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難堪的沉默後,張大官人的下唇都咬出血來了,他後悔困於縣衙,脫身不得,怏怏地道:

“袁大人,你開個價吧,老夫能出多少,就出多少。”

袁崇煥道:“張大官人的銀糧,本縣令還真不敢收納。”頓了頓,又道,“其餘人等,每人至少出銀一千兩,大米一千石。來,現在就畫押明證,明天午時三刻統統交齊,否則,別怪袁某拿著狀子抄了你們的家。”

張大官人心裏一下子沒了底,他瞅瞅袁崇煥跟前的一大遝狀子,心想:莫非真有告我的嗎?

他猜得不假,袁崇煥手中的狀子真有告張大官人強取民宅,以利風水,欺淩寡婦,逼其自盡的事實。而其他的都是空白紙一張,所以袁崇煥決定收押了張大官人。

“張大官人的脾氣不小哇,本官問你,你為了貪圖孫二寡婦的祖產,是否硬占了她家的房產,拆除後,自己修了宗廟?”

這是人人盡知的事實,張大官人如坐針氈,連師爺也冒出了冷汗,他十分擔心這個案子一旦重新抖落出來,那自己和張大官人狼狽為奸的事就全部暴露了。

“這,這,袁大人,這個案子是奴才辦的,已是定案了!”師爺忙不迭地說。

“定案,定案,別以為人死了就成了定案了。”袁崇煥厲聲道:“本官就是來翻案的!你身為師爺勾結鄉紳,從中謀取了多少好處?前幾天判了你外甥的案子,你還有所不服,今日兩起案子一起算。”說完,甩手步出客廳。

妻子葉盈倩和侍女曉裳緊緊跟在後麵,葉盈倩小聲地問:

“夫君真要扣這些人一個晚上?”

袁崇煥麵色鐵青,道:

“一個晚上算是便宜他們了!愛妻這一路上也看到了百姓的日子過得如何?我真想不透,這些地主老財的良心都讓狗叼吃了不成?”

曉裳眼圈發澀,她深為袁崇煥的剛直和愛民之心所感動。她望著激奮不能自抑的袁崇煥,心裏突突跳個不停,隻能緊緊地抓住葉盈倩的臂肘來撫平心中的念想。

葉盈倩感到了曉裳情緒的變化。心想這個可憐的姑娘,若是真讓崇煥收入房中,倒也不差,可是,她十分擔心袁崇煥可能會不答應,到頭來落下責怪不說,弄不好還要趕走她。她下意識地掙了一下,調侃道:

“曉裳都害怕成這樣了,不如放那些老財回去吧?”

袁崇煥回首看著曉裳,笑道:

“你是被他們欺壓怕了,有老爺在,你還怕什麽?服侍娘子安歇吧。”

“崇煥,你——”葉盈倩雙目含波,道,“你也要多多休息才是,別忘了,我下午已睡了兩個時辰了。”

曉裳也勸道:“老爺安歇吧,白天的煩心事太多,總不能日夜操勞吧?”

袁崇煥道:“不行啊,這次是要在全縣賑災。本縣的災民太多了,時間耽擱不起。既為父母官,焉能不謀百姓事?”

兩個女子互相對望了一眼,心中都有些悵悵的。葉盈倩道:

“那好吧,我這次來,把你的詩稿都帶來了,我去整理整理,等你回來。”

袁崇煥道:

“有勞娘子了。”

袁崇煥又去了前庭,見十幾個兵丁正在把衙中的剩糧剩物都裝上車。上前叮囑道:

“明日災民一定很多,要注意秩序。不能亂了場。特別是要注意一些老弱婦幼,盡量讓人人有份,不可馬虎了事。”

經過這段忙碌的袁崇煥終於累得病倒了。

這一日,天色將明,晨雞報曉,袁崇煥強撐起身子來到庭院中舞劍。一套劍法下來,感到氣喘,而且還冒出了不少虛汗。他揀個涼凳坐下,將息著喘了幾口長氣,整理一下思路。算來到邵武又是一年了。下鄉巡視所到之處,百姓無不夾道歡迎,流露出讚許之色,感激之情。

頹廢的民風終於得以矯正。豪強劣紳們也不敢大肆盤剝了。聽說範舉人還自己出資金修了條水渠,不僅方便了自己灌溉良田,還捎帶服務了四周百姓。

李秀才在大年時節,也自費請戲班子唱了三天大戲,不收百姓分文。隻是張大官人命案在身,至今尚押在牢獄中。而那個居心叵測的師爺被打發了,後來聽說淪落他鄉,以辦私塾糊口。

這也算是走了正道,袁崇煥想,自己當初不就差點做了私塾先生嗎?

