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兩隻精亮的眼睛露出懾人的寒光,怒喝道:“閉嘴!小小邵武還由得你等撒野!看你們一個個腦滿腸肥,哪一個不是吃的百姓血肉、民脂民膏!如今隻要我袁某人在邵武當一天縣太爺,你們就休想再耍威風!”
袁崇煥望望天色,天際的卷雲正在一團一團地堆疊著,陽光照在它的邊緣,鑲出了一道金邊。
他感到翻滾的雲朵中蘊含著巨大的爆發力,盡管陽光依然燦爛,但從那雲幔中已經能聽到沉悶的雷聲,看到稍縱即逝的兩條金蛇。他扭了一下脖子,擦了一下前額的汗水,他想,一場暴雨或許馬上就到了。
沒有簇擁的行人,沒有鳴鑼皂吏和抬轎的農夫。逶迤百裏的仙雁山在暴雨將至時,除了偶爾的幾聲蟲鳴外,隻有陣陣清風拂過臉麵,很是愜意,除了從山穀中傳來的林間鳥鳴,大地一片靜謐。
當然,雜遝的馬蹄聲響在山巒中,激**在山間的回音,特別清脆響亮。這裏真是人跡罕至。袁崇煥納悶地想,自古以來,南方皆為蠻荒之地,流放的人才到這兒。好在由於我大明朝的開發和拓耕,也有人願意在此世世代代勞作、繁衍。
翻過一座陡峭的山嶺,順坡而下,進入了一片地勢低凹的開闊地。袁崇煥竟興奮起來:
好啊,終於看到莊稼了。
茂盛的豌豆秧上結滿了成串成串的豌豆角兒,油菜地的清香是那麽誘人,麥苗的穗兒已經飽滿,回望山坳,竟是漫山遍野的野花,爭奇鬥豔,是自己趕得急了些,忘記欣賞這南國美景。
管它呢,下雨就讓它下吧。
袁崇煥勒住馬韁,一路漫遊過去,他相信,轉過前麵那一片茂密的果樹林,肯定就有人家了。
從他的神情上,一點也看不出是赴任的七品縣令,倒像是遨遊山水的詩人。
不錯,幾次上京趕考,他對落第毫不在意,就是這麽一路逛回去的。
富有生活閱曆的人,總是可以回憶起許多往事,即使是失意落魄的時候。袁崇煥想:結交天下名士,卻不知這片土地上有誰能夠稱得上名士的稱號?他不禁想起在浙江嵊縣的好友秦六郎來了。
人生就如同一張單程車票,友人或許也如此,經過初識、相知到分手離別,有時是那麽短暫,時間久了,心裏總是沉甸甸地放不下。對於袁崇煥來說,秦六郎就是這樣的人。
袁崇煥離開南京時,本想溯江而上,從安徽邊界翻越大別山、黃山,穿越贛東山地,然後從武夷山脈的劍閣峽進入那個完全陌生的客家之地。後來,改變了念頭,主要原因就是惦念在浙江的友人秦六郎。因此,他選擇了經由鎮江、撫州、溫州一線,途徑嵊縣,想故地重遊,再訪友人。可惜,秦六郎竟身染沉屙,早在半年前故去了。袁崇煥心中十分沉痛,他不由地想起,第一次赴京會試時,自己因受不了北方天寒地凍的惡劣氣候而臥病在床,幸好有秦六郎陪侍左右,悉心照料。後來,兩個人結伴而行,遍遊江浙。一路上,無話不談,各抒報國之誌,通宵達旦暢談,相識恨晚。分別之時,袁崇煥特意作詩一首贈之,題為《話別秦六郎》:
海鱷波鯨夜不啾,
故人談劍剡溪頭。
言深夜半伏疑晝,
酒冷涼生始覺為。
水國鞭蓉低睡月,
江湄楊柳軟維舟。
自憐作賦非王粲,
戛王鳴金是少遊。
記得當時秦六郎還大笑不止,笑畢情狀既憨又羞,誇說詩景好,但送錯了人,說是不能硬把秦觀的大名戴到小弟的頭上。年輕人都愛攀古,秦六郎搜尋半天,竟找不出有姓袁的詩文名家,隻得以弘治正德年間的公安三袁喻之。袁崇煥還甚為不悅,說自己的誌向絕非在此。
袁崇煥低著頭,又憶起自己寫的另外兩首詩《剡溪》和《釣魚》,想想還真有性靈之味。
剡溪
雪夜飄然訪戴遊,
到門興盡又回舟。
人生適意應如此,
雲來雲去任自由。
釣魚
鎮日垂竿理釣絲,
蘆花深處立多時,
偶然細雨斜風過,
濕遍蓑衣卻不知。
正沉吟間,“劈裏啪啦”地下起雨來。起初,雨點稀疏,濺起塵灰,繼而瓢潑似的大雨傾瀉下來。袁崇煥顧不得吟詩念友,快馬繞過那片果樹林,細眼一瞅,原來是掛滿了生澀果實的桔樹。一塊界碑就立在林邊,上有兩個字“邵武”。
哦,終於到了。隻是不曾想到迎接新來任職縣令的會是兜頭澆下的大雨。但總的說來,他的心情是愉悅的。本來就是南方人,南方翠綠的山巒和濕熱的空氣,以及細柔可口的稻米,都已使他產生重返故裏的感覺。
果然不出所料,的雨霧中,有一家客棧立在道邊。袁崇煥翻身下馬,隨便將馬拴到一棵樹樁,卸下馬鞍,全當遮雨的工具,奔向客棧的木門。雨急而地皮濕滑,他打著趔趄跑進屋裏。立時,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壓抑和窒息。
首先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張木板上的一行墨跡,因雨水打濕,字跡有些模糊,細瞅時,辨認出:
“賣身葬父!”
