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們如釋重負。心想,這下可放心地睡覺。惟有韓心中還是不踏實。方從哲是首輔,由他發話,大家才能散去,可是興奮不已的方從哲正和禦史王誌道談得眉飛色舞。劉一催促道:
“方大人,李可灼是你保薦的,也少不了你的賞賜,既然皇上已經安寢,我等還是回府為好。”
方從哲點頭應允:“好,好,各位大人都請回吧。”
各色的轎子一頂一頂地相繼離開乾清宮門口,韓臨上轎前,扭頭瞟了一眼乾清宮,心中正準備祈禱聖上福壽安康,突然,一陣旋風帶著哨音刮來,乾清宮門前竟有一盞氣死風的宮燈莫名其妙地熄滅了。韓打個冷顫,他不知道,在這茫茫的缺月之夜,在這黯淡如墨的深夜,那盞燈籠的熄滅意味著什麽。……
總之,這一幕,韓永遠忘不了。事後的一切驗證了韓的預感,而今天,韓第一次遭到新皇帝朱由校的冷落,是否又是不祥之兆呢?
轎中的韓一跺腳,轎夫忙問:
“韓大人,我們,我們現在去哪裏?”
韓道:“去碧雲飯莊。”跟班侍華連忙提醒:“老爺,碧雲飯莊早在十幾天前就關閉了。大人不記得了?”
韓這才想起:那位山西同鄉,碧雲飯莊的老板臨走時,還特意到韓府辭行的事。
“回府吧!”韓歎氣道。
這才是什麽時候?韓詫異,怎麽大街上行人如此稀少?倒是著紫衣的內監和宮中的黑衣廠衛頻頻地出現在韓的視野中,他們幹什麽?為何偏偏出入小巷胡同,都在撥拉斷瓦殘垣,像是在刻意尋找什麽,韓想,這會不會與當今的天啟帝有關呢?
亂,亂世,車水馬龍的混亂街道。
金陵,秦淮河畔,曲中(妓院)鱗次櫛比。袁崇煥鄙夷地望著匆匆行人,秦淮河邊的柳絮到處飛揚,偶爾還間雜幾株春梅,梅花朵朵,猶如美人朱唇,好多衣著鮮麗的王孫公子,騷人墨客,莫不擁妓挾女,漫步其中,故做佇足吟賞之狀,一副附庸風雅的味道。
袁崇煥想盡快離開這個脂粉特濃,濃得化解不開的城池。他來到江邊一塊巨石前,縱身而上,“獨自莫憑欄”。袁崇煥對著滔滔江水,看江中白帆點點,心裏很不是滋味。今天早晨,他終於送走了佘三,相約把妻室接到邵武,佘三多少有些不情願,但也替袁崇煥著想,答應以最快的速度,爭取和袁崇煥同時抵至邵武。
古諺,入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竟是絲毫的不差。袁崇煥俯視看不到盡頭的長江水,漫無邊際的遐想著,水流湍急,誠然是磅礴之極了:而水色渾濁,終不及家鄉的山中水,一碧無染,澄澈如空,可愛之極,使人對之忘憂。
天光一層層地漸次轉向幽暗,了無痕跡,置身於其間的人,竟是一點沒有察覺。江邊的風還有些料峭之寒,吹得江麵浪濤滾動,瞬息萬變,雙眼盯酸了時,感覺到整個江麵都在腳下晃動,卻捕捉不到一個容你逼視的形象。忽然,幾團漩渦,卷起一道彎曲如線的細流,潑刺刺地掣動了一下,倏地消失在濁濁浪花之中,活像一條野悍的水蛇。
袁崇煥心中一動,電光火石般地想起小時候在家時,在水南鄉的私塾讀書時,有一次獨自在小路上遇到的那條大蛇。它盤踞在路中央,昂起了半截身子,張著比腦袋還闊出一倍的血口,像根樹樁般攔住去路。當時,他心口怦怦亂跳、幾次想繞道而過,但心中甚是不服氣。最後橫下一條心,冷笑道:
“我袁崇煥堂堂男兒,總不能怕你!總不能就因你攔路,繞道而行!禽獸蟲豸算個啥?”說著他把右腳高高抬起,超過了蛇頭的高度,心口咚咚地敲出了銅鼓般的聲音。準備著和那條長蛇做一決鬥的姿勢,他想,你若敢張口咬人,我便一腳將你的三角扁頭踩個稀巴爛。
那條蛇轉動著它濕漉漉的三角扁頭,凸突的兩隻眼睛骨碌亂轉,如盲似瞽,卻絲毫沒有光澤,僵持了一會兒,它嗒然軟伏下來,向路邊的漫草叢中逡巡而去。袁崇煥回到家得意洋洋地向母親說了一遍,嚇得母親一邊念佛保佑,一邊絮絮叨叨責怪他不該如此頑皮好勝。長大後,想起此事,也有時為自己的幼稚氣盛感到可笑亦複可喜……
袁崇煥想著,偶然抬頭向南天遙望,但見煙波迷蒙,暮色沉沉,無數隻水鳥倉皇低徊於水麵,聒噪不已。他吃了一驚,自己責備:怎麽還在此逗留,過去的習慣不曾有一絲改變,他從懷中摸出一紙素箋,默看了幾遍,隨手一丟,江風吹過,那張紙片飄飄****,竟落到一頂敞門的轎前,裏麵坐著一位穿青皂便服,似官非官的長者,那人用手拈住紙箋,突然叫道:
“好詩,好詩,為何不留之、藏之、傳之?”
袁崇煥一愣,即上前施禮:
“承蒙先生謬獎。在下難以……”
“不必拘禮!”轎中人微微一笑,道:“如此好詩作扔了豈不可惜?”說著,躬身邁出轎欄,手裏遞過袁崇煥的詩,問道:
“看你氣度不凡,胸襟博大,喜歡遊曆各地風景,有報國之誌,為何不科場一試呢?”
袁崇煥笑道:
“先生以為在下不是……不是科場出身?”
轎中人猛然醒悟:“噢,說不定是新到南京各部衙任職的文官?老夫還差點看走眼了,好吧,我先自報家門,老夫乃南京宗人府吏部右侍郎侯恂。”
袁崇煥一聽,連忙拱手:“晚生參見侯大人,真人麵前不說假話,晚生萬曆四十七年進士,現授福建邵武七品知縣之職,袁崇煥。”侯恂一麵點頭,一麵道:
“都是同道中人,不必拘禮。袁進士中第後幹什麽?”
袁崇煥答道:“在翰林院編纂典章史籍。”
侯恂讚歎道:“看你的詩作,你做文官似乎心有不甘?”
袁崇煥婉轉地道:“豈敢,豈敢,晚生遊曆淮陰,在韓信廟前,信手塗鴉,哪裏能當真呢?”
侯恂道:“自古以來,人們無不對韓信抱以同情,而去怨恨呂後,而你卻從忠心報恩的角度從青史留名的業績來突出韓信的才華和忠誠。確有新意啊!”
袁崇煥想:立誌以武報國的人哪有不崇拜韓信的,即使像韓信被奸殺,也是一世英名。當初韓信若真的聽了蒯通的話,起兵叛亂,豈不白白玷汙一生的大功?為人臣的,當盡忠效力,自是不假,實際上,自古以來有多少胸懷天下的人都沒有韓信那樣幸運,沒有像韓信那樣,人盡其才,雖死而無憾,何況人本有一死,壯烈的死法是人人向往的,但平生若真能才華盡顯,即使被奸人所害,死又何怨?