就眼下來說,袁崇煥可算是一個一塵不染、超凡脫俗的廉吏了。

樹枝上幾聲鳥鳴後,掉下幾片羽毛。袁崇煥細眼瞅去,原來是數個山雀,仿佛是受了驚嚇。

忽然,從天空中傳來一陣雁叫聲,一下子把袁崇煥的目光全部吸引過去。他竟然有些看呆了。

這熟悉的一幕仿佛成了他解不開的情結。他握住劍柄,挺直起身子,目送那行雁陣北去,在蒼穹的魚肚底色上,有一個黑點遠遠地被同行的大雁行陣落在後麵,聽不清叫聲。但袁崇煥能感到,那隻落伍者的急躁和無奈。

“崇煥,你的身子剛剛好轉,就起這麽早?”妻子葉盈倩一邊穿著外裙,一麵踏著碎步過來,嗔怪道:

“郎中不是說了嗎?你怎麽一點也不聽勸呢?”

拉著袁崇煥的手,就往屋裏拽。

“愛妻,你看那天上的飛雁,”袁崇煥執意不肯,“我袁崇煥何日才能像那北飛的大雁?”

葉盈倩知道丈夫又犯了思邊的念頭,隻得順從他的想法,道:“朝廷終會需要你的,不急,慢慢來。再說,”葉盈倩攬過袁崇煥的腰身,用“再說”一詞做停頓,“再說,上麵的考核不還是要等一年多麽?哪能一下子就遂了心願,何況,這縣令幹得好好的,提那麽遠的事,還費那個心思幹嗎?”

自從袁崇煥在邵武紮下了根後,葉盈倩也深深地為丈夫高興。同時也很想替他分擔一些重負。

可是官府上的事,她總是插不了手,隻好呆在家裏洗洗涮涮。空暇時拿出丈夫過去寫的詩,細細品味。其實,她內心深處還有一種深深愧疚,那就是和袁崇煥成婚以來,總不見有身孕。

她暗暗著急。原先是想夫妻分居太久,可現在呆在一起有一年時光了,還不見顯懷。她真疑心自己是否……她有時真不敢往深裏想。

“崇煥,回屋吧,”葉盈倩勸道,“藥湯熬好了,這是最後一服。”

袁崇煥道:“不就是著點寒嗎?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你不要為我擔心。”

兩人踏過一片空地,袁崇煥道:

“趕明兒,你叫上幾個人在這弄出一塊菜地。閑著無事時,我就來翻翻。”

“不想邊事了?”葉盈倩笑道:“為妻看你這病怕是閑出來的。”

“是有點閑了,”袁崇煥感歎道:“為官一任,造福一方,而今百姓皆能安居,我卻閑出一身病來。”

“可不許瞎說,”葉盈倩依偎著袁崇煥,道:“看你這副瘦身板,整整累了一年了,為妻要給你補補。”說著,麵色嚴肅起來,“夫君,你我成親已有數年了。為妻無能,至今尚不能為袁家留下一脈香火。依為妻之見,莫不如把曉裳姑娘收為妾室,如何?”

袁崇煥皺了皺眉頭,不解地問:

“你這是何意呢?你我離多會少。雖說在縣令任上,你我共處日久,但傳宗接代之事豈可天遂人願?愛妻不要著急,我袁崇煥不會放在心上。”

太陽一點點地爬高。風過後,廊前的竹葉“沙沙”地響。

遠遠地看到曉裳輕盈地走過來,風擺衣裙,曲線盡現。葉倩盈喊道:“曉裳,早飯準備好了嗎?”