袁崇煥吸了一口涼氣,不由得打了個噴嚏。把人們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簡陋的一塊木板上,寫著無奈和悲哀。木板後的一張嬌嫩的臉龐全無表情,任由圍觀的人指指點點。
“丫頭,不能到屋簷下去躲雨嗎?”五十開外的店主催促道,“這裏地偏,來往的客人又少,賣自己也應到縣城去呀,那兒或許有好心人給你幾個子兒花著,說不定還能遇著妓院的老鴇賞識你,說不定就真的把你買去呢。”
太平盛世中,居然有人窮到無力下葬死去的父親,需要賣身籌措銀兩,倒也是件怪事。那滿地長勢良好的莊稼,那掛滿累累果實的桔樹,不都顯出邵武的財富嗎?袁崇煥落在人群後麵,想,多麽老舊的孝道,過去倒在書裏見到過,沒想到在自己的地盤也竟然有這等事。他當然要問一問,不能不問,否則,自己從北京大老遠跑到這當什麽父母官?
“你是店主嗎?”袁崇煥問。
“是,是,客官,這裏的人中,隻有你才是路過的。”店主上前諂笑道,“房間都空著呢。你當差?還是驛站遞信的?”
袁崇煥搖搖頭,複又點點頭,“嗯,當差,往邵武,官差。”
“哎呀,天留客、天留客,雖說離晚間還有一會兒,隻是這天,天要留客。”店主慌忙用手擦了一張凳子道:“客官請坐,待會兒給您上茶。房間靠東手有間寬敞的。安歇安歇,馬也要喂些草料。”
袁崇煥有些不耐煩,一雙眼一直盯著那張嬌嫩而清麗的臉龐,那上麵寫滿了悲傷。不免心中滋生同情。
另有一個看客道:
“這丫頭身子骨太瘦弱了,勞作不行,還真是到妓院的命。丫頭,你還是到縣城去吧。”
那丫頭不語,眼淚卻順著麵頰滑落下來,滴落在那幾個洇濕的字上麵。
袁崇煥掃射了一遍眾人,約摸八、九個,看裝束,多是在附近田疇勞作被雨趕來的農人。看著他們半是同情半是調侃的神情,心中甚為不悅,人家淪落到這地步,不說伸出援助的手,卻給指出一條通往火坑的道,看來此地民風不淳啊。他擠過人叢,站在那丫頭的麵前,問道:
“姑娘,有何難處不妨求助於街坊四鄰,何必要賣身呢?”
那丫頭乏力地抬起頭,驅不散想哭的念頭,她落到這種境地,實出無奈之舉,要是環境許可誰願意做出此等事,每個停下來的腳步,都給她帶來希望,然而都匆匆離去,令她更加失望。
自從相依為命的爹爹去世後,她已經嚐盡人世間的冷暖苦辣。此刻,她已豁出去了,隻想為爹辦理後事,哭泣又有什麽用呢?聽到袁崇煥的問話,她抬起清秀的麵龐,幽幽說道:
“客官,小女子實在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爹爹一生辛勞把小女子撫養成人,不想勞累至極,自去年二月一病不起。小女子想法籌措資財為爹治病,本指望能治好,誰知爹爹的病越治越重,家中的一切都變賣光了,外麵還欠下一批外債,小女子無法,隻得賣身來安葬老父親。”
言語裏,內疚的心情無法排解。要是自己身為男兒身可以出外工作,耕田種菜也好,捕魚打獵也成,任何方法都能積攢一些銀子把父親安葬,今天也毋需跪在此地,用最原始的方法來解決困境。隻要是男兒身,什麽都好嗬!至少,至少強過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啥事也做不成,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病魔一天天吞噬老爹的身體,讓黑白無常任意地掠去爹爹的生命。隻能眼睜睜地看父親那冰涼的軀體躺在三尺寬的破涼席上,卻無法下葬。
過去相依為命的生活,曆曆展現在她的眼前……
“曉裳,你……咳咳,你過來,爹爹有事告訴你。”老爹佝僂著身子,強撐著病體,每說一句都發出劇烈的咳嗽。
“爹,郎中交代您老人家要躺好,藥很快就煎好了。”曉裳聞言,急急丟下手中煽爐火的芭蕉扇,“爹,你不可隨意翻動的,要注意安歇。”扶著老爹重又躺好。
老爹歎口氣:“沒有用的,我的病我自己有數,你別在我的身上浪費銀兩,能省一點是一點。”
曉裳恍若未聞,依然端來藥水,頓時,濃稠的苦味彌漫鬥室,直入鼻息。老爹厭惡地別過頭:
“女兒呀,都是老爹連累了你,那個惡少範霸天,老爹死了也要變成厲鬼纏著他。”
“爹,不要提他,”曉裳神色平靜,把滾燙的藥水吹涼些,和緩地說道,“爹,該吃藥了,等你身子好了,我們遠走高飛,離開這魔鬼控製的地方。”
“我說不吃的,吃再多也沒有用。”他緊抿著嘴,臉色蠟黃,他隻想早點歸西,解除女兒的負擔。“女兒,老爹去後,你到泉州姨媽家。”
曉裳早已習慣了爹爹的脾氣,依然用軟軟的語調勸慰道:“爹爹,你想多了,又不是絕症,隻要肯多休息,按時吃藥,身子骨還可以恢複從前的硬朗。”
拗不過女兒的心意,老爹勉強接過藥水,但藥水剛一入喉,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花了五兩紋銀買來的藥水吐了個大半。
曉裳用力地拍著爹爹的後背,隨手拭去他嘴邊吐出的藥水,希望能止住老爹的咳嗽。而老爹抬起因咳嗽而通紅的麵龐,用力地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
“女兒呀,爹的病沒救了,你該為自己打算,將來爹閉眼蹬腿後,世上隻剩你……”幹癟的眼眶中流露出除了心疼還是心疼的目光。
惡少範霸天是邵武城裏有名的地痞,早在三年前,他就想把曉裳搞到手。一天,他帶著幾個隨從突然闖入曉裳家中要強行帶走曉裳,老爹和曉裳早就知道惡少的名聲,他家中已有三妻四妾,當然不能把黃花閨女投入狼窩。曉裳誓死不從,哪知範霸天怒火中燒,令手下把老爹打個半死,又搶去家中一切值錢的物件。老爹一氣之下,口吐鮮血,臥床不起。
老爹用顫抖而虛弱的手輕撫她的秀發,老眼中滲出淚水:“爹舍不得你呀,你媽死得早,爹死後,你孤苦伶仃可怎麽辦?”