當時,在韓信廟前,袁崇煥最羨慕韓信的就是,韓信遇見了蕭何,這才沒有明珠投暗,盡顯丈夫風範。明知呂後野心叵測,依然不居功自傲,毫無反叛之心。又仁義地救助落難之友,簡直就是完人。而自己就沒有這麽幸運了。他隨手抽出紙箋,在廟頭的測字攤上,借過毛筆,揮毫寫下了《韓淮陰侯廟》:
一飲君知報,高風振俗耳。
如何解報恩,禍為受恩始。
丈夫亦何為,功成身可死。
陵穀有變易,遑問赤鬆子。
所貴清白心,背麵早熟揣。
若聽蒯通言,身名已為累。
一死成君名,不必怨呂雉。
侯恂抖動詩箋:“見解深刻呀。文人騷客在淮陰廟前留下的詩作,老夫見了不少,大多是借事諷喻,抒胸中鬱悶。惟有袁進士推陳出新抒胸中誌向,難得,難得。”拉住袁崇煥的手道:“走,何不到聚英酒樓小酌片刻?”侯恂力邀袁崇煥,他似乎從這個年青人身上看出一絲希望的火花。本來,不管是南京的吏部,還是北京的吏部,都要承擔著為朝廷尋覓人才之責。
鑒於對袁崇煥心跡的了解,他確實想結識,試探,考察一下這三十六歲的進士的真實才能。
袁崇煥推辭道:
“不敢煩勞侯大人,袁某還身負朝廷重托,前往邵武。這一路已經耽擱了不少時日。”
“不必在乎一日半晌嗎?你我萍水相逢,說不定日後還有見麵之時,笑言,笑言,但相約一歡,即刻送你南去。”侯恂執意挽留。
袁崇煥答道:“恭敬不如從命,袁某要讓您破費了。”
“不必虛禮了。”侯恂對轎夫吩咐完畢後,拉著袁崇煥的手說道:
“朝中確實缺人啊。可是巡撫、州府,是吏都缺。哎,先皇治政百密也有一疏。朝中黨派林立,互相掣肘,你的人,我不用,我的人,他也不使,這樣下去勢必政綱廢弛。現在好了,天啟帝英明,暫擱一切爭議,前幾日,還頒詔各部,注意搜尋人才,以備任用。袁進士雖為知縣,那也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幹出政績,還有遷升的機會。依老夫拙見,現在的邊關將帥、督撫經略、兵備僉事,大都是文人擔任,可真正的通曉軍事的人才也是寥若晨星。說不定,將來有一天,袁進士能戍邊衛國,一展英才。”
一席話說得袁崇煥對前程又充滿信心。他慨然道:“若真如侯大人所說的那樣,袁某死而無憾了。”
兩人一路攀談,跨過秦淮河上的拱橋,耳邊傳來了畫舫上的笙歌軟語,悠揚而清脆。
聚英酒樓就在河畔,整個樓身是青磚和木架結構,有半壁樓身處於水上,由四根粗木支撐,上麵青苔斑斑,與河水中的水藻輕柔地纏絞在一起,酒樓的右方便是南京最繁華的朱雀大街,皆是方磚鋪砌,旁邊有漢白玉製就的石馬、石像,矗立在甬道的兩邊。
“侯大人,哪陣香風把您給吹來了。”店中的跑堂的夥計轉動如簧的巧舌,上前恭迎。
“還有座位嗎?”侯恂問。
“看侯大人說的,二樓靠南不是大人的雅間嗎?一直給您留著呢。”夥計搭訕地一笑,引著侯恂和袁崇煥上了樓,雅間就在水麵上的閣樓中,船槳聲從水波上傳上來,聽得很真切。兩人落座後,沒有多久,便有一個小廝用條盤端著幾個精心特製的玲瓏碧玉盅進來,取一小撮女兒紅,外加幾絲碧螺春,向兩個杯中各放少許,又麻利地提著茶壺,將長長的壺嘴對準杯口,傾置了約八分沸水,幹燥的茶葉立刻傳出細碎碎嗶聲。
袁崇煥靜聽著茶葉的舒展聲,極端投入複又認真地觀看了杯中的茶色,讚歎道:
“將女兒紅和碧螺春攙和喝,確實是一大新招。”隻見那茶水碧澄之色近如琥珀,滿室裏**漾著清香。
侯恂用鼻子嗅了嗅,道:“但願官場能如同這茶水就好了。女兒紅茶性溫和,碧螺春茶性清涼,放在一起仍能各盡其妙,互相補充,又不失其味。”
袁崇煥驚訝道:“晚生的家鄉也產清茶,芳香清冽有過,而濃鬱不足。想來是缺少中和之措。”
“是呀,從道理上講應該如此。”侯恂道,“濃鬱之香是隱者之香,隻要稍有嗅覺即會感受到芳香入鼻,而清冽之香則是顯著之香,需要屏息細嗅,才會有所察覺。兩者合在一處,就能既香且醇。酌之、嗅之,香氣縷縷,如空穀幽蘭,沁人心脾。”
袁崇煥低頭啜吸了一口,“嗯,果真如侯大人所言。”
此時,周圍的環境瞬間安靜下來,靜得能聽到心跳,侯恂歪過頭去望著窗外,自言自語道:
“想是稅官又登船收銀了。”
“侯大人,”袁崇煥道:“您對遼東戰事怎麽看?”
侯恂道:“我是關心得很啊,大明帝國,在一個月接連駕崩兩個皇帝,任何一個周邊的國家都會高興的,不用說勢力漸強的建州女真,怕是南邊的安南八國、緬甸、新羅諸國也會蠢蠢欲動,海事也不得不防,雖說近十幾年倭寇平息,但那是依賴了前朝留下的堅固海防,可現在,朝中無將,又在遼東頻頻換將,怎麽能不讓建州趁機鑽了空子?”
袁崇煥道:“侯大人說得在理,至少兵部會著重考慮的。”
侯恂自語道:“雙方互鬥,哪裏容下這許多瑣事?”接著問道,“袁進士從京城來,難道沒有耳聞?”