曉裳用手撥拉著橫七豎八的竹葉,點著頭應道:“奴婢見你們邊走邊談,一直沒過來打擾,早就準備好了。”逆著升起的朝陽,她高挽的發髻呈現出桔黃色的光暈。

“夫君,你就應了我這個請求吧!不然的話遠在廣西的母親還以為是我把持著你呢。”葉盈倩趁曉裳沒到近前,苦勸著。

“母親那兒,我會去說。我本想把父母接來此處,惟恐不能盡心侍奉,倒不如掛念心間。”

袁崇煥道,“說實在的,看到邵武境內全無大事,我真不想呆在此處了。”

“那麽,何不弄弄文墨呢?”葉盈倩提醒道,“早聽說夫君想為《滄浪詩話》寫續。那就動筆吧,也正好填補了空閑,又能修身養性。”

袁崇煥道:“好,就依了愛妻,趕明兒把詩稿都整理出來,以書為樂。”

曉裳走過來,笑道:

“大人康複了,奴婢很高興。今早上特意做了一桌子的菜,還有夫人教的‘兩個黃鸝鳴翠柳’呢。”

葉倩盈見納悶的袁崇煥還在想些什麽,突然點撥道:

“哪裏是什麽黃鸝鳴翠柳,不過是兩個雞蛋煎韭菜而已。”

袁崇煥把寶劍插在地上,問曉裳:

“我病了這幾日,可有訴訟呈遞過來?”

葉盈倩衝著曉裳搖搖頭,曉裳答道:

“沒有什麽訴訟,校尉整日閑著。前天,奴婢還見他們在街前的廊下逗蛐蛐呢。”

“這不行。”袁崇煥踱了幾步,脫口誦道:

為政原非易,親民慎厥初。

山川今若此,風俗更何如,

訟少容調鶴,身閑欲讀書。

催科與撫居,二者我安居。

用過早飯,袁崇煥吩咐衙堂的屬吏,不許逗蛐蛐兒。要麽每日習武,要麽識文斷字。不會的可以問,不懂的慢慢學,這就是規矩了。

眾人心中猶疑:要操槍弄棒尚不在話下,可是那識文斷字豈不折煞人了?有的人就故意磨蹭著不肯動身。一位頭發斑白的老者點著頭道:“袁大人說的對,我在戍遼時,熊老將軍就教過我們識圖。注意走過的地形,留意於心。大體上,多發戰事的地段,我都能知道。”

袁崇煥眼睛一亮,問道:

“你在遼東打過仗?”

那人點點頭,認可。校尉道:“他叫老石,是去年從遼邊退回來的。久在軍中,竟不思耕作了。我就把他招到衙中做事。還有幾個人,今天都到鄉下去了,攤丁入畝後,又有不少鄉紳隱瞞了家產。”

這袁崇煥是知道的。別看那些鄉紳奉令行事時顯得憂國憂民;可真要查清他們家業時,他們仍是擔心得很。邵武地處山區,有許多荒田,即翻即種也能有不錯的收成。但畝數不在繳稅之列。為了能使縣衙府庫充盈以備災年,必須不折不扣地繳租。越有錢的人就越吝嗇,每每多丈量出一畝地,都仿佛狠狠地剜出他們的心頭肉。因此,袁崇煥除了正常接受訴訟外,一個最主要的任務,就是經常派衙役下去察看各地豪紳的實有田畝數。

“老石,你從軍幾年?”袁崇煥備感親切,雖然不能親赴遼地,但能共議邊事,心中自是安慰不少。

“八年。”那個叫老石的伸出半拉手指。細心的袁崇煥發現他的手指少了一個,驚問道:

“你這手?”

老石坦然一笑,“天寒地凍,那地方邪乎得很。趕到臘月天,人凍得張不開嘴。”伸過頭,偏側著,“袁大人,您看這耳朵,我和金人打仗之時被一刀劈掉頭盔簷,遮不住腦袋了,跑了整整一夜,才回到寧遠。還是熊大人接回來的。我就覺得耳朵不聽使喚,用手猛一揪,活生生掰下了一半,就成這樣了。”

說得輕鬆,不乏詼諧,其他幾個衙吏都捂嘴忍不住地笑。見袁崇煥一臉正經,把剛剛出嘴的笑聲又咽了回去。

“老石,”袁崇煥打心眼裏佩服這樣的人,一把拉住老石的手,“走,到客房一敘。”

