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遊人如織的秦淮河,袁崇煥歎了一口長氣:“當真是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啊!大明一月之間連崩二帝,朝內重臣兀自鬧著黨爭,山海關外的女真猶在虎視,可這裏卻是一片歌舞升平,哪有半點國難當頭的景象?”

袁崇煥主仆二人風塵仆仆,這一日到了大明朝的陪都南京。秦淮河畔,遊人如織,笙歌不絕於耳,叫賣充斥市中。煙柳畫舫、櫛比店麵,確實讓人流連忘返。他們找個客棧住下。

對這裏的一切,袁崇煥並不陌生。此次卻與以往不盡相同。三上京師,袁崇煥總是借機遍遊壯麗山河,讓行動來實踐著“讀萬卷書,行萬裏路”。袁崇煥信步河畔,炯亮的利眸,直視眼前繁華富庶的街市。

適逢夫子廟會。哇,人山人海,廟會裏人都彼此觀望、彼此埋怨、人挨人、人擠人,袁崇煥想找一條僻靜的街麵橫穿過去,前往棲霞嶺,領略長江的滔滔水勢,而仆從佘三卻一個勁地往人群中鑽。說道:

“我就不信,沒有好玩的地方可去。”

袁崇煥責怪道:

“佘三,這裏不是我們的久留之地,還是找些景致,看看風景再說。”

“老爺,要是您到這兒來做官,那該多好,哪怕就是衙門中的差事。”佘三見袁崇煥的臉色蕭然,吐了吐舌頭。

廟會裏人聲鼎沸,會墟場共分三條街,中街由正門進去,高大的牌坊,橫矗在大街的中央,寬闊的穹門前後,飄**著各色幌子,說是焚香的香客,實際上還是賣市;臨門的前一層,是賣籮筐簸箕、雞毛撣子、籠屜搓板、鬥笠衣、叉犁鋤鍁等。往裏文化的氛圍似乎濃厚起來。先是讀書藝人手持鐵板、月牙琵琶,在各自圈好的場地調弦擂鼓。內容不盡相同,有唱《嶽飛傳》、有唱《大唐演義》、有唱《漢匈和親》、有唱《單刀赴會》,昆山腔、弋陽腔、徽州調、西皮二黃散板,特色各異。

還別說,就這兒還算清靜些,袁崇煥愛聽戲,到一個場子凝神側耳聽了一會兒。噢,王昭君正要前往塞北和親,滿心的不情願,可聖旨已下,迎親的匈奴人就在外麵等候。漢帝也是舍不得,如此美玉竟要投於他人,那宮中這麽多女子還有什麽看頭。兩人涕淚漣漣,依依不舍,但大漢的天子終究是天子,不能因一個女人失了尊嚴,落人話柄……袁崇煥直搖頭,心中很不以為然。漢唐時期,國家何等富強,竟也用女人來對付外交上的窘境。

換了一個吧,袁崇煥摸出一兩紋銀,放到瞎子說書人的收銀盒中。周圍的人一片嘖嘖聲。他轉到另一個場地,曲子拖音尖細、緩慢、吐字不大清晰,聽了老半天,原來是唱《嶽飛傳》父子倆在風波亭上互相安慰,慷慨赴死。看來是故事的尾聲了。“嶽飛道:‘兒呀,奸臣當道是不假,但你可曾見烏雲遮太陽、蚍蜉撼大樹,自古以來,忠奸自有後人辨,功罪全由曆史評,兒呀,父念你年紀輕輕赴黃泉,宋室江山無人護。論忠,對不起宋王朝,論孝,對不起老高堂。’嶽雲擺手忙跪倒,‘兒可不是嶽家獨苗苗,黃泉路上伴父走,鞍前馬後盡孝道。’各位聽客,這就是了,嶽雲還有弟弟四個,嶽雷、嶽衝、嶽剛、嶽忠。咦,你要問,他們都上哪兒?且聽我破鼓啞嗓往下表,往下表。”

袁崇煥想:自古忠臣不絕後,奸人有後沒有道。難怪在西湖邊,嶽飛廟前,有人題詩說,“我到墳前愧姓秦”呢,是的,“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物猶如此,人何以堪。

佘三聽了半天,沒有聽懂文辭,他四下裏細瞅著,想找個攤位吃點風味小吃,這半天,他們主仆二人還沒有充饑呢。袁崇煥伸手入懷,摸了半天,沒有銀兩了,轉身對佘三道:

“你身上有沒有錢了,取一些權作潤耳之資。”

佘三木訥了半天,道:

“老爺,行李包裹都在客棧裏,我這隻有些碎銀,可我們還沒吃早飯呢。肚子都叫了老半天。”

袁崇煥道:“那也不能聽了人家說書,不給錢啊。”下意識地從上至下又摸索一遍。

佘三指著正拔腳而去的幾個人,道:

“看,不也有人退場了嗎?再說,他唱得也不好,我可是一個字也沒有聽懂,腔調拖得老長,急都急死了。”

那邊,滾過一陣鑼聲,鑼聲漸近,聒耳難耐。原來是滾獅子的賣藝人家。見一位裝束利索的孩童正行走在前麵,手持繡球,上下翻舞,後麵跟著大獅子,披一身金燦燦的毛發,張著大嘴,順著繡球擺動身姿。那個持獅頭人的臉正是從獅子的大嘴中顯露出來,看年齡至少在六十開外。袁崇煥對這祖孫兩位的舞技不敢恭維,他總認為不及家鄉的舞獅來得驚險、奇絕。佘三磨蹭了半天,不願付給說書人錢,“老爺,路途還遠著呢。總共隻有百十兩紋銀,您這一路散下去,我們非餓死在官道上。”

袁崇煥默默地呆了一會兒,恰巧,那舞獅人過來了,帶著一幫跟著看熱鬧的人流,把這主仆二人掩在人叢中。袁崇煥也有點餓了。

穿過夫子廟前一道官街,見兩旁有兵丁把持,知道這是原先明朝的皇宮,現在那裏邊的各個庭院都分給各部院。想到在翰林院的同僚梁廷棟就在此值事,心中多少有些不平。拔腳越過,側拐後,往裏走。