袁崇煥搖頭道:“晚生哪裏知道多少?再者說,晚生確實也不想打聽這些事。”
“考進士時,你的座師是……?”侯恂問。
“韓大人,”袁崇煥直答,“晚生離京前,曾去拜訪恩師,隻見他麵帶憂容,似有不快,隻是草草地稟明心態,就在會館等候,一來二去的,待發榜時,晚生已被遣去邵武了。”
“說不定以後還會有戲,”侯恂道,“現在是東林黨掌朝,而韓就是東林的領袖之一。盡管他向來不標榜自己,但身居顯赫之位,處處又向著東林,一般都是這麽認為。”頓了頓,道,“我雖在南京供職,但京中的一些事情還是略知一二的。”
原來,當李可灼那天晚上進獻紅丸後,光宗感到體內湧起陣陣熱流,不泄不快,當即招兩個選侍陪寢在禦榻。特別是西李選侍,施盡了女人的媚態,自解羅帶,盡展柔軟、溫馨的胴體,兩條長膊如蛇一般纏住光宗的脖子,癡癡道:“皇上,皇上的龍體總算恢複了,可想死臣妾了。”一股脂粉和著異性的香氣直衝光宗鼻端——他登時心醉神迷了,緊緊抱著西李選侍,嘴唇由她的脖頸緩緩移上梨腮,漸至嘴唇,吸吮,貪婪而熱烈地吸吮,西李選侍豈甘落後,心智完全紊亂,情不自禁地反吻著光宗,又迫不及待地引誘光宗的雙手,從背後滑到胸前、停在自己的乳峰上,撫摸、揉搓……軀體開始輕輕顫抖,另一位選侍也抵在光宗身後,俯壓著光宗,哼哼唧唧,**聲不斷。
光宗借著藥力,頻頻在兩位美人身上進進出出,春風幾度,瑤台共赴……
第二天,五更時分,突然宮中太監悲天搶地大叫道:“皇上,皇上啊!”司禮太監急忙通知各位輔臣入宮。大臣們穿戴整齊,匆匆來到乾清宮內殿,光宗已經駕崩,西李選侍緊緊抱著皇太子朱由校,哭泣不已。所有的大臣看見光宗遺容時,無不心寒膽裂,他似笑非笑,雙唇外翹,眼窩深陷,周圍烏青。
大臣們怎麽能不議論呢?頭天晚上還好好的,次日清晨便仙逝,紛紛質問方從哲:李可灼所進紅丸仙藥到底是何物?
光宗屍骨未寒,紅丸案立馬造成兩個對立的派別。
一派說光宗是服紅丸而死的,另一派則說是光宗是久病難治,與紅丸無關。雙方爭論不休,力求把紅丸案變成轟動朝野的一個大案。
持紅丸有害論的大臣們是一批以楊漣、左光鬥等人為先鋒的東林黨人,有葉向高,時任太子太保兼吏部尚書兼建極殿大學士,有大學士韓,禦史郭如楚、王安舜、馮三元、劉宗周、焦源溥、傅宗龍、馬逢皋、李希孔,吏科給事中魏大中,光祿寺少卿高攀龍,禮部尚書孫慎行等四十多人。
東林,原來是一個書院的名字,地點在江蘇無錫。最早由宋代大儒楊時建立,萬曆二十二年,吏部郎中顧憲成因礦稅一事和神宗意見相忤,被革職,回到家鄉江蘇無錫,和他的弟弟顧允成一合計,重修書院,開堂講學。後來,高攀龍、錢一本、史孟麟等人陸續聚集此地。顧憲成認為士大夫就要關心朝廷、關心民生、關心世道。他們在講學中,往往議論朝政,抨擊一些失職的官僚和為非作歹的太監,言辭激進,指正朝弊,因此得到社會上的一些不滿現實的正直人士的響應,如朝中吏部郎中趙南星,他們互通聲氣,誌同道合,使得東林書院成為一個社會輿論的中心,一時間,在朝為官的文士,閑居野鶴的士大夫,退居歸田的官僚,都聞風而應,朝裏朝外,一體互動,地位時漲時落,先是長達十五年之久的“國本”之爭,接著又是所謂立王並封之爭,福王就國之爭,終於東林黨人在朝中算是擁有了半壁江山。
左光鬥、楊漣立馬向即將登位的皇長子朱由校上疏,說:
“醫不三世,不服其藥,先帝之脈,雄壯源大,此三焦火動,宜清不宜助矣。紅鉛乃婦人經水,陰中之陽,純火之精也。投於虛火燥熱之症,不速之逝乎!口中外危疑之舊,而敢以無方無製之藥,托言金丹,輕亦當治以庸醫誤人之條。重亦論謀聖上命當處淩遲不誤。”
東林黨人的用意很明顯,光宗的病用紅丸醫之不當,而方從哲是力主用紅丸,默許用泄藥,其目的就是謀害光宗,他分析得條條在理,李可灼本是庸醫,當按庸醫之罪殺之,但你方從哲,身為首輔,竟也敢引薦謬推,其罪責也不能算小;另外,先前進泄藥的崔文罪亦甚大,從光宗為太子時,所發生的“張差梃擊”東宮一案到李可灼的進獻“紅丸”,都是出於同一陰謀。張差之棍不靈,則投以麗色之劍,崔文的泄藥不靈,則投之以李可灼的“紅丸”毒藥。
因此,扳倒馬前卒,扳倒總後台方從哲,成了東林黨人的目標。
方從哲字中涵,祖籍浙江德清,時人稱為“浙黨”首要。萬曆十一年進士,官至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自萬曆四十三年到泰昌元年,連任內閣大臣,其人性情柔弱,有時以調和為主,無意間棄東林黨人而不用(實際上是當時的神宗不能容忍東林黨人說三道四)。因此,他成了東林黨人的主要政敵。
與方從哲站在一起的人,力主紅丸、泄藥無害論。李可灼也好,崔文也罷,都是在光宗皇帝病體不支,元氣耗盡之時才用的藥,其本意是忠心的,無罪錯可言,實在是光宗本人體質差,久疾未愈,又遇上神宗駕崩,喪事勞累形容哀毀,悲傷積鬱,紅丸本可恢複體質,無奈還在調養階段的光宗心情急迫,多吃了一些,體內旺虛驟然間一齊迸發,所以仙駕而逝。李可灼應當勸說光宗慢服,而光宗卻急著要食,所以,李可灼應當治罪,有失察失諫之罪,而不能定為謀害皇上的彌天大罪,方從哲的觀點得到刑部尚書黃纘,禦史王誌道、給事汪慶百等人的讚同。
起初,在這場混戰中,朱由校以即位天子的身份,在“紅丸”一案中站在方從哲的一邊,朱由校頒旨:父皇身子一向羸弱,又因國事賓天哀痛,勞瘁過分,致醫藥無效,李可灼進藥始有效、眾臣皆知,緊隨殊失敬慎,但亦是臣子愛君之意。隨後,又口諭方從哲賞銀五十兩。東林黨人見狀,群情激奮,發動輿論攻勢對朱由校形成一定的精神壓力,同時,又處處為皇上著想,想讓他獨立行事。
朱由校雖是萬眾矚目的天子,實際上是在西李選侍和神宗的鄭貴妃的控製之中。西李選侍是光宗生前最寵愛的妃子,光宗還是太子時,她就恃寵驕恣、欺侮謾罵光宗的才人,朱由校的生母王吉力懋。王才人在臨死時,曾憂憤地說:“我與西李有仇、負恨難伸。”朱由校喪母後,神宗皇帝不明太子宮中的事務,下令將朱由校交由西李撫養。時為太子的光宗正在寵愛西李,並無異議,西李自然以養母自居,對朱由校恩威並施,朱由校愛恨交加,不敢有絲毫反抗。光宗仙逝,西李陷入惶恐不安中,她更加注重控製朱由校,因為,隻有這樣把皇長子捏在手中,才能達到冊封皇後,永保榮華地位的目的。
這時,朱由校僅十六歲,首輔方從哲等“浙黨”大臣認為他既無嫡母,又無生母,勢孤力單,還是將他托給西李照護。而東林黨人堅決反對。
禦史巡視左光鬥激奮上言:
“內廷有乾清宮,外廷有皇極殿,惟天子禦天得居之,惟皇後配天得共居之,其他妃嬪雖以次進禦不得恒居,非但避嫌,亦以別尊卑也,選侍既非嫡母又非生母,儼然尊居正宮而殿下乃退處慈慶不得守幾筵行大禮名分、謂何?選侍事先皇無絲毫簪戒之德,於殿下無撫摩養育之恩,此其人豈可以托聖躬者?且殿下春秋十六齡矣,內輔以忠直老成,外輔以公孤卿貳,何慮令人?尚須乳母而繈負之哉?殿下睿哲初開,正宜不見可欲,何必托於婦人女子之手?今日若不早斷,將借托養之名行專製之實,武氏之禍再現矣。”
一言波湧,眾臣深恐不安,誰擁有少主朱由校,誰就擁有主動權,隻有盡快讓少主殿下擺脫西李,才能使皇帝獨立行事,而少了西李等女人的讒言。
西李聞聽,氣急敗壞,一旦朱由校脫離控製,別說皇後,皇太後,恐怕連皇貴妃都討不上。她與心腹太監李進忠(即魏忠賢)密謀於室,決計死也不能放朱由校出乾清宮暖閣,東林黨不見皇長子的麵,能有啥法?