父女相擁垂淚,曉裳道:
“爹,別說了,別丟下女兒一人。”
有道是閻王要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就在那一夜,曉裳爹難以抗拒死神的召喚,斷了氣。曉裳家徒四壁,連下葬的費用也籌措不齊,又要避免範霸天的糾纏,隻得從城郊跑到閩浙交界的地段賣身葬父。
此刻,曉裳跪在木牌後麵,控製不住悲傷的淚水。眾人的閑言碎語仿佛道道利劍直刺心扉,聽久了也就麻木了。聽到袁崇煥的問話,她努力抑製住宣泄而出的淚水,緊閉嘴唇,任由豆大的淚珠在眼眶底打轉,久久不肯滑落。
袁崇煥聽罷搖了搖頭,安慰道:
“我這裏有二十兩紋銀,權且給你一用,如若不夠,你可到邵武縣衙去找我。”說著摸出身上的一件玉牒,遞與曉裳,“我在縣衙盤桓多日,你去定能找到我。”
“客官,”店主卻很心疼,他擔心袁崇煥能否付得起房錢。“客官,住室已安排好了,請客官回屋休息。”
袁崇煥轉回身,邊走邊吩咐道:
“瞧著這姑娘怪可憐人的,店家你可不許再趕她走啊!”
店主點頭,喏喏地應承下來。外麵暴雨的聲響更大了。一時間竟湮沒了屋內嘈雜的人聲。
就在此時,雜遝的馬蹄聲在店外驟然停止,夾雜著一陣吆喝聲,一群人衝進店來,那群圍觀的人紛紛躲避,惟恐一個不小心成了他們的鞭下客。大家都認識,這就是邵武城內最知名的範霸天,任誰也惹不起呀!
狂妄的人群中閃出一道縫,一個腦滿腸肥的家夥把弄著手中的馬鞭,兀自停在曉裳的麵前。
他仔細地端詳著麵前的木板,然後爆發出刺耳的大笑來。
“笑死人了,豐衣足食的年頭居然還有人要賣身葬父?”說著用馬鞭撥弄著曉裳垂下的亂發,又嘿嘿奸笑幾聲,“我說老爺我最近幾天怎麽四處找你不見,原來躲到這荒野中騙錢來了。”
一個奴才上前扯翻了木板,道:
“範大公子,這小女子還真騙了二十兩紋銀呢?”
曉裳早就從發絲的縫隙間瞥見那個讓自己躲之不及的惡少,隻感到入地無門,上天無路,惶恐至極。隻低著頭,不發一言,緊咬的牙齒含著生生的恨意。
範霸天的腳踩上那木板,用力地踐踏了幾下。身邊的家奴仗著主子的威風,倒是開口訓斥起來,“好膽大的潑女,明明知道我家公子為你日思夜想,偏偏不從,非要賣身,讓你賤!”說著抬手就要打。範霸天伸手攔住,順勢把曉裳的秀臉攬過來,假惺惺說道:
“我原以為你是烈女呢?既然想賣身,何不早說。來,這個女子我買下了。”
抬起無神的眼睛,曉裳還來不及說話,下巴卻早已叫那惡少用力地捏住了:
“說吧,為了這二十兩紋銀,你賣過幾回身子了?若早已是破鞋,大爺我還不稀罕呢?說,跟多少臭男人睡過了?”
曉裳痛哭失聲。清麗的小臉被擰出一道紅印,泛著悲哀,卻無損她的美麗。
“店家!”範霸天一聲嗬斥,道,“這二十兩紋銀是誰給的?”
店家忙不迭地說道:
“範公子,範公子,這女子自三天前就在店前對著過路的人掛過此牌,小人並未見有過什麽人給她銀兩。隻是剛才進店躲雨時,躲雨時……”店家很害怕說出這二十兩紋銀的來路後,這三天來的惟一一個住店的客人會遭殃,他可不是想護著袁崇煥,而是不想讓範霸天趕走自己的生意。
“躲雨時怎麽著?”範惡少緊追不舍,“你難道不知道這位女子早就被大爺相中了嗎?你還敢允許她在你的店前賣身,純粹是和本爺過不去!本爺看你的店不想開了。”
店家道:“是,是,我早就想告知範公子了。隻是這幾日人手緊,我一直也勸她去找範公子您呐!這麽美的姑娘,該是由範公子抱在懷裏疼愛,藏在房中寵愛。在此地拋頭露麵確實太暴殄天物了。”
範霸天用手指托起曉棠那粉嫩的麵頰,左右端詳了一遍:那雙勾人的大眼睛水汪汪,欲啟還閉的櫻口,顯露出純真的神情,還有這吹彈可破的雪白肌膚……他幾乎要流出口水了。當初一見到她這副美人坯子,他就擊節叫好。誰知這女子竟然不從。哼,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自己先後兩次去曉裳家,都白幡高懸,一打聽那女子外出賣身葬父了。自己找遍了城中的妓院,均說沒有看見,不想竟在此地遇上了。範霸天道:
“好標致的美人啊!賣身葬父,真有孝道啊!你若早從了本爺,哪來你到處流浪的結果?放著好日子你不過,偏偏……”說著扳過曉裳的身子,輕薄地撫摸那如花般嬌豔的臉孔,一雙色迷迷的眼睛向下溜轉,最後落在她突起的胸前。雖然隔著寬大的衣裳,豐滿的形狀仍隱約可現。嘿嘿,許久未曾嚐鮮了,範霸天對店主道:
“快給爺拾弄個房間,爺今天要與這女子先圓房,明日回城幫她安葬了亡父,遂了她的孝心。”
跟班的奴才諂媚道:
“爺,終於弄到手了,是該先玩玩,快活快活!”