這又是一條小巷,香味從巷道裏飄出來,挺誘人的。靠前的是賣禽鳥鴿雞的攤販,按鳥分籠,賽珍珠、沉香鳥、芙蓉鳥等算是高檔的,大概是供給王公貴族們的。地下則零星擺放著雜毛孔雀、錦雞、翻毛雞、烏骨雞等想是叫人買去煎炸烹炒給人佐添口味。賣主高聲吆喝:“野味,野味,嚐鮮,嚐鮮。”

在禽市後麵的一排小木屋中,果然是風味小吃,平底鍋上滋滋冒油的包子、春餅;熱氣騰騰的拉麵、豆腐腦,大木案上擺得整齊劃一的餃子和零亂堆放的待煮的餛飩。佘三直流口水,幾次悄悄地扯著袁崇煥的衣襟。

空氣中彌漫著一絲甜味,一個攤位上正在炸糖花、做糕點,看上去,外形酷似梅花,小圓餅的四周上都有刀割的印痕,露出裏麵的果脯餡、紅豆沙。袁崇煥說道:

“佘三,你不是有些碎銀,買兩個梅花糖糕來。”

佘三應了一聲,屁顛屁顛地擠過人群,到了攤位跟前,付了錢,背轉身子買了四個,外加一個扒糕,邊吃邊擠回來,道:

“甜味不足,比我們那差遠了。”

袁崇煥道:“能吃就不錯了,出門在外,有個飽肚子,夫複何求?”接過一個,果然甜味不夠。或許是糖炸老了,還有些焦糊味。

兩個人邊吃邊走,在一家羊肉攤位前站住,撲鼻的濃香仿佛有磁力似地吸引著他們。

“甜味不夠,來點葷味如何?”佘三有些嘴饞道,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鋪子裏的紅燒羊肉塊,是一條整羊腿,暗紅色,肉很純。

“你不是隻帶些許碎銀嗎?”袁崇煥不解地問,佘三狡黠地一笑,從衣襟裏抽出褡褳,晃晃,裏麵有清脆的銀響,悅耳。

“來咧,肉質鮮嫩的肥羊!哎,客官,這可是從塞北運抵此處的。塞北的羊純正、地道、腥膻香辣,吃過不想走,走了還想來——!”店主的叫賣聲聽上去很特別,有遼東的口味。

“喂,店家,你是哪裏人氏?”袁崇煥上前,輕聲問。

“客官,小的從撫順流離此處。”店主揮著手中明晃晃的砍刀,“客官,來二斤?”

袁崇煥點頭應允,問道:

“為何流落此地?”

店主淒然一笑:“有啥法子?家鄉不是讓金國給占了去?女真人很是蠻橫,燒殺奸掠,無惡不作,不逃出來,早被賣給他們的旗下了。”

“刷”地一刀,往秤盤上一撂,不多不少,二斤整。店主道:“客官是入店吃呢?還是帶走?”

“打包!”袁崇煥道,“那建州女真人打仗時,以什麽為強?”

“喲,客官對邊事還挺熱心嘛。說起韃子打仗簡直不要命,人稱,兵不上萬,上萬無邊,那些人打起仗,都是不要命地往上衝,馬戰厲害,人在馬上,閃轉騰挪,是有一番功夫。”見袁崇煥麵有不悅之色,忙改口道,“其實他們亦怕死,聽說隻要聽到明軍的炮響,全都連人帶馬伏在地上。”

麻利地將羊肉放進滾開的油鍋中,“劈啪”地炸了一陣,店主又取出放在浸泡過特殊作料的鹵水中煮了一會兒,撈出後,外焦裏嫩,切成細塊,用荷葉包好,遞與袁崇煥,佘三卻搶先接過,打開聞了聞,“香,就是香!”

店主遞過竹簽,道:“客官用這個。”

袁崇煥接過,示意佘三付錢。佘三將錢剛遞過去,猛地被後麵竄過的兩個著官差服的人一把抓過去,動作還挺快,佘三沒在意,一扭頭,兩個官差正橫吹胡子,瞪視著店主。胖一些的人,長著個酒糟鼻子,滿嘴油膩,破口大罵道:

“好你個臭關東佬,每次來收錢,你都是一臉苦相,今兒逮個正著。”

瘦一點的那個人則尖著嗓子:

“娘的,整日地想蒙混大爺,還賣了多少,這人來人往的,生意好得很嘛?你再他娘的哭窮,老子讓你的羊肉鋪滾蛋。”抬腳猛踢肉案,或許用力過猛,他咧著嘴,原地跳了一圈,“好啊,你娘的關東佬,敢用暗器傷你大爺。”

佘三仔細一瞅,原是一顆鉚釘突在外麵,那倒黴臉正巧一腳踹上去。無論如何,佘三卻不依不饒,抬手就把那胖官差的手腕給逮住了。

“我說官爺,你可不能從我手中奪錢啊。”

暗中一使勁,胖官差的身子就往前躬,暴怒道:“大膽刁民,還不快鬆手,你家大爺定要治你的罪。”

“看你腦滿腸肥的,我還要替你榨了油脂呢?把錢給我!”

佘三暗中加力,往前一拽,一伸腿,那個胖官差身形踉蹌,肥碩的身子撲在肉案上,嘴正對著案上的一團毛篷篷的羊尾。手裏的銀兩順勢就被佘三給奪去了。

兩官差惱羞成怒,各拔出腰刀,揮刀要砍佘三。店主忙叫道:

“官爺,小的交納就是了,可不能出了人命,小的家中還有妻小。這生意也不做了,我也去撿拾垃圾、逃荒要飯總可以吧。”說著從身後的一堆雜亂的羊骨頭裏,左右扒拉,取出一個油膩膩的包裹,從中取出足有五兩多碎銀,遞與正揮刀砍向佘三的兩個差官。

袁崇煥勃然大怒,斷喝道:

“住手!”

跨步上前,左右一攏手,兩官差的頭就碰到一起。

店主又受了驚嚇,趕緊收拾攤位,悄悄地對佘三道:

“客官,你們還不快走,這兩人殺人不眨眼,他們都是錦衣衛,說要人三更死不敢五更活,聽口音,你們也不是此地人,快走吧。”

兩官差人頭相撞,眼冒金星,“撲通”一聲,雙雙坐在地上。

袁崇煥道:“取稅有道,不能強來,奪人活口之食,於心何忍?”