按朝製,身為皇長子的朱由校理應為父皇守靈,並致哀禮。可是光宗靈柩停放三日了,竟不見皇長子的影子,氣得大臣們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楊漣、左光鬥二次進宮,欲麵會朱由校,均被把守宮門的太監魏忠賢揮刀喝斥,說是皇長子哀傷過度,體力不支,有話可以轉告。兩人怒火一觸即發,就連方從哲等人也感到西李選侍和李進忠(魏忠賢)做得太過份了。
西李選侍看到左光鬥的奏折,也是大怒不已,幾次想譴罰左光鬥,遣使宣召。左光鬥憤憤地說:“你西李選侍算老幾?我天子法官也,非天子召不赴,若輩何為者?”西李益怒,邀朱由校到乾清宮商議,朱由校見左光鬥的奏折後,心中暗暗高興。
當時,宮府危疑,人情危懼,連朱由校也感到自己受困宮中,時有性命之憂。就想前往慈慶宮暫居,慈慶宮是繼承皇位的皇太子專住宮殿,皇長子若是到慈慶宮,繼位就是名正言順的事了。
……
“好險啊,”侯恂道,“如若不是楊漣、左光鬥,如若沒有韓、劉一,說不定現在就是武則天當朝了。”
袁崇煥歎道:“好在烏雲散盡,又是清明盛世了。”
“不然,”侯恂扶桌而起,“老夫聽說,聖上到底年幼,遇事多由太監們調遣,朝中也是時有怨言。”見袁崇煥一臉茫然,又道,“耿直之臣也不在少數,待皇上練達成熟,或有改觀。”
複又坐下望著窗外青碧的秦淮河。
跑堂夥計端上來幾道名菜:炒魚翅、東坡肉、醬汁野雞、炒蝦腰、芙蓉蛋、什錦豆腐、金銀清湯等。
袁崇煥不好意思道:“不必上那麽多名菜,晚生真的不想在此多叨擾大人了。”
皇宮中事,袁崇煥每次聽來都感到厭煩無比,短短的個把月,他的煩惱比八十歲老翁臉上的皺紋還多。他實在不明白:派係鬥爭於國於己有何好處。
侯恂站起身踱至窗前,望著河中的畫舫,外麵不知何時下起雨來,一陣涼風掠過簷間,像一隻手在撥弄銅鈴,擾人清夢。前些時日,駐守金陵城的錦衣衛調防,臨走時,竟然背著官府大肆收稅,嚇得一夜之間,秦淮河上的船舫撤走了一半。
袁崇煥無心看景,本來他就對香風拂柳的秦淮河不存好感,礙於侯恂的麵子,隻得望著滿桌的佳肴發呆。
“袁大人,”侯恂道,“是否招歌伶來助酒興?”
“不,不必,”袁崇煥答道:“晚生一向不喜奢靡,更不喜歌伶。”
侯恂歎道:“袁大人此去邵武,除一心為官造福百姓,還有什麽想法?”
袁崇煥道:“那倒沒有什麽了。隻是這講修兵法是少不了的。”
兩人邊吃邊談,不覺已是殘陽晚照。袁崇煥起身告辭,侯恂拱手相送。兩人剛下聚英酒樓,即擁上來十數位名妓,身子忸忸怩怩、目光中春波閃閃,侯恂道:“這也是秦淮一絕,不妨暫且聽了去。她們也不容易,色相為本,想來大都是良家女子,苦於生活,淪為風塵。”
袁崇煥拗不過,便跟著侯恂上了一條畫舫,神情多是不自在。侯恂道:“袁大人如若不信,老夫可叫過一兩位問問,”說罷招手,走過兩個女子,容貌極為相近,問道:
“老夫見你們二八芳齡,為何不居家描龍繡鳳,等人提媒嫁人?”
其中一個容貌娟妍,體態輕盈的女子幽幽答道:“我們是雙胞姐妹,我平日喜歡詩詞書畫,妹子活潑好動,喜歡削竹為劍,華陰人氏,出身書香門第,家父曾做過縣官,後因不適應官場文化,辭官歸家,買田種做,不幸,苛稅太多,地無收成。家父仗著曾經為官,原想減免租稅,就和稅官多言語了幾句,不想被稅官帶著的廠衛毆打致傷,不久,母親身染沉屙。我們姐妹倆到廟裏求神,不幸被路過的巡使使臣看中,垂涎我兩人的美色,以後又多次上門誣陷家父,父死母亡後,我們姐妹連夜潛逃。來到了秦淮河畔,看到眾多姐妹操琴賣唱,也就加了進來。自知逃不脫風塵,不如投身風塵。”說罷淚光盈盈,粉麵羞羞。
那位著水藍羅裙的女子站在一旁,默默不言,那神情就像天亮後要被宰的雞,在祈求上蒼,永遠不要天亮。
袁崇煥隻是品了一口清茶,摸出些許銀兩遞上,決意離開,侯恂不再挽留。那位著碧綠羅裙的女子,上前施禮,道個萬福,感激道:
“客官不聽小倩唱一曲嗎?”
