不成,反被虎傷。但是,神宗控製下的明王朝卻像一個醉生夢死的貴婦、沉湎於財物的貪占欲望中。神宗疑心熊廷弼是要軍餉,動用國庫、甚至內帑,這無疑是割他的心頭肉,榨他的肚裏油。不僅不同意熊廷弼的幹涉政策,還以遼東無戰事為由,調熊廷弼入京,賦閑於家。
光陰在一寸寸流失,努爾哈赤的勢力和地盤在一天天地增強和擴大。建國稱汗後,努爾哈赤像一隻等待獵物出現的餓虎,靜靜地等候著機遇的到來,冷眼尋找南下的時機。
這一天終於來了。
萬曆四十五年(1617),金國天命四年。天違農時,遼東已幹旱兩年之久。女真人四處流浪,牲畜草料日緊,而大明朝依然敲詐如故。饑餓使女真人拋卻了對大明朝的恐懼,生存喚起了女真人對大明朝的仇恨。是年四月,草木枯黃,眼見又是一個挨餓受凍的春季來臨。努爾哈赤終於點起了征服的欲望之火,以七大恨告天,發兵攻明。
七大恨是:一、明朝殺害了金國的二祖,實際上就是努爾哈赤的祖父,父親;二是,明朝向來袒護金國的仇敵哈達;三、明軍越界出兵,幫助金國的仇敵葉赫攻打金國;四、明軍時常越過邊界,擾我疆域,金國根據誓約把一個越境的人殺了,而明朝勒索金國交出十個人來把他們殺死,用來報複;五、明朝造成了金國的老女改嫁——葉赫部落的一個王公本來答應將十四歲的妹妹嫁給努爾哈赤為妾,但是,明朝卻一直施加影響,未能成行,二十年後,那三十多歲的老女卻改嫁給蒙古王子。這完全是出於明朝的授意;六、明軍越境移置勘定好的外界,搶奪金國人的人參、貂皮;七、聽信葉赫部的讒言,經常寫信謾罵侮辱金國。
努爾哈赤打著七大恨的旗號,從八旗中征募軍隊二萬人,分兩路襲擊撫順地區。建州女真的鐵騎無情地踏碎了明金安寧的邊境生活。一周之內,橫掃大小村莊五百多個,擄走人畜三十多萬。一時間,大量的難民流入關內,到處是淒慘的哀號,到處是失魂喪膽的神情,一隊隊原本生活富足,過著平靜生活,不再有任何過高奢求的百姓背井離鄉、顛沛流離。
撫順守將李永芳被二萬多八旗辮子軍圍了三天三夜,城內原本屯糧不足,饑荒動搖了軍心,隻好投降。前來增援的總兵官張承蔭急急地從清河、東州、馬根卓三地調集一萬多人圍剿金國兵馬。誰知,善於用兵的努爾哈赤卻示弱起來,帶兵放棄了遼東重鎮撫順,待張成蔭率軍進入空****的撫順城時,哪知努爾哈赤輕取遼、沈屏障清河城後,突然急速回師,如同天降般地又鐵桶似地圍住了撫順。免不了的一番血戰。可是一貫養尊處優的明軍哪見過飛馬而至的辮子軍呐喊著從四麵八方圍擁過來的不要命的情景,萬餘明軍成了下鍋的餃子,全軍覆沒,撫順淪陷。明軍在沈陽、撫順、清河一帶構築的固若金湯的遼東防線成了豆腐渣防線,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而且還全部都落入金國人的手中。
努爾哈赤的鐵蹄震撼著大明王朝的江山。臨時在遼邊擔任督守的大臣楊鎬,臉色煞白,手足無措。龜縮在沈陽城內,眼巴巴地看著金國軍隊燒殺搶掠,不敢出城半步。
初戰告捷的努爾哈赤胃口大開。他手舉各色令旗,指揮著八旗子弟往來衝殺。他終於可以領略到揚眉吐氣的快感。過去的歲月不堪回首,當他每次親領浩大的馬隊晉京納貢時,他的心中侮辱感都增加一分。現在,他要一點點地剝去那些堆積在心中的屈辱。北京城內的殿宇高大、輝煌,明皇宮的禮儀使他陶醉、迷戀。心氣極高的努爾哈赤不時地將北京和自己的都城赫圖阿拉做比較,他對北京神往得很,迷戀得很。