四周的人圍攏上來,個個麵有懼色。

袁崇煥拉過佘三,道:“我們走!”又對店主吩咐:“看來有今天的折騰,你這羊肉生意怕是做不成了,如蒙不棄,不如收拾一下,跟著我們去福建邵武,到那,你可公平地做生意,憑手藝吃飯。”

店主感激地答道:“多謝客官了,小的還是回關東吧,聽說現在那兒又太平了,千難萬難出門難。”

兩官差相互扶持,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恨恨地用刀指著袁崇煥說道:

“有種的,在此地等著。”

話音剛落,有人從後麵答腔:

“好身手!我早就看出,肯定是袁兄無疑了。”

袁崇煥聽著音熟,拿眼一瞟人群,一張臉笑容可掬地望著他。真是路窄,還好,不算是冤家,說話的人正是找袁崇煥到職赴任的南京兵部主事梁廷棟。

原來,當袁崇煥主仆二人匆匆穿過兵部門前的官道時,梁廷棟正從衙門中出來,看到袁崇煥的背影,連忙就跟過來,他還生疑:怎麽袁崇煥呆在京師不願赴任呢?

梁廷棟抱拳拱手,步出人群,上下穿戴明麗挺括,一看就知道透出一種舒心的滿足,笑嗬嗬地說道:

“小弟還懷疑袁兄留在京城呢?小弟行前特意去找過袁兄,本想和你一道到南京,來留連小酌幾日,還好,約客不如邂逅,走,走,到小弟寒舍一敘。”說著上前拉住袁崇煥的手。

兩個錦衣衛見狀,偷偷地溜出了人們的視線。袁崇煥賠著笑臉,說道:

“梁兄的步子邁得好快,雖說你我同期張榜,可梁兄比我又多為國家做了幾天貢獻了。”頓了頓,道:“我已在客棧住下,如蒙不棄,可到客棧一敘。”

“哎,這是哪裏話?”梁廷棟道,“孬好,小弟是主人,而袁兄是過客。”壓低聲音,道,“小弟還有不少推心置腹的話要和袁兄長談呢。”

袁崇煥撣撣身上的灰塵,說道:

“你看我這身……”

“別說,一路上風塵仆仆,也不知道雇頂轎子。”轉頭對佘三訓斥道,“你是袁大人的仆人,怎麽不知動動腦筋,這一路舟馬勞頓,要是累了袁大人,我可拿你是問。”梁廷棟硬是拽著袁崇煥,死不放手。袁崇煥無奈地搖頭,隻好跟著梁廷棟往回走。吩咐佘三道:

“那就去客棧取回行李,不住了,這晌午飯就破費梁大人的了。”

“哪裏話!”梁廷棟不樂似地說,“袁兄到南京來,以後可要來尋小弟。你我是萬曆四十七年同科進士,同學之誼,不可忘呀。”

兩人說說笑笑,旁若無人之態引起人們欽羨的目光。有的人才明白,原來這一行頭看似平民的人是個朝廷的命官。

到了梁廷棟的暫居之所後,梁廷棟有些不好意思:“袁兄,府邸局促了些,比不得金陵大道上的那些王公貴族。”

袁崇煥抬頭,見那正門上刻著兩個大字“梁府”,紫紅色的柞木門板、虎頭形鐵門圈上銜著兩個銀亮的鐵環,門口還站一位小廝,黑衣皂帽。

“蠻有氣派的嘛!”袁崇煥稱讚道。

“哪裏,哪裏,請,請,”梁廷棟虛禮一番,“這是家父的舊宅,正好我來了之後,家父搬到府衙中,而我就隻好局促此地,等以後有自己的府邸,就好了,這一點,小弟可不比袁兄啊。”

賓主落座後,時辰不大,就擺上一桌豐盛的菜肴。梁廷棟的妻妾在下手陪坐,個個嫵媚無比,尤其是那個小妾,更有幾分姿色,粉黛略施,鬢環高挽,兩片薄唇緊抿,麵容似笑非笑,一副愜意的樣子,言談中略帶幾分羞澀,舉止間,自透一段風流。

梁廷棟一一介紹,“袁兄,這是小弟糟糠之妻,這是新納的侍妾。”那小妾雙目流波,媚眼含春,盈盈施禮。“婢女見過袁大人。”

袁崇煥看到梁廷棟的妻室,不由得想起遠在廣西藤縣的家室,算起來怕是一年了。妻子過得怎樣?他是十分牽掛的。能有屢次參加這會試的耐心和動力,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賢妻葉盈倩。……

除了考童子試時,受到當地人的攻訐外,至少在中進士之前,從童生到秀才再到舉人,還算一帆風順。叔父袁玉佩將他帶至平南時,特意給找了一位當地德高望重的老塾師。可是袁崇煥的心思依然不在這上麵,一門心思地想著習武,讀書略顯敷衍,完全是做姿態給父親看,明裏上課時端坐在教室,凝神聽先生講授,暗地裏他的心早飛到離平南城不遠處的武館,在心中比劃著刀劍旋舞生風,比劃著拳腳踢踹流星。課畢,先生還沒放下書本,摘下花鏡,他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盡管如此,三年後的鄉試,他竟然輕而易舉地當上秀才,又考中舉人,一時惹得多少雙羨慕、嫉妒的眼光。在桂林考中廣西丙午科舉人時,袁崇煥才二十二歲。有兩首詩可以證明那時袁崇煥的心情,一首是從桂林的歸途中作於月白風清之夜,題為《秋闈賞月》:

戰罷文場筆陣收,

客途不覺遇中秋。

月明銀漢三千裏,

歌碎金風十二樓。

竹葉喜添豪士誌,

桂花香插少年頭。

嫦娥必定知人意,

不鑰蟾宮任我遊。

多麽灑脫無羈,多麽輕傲疏狂。那時的袁崇煥想,原來讀書竟是這麽一件雕蟲小技的事情,秀才、舉人得來全不費功夫。要知道,中了舉人就有月俸了,這下子,自己可以更加刻意武功,將來武舉殿試,立刻便是軍中將校,躍馬戍邊,盡忠報國,也不枉費了自己的熟知兵法戰事的本領。