“小倩?”袁崇煥想,“家妻的小名不也叫小倩嗎?”不由得多了幾分同情,擺手道:
“算了吧,替侯大人多唱幾曲,解解心悶。”
侯恂想,南京城裏官道上的人,哪有不遊逛秦淮畫舫的?這袁崇煥也有點太不近人情了。便道:“既然袁大人還有遙遙路途,不如回客棧歇息。”又轉過頭對那兩女子道:“唱吧。”
低聲語,嬌唱歌,韻遠重情多,筵席上,疑怪他,怎生嗬!眼樓裏頻頻地覷我。
才歡悅,早間別,痛煞煞好難割舍,畫舫兒我將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
歌聲裏,袁崇煥都後悔路過南京,他急速趕回客棧。一路上都在想:而今的世風已頹廢到如此地步,關外戰事日緊,而關內歌舞升平,真不知這些為朝為官者都是怎麽想的。
就在袁崇煥心事重重地往福建邵武赴任的時候,三朝老臣,戍邊功勳熊廷弼再次被罷官回府,正安坐在府邸生悶氣呢。
熊廷弼是在楊鎬誓師、三路伐金而又大敗的情況下,被派往遼東戰地的。這位在官場還算順利的人,偏偏遼東成了他的命定之所,從神宗三十六年起,熊廷弼就做了巡按遼東巡撫,讚畫遼東軍務,進士出身的他悉心鑽研,總以為自己尋找到了對付金人的最佳方略:守。
熊廷弼上疏:防邊以守土為上,繕垣建堡有十五利。如果說在己方的戰鬥力明顯弱於對方之時,而對方又靈活機動,行軍速度遠遠超過自己時,惟有一守能使敵自傷元氣,何況我大明朝從不覬覦金人的寸土。在長期的邊境作戰中,挫敵銳氣,而後才一舉收複失地。
因此,一係列舉措從他的手中得到執行。熊廷弼到達遼陽城時,由於盛傳建州女真人即將攻城,城內人心惶惶,一片混亂。為了鎮住局麵,安撫軍心民心,熊廷弼馳馬全城,頒宣告示,明諭守城軍民,有我熊廷弼在自然萬保無虞,凡事不能自憂自擾,憂則誌氣低迷,容易為敵所惑,擾則行舉不安,做事敷衍塞責。他首先嚴飭軍紀國紀,將逃將逃兵抓住後問斬於鬧市,把侵吞公糧的地方行政長官捕入大獄,以嚴刑判決。親赴邊防口隘,招撫慰勉將士,並下令督戰守戰之械,修造槍炮,集合流民數萬,修城池,給予田地,使之安頓如初。一時間,遼東全境很快恢複到薩爾滸戰役前期的對峙狀態。努爾哈赤也無可奈何。
有一個傳說足以說明遼人對熊廷弼的厚愛。熊廷弼初到時,適逢關口一帶大旱,天久不雨,熊廷弼行部金州禱於城隍廟神,大約過了七天,還是不下雨,熊廷弼大怒,令軍士搗毀了廟施,及至廣寧,逗留三天,天還是不雨。熊廷弼大書白牌,封劍使,使往斬之,劍使未至,風雷大作,大雨如注,整整下了三天三夜,滋潤了幹裂的土地,滋潤了邊人久渴的心田,遼人傳以為神。
可惜,熊廷弼性格剛烈,行事好謾罵,以致有的屬下暗中懷恨,銜事以報,當金人氣勢洶洶地攻陷鐵嶺時,沈陽及其附近的兵民紛紛窳竄遼陽時,熊廷弼日夜兼程趕赴前線,斬逃將劉遇節、王捷、王文鼎以祭死節守士,誅貪將陳侄,劾罷了總兵李如楨。果然,當他命令僉事韓原善前往沈陽撫慰百姓時,韓原善因心中害怕,百般借故托辭,就是不肯前往。隻好命令另一僉事閻鳴泰前往,閻鳴泰率眾行至虎皮驛時,竟然大哭著回來。一查問,原來是風卷塵沙,誤入眼瞼,當即用清水洗麵,不想引出舊疾複發,經軍中郎中調治,隻能初識亮光,但不能久視,久視則頭痛欲裂,更不能行軍作戰,遇風淚流不止……熊廷弼隻得親自巡曆,首尾一年,冒冰雪,頂酷暑,招流民,繕守具,由是人心複固。
本來有望期年而複的遼東局麵被兩個心存嫉恨的人攪渾了,搞砸了。
一個是吏科給事中姚宗文。他在任時,因喪事回家守孝,回朝時就想補官,給吏部屢疏陳文,上司就是沒有答應,任命遲遲不下,姚宗文遂寫信給熊廷弼,請他看在同為在路言官的麵子上,(熊廷弼在禦史時曾與之共過事,還包括劉國縉)推薦自己,熊廷弼正在前線忙得團團轉,無暇顧及,或許是打心裏不願意辦,這就得罪了姚宗文。
另一個是禦史劉國縉,他曾是兵部主事,讚畫過遼東軍務。劉國縉主張多募用遼人當兵,守家即守國。熊廷弼認為主張不錯,就給了他許多軍餉,讓他招募軍士,劉國縉拿了錢一路上揮灑開去,大多都落入同宗鄉族的腰包,隻以少數銀兩誘哄了一些流民充數,總共有七千多人,可是,沒有三四天的工夫,逃逸大半,熊廷弼立馬上奏朝廷。劉國縉也對此怨恨在心。
後來,姚宗文拐彎抹角,疏通了首輔葉向高的關係,獲得吏科給事中及巡視遼東兵馬之職,而劉國縉也複歸禦史之職,兩人合計來合計去,決定向熊廷弼發難。
熊廷弼在朝為官時,與東林黨人素不相合,他總以為東林黨人專議朝之弊錯,一旦自己在位,也無甚主謀,隻知派係爭鬥,黨同伐異,有時主張雖好,可實行起來卻虎頭蛇尾。不足以任用,因此,他和朝臣言及此事時,多有不屑,當時,東林黨人正權傾朝野,他們為明熹宗天啟帝的即位立下汗馬功勞。浙黨在“三案”中雖未一敗塗地,卻也失勢。
姚宗文出劉國縉門下,當姚宗文巡視遼東回來時,兩人聯手上奏彈劾熊廷弼。
上疏言曰:熊廷弼廢群策而一意孤行,總以為自己了不起,武斷專行。稍有不從,便濫施權威,攪得人心不安,個個自危。可以說是軍馬不訓練,將領不部署,人心不親附,刑威有時窮,工作無時止。二人同時煽動朝臣中的同類,大加撻伐,必欲去之而後快。
泥水不攪不渾,人心不擾不亂。河南道禦史顧造立馬跟風而進:
“熊廷弼出關已經一年多了,漫無定畫,蒲河失守,匿而不報,荷戈之士徒供挑浚勞作,而憑尚方寶劍逞誌作威。應當搋奪兵權,另派能人任之。”
光宗崩,熹宗初立。凡事必問東林黨人,葉向高不置可否,惟有韓不語。廣東禦史馮三寶是東林黨係的人,上疏羅織了熊廷弼的罪名:無謀者八,欺君者三,不罷之,遼東必不能保。
熹宗全沒了主張,隻能順著朝臣的廷議,下旨斥責:
“建夷屢犯內地,損失甚多。遼陽疏危,深為可慮,熊廷弼身負守土之責,本應用心料理,多方防禦,圖勝萬全,以紓邊患,戰守時宜,原不中製,毋得推諉誤事。”
熊廷弼氣得銀須亂抖,無端被誣,哪能心甘?看朝中群魔亂舞,憤而抗疏:
“廷弼忠心事主,傾力保遼,若皇上不信任廷弼,請求罷免。”
朝臣們又炸開了鍋。還沒說你幾句呢,你就想撂挑子不幹了。足以說明你的忠心虛有。
韓心裏一顫:哎,熊老將軍呀,你這不是授人以口實嗎?
熹宗龍顏不悅,甚為不滿,下詔令科,道九卿議之。
禦史張修德複劾:你熊廷弼守遼陽時,城牆破損不修,卻去修建二十裏外的隘口。若建夷南下,遼陽定失。想罷官,那失土之責誰負?