“滾,”範霸天踹了那人一腳,“把這二十兩紋銀給分了,明日裏到妓院去逛逛。”
“多謝公子!公子爺好福氣,又得美人,又得銀子。”一幫人流著口水,奉承了一番。又對圍觀的人嚷道:“還不快滾,有什麽好看的?哎,對了!李三壯,你那地租也快要交了。要不然,做田就輪不到你了。”
叫李三壯的男人忙答道:“搶收了這茬莊稼就繳,不敢耽擱,不敢耽擱。”
這一帶的土地大都是範霸天的。哪個敢不從?
一切都被袁崇煥盡收眼底。他一動不動佇立在二樓的木欄杆旁。好一個惡霸!他決心要除去這個地頭蛇。
範霸天硬拽著曉裳的纖纖細手,往樓上拖去。曉裳死命地扯住欄杆,近乎絕望了。
“不,我不幹!你這流氓,害得我還不夠慘嗎?就是奴家一死也絕不從了你心願!”說著用力掙開範霸天的賊手。一時重心不穩,範霸天當場跌個狗吃屎。眾人雖不敢笑,但都捂著嘴。
範霸天在家奴的攙扶下直起身子,用力拂去衣裳上的塵土,暴怒地狂叫:
“好個不識好歹的賤人!你既然賣身,本爺當然可以買下!你打聽打聽,邵武地界有誰敢逆了本爺的美意?誰不想攀上本爺的高枝,成為本爺的籠中雀,屋中寵?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哪能容你胡來?來人啊,給我捉住。”
家奴一擁而上,把踉蹌不定的曉裳逮個結結實實。
“住手!”一聲洪鍾般的斷喝從高處響起。眾人果真都怔住了。袁崇煥飛身從二樓躍下。他看得真切,那個叫曉裳的女子眼裏噙著淚水,有一身不甘屈服的傲骨。他佩服這樣的女子,他不能不出手相救。
範霸天的家奴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幾記熱辣辣的巴掌就已經毫不留情地打在臉上。打得重一些的,嘴角流出了血,哀嚎著鼠竄在一邊。
“光天化日之下,強搶落難民女!莫非邵武沒有法紀,任由你們在此胡作非為?”袁崇煥厲聲喝問。
“法紀?在邵武縣境,我說的話就是王法!”範霸天惡狠狠地瞪視著袁崇煥。看他的裝束,多半是個送信的公差。冷冷一笑道:
“你不過是個小小的公差,也敢管你家大爺的事?要知道,你送的信都是轉到我的府中定奪!邵武的師爺可是我的二舅!如今又沒有縣令,一切都聽我二舅的。怎麽樣?念你初來乍到,不知情,本爺就權且饒你這一回。把公文遞上來,快滾吧!”
範霸天手一伸,就要信件之類的東西。
袁崇煥一聽,噢,原來是師爺狗仗人勢的外甥。冷冷一笑,上前道:
“你是什麽人?”陰冷肅穆的麵容令人不寒而栗。
“幹嘛?大爺剛才說了,行不改名,坐不更姓,範霸天!不管你是何方神聖,都別想在我的地盤上撒野!哼,就算是千戶錦衣衛,巡撫大人也得替老子靠邊站!”仰天大笑,範霸天更加得意。
“好個邵武師爺無法無天的外甥,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袁崇煥銳利的眼神直視範霸天。
“這麽說,你在邵武也算一霸了?還沒領教呢。”
範霸天口無遮攔,又不知眼前人的身份,隻顧嘲弄。
“哈哈,隻要我開口,邵武縣境誰敢不聽?”
“好個狂妄之徒!朗朗乾坤的大明江山豈容你胡作非為!你身為一方首富,不是照顧百姓,反而獨霸一方,逼得百姓不得安寧,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袁崇煥冷峻的聲調此刻聽來,讓人心驚膽戰。
剛才的身手,大家都見到了。範霸天骨碌兩下眼珠,見自己的隨從呲牙咧嘴的痛苦狀,心中不免膽怯。但他強壓住心中的恐懼,摩拳擦掌,眼露凶光,嘴角扭起凶殘的笑容。
“好吧,既然,你想來一個英雄救美人,那本爺倒要看看,你是英雄還是狗熊。”說著,“唰”
地拔出隨身佩帶的寶劍,他不相信一個公差有什麽了不起的本事。
“天高皇帝遠,誰能奈何得了本爺?再說皇帝那老小子自己有三千佳麗在後宮,連身子骨都保不住,還能保護偏遠小民?一年之中,連換三個皇帝,為何?美妃太多了。本爺不過想收買個小妾,又礙得了誰?”
眼看無法逃過惡霸的糾纏,原本安穩地躲在袁崇煥身後的曉裳,連忙繞過來,悲傷地低語道:
“多謝官人贈銀又相救,小女子感激不盡。但是若為救小女子而使官人落難,萬萬不可。小女子與這惡少有不共戴天之仇。禍是我自己惹出來的,理該由我收拾。若事不濟,煩請官人代小女安葬亡父。小女家住在邵武城南三裏堡。”
她目含怒火,轉頭對範霸天道:
“你不是想強娶我嗎?來呀,帶我上客房吧。”
範霸天嗤之以鼻,對袁崇煥道:
“聽到了吧?她不是貞潔烈婦!自己願意賣身,我這可是行善啊!”
原本狐假虎威的家奴像訓練好的狗一般,悄悄地圍住了袁崇煥。看來少不了一場搏鬥。
趁著沒人注意,曉裳急速從頭上拔下一支簪子,迅猛地直刺範霸天的咽喉。而範霸天猝不及防,慘叫一聲,滾倒在地上。掙紮幾下,氣絕身亡。
幾個家奴連忙上前,欲對曉裳行凶。臉色蒼白的曉裳一臉漠然,喃喃道:
“父親,女兒為你報仇了!可惜不孝女不能為你盡孝了。”詭異的笑容伴著殘酷的神情一閃而逝。
紅色的大木門緊鎖著,隔絕了外界所有情況。邵武縣衙門偏門裏頭,行人腳步匆匆,進進出出,皆是一言不發,神色嚴峻。
“夫人,恐怕是縣衙出了事吧?”佘三掀開一頂軟轎的轎簾,探入頭道,“老爺肯定到了,剛才我還聽說有人指著衙門道,說什麽袁縣令、袁縣令的,那可不是咱家老爺?”