另一首就是《登賢書後回東莞縣謁墓》。詩中寫道:

少小辭鄉國,飄零二十年。

敢雲名在榜,深愧祭無田。

邱隴棠梨在,衣冠手澤傳。

夕陽回首處,林樹鬱蒼煙。

才情甚高的袁崇煥對文場試第興趣大減,而對武舉情有獨鍾,但卻接二連三地名落孫山。整整九年,三赴京師,皆因文化底蘊欠火候,加之一路上遊曆名山大川,遍訪豪傑誌士,武舉不中。他本人並不著急,可是袁子鵬急了。俗話說三十而立,眼見兒子已經三十出頭,不僅空擔著一個舉人的虛名久無建樹,而且還因癡戀習武而疏於家室,個人大事尚無著落,袁子鵬責備嗬斥,無濟於事,隻有退而求其次,準備讓兒子來繼承家業了。說是家業,其實也就一處莊園和做木材生意留下的本錢。幹脆替袁崇煥尋門親事。

幾日瑞雪飄如絮,又是一年冬來時。日子就這麽過去了,在風卷落葉的瀟瀟聲中……

正好,這時距藤縣平南不遠的白馬圩遷來一戶教書人家,開辦了一座私塾學堂,名叫頤悅春堂,先生也是位舉人出身,屢試不中後,萌生退意,以授學為業。姓葉,名知行,號湖海散人,學問極深,待人寬厚慈祥,頗有仙風道骨之相。有一女,叫葉盈倩,容貌端莊,知書達禮。袁子鵬夫婦當夜合計後,便托人捎信有姻親之邀。

袁崇煥聽得父母敘說,遲疑半晌,但見愁絲繞目的雙親俱是一副執意之態,便應承下來。葉家聽說袁崇煥是舉子身份竟沉吟不語,葉知行說道:“袁公子為何少時聰穎早慧,而現在卻屢試不中呢?”提親的人略說原委。葉知行道:“原來如此,到底是有誌向的人,隻是門路不對,對時局看不透。”遂答應了親事。

袁崇煥一踏進葉家的大門,就被裏麵濃鬱的書香味吸引住了。庭前竹、屋中書,廊上楹聯:竹節千枝枝枝翠,書篋數本本本香。提親的談及葉家好女,說是有一張秀麗絕塵的臉龐,唇畔一朵如清蓮般的淺笑,脫俗離世。袁崇煥想,看這居處想是不假了。轉過玲瓏的假山池沼,傳來一陣清脆悅耳的讀書聲:

“無對有,實對虛,作賦對觀書,綠窗對朱戶,寶馬對香車,伯樂馬,浩然驢,弋雁對求魚,分金齊鮑叔,奉璧藺相如,擲地金聲孫綽賦,回文錦字竇滔書,未遇殷宗胥靡困傅岩之築,既逢周後太公舍渭水之漁。”

門人偷偷地告訴袁崇煥,“這就是葉小姐讀書的聲音。”袁崇煥想:多誘人的嗓音。袁崇煥的精神有些恍惚,恍恍融入這馨香的書院中。不一會兒,葉盈倩的身影出現在廊下,袁崇煥驚呆了:烏亮流瀉的長發隨意地捆紮成束,於柔美飄逸中增添了幾分灑然靈動。秀麗的五官明眸皓齒,雖然不是人們傳的那絕美,卻自有其超絕塵寰的氣質。唇畔的那抹嫣紅,牽扯出清淺的笑靨。笑容也是清清淡淡的,卻像是南國秋天的晨風,清涼中透著一點點冷意,非但不刺骨,還是宜人心脾的。

葉知行領著小女將袁崇煥讓入書房,他則麵對麵的站立,袁崇煥還有些木訥。葉盈倩遞過一盞香茗,笑道:

“請公子品茗吧,這茶可是老家帶來的。”

袁崇煥謝過,從葉盈倩纖纖玉指中恭敬地接過,坐在書案的側旁。葉老先生道:

“聽說袁舉人誌向高遠,而請纓無路?”

袁崇煥答道:“先生謬獎了,晚生有負孔孟,少時還曾一心向學,所以連中秀才、舉人。可是晚生總感到走以文入仕的坦途不足以施展戍邊報國的誌向。晚生因此棄文試武,無奈才力平平。”

葉老先生感歎道:“袁舉人果然謬矣。當今武將,真正意義上的戍邊才是文人執掌,哪裏像大明初建時,王公侯爵來自兵戈廝殺的兩軍陣前。在大明朝廷中,兵部的人有幾個是出身武舉?”

袁崇煥連連點頭,這些想法自己原本是一種模糊的感覺,“這麽說,非中進士不可?”

葉先生道:“那是自然,這進士是入仕的第一步。”頓了頓,又接著道,“當今書林學界,盛行一派實用儒學,不可不察。老夫老了,耳聾眼花之際,還想入仕呢。而你依然風華正茂,切不可辜負好時光。我也探得你似乎厭惡官場,但厭惡不能代替改變,大明以來,遠的不說,就是張居正為相以來,官場為之一清,現在正是缺少廉吏忠直之人,你可不能浪費心性。”

坐在旁邊的葉盈倩不假思索地道:“入了門才知天地寬闊,即使昏暗無路,也可抽身而退,大丈夫當一心矢誌。”說著臉紅如脂。

當天中午,袁葉兩家訂了婚約,袁崇煥這才專心儒學,複做八股。……

麵對梁廷棟的盛情,袁崇煥舉箸難以落下,他放下筷子,道:

“梁兄一片美意,袁某感激不盡,能否暫借車馬交與袁某,我想讓仆從就此去接妻室。”

梁廷棟嘿嘿地一笑:“小弟一直以為袁兄不食人間煙火呢。在京一年,一不去遊玩,二不逛妓院。怎麽,現在想嫂子了吧。”

袁崇煥臉一紅,隨即對梁廷棟的妻妾揶揄道:“你們可要管好他。這家夥……”

梁廷棟連忙擺手道:“嗯,袁兄,我可是好意啊,妻妾之美,美在私我。”旁邊的美妾俯身依靠在梁廷棟的身上,媚語道:“隻要我家相公能養活我們,至於在別處風流嗎?還是可以通融的。”坐在左側的妻子卻沉默不語,隻顧往袁崇煥的碗裏夾菜,幽怨的表情寫在臉上。