熊廷弼麵對朝臣攻擊,悲愴無比。抗疏道:“臣初去時,難民遷徙流離,不安心事耕。若修遼陽,則城郊百姓湧向城內,反促事變。而且,所謂的難民中有建夷細探,造謠生事,將來城必不保。若力修關隘,顯示我守土的決心。而今人心甫定,遼陽斷無失守之說,已經轉危為安,臣守土之心天地可鑒!”
說罷,取出尚方寶劍,交還熹宗,請求解甲歸田。
給事中魏應嘉複劾之:允廷弼去,以袁應泰代之。
熊廷弼一聽,心裏就涼了半截,仿佛整個身子掉進冰窖一般。他了解袁應泰。這個陝西鳳翔人是萬曆二十三年進士,授臨漳知縣。曾築長堤四十裏抗擊四溢的漳水,是個名副其實的水利專家。袁應泰調繁水穿太行山,匯合沁水後,連續修建了二十五個都堰,灌溉田畝數萬頃,鄰縣數十萬百姓皆受其利。可是,他不懂軍事,不曉戰法,怎麽可以應付風雲詭譎的遼東戰事呢?出於忠心,熊廷弼再次抗疏,請求勘定遼邊。
他情緒激動,聲音哽咽道:
“遼師覆沒之時,臣受先皇恩派,始驅羸卒數千人踉蹌出關,至杏山時而鐵嶺盡失,廷臣都說,遼必亡。而今,地方安定,舉朝帖席。此非不操練,不部署者所能夠達到的局麵,如果說擁兵十萬不能斬將,誠臣之罪也。可是能求到今天這樣的局麵也並非易事啊。想當初,令箭催而張帥殞命(指撫順總兵官張成蔭戰死),馬上催而三路喪師(指遼東經略楊鎬),臣何敢複蹈前轍?今臣雖不在權位,但願為遼東事傾心盡力,請容臣勘邊,及時上議。”
韓上疏極力推薦熊廷弼勘邊上議,道:“熟悉遼邊者,惟廷弼一人也。”
熹宗見是韓發言,正準備從之,可是禦史吳應奇、給事中楊漣等人又力言不可,隻得改命兵科給事中朱童蒙往,準廷弼回家。
熊廷弼絕望了,上疏道:
“臣蒙聖恩乞骸骨(歸老家),但台省們責臣不利,改遣他人,臣不得不一一陳之於上。現在,朝堂上的議論可謂全不知兵,冬春之際,最大的敵人乃是冰天雪地。在這種情況下,臣等乏財匱馬,皇上促戰,及軍敗時才愀然也,自遼有難以來,用武將用文吏,何非台省所建白?何嚐有一個人聽過來自疆場的聲音?為何用拾帖括語徒亂人意呢?沒有人上奏廷弼的功狀,沒有人說臣入遼時,士民垂泣於道,數十萬生靈皆是廷弼一人所留,其罪孰可輕議?獨是廷弼受知最深。”
朝堂上,熊廷弼喟然哀鳴:“廷弼功在存遼微勞雖有,可廷議臣有負於君,紀罪難逃,老臣無法用功抵過,實在無所逃矣。”
東林黨人終於扳倒了熊廷弼,欣欣然喜形於色。
這一天,熊廷弼在府中長籲短歎,決計退出官場,回湖北老家種田去。家人一片忙碌,收拾停當,就等熊廷弼發話了。
正在這時,門人來報:“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韓大人拜訪。”
熊廷弼暗想:他來幹什麽?莫不是看老夫的笑話不成?轉而一想,這韓雖是東林派係,但鋒芒隱藏,在廷議之中,也不曾濫施罪於我。遂道:“就請他進來吧。”
賓主落座後,竟然出現了長時間的沉默。
韓端起茶盅,輕輕地呷了幾口,道:
“熊老將軍準備回老家安居?”
熊廷弼點頭道:“自古以來,沒有做到死的官,特別是在兵荒馬亂的年頭,作臣子的老了,又有何用?”
韓道:“老將軍此言差矣。國家不可一日無良將,朝中不可一日無謀臣。”
熊廷弼接過話頭,黯然道:“韓大人以為老朽是良將?老朽差點就……”
“不必這麽說了,公道自在人心。”韓踱至案前,見上麵掛著彎弓箭鏃和兩把寶劍,一副鎧甲,伸手擦拭,道:“國家有外患,良弓尚有派場,寶劍自出鋒芒,老將軍不必灰心。”
熊廷弼想,你也是個老滑頭,憑你的威望和聲名,為何在朝堂上不替老夫美言幾句呢?一時性起,犯起倔脾氣:
“罷我熊廷弼者,非天子也。實乃黨派之爭。老夫不明白,老夫乃一介武夫,不意間怎麽就得罪了這些朝臣?姚宗文的煽動,劉國縉的攻擊,還有顧造、馮三保,就是平日的骨鯁之臣楊漣也借機踩老夫幾腳,到底意欲何為?”
屋內的燃香味濃了起來,仿佛是有重量似的,使人覺得沉重。
熊廷弼呷了一口茶,又用衣袖抹拭唇邊,接道:“原本這些人都很有才學,但才學都用在玩弄權術上了。可惜,聰明有時反被聰明誤,他們在無意間替自己種下禍根,早晚有一天,還會有人跳出來整治他們的。”他長舒一口氣,悠然說道:
“老夫感謝韓大人來到寒舍,韓大人不會因此而遭同僚責罵,就是老夫的幸事了。”
韓聽出熊廷弼的話中譏誚之意,輕輕地撣了撣手指的灰塵,心中一陣悵然,道:
“老將軍過慮了,韓某此來隻是想勸說老將軍不必遠涉湖北,就在京城多逗留些時日,或可有望複職。老將軍請想,袁侍郎根本不是用武之人,韓某擔憂,一旦戰事不利,恐怕還要有勞老將軍您啊。”
家人進來稟告:“行李裝束已畢,老夫人問何時動身?”
韓站了起來,心中悵然若失,隻是默默注視著熊廷弼,那眼神滿是挽留之意。
熊廷弼道:“感謝韓大人前來為老夫送行,恕不能留,若讓老夫再呆在京城,怕是要窒息鬱悶而死,何如告老歸鄉,頤養天年?朝中有兵部,殿內有文臣學士,哪一位不是學富五車,才高八鬥?前線有守將,有死士。如此一來,何愁不國泰民安?”
韓見挽留不住,起身拱手道別:
“韓某告辭了。”正了正衣襟,昂身而出。他臉色有些蒼白,一刹那間,他隻覺得跟對麵的熊廷弼已麵對了很久,從親切,到熟悉,又轉而陌生,仿佛又漠漠不識,像這屋內的香霧一樣,若有若無。
熊廷弼還算客氣,一直送到府門邊。路過廳堂時,見兩輛車已裝束停當,幾個仆人正在把左邊的寢房和正門相對的客房一一上鎖,幾個女眷著彩披翠在吱吱喳喳地閑談。隻有一個年輕一點的小妾眼圈有些暗紅,看來,她是舍不得離開京師的。熊廷弼站在拴馬石旁,看到韓上了大轎,才轉身回府。
韓的心情低落到極點,乘轎上下波動,像是大海中一會兒躍上浪峰,一會兒宕入浪底的小舢板,他在想當今聖上的一些言行,感到熹宗對國事總不大過問,聽王安說,這個年輕皇帝的最大愛好便是做木工活和玩蟋蟀,王安本想勸諫幾句,卻被喝斥,差點就失去了司禮秉筆太監的職務。三日小朝不見麵,九日大朝露個臉,這樣下去,該如何是好?韓微閉的眼前仿佛有一片烏雲遮掩過來。想當初,為從西李選侍手中奪回聖上,群臣可是沒少費心思……
群臣見不著新皇帝時,都在著急。韓、楊漣、左光鬥大眼望小眼,楊漣氣得把手指節揉搓得“哢哢”響,兩隻眼睛瞪得像兔眼似地圓,不停地問:
“韓大人,怎麽辦?怎麽辦?”