佘三卸下拉轎的雜色汗毛馬,心疼道:
“這匹老馬一路上辛苦了,沒吃上好料。夫人,你看,這汗毛又脫落了不少。”
“佘三,”轎內出來個標致而富有豐韻的女子,一襲紫色碎花羅紗裙,顯出此人的高貴的氣質。臉上顯然略施粉黛,但依然遮掩不住旅途的倦容。“到了就好,把轎內的書箱搬下來。我看一會兒,你牽馬到有水的地方去飲一下馬。多虧了這匹雜色馬。”
佘三應了一聲,從轎後搬下書箱,道:
“夫人幹嗎要帶這些東西?挺累贅的。一路上還煩神不少。”
“不要多說了,”那女子款款細步,來到衙前的一棵古槐樹蔭下。手裏扇著一方絲絹,潮紅的臉上充滿殷殷期待。整整一個年頭了,沒有和相公溫存片刻。心裏怎麽不渴望這夫妻團聚的時刻?原想到了邵武,崇煥一定會迎出城外,可是到了衙門口,竟然沒有人進去通報。佘三連問了幾個,都說:“袁縣令太忙了,太忙了,你們還是往後靠靠吧。”說得佘三和袁崇煥夫人一頭霧水。此時此刻,葉盈倩有種痛楚感自心底漾起,失望之感充滿四肢百骸。莫非崇煥做了縣令,就忘了自己?但她開始安慰自己,我家崇煥不是這樣的人。雖然,他這個人喜好遊山玩水,遍結天下義士,但對為官之道、為人之道,還是恪守準則的。
抬頭看了一下周圍的環境,衙門前街坑窪不平,雖說是三、四月的天氣,可烈日當空,依舊暑氣逼人。來往的行人穿梭在揚起的灰塵中。葉盈倩幹咳了幾聲,拿出絲絹捂住鼻口。不一會兒,佘三拉著雜毛馬回來了,埋怨道:
“邵武這個鬼地方,一桶水還要二兩銀子呢!”
葉盈倩道:“你別忘了,我們一路上趕來時,路上有不少倒斃的流民。看來,這地方似乎遭了災。”
“哪能呢?風調雨順,莊稼長得喜人。”佘三遞給葉盈倩一個水袋,道,“穀豐糧賤,說不定都肥了財主們。”
“那倒也是,”葉盈倩不置可否,吩咐道,“你再去打聽打聽。”
就在這時,縣衙的大門“咣啷”一聲啟開了。日思夜想的袁崇煥在一隊衙役的護擁下走出衙門。葉盈倩來不及叫回佘三,急急上前,叫了一聲:
“崇煥——”
袁崇煥一下子怔住了,分開人群,幾步跨到妻子麵前。露出柔情的微笑低聲問道:
“娘子何時到的?佘三呢?”
在他溫暖的眼神注視下,葉盈倩所有的不安和疲憊皆歸於塵土。兩頰緋紅,如枯萎的花朵來了場及時雨,一下子洗去了所有的幹涸。見到夫君,她百感交集,鼻翼**了兩下,眼眶中就浸滿了淚水。
“想死奴家了!”葉盈倩幽怨地道了一聲。
佘三道:“老爺,不,知縣大人,夫人可是一天都沒吃東西了。”
袁崇煥忙對侍從吩咐道:
“今天的事就按商量的辦。一個都不能少。所有大戶人家當家的都必須請到。”
幾個隨從答應後散去。袁崇煥攙著葉盈倩,低聲道:“娘子,這就到家了。”拉著葉盈倩的手不停地摩挲,又直接放到自己微微溫熱的胸襟前,極灑脫地一笑:
“崇煥也一直擔心你的旅途安危。”
佘三跟在後麵,肩上扛著書箱,喜滋滋說道:“老爺放心,夫人一路上安全得很,要不然縱使佘三有十條人命也抵償不起。”
夫妻倆一路敘談著,相擁著走進縣衙的後院。
“不過是間小小的邵武衙門,裏外兩重天?”
佘三讚道:“居然有如此珍奇的寶藏!瞧,那大理石的椅子、桌子,珊瑚做成的盆景,喲,還有景泰藍的大花瓶呢。”
袁崇煥喟然道:
“窮廟富和尚,在邵武也是如此。百姓很苦,去年幹了一年,萬畝絕收,縣城附近的農莊人不是餓死、就是逃光了。一鬥米賣十兩銀子,一桶水……”
佘三接嘴道:“二兩銀子!”
葉盈倩粲然一笑道:“剛才佘三去飲馬時,就出了這個價。”
一個年輕女子見袁崇煥等人進來,忙停下手中的活計,把掃帚往樹上一靠,迎上前來:
“袁大人,奴婢見過大人,這位是……”那眼神定定地望著葉盈倩。深黑如墨的眼中有著隱藏不住的不安,唇抿得好緊,僵硬的嘴角透出一絲無奈。
袁崇煥忙道:“曉裳,這就是本縣令常跟你提起的娘子。恰好,她身邊沒有侍女。如果你真的不想走,不如給娘子做侍女。出門結伴,也多個談話的人。”
曉裳連忙過來向葉盈倩道個深深的萬福,“奴婢願意終身侍候夫人。”說這話時,神情很疲憊,臉色有點蒼白,好像耗去了不少體力。她真的害怕袁崇煥把她打發走。今日一見葉盈倩,又擔心這位縣令夫人趕她走,好在袁大人搶在前頭穩住了話題。
曉棠接著說:“袁大人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奴婢願意終生侍候夫人,隻是懇求夫人不要趕走奴婢。”
葉盈倩有些不敢相信,她一開始還疑心是袁崇煥初至邵武收的小妾呢,感到一陣暈眩。緊閉著眼,狀似乏力,居然會有一種失措和慌亂感。她微微蹙著眉,不解地問道:
“姑娘是何方人氏?怎麽會在縣衙裏做事?”