自從去年賑災濟民,澄清吏治後,袁崇煥就有一個習慣:分房閱卷。把不同類型的事情分房處理,公務顯得井井有條。客房是談心的去處,書房是寫詩的地方,隻有公堂才是辦政事的地方。實際上,他的大多數時間都在書房度過,他曾寫過一首詩《邵武署中閑坐》來表心情。他是比較工於詩文的。因此,才有續《滄浪詩話》的想法,題目都想好了:《常性堂詩話》。可是遇到老石,他索性把一切都放下了。一路上問這問那,到了客廳更是以禮相待。吩咐曉裳上茶,並要泡邵武縣境內最好的茶——仙霞春。弄得老石怪不好意思的,一個勁地道謝。並把自己所能知道的一一詳細地講出來:天氣、地形、金人的戰法、明軍的守製和出擊,一再強調說馬戰明軍根本不是對手,隻有依靠“轟天雷”。袁崇煥問道:“何謂‘轟天雷’?”老石答道:“就是大炮,我們士卒都稱為‘轟天雷’。那家夥‘轟’一聲巨響,鐵彈子滿天飛,一炸一大片。最厲害的是它能把馬炸驚。大人您知道,馬要驚了,騎馬的人愣是調治不過來的。而且,但凡有一匹馬受驚,能帶動上百匹馬跟著狂奔。不過後來,金人似乎注意到這個問題,有一匹馬受驚,不跑出數步,準被馬主人殺死。”

袁崇煥聽得津津有味,不覺已是金烏西墜,玉兔東升。袁崇煥又吩咐點上蠟燭,繼續長談。一些比較陌生的名字還是頭回聽到,什麽前屯衛、虎山、黑山、寧遠、大淩河、小淩河、十三山等等。

“有沒有海戰呢?”袁崇煥問。

“我們大明有海上艦船,船上有炮。有一次我們還從海上到過東山大小二島,那裏有明軍把守。說是和朝鮮保持往來,具體幹什麽,我也不大清楚。”老石坦誠地道。

不覺間天色大亮,西紗窗上紅光乍現,和室內的燭火交相輝映。袁崇煥見老石不住地打盹,這才止住話題,說道:

“有事沒事常來談談。回去休息吧,今日你不用當班了。”

老石解脫似地起身,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似地沉重,又麻又酸。他艱難地扶著桌角,點頭道:

“這腿也是在遼邊戍衛時,夜寒侵蝕的。不能久坐,一坐就難以起身了。那個地方,要是下雪,大都雪深沒膝,不少人都是因為腿不行了,才退役回鄉的。”

袁崇煥忙著攙起老石,試著在屋內走了幾步,關切地問:

“好些了嗎?那如何防止呢?”

老石活動了一下筋骨,搖搖頭:“沒有良方,隻能夜間睡覺時,擁著一堆火,否則寒霜侵襲,要不了三五個月就酸痛。也有一些笨法子,就是用烏拉氈把膝蓋裹住,可是,若半夜有敵情,行動就遲緩了些。”

送走老石,袁崇煥感到過去的這個晚上,是自己到邵武以來最開心的一個晚上。他興衝衝返回內室,發現內室的門簾高挑著,住在偏房中的曉裳已經起身,正在庭院打掃。見袁崇煥進來,上前行禮,道:

“老爺一晚上都沒安歇?”

袁崇煥道:“哪能睡得著?我和一位從遼邊退下來的老軍校談論軍事。別看那個叫老石的歲數大,談起來卻也是精神亢奮。隻是到後來才有些疲憊。不過,他知道的情況真不少,將來都有實際的用處。”說著跨步過來,“我來掃吧,反正現在也睡不著了。”

曉裳自是不讓,急道:

“老爺,你都熬了一夜了,身子剛好,要是夫人知道就要責怪你了。”

袁崇煥竟孩子似地一笑:“好你個丫頭,你這就不是責怪了嗎?”