韓也沒了主意,那邊光宗的靈前正等著皇太子主持奠祭儀式呢。他們一班老臣在乾清宮門外徘徊不定,這算什麽事?正冥思苦想時,乾清宮的大門閃出了一道縫。楊漣抬腳就踹過去,裏麵傳來“哎喲”一聲,楊漣等人就往裏衝。突然,從內門前屏風牆的後麵,“呼拉”一下衝出了二十多個太監,個個手拿木棒,攔住了楊漣等人的去路。領頭的是長著一副白淨麵皮的人,三角眼怯怯地眯成一條縫,陰聲陰氣地道:
“皇貴妃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闖乾清宮,若擾了聖體,你們誰也吃罪不起。”
楊漣正在火頭上,上前一步,照著那張白臉抬手劈了下去,罵道:
“混賬奴才,殿首先帝靈柩尚在,哪裏臨到皇貴妃發話,皇長子應當柩前即位,還不快快帶著我們臣僚去見太子殿下。”
那人捂著印有五道鮮紅手印的左臉,頭雖然低下去了,但眼裏的凶光卻在瞬間閃了一下。韓正想上前勸慰幾句,無意間發現了那兩道藍幽的射人寒光,心中不禁一冷,好一道懾人的凶光,如同黑夜中瀕於困境中的母狼。好在隻是一閃而過,韓真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
那個太監依舊低著頭,並不答話,臉上的肌肉卻在抽搐著。其他太監一見,紛紛操棒迎上前來,他們都是宮中的錦衣衛,平日在宮廷畏畏縮縮,可一到外麵那簡直是氣焰熏天,哪裏受過大臣們的責罵,見自己的同黨被打,吵吵嚷嚷道:
“憑什麽打人?憑什麽打人?大臣有什麽了不起?就可以擅闖禁宮嗎?”
韓急忙把楊漣拉到身後,楊漣還掙了兩下,其情狀似乎要和太監們拚個魚死網破。
動靜鬧大了。正在宮中整理奏折的司禮秉筆太監王安急急趕來,一邊走,一邊高呼:
“不能亂來!”
王安撥開人群,還看到那個被打的太監仍在捂著臉,說道:“魏進忠!誰讓你們舞刀弄棍的?宮中禁地,不得有些許器械。”
魏進忠道:“是,是,王公公,皇貴妃要我們護住宮門,可是……”他抬起胳膊肘拐向了楊漣等人,一臉委屈地說道:
“楊大人上來就打了奴才。”
魏進忠是誰?此人就是後來大名鼎鼎、權傾朝野,無惡不作的大太監魏忠賢。
魏忠賢是河北肅寧人,初名魏進忠,號完吾。他自幼不讀書,是一個酒色無賴之徒。後娶妻馮氏,生一女。在一次賭博中輸光錢時,被贏家剝光褲子,綁在樹上鞭抽,受盡了侮辱。魏忠賢一怒之下,用刀把自己的男人根割下,俗稱自宮,更改姓名為魏忠賢。來到北京後,找到同鄉的宮中太監孫暹,請求入宮當差,果如願。此人善諂媚,而隸司禮秉筆太監、掌東廠的孫暹也被他的巧言所惑,不解其詳情,讓他管理甲字庫。又通過行賄王安的紅人魏朝,作了熹宗生母王才人的一名辦膳太監。到了泰昌元年,光宗即位冊立東宮後,魏忠賢又升為東宮典膳局官。巧言令色是他的絕活,隱忍歹毒是其本性,對正常人充滿了無端的仇恨。他見魏朝為當朝大太監王安信任,就通過結拜兄弟的方式拉攏魏朝,當時宮中有“大魏、二魏”
之稱。
王安喝斥道:“活該!都退回去!”
魏朝上前,道:“王公公,可是皇貴妃早有諭示,不能讓殿下見臣僚,有事隻需遞上奏折就行,太子殿下年紀尚小……又有先帝遺命。”
王安耷拉下眼皮,道:
“皇貴妃,皇貴妃的諭示又怎麽樣?太子殿下不能不宣詔即位,國家不可一日無主。你們退回去吧,此事交由老奴來辦。”
見眾太監散去,王安低聲對韓道:
“皇長子被李選侍藏起來了。”
站在韓身後的左侍郎,劉一,氣得大叫:“誰敢藏匿新天子?”
王安忙道:“諸位大人且慢。國喪之日,眾位大臣也不想看到宮中流血吧。李選侍現已是皇妃娘娘,這可是先帝封的,真要硬闖,就極有可能把事情弄砸了。反倒成了眾位忠臣的不是。”
楊漣沉思片刻,道:“那也耽擱不起啊。”
王安道:“老奴知道了。”
楊漣一拍腦袋:“無論如何先把皇長子哄到慈慶宮。”
大家點頭稱是,都明白楊漣的意思。韓想,別看楊漣性格火暴,遇事時還真有個法子。先帝光宗點名他為顧命大臣還真是有眼光,若是光宗不早逝的話,說不定楊漣會入閣議政。難怪宮廷裏傳誦一首詩來褒揚他:“直房人語細如煙,暖閣分頭內立員。宮婢下班交耳語,外間封事奏楊漣。”
王安道:“那好吧,老奴此刻便去!”
繞過一道深牆宅院,進入內宅的暖閣,王安知道,西李選侍和皇太子朱由校都在此處,但是,以王安的身份即便是進了乾清宮,卻不一定能見著朱由校。因為,有西李選侍把持著外間,而太子還在內間,由乳母客氏看管著呢。
西李選侍知道外麵的大臣們鬧翻了天。心裏也怕,怕楊漣等真的玩起命來,自己也不好收場,見王安一人進來,才放心。問道:
“王公公,又有什麽奏折,哀家倒要看看,這幫逆臣能興風作浪幾天?”神情充斥鄙夷之色。
王安施過禮道:“沒有什麽折子遞進來。老奴想幫太子殿下潤色一下祭文。不知太子殿下準備好了嗎?”
西李選侍倒沒有多心,漫不經意說道:
“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能寫什麽祭文?還不是哀家口述後,他照抄下來罷了。”邊說邊和王安一起走向暖閣。
朱由校正在案前苦皺眉頭,見西李進來眼神中閃過一絲惶恐,惟恐西李斥責,不敢正視。王安見狀,顧不得禮數,上前扯住朱由校的袍袖,低聲道:“大臣們都在等殿下靈前即位,快跟老奴走!”半拖半抱地攜著朱由校向宮外奔去。一邊奔,一邊對守衛的太監大呼:
“誰敢阻攔天子即位,死罪一條!”