一句話把曉裳的傷心事全都勾了出來。
袁崇煥望著夫人的猜疑目光,道:
“娘子先安歇吧。我今天還有一件大事要辦呢。”
曉裳攙扶著葉盈倩慢慢地走向臥房。一路上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情急之下的曉裳用頭上的簪子刺死了惡少範霸天後,本不想苟活於世,但求一死。人們常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幸好一切突然發生的事情都在袁崇煥眼皮子底下進行。眾人都在慌亂之際,惟有袁崇煥鎮定異常。他當即亮出縣令的身份,對範霸天的仆從進行審訓,並令他們草草埋葬了範霸天。便帶著曉裳趕到了縣衙。
範霸天的二舅,邵武縣衙的師爺早已得到了音訊,帶著二十多人列隊在內庭院中歡迎新任縣令大人的到來。這些人看上去似乎個個養尊處優,肌膚光潤,笑臉圓胖。寒暄過後,袁崇煥升堂辦案。他有意讓師爺拿主意,假意問道:
“按製,師爺本應回避,但此案不同尋常,一切事情經過都在縣令的眼前進行。雖說這女子是故意而為,但事出有因,所以還請師爺拿出個方案。”
三通鼓響後,衙府門前已是人頭攢動,災民、冤民和閑著的看客把衙門圍個水泄不通。他們都聽說了這件事,都想看看新來的縣令是如何斷案,特別是對這個明顯的冤案。老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他們在暗喜範惡少命歸西天的同時,也都替那個叫曉裳的姑娘捏一把汗。
師爺大概已有六十多歲了,橘皮臉、八字眉、鼠目、兔唇,神情陰鬱,半陰不陽。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外甥竟然能斃命於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手中。久在官場曆練,他顯得十分圓滑,即使是關乎自己親屬的案子,也強忍痛楚,打落牙齒吞到肚子裏。他轉動鼠目、急速盤算,萬不可因小失大呀!如若惹惱了縣太爺,叫自己卷起鋪蓋回家也是常事。他幹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袁大人,這事還得您做主呀!怎麽判關係到大人的名聲,下官怎好插嘴說三道四?再者說,這女子當眾殺人是大罪,包括大人您都親見的。”
既推了幹係,又點明案情走向。袁崇煥哼了一聲:
“既如此,還是請師爺按規定回避吧。”一句話把師爺晾在一邊發呆。緩過神兒後,他連忙行禮,辭了大堂前往偏廂房。袁崇煥鄙夷地瞪了他一眼,腦滿肥腸的家夥!看那一身白晃晃的橫肉,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袁崇煥知道,眼前這個案子判得好壞,將直接影響自己在邵武的地位能不能鞏固。萬事開頭難,要想治理出一個百姓安居樂業的好邵武,對這個案子就不能馬虎了事。他命令縣衙的校尉張貼告示,邀集四麵八方的百姓都來聽審。把本案的來龍去脈,詳細地告知百姓。那幾天府衙前街來往的百姓無不關注這個案情。終於升堂聽審了。
袁崇煥上下收拾停當,往大堂上一坐。頭頂“明鏡高懸”,背靠“紅日出海”,真是不怒自威。
他心裏有譜。帶上了曉裳卻並不用刑,也無需用刑。一番水落石出後,袁崇煥就定了案:
“惡民範霸天強搶民女曉棠,該女誓死不從。範霸天腳踹曉棠老爹,致使老人臥病在床,病氣交加,沒了性命。曉棠無力葬父,隨後賣身於僻鄉。不想惡民追至欲強汙之,此女以死相拚,拔簪子失手刺死惡少。實屬防衛有過,不宜重判。念民女孝心至純,酌即遣之回家,由縣衙出資葬父、安心守孝。那惡少範霸天咎由自取。經查,範霸天一貫魚肉鄉裏欺壓百姓,霸占良田,為惡一方。若有訴訟屬實,還要深責其罪。”
百姓歡呼不已,袁青天的名聲就此傳播。連著幾天,百姓絡繹不絕,訴狀不斷,一下子牽扯出幾宗大案、要案。袁崇煥一一明斷。百姓深為佩服。
曉裳拿了銀兩安葬了老爹,返回縣衙。曉棠定要侍奉袁崇煥,袁崇煥不依。但見其意誌堅決,遂不忍拂其美意,留在衙中夥房,早晚做個飯食。等將來尋個好人家,再將她嫁出去。
葉盈倩聽完曉裳的哭訴,心中釋然,原來是這麽回事。安慰道:
“難為你一片報恩之心!俗話說,大恩不言謝,我家夫君身為父母官就應該替民作主。沒想到你的柔順外表下卻有剛烈之心。不是我托大,甚想與你結成姊妹。”
曉裳聞言喜不自勝,連忙破涕而笑。“姐姐長”“姐姐短”地叫個不停。佘三道:
“我早就知道老爺的為人,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主仆說笑著來到內室。曉裳忙裏忙外,安頓了葉盈倩就寢,長途跋涉的葉盈倩一倒身就睡著了。不一會兒,佘三也在偏房中傳出了如雷的打鼾聲。接過曉裳遞與的清茶,袁崇煥道:
“曉裳,你也歇息一會兒。待晚上還有很多事要辦,少不了累你。”
曉裳報了仇,葬了父,心情極為舒暢。她感到今生今世自己是跟定了這位救命恩人了。她低頭擺弄著茶幾上的花束,答道:
“老爺中午不歇息,民女可不敢歇息。”
袁崇煥道:“那好吧,你去夥房庫查查縣衙中還有多少存糧?一一查清後告我。”說罷長歎一聲,“近日,街上的災民似乎越來越多了。”
曉裳道:“百姓家中無糧,可有的人家吃十年也吃不完!”