曉裳臉紅著低頭不語。看到風風火火的袁崇煥,她感到宇宙間的萬物都消失了,周圍的一切也似乎不存在了。袁崇煥見她發呆,伸手把掃帚拿在手裏,邁著軍人的步伐在場院內左一下,右一下,前一下,後一下地掃著地上雜物。卻怎麽都掃不幹淨。心裏直犯嘀咕,這掃帚使起來倒也順手,就是起不了作用。

曉裳攔住他,勉強抑製住自己飄渺的思緒,“格格”地笑著說:

“老爺,你這哪是掃地,分明是舞劍呢。”

“你說是舞劍,權且作為一種劍術。”袁崇煥左右開弓,邁步徑自到門口。見裏屋燈火搖曳,心中一驚:莫非娘子也一宿未曾合眼?他悄悄地步入臥室內,隻見妻子披著上衣倚靠在床頭,正熟睡著呢。袁崇煥輕輕吹滅燭火,低身拾起地上的線裝古書。翻開一看,是《杜甫草堂集》。

凡是自己圈畫的地方,她都用紙箋隔著。袁崇煥把妻子如雪似脂的胳膊掖進薄衾中,這一來倒驚醒了妻子葉盈倩。

“你還知道回來呀?”葉盈倩心疼地說道,“和一個退伍的老卒也要徹夜長談,以後要真是去了遼邊,還不忘了家室?”說著別過身去,有些哽咽,“昨天早上,為妻跟你說的話,你全沒放在心上。”

袁崇煥歉意說道:“真的忘了時辰,你也是一夜未睡?”

“我不要緊的,隻是夫君你——”葉盈倩扯過薄衾,蓋到袁崇煥身上,“你又是熬了一夜,快躺下小憩一會兒吧,為妻給你熬碗蓮子粥來。”說著披衣起身。袁崇煥一把按住,道:

“看你的雙眼都紅了,別忙了。這些詩文豈是一日能完成的,再說我若寫起詩話來,你選的這些不知有用沒有?”

葉盈倩道:“有用沒用現在可不敢斷定,反正你看了才知道。我所選的大都是邊塞詩,豪邁、蒼涼、悲壯的詩多一些。”

“喲,那也要看詩人在何種情景下而作。”袁崇煥翻了一頁,“這裏可不是我圈畫的,‘兔絲縫麻床,引蔓故不長,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老杜借新婦之口,道出戰爭給百姓造成的痛苦。打仗怎能不死人呢?不過新婦的怨言也是難免。”

葉盈倩傷感地道:

“夫君,我真擔心有一天,你若真去了邊關,我就是那個新婦了。”

袁崇煥拉過妻子的手,道:“愛妻,別忘了當初是你讓我走上仕途的。你知道,在我的內心深處,總是牽係著戍邊遼東的宏圖偉業,可當初屢試不第時,也就一門心思想安安穩穩居家度日了,幸而遇見了你和嶽父,改武從文,真的做了這七品縣令,也是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愛妻真要有一種‘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的感覺,那倒是我袁崇煥的罪過了。”

葉盈倩假意責備道:“人家隻不過由詩而發,你倒信以為真了。好了,我去弄那片菜地了,不和你說了。”

袁崇煥哪裏能放鬆妻子的手?他惡作劇似地一笑道:“玩笑話而已,我絲毫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想我袁崇煥能有今天,還全虧了有愛妻的支持。記得,當年嶽父收我為門生的時候,整日所傳授的不都是儒家的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嗎?身為人臣,自然要聽聖命,猶如一顆棋子,放在哪裏就在哪裏起作用嘛。我這縣令不幹得好好的?何必想那麽多呢?我還要作詩文自然少不了妻子的鼎力相助。”

他緊緊地摟住她,悄聲道:

“愛妻早晨的話還在袁崇煥耳邊回響呢!”

葉盈倩眼眶倏地發紅,抿唇想哭。靠在夫君的身上,百感交集,她哽咽地吸了吸鼻子,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兒,她不敢多說什麽,深情地凝視著袁崇煥,道:

“夫君真的要納曉裳為妾?”

袁崇煥依然倔強地緊守口風,淡淡一笑道:

“此事尚早,你不要惦記在心裏,曉裳做你的婢女有何不好?”