事情發生突然,西李選侍緩過神來時,王安已經奔出數十米開外,她隻得尖叫:“快放殿下回來!”有心去追,奈何兩腿不聽使喚,竟一屁股跌坐在丹墀階下,嚎啕大哭起來。
就在王安拽著朱由校奔向乾清宮門時,魏忠賢斜刺裏衝過來,一隻枯手緊緊抓住了朱由校的另一隻衣袖,嚎叫道:
“皇貴妃有旨,皇長子由奴才負責,快跟奴才回宮。”
王安死命地瞪了魏忠賢一眼,喝斥道:
“皇長子至今尚未登基。皇貴妃有意藏匿,心懷叵測,你快鬆手!”
朱由校低著頭,身子側向王安一邊,什麽話也不說,但有一點是清楚的,隻有大臣們還護著他。猛一使勁,自己的袖袍被魏忠賢扯去了一角。魏忠賢一個踉蹌不穩,跌倒在一株古槐樹下。
等候在乾清宮門外的大臣一齊衝進來。劉一高呼“萬歲”拉著皇長子的左手,英國公張惟賢拉著右手,掖至早已準備好的車輦前,扶上輦車,劉一護右,楊漣護左,繞過內太門。經崇樓、文樓,直奔文華殿。群臣安頓好朱由校後,跪行大禮,叩頭高呼“萬歲!”後,西李選侍才在魏忠賢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趕來,麵色蒼白,頭發淩亂,道:
“還哀家的皇長子,哀家要和皇長子一齊回乾清宮。”
群臣不屑。楊漣道:“皇上將到慈慶宮居住。”
朱由校心裏害怕,怯怯不敢言。
劉一道:“主上幼年,已無母後,外庭有事,吾等受過,宮中起居交由王公公負責。”
王安答道:“閣僚放心,老奴一定盡責。”
最後趕來的首輔方從哲卻在一旁囁嚅道:
“殿下交由皇貴妃撫養、教育可是先皇遺命。”
朱由校一聽,連忙把身子移到韓的身後。韓道:“慈慶宮萬無一失,殿下可暫居此地。待明日群臣廷議後,再作打算。”
方從哲不緊不慢地道:
“各位同僚,殿下早晚要歸居乾清宮,早去晚去不是一回事兒嗎?何必要搞個避宮之名呢?不如,選個時辰,正式登基,詔告天下,民心才穩啊。”左光鬥側目想了一會兒,道:“韓大人,你的意見呢?”
韓想,是啊,登基後天子要居乾清宮,那還不等於皇上又交由西李監控。大臣的奏折不還是由西李閱定。忙了一陣,難道白忙了嗎?
楊漣道:“一不做,二不休,幹脆皇上既要登基,也要入乾清宮。若不想受西李挾製,必須先打掃乾清宮的灰塵。把西李趕出乾清宮!”
方從哲的臉拉得老長:“楊大人,置先帝遺命於何處?”那意思是不讚同。
劉一道:“本朝政事,仁聖嫡母也移慈慶宮,慈聖生母亦居慈寧宮,現在,皇貴妃憑何占居乾清宮?有什麽緩不緩的問題,按舊製,她應移駕噦鸞宮。”
韓跟著道:“定至尊,定名位,理應如此。”
西李選侍一改往日凶狠麵容和驕橫的態度,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哭泣道:“殿下三歲失母,先皇托殿下於哀家,哀家整日地一門心思撲在殿下身上,知冷知熱、問寒問暖。小時候,殿下的衣物多由哀家親手縫製,哀家曾聽說過殿下愛吃宮保羊肉丁,哀家特意囑咐禦膳房,每日必做。而今,先皇不在,哀家孤苦伶仃,殿下若把哀家移到噦鸞宮,哀家惟有一死以追先皇於地下。”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好不辛酸。
朱由校閃出身影,道:“擇日而待吧。”
誰不知道噦鸞宮是明朝宮妃養老的地方?宮中的妃嬪都熟知一首形容失寵皇妃的詩:
蓮花門外任春風,
爭寵承恩總夢中。
閑數園林鬆柏歲,
白頭相對噦鸞宮。
西李寧願此時哭個昏天地暗,也要打動朱由校。她見朱由校鬆了口,隨即轉身離去。
楊漣望著西李的背影,道:
“選侍無恩德,必不可同居。”悻悻而退。
果然,沒過幾天,王安就向大臣們通報了西李幾次欲召皇帝回乾清宮之事,眾臣在朝房商量。
左光鬥對楊漣道:
“事若不濟,汝死肉足食乎?”
話說得急,唾沫濺了楊漣一臉,他有些責怪楊漣不早幾天扶皇上正式登基,以致西李漸漸緩過勁來。方從哲也道:“選侍也是顧命中人,為何容不下呢?”
楊漣的火氣一下發了出來:
“諸臣受顧命於先帝,先帝自顧其子,何嚐先顧其嬖媵?請選侍到九廟前質之,你們難道是吃李家的俸祿嗎?好了,能殺我則罷,否則,今日選侍不移宮,我死也不去了。”
劉一也聲色俱厲地道:“就這麽辦。我也不去了。”
沒多久,朱由校在王安的護衛下,出現在朝房,看到楊漣的頭發都白了,心中感念其忠心可嘉,終於發話道:
“傳旨,著將先帝選侍移居仁壽之噦鸞宮。”
西李選侍絕望之極,帶著與光宗所生的女兒灰溜溜地移宮而去。
楊漣道:“不移選侍,無以尊天子,今既移選侍,也應當使她們有安身之處。”
朱由校點頭應允,連聲稱讚楊漣之忠,封他兵科都給事中之職。九月初六,群臣擁著朱由校登上了金鑾殿……
可以說韓目睹了一切,經曆了一切。他從轎中半伸出頭,一縷從雲層中射出的光束照在他的臉上,胡須中的幾根白發在抖動中更加惹眼。韓下意識地捋了一把胡子,扯到眼前,透過稀疏的縫隙,他看到今天的暖陽似乎更懶了,模糊一片,似雲似霧。
坐在轎中的韓幹咳兩聲,感到嗓子眼堵得難受,這才想起時間過了大半天,應該吃藥了。去年冬天,為了在朝堂上處理政務,他竟然落下了如此怪病:老是想幹咳,有時震得頭疼眼脹。
詢問郎中,調試把脈後,說是肝火太旺,又不能適時而出,久積於胸,故時而咳嗽不已。拿了幾味中藥,雖漸有好轉,但離藥仍然不行,韓黯然地想:當初踏雪訪問會試的舉子時,還是中氣十足,這才過了多長時間,竟然患此惱人的病症!
“停下,”韓吩咐道:“我想四處走走。”
下了轎,從胡同口吹過一陣清風。韓掩口而進,跟班的忙道:
“老爺,我們還是回府吧。”
韓瞥了一眼,胡同的牆釘著一塊木牌,上麵的墨跡還依稀可辨:廣東會館。
他一下子想起那個令自己十分心動的晚上,從廣東會館裏傳出來的聲音。其情狀曆曆在目,他叫什麽來著?噢,袁崇煥?對,袁崇煥,一個關心遼邊的知縣,此時,他恐怕已任職了,說不定正在公堂審案呢?
聽談吐,對兵法戰事較為精通,不知這縣令做起來能否得心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