袁崇煥點點頭,道:“我心中有數,去辦你自己的事吧。”
曉裳有些不舍,一顆火熱的心活躍著、衝動著。真是不敢啟口,她害怕一張嘴就把滿腹心事說與袁大人聽。她抬起眼瞼,兩隻手緊緊地扣住桌麵,額頭竟冒出了細細的汗水,她顧不得擦,嗓音裏注滿了真情:
“大人可要注意身子呀。”溫柔得像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袁崇煥聽得怦然心動。遲疑地放下手中的香茗,臉上閃過些許驚異、錯愕的表情。
黃昏時分,外出辦事的校尉都陸陸續續地回來了。袁崇煥端坐在客廳中聽著他們一一陳述後,心中湧起苦澀味,顯出煩躁的神情。
“都答應來了嗎?”袁崇煥問。
“是的,有大人的手令,誰敢不來?”校尉答道,頓了頓,接著道:“聽說師爺今晚身體不適,不打算來赴宴了?”
袁崇煥哂笑道:
“這個不礙事,到時他不來也得來!”
時辰不大,妻子葉盈倩,侍女曉裳,仆人佘三從後院一齊轉來。葉盈倩經過休息,麵色紅潤了許多。上前道:
“夫君,客人們都到齊了嗎?”
袁崇煥一襲官服,腰束八道著彩銀帶,頭上戴著烏紗帽,走路時,兩翅顫顫,佘三見了,稱奇道:“老爺穿上官服怎麽看都要超過七品縣令。”
葉盈倩上身穿桃紅色霞帔,下麵是八幅月華裙,裙麵上繡有花鳥圖案和山水波紋,號稱“裙拖八幅湘江水”。曉裳也改了裝束,淡黃色的裙衫,耳鬢間特意高挽兩個弧形的束發,上插粉蝶一隻,煞是好看。
袁崇煥是有心計的,特別是對付地方上的豪紳們。
守門的小廝一聲高過一聲:“前溝莊範舉人到!”“鎮南邑李秀才到!”“城東張大官人到!”……
袁崇煥立在縣衙門口,一一恭迎入內。一頂頂豪華的轎子魚貫抬至門前,邵武縣境的富紳們個個神氣活現,大模大樣地聚集府衙。袁崇煥謙恭有加,抱拳施禮,表示感謝。全然不顧站在街對麵的眾多百姓的指指點點。佘三更是跑前跑後,指揮著衙役把各位鄉紳財主抬送的賀禮一一收納,並登記造冊。
看著所邀的人差不多到齊了,袁崇煥低聲吩咐校尉,道:
“把守衙門,一個都不許放出去。”
校尉已領命而去,師爺所乘的軟轎卻到了門前。
袁崇煥冷眼相看,並不上前招呼,師爺下了轎,搭訕著前來。“袁大人,不才偶感微恙。原本以為不能赴宴,但經過調理後,感到好轉,抱病前來應酬。”
袁崇煥兩手一攤,道:
“師爺,這你就做對了!我們都是官府中的人,有權,而那些人都是各地名流,有財。若想搞好政績,離開他們的支持是不行的。”
“不才明白了。”師爺盡管對袁崇煥一肚子不滿意,此刻也無話可說。他原以為袁崇煥是個廉吏,上任伊始,便大張旗鼓地平冤懲豪,一時為自己博得“青天”的名聲。特別是對自己外甥的死不聞不問,還竟然把殺人凶犯留在衙裏做了侍女。看情形,這個姓袁的是有意和自己過意不去。本想今天把他的麵子給曬一曬,抖一下師爺的威風。一打聽,各地豪紳皆表示要赴宴,可把師爺氣壞了,一群白眼狼!平日裏仰承著自己給予的好處,看新縣令來了,都趨炎附勢了。轉念又想到自己和這些人都有扯不清道不明的貓膩,萬一酒會上言語有個差錯,一齊來扳倒師爺,那結果不是好收拾的。所以,強打精神,前來赴宴。
袁崇煥順勢道:
“師爺,你我本是一條船上的人,前些日子多有得罪。我也怕激起民憤啊!再者說,人死哪能複生?不如就此下台階,落個清白名聲,免得落下罵名。我這一來又不是一天兩天,總得幹出個樣子來吧?”
師爺尷尬地擠出笑容:
“不才為官多年,曉得大人的做法。”心裏想,這小子真悟出門道了。還好,幸虧你腦子轉得快,不然,幾封名片往上一遞,你的烏紗帽準保丟到爛水溝裏。師爺笑道:
“袁大人啊,千裏去做官為的吃和穿。吃和穿怎麽來,光憑那月俸,還不夠喝西北風呢?今天來的這些人都有派頭,個個財大氣粗。袁大人,以後往上打點少不了他們的支持。”
袁崇煥點點頭,道:“昨日,我在城中巡視,見流民極多,物價飛漲,百姓已窮到揭不開鍋的地步了。有的見了本官悲泣不已,都把袁崇煥當成救命星了,我哪是什麽救命星呢?”
師爺一時聽不出袁崇煥話中含義,點頭道:
“那當然了,袁大人是他們的父母官呀。不過,有這麽一兩回後,他們也不會纏大人了。要讓他們心如死灰,然後再慢作商議。”
夠狠的!袁崇煥想,怪不得人們說九個縣令抵不過一個師爺呢。娘的,一群混賬東西!治不了你們,我就不姓袁。
師爺見沉思的袁崇煥,以為他是在想法子多收賄。便神秘地湊前道:
“大人不妨直說。不才聽說這些富豪們被大人這幾天連續公審嚇著了。大人就說,米行照賣不誤,隻是要加征稅兩,那些人就會心知肚明。袁大人啊,不是老夫自誇,老夫先後當過四任縣令的師爺,得出一句至理名言: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有些事情萬不可較真,學會貓頭鷹睡覺就學會了做官。”
“怎麽講?”袁崇煥勉強笑了笑,心裏罵道:“狗屁!呆會兒,你就知道本縣令的厲害了。”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唄。”師爺終於笑出了聲,袁崇煥看清了,他的門牙全掉了。暗紅的舌頭圓不溜溜的,舔著幹裂的下唇,惡心極了。
葉盈倩和曉裳一一過來見禮。曉裳一見師爺不由得緊咬玉齒,別過頭去。
宴會廳裏擺上了四張大方桌,桌麵上酒樽碗碟齊全。後頭灶房的廚火燒得很旺,熱氣滲過窗縫飄到堂中,眾人都在嗅著鼻子,卻聞不出什麽味來。心中疑惑袁大人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賓主落座後,袁崇煥指著酒樽道:
“各位本縣名流,今天袁某略備水酒恭請各位相會於此,實屬無奈之舉。小小縣衙拿不出像樣的東西招待大家。抱歉得很。來人,上酒!”