萬曆四十七年的新春剛過,在朝廷使臣的不斷催促下,楊鎬由臨時代理被正式委派為遼東經略,率領明軍十八萬,葉赫(建州女真人的世仇)兵二萬,朝鮮兵二萬,分四路大軍在遼陽誓師後全線向金兵壓過去。
但陰霾的影子從出征的第一天起就跟隨著這位萬曆八年的進士。在儀式中,有道程序是殺牛祭旗,可是總兵官馬林的那把屠牛刀年久生鏽,砍了三刀才把牛頭割斷。楊鎬的隨從愛將劉招損喜好表現,稱自己有把會飛的好兵器鐵木槊,願為官兵們試一試身手,結果沒走兩個回合,劉招損將鐵木槊往空中一拋,那把重槊也飛上天去,可就是沒有飛回到劉招損的手上,而是落在地上,槊頭槊柄分離,槊頭還砸傷了楊鎬的坐騎,差點把楊鎬掀翻馬下。
倒是西路軍的總兵官杜鬆是明軍的勇將,他平時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脫去衣衫,將上半身的累累刀槍的疤痕向人誇示。在出兵的儀式上,他又脫去衣衫,在城中遊街,博得滿城百姓的鼓掌喝彩。
根據楊鎬的部署,明軍兵分四路,直撲努爾哈赤的都城赫圖阿拉。
西路由杜鬆指揮,出撫順關;
南路由李如柏指揮,出清河;
北路兵出開原,由馬林指揮;
東路由劉指揮,兵出寬甸。
楊鎬坐鎮沈陽,為四路總指揮。楊鎬,字京甫,號鳳筠,河南商丘人,做過知縣,後又爬到右僉都禦史,是個庸懦昏憒、驕躁寡謀的碌碌之才。雖說是文官,但握有重兵,經略一職,其地位、權力俱在總督、巡撫之上,由一個文人節製三軍,這是明廷中的新章法。因為文才武略的大將一旦統率三軍後,就會滋生擁兵壓主的歹念,沒有像楊鎬這樣易於統馭。
麵對數倍於己的明軍,努爾哈赤是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船,任你幾路大軍,隻攻其中一路。
明軍出師不久,天降大雪。
西路軍指揮杜鬆因厚雪封山,道路泥濘,行軍困難,請求暫緩師期。軍情報到沈陽時,楊鎬麵無表情,不知到底進退如何。一會兒看看天象,一會兒翻翻兵書,耽誤三天時間,才突發靈感,責令杜鬆兵貴出奇,兵貴神速。明軍怨聲載道,如此惡劣的氣候,大都從內地遣派來的江南士兵怎麽受得了?加之平日就缺乏訓練,猛地調到東北邊境,經過這麽一凍,自然損耗了不少人馬。
楊鎬再令出擊,輔以軍法來脅迫。杜鬆沒有辦法,隻好硬著頭皮出發。他本是喜好自吹自擂的人,又沒有什麽城府,但執行命令起來,倒是不折不扣,全然不顧其他三路陽奉陰違,表麵上高談大軍行進速度極快,金兵已經望風而逃之語,實際原地安營紮寨,靜候金兵到來。
北路指揮馬林更是吹噓說:大軍已望到金兵的大旗,不日即可決戰。
薩爾滸,正是在經過艱難行軍後,杜鬆的暫屯地。四周都是緩坡,鑒於明軍冒雪行進,凍傷增多,杜鬆命令在此小憩,草草地安置了幾門鋼炮,便生火取暖。一時間,煙霧騰騰,直上雲霄。遠在百十裏外的金兵不用尾隨偵探便清楚地知道明軍所在。
努爾哈赤精明,立即親率八旗主力,全力奔赴薩爾滸,準備決戰。
杜鬆還是有一定的軍事才能的,當他得知金兵全數奔向自己時,急忙修書楊鎬,讓他催促其他三路晝夜兼程改變原定行軍路線,趕來決戰,畢其功於一役。隻有殲滅了努爾哈赤的主力,才能把金兵的氣焰滅下去,他做好了死守的準備。