梁廷棟幾杯酒下肚後,話就多了。

“袁兄,當今朝廷上正是東林得勢,江浙一派全都被擼下去了。而袁兄的座師韓權傾朝野,可謂東林一柱,袁兄三年之後就不愁飛黃騰達了。”

袁崇煥這才明白梁廷棟設宴的真意。滿桌菜肴似乎都變了味,盡管全是粵味的家鄉菜:東江鹽火局雞、魚香茄子煲、菜膽扒鮮菇、牛柳釀豆腐,還有一鍋腐竹雞蛋羹。

袁崇煥起身拂袖而去,臨去撂下一句話:

“我袁崇煥向來不問江浙、東林之分。”

梁廷棟張目結舌,心想:

什麽人?真不食人間煙火嗎?還是將心裏的真意隱藏得很深?

皇宮,紫禁城沐浴在一片金色陽光裏,呈現出巍峨的景觀。從午門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內金水河,河上跨有漢白玉石橋,明成祖朱棣將它命名為金水橋。橋下河水無聲無息地淌過,清湛碧透,偶有幾片落花飛絮飄浮,引得水中遊魚嬉戲追逐,水聲潑脆,漣漪陣陣。沿河兩岸有漢白玉雕琢的欄杆將水抱住。這條河曲折有致,形似環狀玉帶,所以又叫玉帶河。

過河往北,就是皇宮三大殿的禁門太和門。

韓頂著驕陽,佇立在殿首的玉階丹墀之下,已有近半個時辰,這是明熹宗即位以來,他受到的第一次冷遇。他納悶不解。莫非聖上對我的奏章有意見嗎?莫非聖上不想多讀經史尋求治國之策?還是……?

神宗駕崩時,朱常洛在文武官員、宦官美女的簇擁下,浩浩****地從皇太子專居的東宮走出來。韓的位次也擠進了前排站立的人叢,因為他在萬曆二十年中進士後就一直在京城任職,先後進編修曆少詹事,充東宮講官,四十五年擢任為禮部右侍郎。這規模不大的登基禮就是韓親手操辦的。

悠悠的禮樂響徹宮中,韓知道,過了今天宮中還會響起另一種淒哀的樂聲。舊製,先迎登新天子,然後再安葬死國君。朱常洛慢悠悠地坐到金鑾殿龍椅上。神色還算紅潤、精氣還算旺盛,看不出是一個被色欲淘空的人。

殿前玉階下的銅龜伏在地上,高翹的烏黑的嘴吐著濃鬱的麝香味,右邊是對細長的仙鶴,也冒著白煙,中間的方鼎上插滿棒香,風一吹,白細的灰塵夾雜在嫋嫋的煙霧中,繚繞殿宇。禦道上的廊下,宮中的樂班們正賣力地敲打著金鍾、玉罄,鼓著腮幫子把笙、簫、笛、瑟吹得到了極致。數百名文武官員山呼萬歲。

韓以光宗老師的身份參加典禮。當英國公張惟賢宣布先帝遺詔時,韓眼噙熱淚,他想,鬥了十五年,終於使先帝的長子正式立嗣,這多麽不容易啊,他甚至想到了為這場鬥爭而被殺死、入獄和黜官的同仁。

神宗皇帝在皇太後的威逼下不得不將王都人封為妃子後,入宮不久即被封為貴妃的鄭氏也懷孕生子了。將來哪個皇子立為東宮太子其生母就是皇後,神宗詔諭先封鄭貴妃為皇貴妃,那時,生育了皇子朱常洛的王都人還沒有封號,有跡象表明,鄭貴妃之子將可能立為太子。滿朝嘩然。按照明製,立東宮太子乃是國本,不經皇太後和主要文武大臣的同意是不行的。可神宗偏要一意孤行,他是皇上,是天子,但他也是人,他如何受得了鄭貴妃的枕邊風?那鄭貴妃如何了得?就是憑著天生的風流嫵媚,每每神宗寢榻之時,鄭貴妃啟朱唇、露玉齒、秋波與眉黛閃動、聲音珠圓玉潤,“歌聲婉轉過橋東,鶯燕啼青春正濃,或向柳梢迎曉日,急從花底怨暖風,飛來閣上呈嬌語,舞罷桌前訴苦衷,青山碧水無限好,畢竟君情勝無情。”邊唱小曲,邊替神宗寬衣解帶,自個也是**玉乳高聳,扭動可握的蠻腰、上下春光乍泄、春波橫流,神宗哪裏把持得住。遂有先封鄭貴妃為皇貴妃之舉。

當王恭妃失寵、鄭貴妃得寵之時,神宗“立愛”之說便在宮中傳開了。同時,也立即引起了內閣輔臣和文武官員的幹預。

戶科給事中薑應麟首先抗疏,“鄭貴妃所生乃陛下第三子,猶亞位中宮,王恭妃誕育元嗣,反令居下,揆之倫理則不順,質之人心則不安,傳之天下萬世則不順。懇請聖上收回成命,請聖上遵循祖製,先封恭妃為皇貴妃,爾後及於鄭貴妃,並應冊封元嗣為東宮太子,以定天下之本,以杜立愛之嫌。”

接著刑科主事孫如法也跟著上言:恭妃誕育元嗣,五年未有所聞進封之典,貴妃鄭氏剛生一子,即有皇貴妃之封;貴妃能得之於皇子出生之日,而恭妃不能得之五年敬奉之久,此天下不能無疑天子有“廢長立愛”之嫌。

神宗大怒,對這班臣僚的抗疏俱不應答,而是下旨切責:薑應麟疑君賣直,孫如法揣摩上意,置自己於有過之地。遂罷去薑應麟官職,下獄候審,降孫如法為朝陽典史。

一石激起千層浪。內閣輔臣、六部官員、文武臣僚交章上疏,力請神宗進封恭妃,冊立元嗣。

一折騰,就是十五年。

終於在萬曆二十九年,皇長子被冊立為太子,其生母仍然不加封如故。

韓看到皇太子龍袍加身,身為太子的師傅,怎麽不感動呢?再說,光宗剛剛受遺命繼承大明江山時,陝西巡撫李起元就向朝廷奏報說,八月十五臨洮、鞏昌之間的黃河水,由渾濁變為清澈,上下凡數十裏,至十七日時止。朝野振奮,海內相慶,恭賀聖主光耀臨世,一時間,天降神明,皆以為光宗的啟祥儀聖已經澤被四方。