佘三領著兩個年輕力壯的皂吏,抬著一隻大酒桶晃晃悠悠進來。打開閥蓋,“咕咚、咕咚”
地倒入酒壇中,果然熱氣騰騰,卻沒有酒香味。
眾人麵麵相覷。
葉盈倩和曉裳忙著從廚房中端來菜肴,曉裳對袁崇煥說道:
“回大人,奴婢搜遍了府中什物,不見山珍海味,隻剩下半壇子醋蒜和一缸醬豆。”
一切都在籌劃之中。袁崇煥道:
“這就相當不錯了。前日我到鄉下視察,多少戶農家家無粒米,灶無粒鹽,災民餓得麵黃肌瘦、身體浮腫,舉步困難。路邊還有不少倒斃而死的人。但本縣令又看到各地莊稼長勢良好,疑心或許是因去年的旱災欠收。不知各位鄉紳名流是否同意本縣令的看法?”
來賓皆坐立不安,李秀才道:
“袁大人,你這擺的什麽宴?有話就明說吧!”
張大官人顯得老成持重,慢條斯理道:
“袁大人的玩笑開大了。”
眾人附和點頭。連師爺也一臉茫然,忙拽著袁崇煥的衣襟道:
“袁大人,不可造次呀!來人,把這些家什都撤了!要不到海仙樓一聚,啊——”他知道縣衙中哪能缺糧少肉,別的不說,就是掛在廚房中的整頭臘豬還有三頭,雞、鴨、鵝無數,哪來的鹹菜?這分明是作賤人嗎!
袁崇煥勃然變色,怒道:
“張大官人想必認為本官是和眾位名流開玩笑了?”語氣陰冷,透人脊背。“那好,玩笑不玩笑,看了就知道!”一揮手,早立在廳外的校尉捧出一大疊訴狀遞與袁崇煥,道:
“這是小的早出晚歸搜集的狀子,範舉人的七個,張大官人十三個,李秀才的少一些,二個……”
袁崇煥擺手,說:
“不必了!各位鄉僚,你們的狀子都在這兒,是想本縣衙一一過堂開審呢?還是……”
張大官人仗著自己曾在州府為官數年,根本沒把袁崇煥放在眼裏。心想,你想要清廉的名聲,我們可以給你。可是居然算計到我的頭上了!下頜胡須往上一翹,陰陽怪氣道:
“袁大人,你這一手並不高明啊!幾個刁民的狀子就把袁大人嚇得畏首畏尾。老夫還要反告刁民欠糧,欠款,有的刁民長達三年還不清地租,若計以利息,那我的損失該找誰賠償呢?找袁大人嗎?嘿嘿,怕你小小縣令還不夠格呢!”
袁崇煥兩隻晶亮的眼睛露出懾人的寒光,暴喊一聲:
“閉嘴!”隨手將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兜頭澆過去。他決計要殺一儆百,給眾鄉紳看看,袁崇煥是有脾氣的,是有辣手的。
“小小邵武由不得你們在此撒野!看看你們個個腦滿肥腸,哪一個不是盤剝百姓所致?百姓顛沛流離,背井離鄉,餓死於道。而你們錦衣玉食,橫征暴斂,你們的財富何來?別以為富人是天,窮人是地,任由你等欺壓!”
張大官人哪裏受過這樣的窩囊?麵色白如紙,兩手哆嗦著起身,任由胡須上的茶水直滴前襟,啞著聲道:
“袁大人,你、你、夠狠的,我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既來了,就別想走!”袁崇煥一招手,校尉帶著二十多兵丁團團地把眾人圍住。
師爺翻了翻白眼,心裏嘀咕:我這是哪門鬼魂出竅,幹嗎來赴這鴻門宴?看著嚇癱了的眾鄉紳,戰戰兢兢地說:
“袁大人,袁大人,縣裏的事一切都好商量。這些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袁大人切不可……”
袁崇煥歎了口氣,假意道:
“哎,都怨袁某有些沉不住氣,態度粗暴了些,還望各位海涵些。但是,今日之事必須有個了結。本官見民不聊生,食不甘味,所以想請眾位鄉紳打開糧倉,開倉濟民。本官已查清了眾位鄉紳的私囤存糧,何不拿出來做些善事呢?”
範舉人暗自高興,他悄悄地抹了一把額頭的虛汗,怯怯地道:
“哎呀,袁大人何不早說呢?不就捐點錢糧嗎?窮人也確實可憐,麵朝黃土背朝天,日子過得緊巴了些。袁大人此舉功德無量!功德無量,不瞞大人您說,範某早有此意,隻是少個領頭的。來,來,我範某願出一千石糧食,五百兩紋銀,交由袁大人支配。”說著得意地瞟了瞟張大官人。心裏樂極了。範、張二人因為地界相搭,每年都少不了產生矛盾。因張大官人曾在官場混過又工於心計,多是占得便宜。範舉人看見袁崇煥將熱水潑到張大官人臉上,心裏有解恨之意,很快響應了袁崇煥的號召。
李秀才身陷明晃晃的刀光中,心中早是自怯三分,開腔道:
“袁大人古道熱腸,不愧是邵武百姓的父母官。李某家底單薄,庫無存糧,但也捐錢八百兩,以響應袁大人的號召。”
不愧是人稱“李滑頭”,袁崇煥道:“李秀才不要客氣了,你的財力狀況,我袁某有所耳聞。銀子都不缺,還缺大米嗎?”
李秀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道: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範舉人開腔道:
“李秀才,聽說八裏莊還有你家的六十畝家產,去年那裏風調雨順的,你不還搞過盛大的祭龍廟會嗎?”
李秀才死命地瞪了範舉人一眼,嘴上說:“對,對呀,是有百把石存糧。可是,可是聽說由於雨水過多,都長黴了,這會兒難保有多少富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