清晨,太陽躍出東方,光芒萬丈。茫茫雪原,紅妝素裹。兩軍對峙,旌旗飄揚。
金兵的牛角號四處吹響,明軍的戰鼓震天價的響。杜鬆本想死守營寨,靜候援軍到來再開殺戒。他立於馬上,看到金兵並不衝下雪坡,心中得意,漸漸生出了莽勇喜功之心。
“來,給金兵放幾炮!”杜鬆命令道。下馬後,親自點燃炮撚。隻聽“轟轟”幾聲炮響後,金兵的陣腳還真的一陣**。火藥落處,雪花飛濺,夾雜著泥土、石塊。
杜鬆“哈哈”大笑。
一個參僚悄聲說:“杜將軍,金兵的人數合起來,不過六萬多人,和我大明軍相差無幾,如果等其他三路一齊來攻,到時候,那勝敵之功豈不由四人均攤,而且,我們西路立功最小,人家會說,要沒我們援軍,杜鬆是不敢投入戰鬥的。”
杜鬆白了那個參僚一眼,默思一會兒,想想也是這個理。特別是東路總兵官劉向來以為自己是明朝第一大驍將,打過緬甸、倭寇,曾率兵入朝參戰,和東洋小矮鬼交鋒過,威名震海內,他所用的镔鐵刀重一百二十斤,馬上掄轉如飛,天下稱為“劉大刀”,他的大刀比關羽的八十一斤青龍偃月刀還重三十九斤,單手舉起過一張擺滿了酒菜碗筷的柏木大桌,在大廳中繞行三圈,臉不紅,氣不喘。如果要等到劉率部前來,即便勝了金兵,自然又免不了聽他吹噓:
若沒有我劉大刀在空中飛轉,杜鬆還隻是個小鬆鼠,隻會撿拾點果實吃。
午時三刻,杜鬆見努爾哈赤的軍營毫無動靜,便徑自回中軍營喝了一大罐烈酒,算是把晌午飯時的遺憾給補上了。熱酒下肚後,杜鬆就不是冷靜時的杜鬆了。雪地上涼風一吹,體內的酒勁衝上了頭頂。興奮的杜鬆打了赤膊,再次露出引以自豪的全身傷疤,翻身上馬,大嘶一聲:“殺盡金兵!”揮舞雙刀,督逼明軍棄炮而出,與金軍血刃肉搏。
靜觀勢態的努爾哈赤轉憂為喜,他正思考用何計誘使杜鬆放棄營柵呢?此乃天亡明軍。手中的令旗一舉,四圍高坡上的金軍衝下緩衝地帶,殺向明軍。
杜鬆的行為是以己之短,克敵之長。明軍以步兵為主,而金軍則是馬背上的悍鐵騎,戰場上,深雪及膝,金軍騎兵如入無人之境,揮刀左砍右殺,而明軍行動遲緩,疲於應付,狼狽不堪。正在兩軍交鋒之時,突然天昏地暗,數尺之外就什麽也瞧不見了,身影迷朦、不辨身份。杜鬆又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下令全軍高舉火把,這等於為自己點起的倒頭燈。明軍在明,金兵處暗,明軍照亮了自身的同時,也就是成了金兵的箭靶子之日。努爾哈赤急喚弓箭手列陣前沿,箭頭如雨,激射明軍。可憐明軍連敵人的身影還沒有瞧見的時候就命喪箭羽之下。一時間,慘叫連天,屍橫雪野。努爾哈赤的兒子代善和皇太極各統一旗在左右兩翼側攻。杜鬆一時應付不過來,飛箭至,杜鬆身中十八箭,倒地斃命,主帥陣亡,明軍樹倒猢猻散,陣腳大亂,六萬明軍全部覆沒。
此時,北路總兵馬林尚距薩爾滸三十裏,聽得西路失守,轉攻為守。可是,努爾哈赤集中兵力全攻馬林堅守的尚間崖,用繳獲的火炮猛轟尚間崖。馬林在匆忙之中,陣式還未列好,就被金兵衝開一個豁口。混戰中,馬林喬裝打扮,奪路南逃。慌亂中,連個信也沒告知東路總兵劉。努爾哈赤在劉的必經之地,專等包劉的餃子。這個地方叫阿布達裏岡、地形複雜、易於埋伏。而劉哪裏知道兩路明軍都已覆亡,遠遠聽到散亂的炮聲,還以為是大勝的明軍在試炮慶賀。他率部大搖大擺經過伏地時,金軍四麵合圍,盡管劉砍殺了數百金兵,也終於逃不出埋伏圈,最終力竭倒斃馬下,金兵憤怒之極,舉刀亂砍,劉成了一堆肉醬。