但可惜的是,此時繼位的光宗已經是一具空朽的軀殼了。百姓的願望、朝臣的期待都如一個肥皂泡,剛飛出,即在眼前爆裂、無聲無影。短壽的光宗登基不到一個月便病入膏肓了。韓的職位卻因光宗的登基而獲得快速提升,光宗嗣位後即拜他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參與國家機務。

此時,韓徘徊在午門內的進階前,往上望去,台上的玉雕欄杆和玉階正好像一個入殿的天梯,碧瓦疏簷熠熠生輝,韓想,這天子之所始終是個道不明的地方。前幾天,明熹宗還在乾清宮召見首輔葉向高、大學士劉一和自己親自垂詢治國之略,戍邊之策。誰知葉向高則搬出孔孟綱常,說教一通後,連韓都覺得不妥,太深奧了,對於一個久未讀書的皇太子來說,他能懂什麽?下朝後,葉向高和韓一合計:得了,幹脆國家的大事暫由我們幾個顧命大臣擔待下來,先給皇上留出時間去學習、去領悟、去熟悉。

奏章遞上去十幾天了,不見皇上有任何回話,韓心裏不是滋味,又遞上奏章,請求麵見,以陳述原委。

參差交錯的身影在韓的眼前漸漸伸長。那是殿前兩排持刀直立的錦衣衛,還有三三兩兩的太監在殿前的蔭涼裏互相打趣,特別是當偶有一個宮女匆匆而過時,總會傳來一陣猥褻的笑聲。

就在這時,司禮秉筆太監老王安從殿內走出來,一邊走一邊用手揉著眼睛,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韓忙迎向前去:

“王公公,皇上在幹什麽呢?”

王安道,“皇上正和乳母在後宮戲耍呢。韓大人的奏章,我已遞上,可是皇上來不及閱覽。”

韓急忙道:“王公公,總要讓皇上勤於政事啊!”

王安兩手一攤:“我能有什麽辦法?依老奴看,皇上似乎對政事不大喜歡。外事權由韓大人和朝中同僚商議而行。”說著一陣急劇的咳嗽,“老奴也上了年紀,不中用了。”

韓帶著一肚子的疑惑離開午門。乘轎回府,他顯得十分無奈:皇帝不喜讀書、不問政事,這可如何是好?可以說為了讓皇上能獨立行事,他們一班朝中幹臣可謂用盡心機,甚至甘冒殺頭坐牢的危險。……

當光宗即位時,細心的朝臣就發現光宗說話有氣無力,眼圈烏暗,總是後仰著身子靠在金鑾殿的龍椅上,有時,自己都不能察覺地閉目打盹。群臣為光宗的身體很擔心,不約而同地上疏請求他保重龍體。

八月初,兵科給事中楊漣上疏光宗,請從修身、勤政、親賢、納諫等四個方麵效法明太祖朱元璋。並特意在疏中點明修身,就是慎起居,不能縱情多欲,注意安排好飲食和休息。

韓深以為然,憑他作為皇帝老師的身份,也上疏呈奏,誰知,所有奏章竟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沒過幾天,宮中傳出光宗身體微恙,暫不上朝,大臣們無不為之暗暗搖頭歎息,在宮殿角落,府院僻處,竊竊私議:皇上染疾肯定是由於**欲所致。

禦史郭如楚為此於初七日專門上疏:

“皇上為政之初,首先應該慎起居,少嗜欲,保身體。”

韓等人也是憂心如焚,萬曆之弊端全仰仗光宗來整治,恰好,光宗朱常洛對神宗治政的優劣是了然於心,剛登基就有一番雄心抱負,想整治國家的頹廢態勢,做了兩件大好事,一是各發銀一百萬兩犒勞撫慰遼東等處的將士,並免了礦稅、榷稅、撤回礦稅使,朝野震動,民心大快。二是重新起用了因反對神宗開礦、征稅而被廢棄的一大批官員。而現在龍體每況愈下,身為一國之君,怎麽會沉溺於女色而不能自拔呢?

一切都源於女人。神宗的寵妃鄭貴妃在神宗死後的這段日子過得提心吊膽,生怕光宗朱常洛想起在立皇太子的事上,神宗因偏袒三子朱常洵而對光宗投去的冷漠與欺侮。好在光宗出生時,即與生母王恭妃分離,直到臨死才見上一麵,故對生母的感情不甚了了,倒對神宗給予的寬容的恩惠銘記在心——那就是神宗盡量滿足兒子在性事方麵的需求,使得光宗從小就在沉湎於女人的色相中長大。

女人自有女人的辦法。光宗即位後,鄭貴妃為了保持居於乾清宮的資格和封上皇太後的目的,(這是神宗的遺言)特意從宮中挑選了八名美女環伺光宗左右。這一招果然奏效,光宗立時撇下手頭政事,一一予以接納,留宿後宮,他不僅不追究鄭貴妃的罪責,反而想按神宗的遺詔加封鄭貴妃為皇太後。禮部侍郎孫如遊進奏阻止,這才作罷。但鄭貴妃用這八個美女保全了自己。事實上,卻更是要了光宗的性命。

王安在皇帝起居論上特意寫下:鄭貴妃進侍姬八人,上疾如憊……

八月中旬,光宗已是聖容大減,連“萬壽節”也因病傳免,僅派禮部官員和宮中司儀太監祭祀明成祖長陵等先帝陵寢。過了兩天,因朝臣久不見聖上,意見頗大,遂帶病勉強到文華殿視朝,其形銷骨立,如同一件衣服搭在衣架上,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眾臣不忍、相顧垂首哀歎,前後不到半個時辰,掩悲而去。

總管太監召醫官陳璽等名醫數人入宮醫治,久不見好轉。韓、劉一、葉向高等人內心十分著急,一天,幾個人正在商議,內監傳話速去乾清宮。光宗的病情已嚴重到無法掩飾的地步,麵色慘白,眉毛稀疏黃焦焦的,即使不懂醫術的人,一看也知道,他已是行將就木的人。鄭貴妃悲悲戚戚,以淚洗麵,光宗的選侍西李也坐在床帷前暗暗抽泣,俱是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

光宗道:“朕聽說內官中崔文治病頗有一套,從來都是藥到病除。你們幾位以為如何!”

大學士方從哲當時是首輔,最先答道:

“崔文確有一套,臣多年不治的老寒腿,就是三劑中藥治好的。”言下之意,讚同皇上的意見。

劉一性素耿直,搶白道:

“皇上,依臣之見,皇上雖然大覺豐神消滅,不似登基之時,但絕不會到了用猛藥下勁的時候,依臣之見,皇上不如到南苑靜養幾日,領略湖光山色,遠離後宮,或許自行得免於頹廢之勢。”

韓道:“皇上的病體康複,惟在調養。”

方從哲斷然道:“調養、調養、不控製病體如何調養?”他不得不擺出首輔的架子。

光宗有氣無力地道:“朕想先治治再說。”

鄭貴妃用手帕遮蓋半個臉,一言不發,實際上,讓崔文來治病,完全是她的主意。鄭貴妃見光宗久病不醫,心裏也不是滋味,她可不想在光宗對她已經消除嫌隙時,光宗就撒手人寰。若是再換個皇帝,那必定是朱由校無疑,而朱由校平日裏對自己不冷不熱的眼神讓她生寒,究其原因,或許是自己撒潑的辣相已深印在他的心中。崔文進言,若是用猛藥治治光宗體內的欲火,或許可以調治。

光宗服了以大黃等為主要成分的瀉藥後,性事不累,但大泄不止,一晝夜起床臨恭數十次,麵色由慘白急變為青灰,眼窩凹陷,嘴唇都貼附在牙齒上。

光宗的元配夫人之父,博平侯郭維城等皇親國戚入宮探視後,即向各朝臣哭訴:崔文受鄭貴妃指派,欲置光宗於死地。於是,風波迭起,兵科給事楊漣、禦史左光鬥、吏部尚書周嘉謨等人,聯合起來,一致要求鄭貴妃搬出皇宮重地乾清宮,並指斥鄭貴妃從光宗即位始,就欲用美色惑主,進而害死皇上。

鄭貴妃一看大事不妙,立即偃旗息鼓,灰溜溜地移出乾清宮,到慈寧宮——專為先皇的妃子所設的宮中住下,不多日,她又委托妃子鄭養性,上疏請光宗收回封她為皇太後的禦令。楊漣上奏,專門彈劾崔文,說:

“誰誤皇上困頓至此,傳聞為內宮崔文也。崔文如不知醫,就不當以國家聖人貴重之身,妄為嚐試。如其知醫,則醫法為有餘熱則泄之,陽氣不足則補之。此事明白曉暢,皇上因日理萬機、喪事哀痛、精神受到損耗,按醫法隻宜清補。而崔文用藥無狀,請推問之,則言,外適流言說陛下與居無節,侍禦蠱惑,這一定是崔文的借口,用來掩其用藥之奸,文的黨羽四處散布企圖預先阻塞外廷說話。既損聖躬又虧聖德,罪該萬死。臣聽說,不少官僚之家用其藥,不曾誤一帖,而陛下甫用一劑,便泄不止,是有心之誤,抑或無心之誤?有心則將文碾成粉末,也不能贖其死罪,如無心之誤,豈可一誤再誤?懇請將崔文發往司禮監,究問處分,傳示中外,以解街頭傳言。”

奏章上去後,韓才知道內容,特別是聽到,在奏折的末了,楊漣又質問光宗封後的事:“臣聞西李選侍和鄭貴妃沆瀣一氣,兩人相結,貴妃為選侍請皇後封,選侍也為貴妃請皇太後封,若是真的,鄭李交甚極不尋常,包藏禍心焉,請問:貴妃封號,出何典章?尊以嫡母大行皇後何?曾以為生母,若本生太後何?”韓心裏都後怕,你楊漣的膽子也太大了。

過了三天,光宗抱病宣詔諸大臣,特別點到楊漣,要求他務必到朝,同時,破例地調配了錦衣衛眾校官立於午門外。大家都認為楊漣的上疏忤逆了聖意,對病中的皇帝有所指責,都暗暗地想,楊漣肯定是要挨廷杖了。

韓道:“首輔大人,楊大人怕是躲不過一劫啊。到時,你可要站出來說幾句?”方從哲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說:“我能說什麽?文孺(楊漣的字)太傲慢了。不如自己先引罪自處,或許能免於廷杖之苦。”

兩個人的談話恰被楊漣聽到,楊漣大聲說:“死即死焉,漣何罪之有?”

好在光宗感到楊漣奏疏從大體說是維護自己的利益的,有意地否定和回避了光宗好色的弊病,將病因推到醫官和鄭貴妃身上,也算就坡下驢,他強打精神道:

“朕早在東宮時,就微染寒證,本想徹底調理,時值皇考妣相繼大喪,典禮瑣繁,悲傷勞累,遂成痼疾,眾愛卿勿聽外麵謠傳……”

說著把皇長子朱由校拉到身邊,指著眾臣道:“諸位愛卿都是國之忠臣。皇長子幼時未曾進學,對國家大事、綱常禮製不曾熟諳,朕自知不久於世,但難寬心於國家大事,尤其是遼東疆界,建州女真日漸強大,朕惟恐將來少不了一場惡戰,近聞河北、山東大旱,饑民嗷嗷,尚要賑災救恤。諸位大臣當為朕盡心分憂矣。輔佐皇長子靖難安國,再造大明盛世。”

方從哲慌忙以膝代步,叩首道:

“陛下何出此言?臣等萬萬不敢就此受命,聖壽無疆,何念及此!”