十多天後,楊鎬才知三路師敗,急令李如柏的南路軍立即撤退。李如柏本來就老奸巨猾,出師晚,行動慢,接到撤退的命令,立馬掉頭,往沈陽急奔,回來的速度是前去的兩倍之多。盡管如此,金兵數千人(按努爾哈赤的命令留作監視的)在大將武裏堪的率領下,在呼蘭山一帶巡邏。受到薩爾滸勝利的鼓舞,武裏堪也不甘示弱,決心打掉這支南逃的潰軍。他設計在山道旁的白樺樹林中,讓人策馬飛奔,馬尾上都拴著樹枝,攪得雪塵飛揚。李如柏不知是計,連忙掉頭向西南逃竄。而那條路山勢陡峭,山路狹窄。武裏堪見明軍中計,率軍從後追殺。
明軍爭相逃命,相互踐踏,死傷慘重。
噩耗傳到京城,正在絞盡腦汁如何斂財的神宗臉色突然變白,如同一張紙,他經受不住如此打擊,“哇”地吐出一口鮮血,立馬感到,他不久就要撒手歸西了。
內閣首輔方從哲等人也是驚駭異常,不待神宗傳令,即派人羈押了楊鎬。不及一天的功夫,聖旨到,楊鎬被立即處死,著熊廷弼去鎮守遼東。
而後不久,神宗再下旨,竟是問陵寢之地的事,滿朝默然。
這就是韓和熊廷弼念叨中悲憤不能自抑的薩爾滸之戰。
袁崇煥周身血液奔湧,他聳身而起,跪拜道:“如蒙不棄,晚生願意追隨熊將軍去讚畫遼東。孫子兵法說,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善藏者潛於九地之下。薩爾滸之敗,盡管事出偶然,但將帥不精研兵法是其最根本的敗因。”
熊廷弼悲愴地點頭,以示讚同。他默默地端起一碗酒,舉過頭頂,袁崇煥會意,也端酒平放胸前。他望著熊廷弼的囁嚅顫動的嘴唇,不由得眼圈潮紅。
熊廷弼用低沉的聲音道:
“我大明王朝的將士呀……”就再也說不下去了,把頭頂上的酒輕輕地倒在案前的香灰中。
過了片刻,熊廷弼哽咽道:
“你們都是忠勇的靈魂,可惜遇上了昏庸的主帥。現在,楊鎬雖被處決,而你們卻永遠埋葬在白山黑水的遙鄉陌土之中了。我熊廷弼此去,還要仰仗各位英靈在天佑我,過上三年五載,等打敗了金國,再接爾等英靈歸鄉。”
說著,嗚咽了起來。
袁崇煥將碗在空中劃了幾道弧線,把酒潑散在香霧中,案台前,磚地上……
袁崇煥佇立岸邊,凝神北望,一動不動。佘三在一旁幹著急,“唉,我家主人這是怎麽了,都離開京師,過了黃河,轉悠著,轉悠著,這又回來了。難道不想去邵武赴任了。如果想從軍,幹嗎還參加科考,直接入伍不就得了。”他噘著嘴問道:
“老爺,大公子,我的袁大人,時候不早了,我看,我們還是再渡黃河回京師算了。”
袁崇煥勒馬而立,約摸過了半個多時辰,或許是讓岸上的風吹久了,止不住咳嗽一聲,身子連動也不動,聽憑佘三在一旁尷尬地候著。
佘三真急了,牽過袁崇煥的戰馬,“不行,這樣不行,這樣走,驢年馬月也到不了邵武,老爺,要知道,您遲去一天,說不定就有許多百姓蒙冤受苦呢。”拉著馬頭,硬是牽著馬韁繩,下了河堤。“折騰啥?走了回來,走了回來。”
袁崇煥戀戀不舍地回首翹望滾滾黃河,對佘三道:“你想想,熊老將軍心情現在該是怎樣呢?”
佘三反駁道:“朝廷不是派他去守遼東了嗎?怎麽好端端又被調回來呢?”
“哎,朝廷不用棟梁之才,導致今日的慘敗。”袁崇煥愁雲滿麵,“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