韓道:“陛下靜養為上,切不可再惦記國事。有熊廷弼守遼土,可保遼邊安寧,這些建州女真無非是餓極,南下騷擾,以圖度冬。河北、山東大旱,各地府州均已開倉賑災,萬民皆澤被於浩浩皇恩之中,祈盼陛下福祚永延。”

光宗混濁無神的眼睛隻顧注視著雕花木欞窗,他想,自己才登基不及一月,這就別臣離位追隨先帝而去了,他心有不甘,和所有人一樣,懼怕死亡的念頭是那麽強烈,他的散亂的瞳仁閃出一絲無奈的亮光。

力主給光宗治病的首輔方從哲正在想方設法開脫自己因主治而留給眾臣的口實。他似乎讀懂了光宗的眼神,伏地道:

“皇上,鴻臚壽丞李可灼自稱有紅丸仙丹,可治皇上的病根,隻是臣有些不敢相信……”

方從哲哪裏敢把話說死呢?他是既想獻寶又有顧慮,話吐一半、留一半。崔文用瀉藥弄得沸沸揚揚,有不少人矛頭都已指向自己。作為首輔大臣,他是讚成用藥的。幸好今天聖上親口說二十多天沒用藥了,才使自己暫且擺脫了攻訐。此時,如果他再主張光宗服紅丸,一旦出了事,責任由誰來負?但,萬一成功了呢?皇上轉危為安,那他的首輔之職將更加鞏固,無論如何,話不能說滿,滿則有是非功過,不如留個疑問讓光宗皇帝自己定奪,正好各顧命大臣都在。如果出了事,日後總能說得清楚。

韓看出光宗的精神為之一振,他似乎像一位落井者,在猛然失重的同時,從井壁橫生出一支木棒,他死死地抓住,拚命地止住下滑之勢,光宗急促地道:

“好,好,朕這就宣詔,快速召李可灼入宮侍疾!”完全是一副病急亂投醫的姿態。

李可灼應命火速入宮,他是在一次閑談中無意間流露出有能治光宗疾病的紅丸仙藥,到底中用與否,他心中無底。當著眾臣的咄咄神情,李可灼捏著光宗骨瘦如柴的手腕搭脈診視,故作姿態地詢問了光宗的風寒證因,然後分析病理,說得頭頭是道,光宗大喜,擠出笑意,道:

“愛卿可以趕快進藥!”

韓上前,道:

“李大人,一定有把握嗎?”

李可灼額上冒出細汗,方從哲想:“一定要慎重,萬不可輕易用……”聽到病榻上的光宗輕輕道:

“眾愛卿,不必阻攔,朕自有分寸。”兩條胳膊還不停地捶打龍床。太醫們急忙上前撫慰。李可灼先衝半碗湯藥,讓光宗喝下。後從所帶的藥中取出紅丸一顆,顫顫地遞過去,光宗示意,趕快讓自己服下,貼身太監遞過溫水,又衝兌了茸血、蜂蜜,光宗含丸入口,以湯送下,不一會兒便微閉雙目,呼吸均勻地睡去了。

宮廷的議事廳上,諸臣全都斂聲屏息,坐候光宗醒來,韓在不停地思忖這紅丸到底何物?稱得仙藥!他驀然想起,遠在嘉靖朝時,嘉靖帝修道時,大量選用民間八歲至十一歲的女子入宮,先後竟達一千多人,既然是修道,應當清心寡欲,為何選那麽多幼女!後來才漸聽傳聞,說是嘉靖帝正在煉“先天丹鉛”的仙藥,可以長生不老。所謂“先天丹鉛”,即用女子月經輔之人參、鹿茸、靈芝等滋補藥物調和煎熬而成。這些幼女被選入宮,是為煉藥而用,往往又在停經之時,即臨幸之。這一點從嘉靖間的進士,當時有名的文士南京刑部尚書王州的《西城宮詞》中可以略知一二:

兩角鴉青雙結紅,

靈犀一點未曾通。

自緣身作延年藥,

憔悴春風雨露中。

韓想,莫非這紅丸仙藥也是壯陽之藥?崔文用藥力主補陰泄陽,結果,聖上體質大減骨瘦如柴,而李可灼的壯陽之類的藥又會是什麽樣的後果呢?心中忐忑不安。

直到下午申時,光宗的貼身太監喜滋滋地跑出來傳達,“皇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醒時即進食燕窩粥兩碗,自感暖潤身暢,周身通泰。”眾臣歡顏。方從哲長長籲了口氣,一顆心算是落到肚子裏。

為人老到的韓感到意外,他低聲對劉一道:

“此事蹊蹺,難以就此預測,聖上已經龍體大安。”

劉一反駁道:

“韓大人,何出此言?哪有剛服一粒紅丸就好的大病,至少可以證明,這紅丸仙藥用對了,那崔文肯定是個狗屁郎中。先前,我等調養的主張未必有此立竿見影之效啊!”

韓不語,方從哲老氣橫秋地道:

“劉大人果然是明白之人。”語含譏誚,有得意的成分在。

禦膳房送來好多點心:炸排叉、糖耳朵、蜜麻花、黃白蜂糕、盆糕、喇叭糕。眾人皆感到餓了。

戌時未及,宮中傳出話來,光宗命李可灼再進一丸仙藥。李可灼一下子成為眾人注目的中心,大家都忘了先前的“進藥當慎重”的話,而是簇擁過來,想企求多看一眼這紅丸仙藥,李可灼曾用此藥治愈過一些身體虛弱者,感覺此藥無害有利,更不會有誤人命之虞。

韓猶疑地問:“此藥功效能管幾個時辰?聖上此病尚需幾個療程?”

李可灼的話硬氣起來:

“韓大人,聖上的病因正應此藥來解,管他幾個療程呢?我李可灼願意為聖上終身熬製此藥。”

說完,跟著內侍太監氣宇昂昂地入宮。

左光鬥啐道:“什麽人?”

方從哲伴著李可灼走出議事廳堂的大門,拍著李可灼的肩膀道:

“你給皇上治病,大功一件,朝廷自會重重犒賞於你。”李可灼心裏美極了。

約摸一個時辰,內侍太監打著燈籠送李可灼出宮。方從哲又迎上前去,道:“聖體怎樣?”

太監壓低嗓門道:

“皇上氣色紅潤,神采奕奕,體力恢複如前,說話底氣中足。”說完低頭一笑,他還有秘事不敢說出,那就是光宗要宮女侍寢,還想騰挪龍馬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