葉盈倩感到袁崇煥的決心,聆聽他粗重的喘息聲,眼中閃著熠熠的精光,她並不為自己的話沒有產生作用而失落,相反,她從袁崇煥緊箍的手臂上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愛,不可分割的完整的愛。這份愛很濃,很濃,濃到足以解脫她因擔心分離而帶來的這份彷徨不安。

兩個人緊緊地相依偎著,心熨著心,從彼此的身體中取暖,好似永遠不再分開,袁崇煥緩緩地褪去妻子身上的裙衫,輕落細紗帳,帳鉤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屋內,聽起來,別有韻味。他吻著愛妻的眼、鼻,沒有放過一寸臉孔,最後回到她的唇間流連,不住地輕吮、撥弄,極力想安慰一心為他傳宗接代的妻子,宣泄自己內心深處乍現的歡騰的熱烈的火焰……

“盈倩……”他低俯在她身邊悄聲地說。

“崇煥……”她反手抱住他,輕輕地應答。

作為妻子的葉盈倩感到,隻有在他的懷抱中,她才真正地變成了自己,她刻意表露自己玲瓏的曲線,拿著夫君的手在身上遊移,嚶嚶低喘,她感到自己有如漫遊至桃花仙境,看到了一個綺麗無邊的幻境,竟都忘記了這是一天中人的意誌力特別薄弱的早晨。沉溺在彼此的氣息中,葉盈倩的手滑過夫君平實的背脊,她熟悉一切,但她總是無法從古詩詞中尋覓答案。男人的肌膚為何這麽吸引人?夫君身上的陽剛之氣聞起來就像大自然的原野,抱住他就如同抱住一片綠意,清爽又快意,她能做的,就是奉獻出自己的柔嫩細膩而又親昵的撫摸……

袁崇煥對妻子的感激並不僅僅是有忠誠的因素,他握著愛妻的嬌嫩小手,道:

“盈倩,我總感欠你的很多很多,一時不知道如何去補償。”

葉盈倩騰出手來,捂住夫君的嘴,微啟朱唇道:

“為妻應感到歉疚才是,為妻想好了,若不能再為你生下一男半女,為妻真要替你娶妾填房了。當然,為妻今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滋潤的聲音,朦朧的眼神,熾熱的**在擠進門的晨風中融化了。

斧劈似的峭壁,掛滿了青苔,綠得要擠出汁來。山風傳過一陣陣呼嘯聲,帶著哨音,在空**的山穀中久久轟鳴。滿山披翠,又夾雜些野花,雖叫不出名字,但也點綴得山路格外迷人,泛透出濃濃的春意。已漸漸升高的太陽散著柔和溫暖的光,輕輕地把路上行人的影子越縮越短。山林中的霧靄彌漫開來,不時有股股白霧順著山拗通到路上,浸潤了行人的衣衫。

一位青年人正興衝衝地順著山路向前走來,同樣的,霧氣打濕了衣褲,發出不諧和的聲響,他背上背著劍匣,瘦削的臉上掛著疲憊的笑容。他看到不少人掩著口鼻,躲閃著那道道從山拗間飄散出來的白霧,心裏十分好笑:

人們常說,隔山不懂音,沒想到,這裏居然隔山不知行,身在霧中,怎麽說也有種神仙似的感覺,飄飄羽袖、風臨若舉,豈不有羽化成仙之感?

他並不想摹仿別人,自顧抬頭邁步將身子沒入一道又一道白霧中……漸漸地,他有些感到頭暈目眩,身子倒是飄起來了,但感到頭很重,重得好似多喝兩碗劣酒,嗓子眼幹燥得很,他有些後悔,真不該離開老家來投奔袁崇煥大哥,洪安瀾不就沒有來嗎?這小子總是狡猾,還讓我替他帶信恭賀!我才不樂意幹呢!越想越覺有些惡心,他直想吐。一路上不停叨咕:想在邵武謀個差事,此刻在迷惑的大腦中也如同飄逝的雲霧一般。

他就是謝尚政,袁崇煥少年時所結識的死士,兄弟之間,本以情義為重,但謝尚政之所以前來邵武,除了要和二年有餘未曾謀麵的袁崇煥見上一麵外,更主要的是,他也要在官場上混個一官半職。

憑自己的聰明,他認為至少可能任師爺一職,而且他這師爺還兼保鏢的作用。當謝尚政到袁家說明來意時,袁父袁子鵬及崇煥的弟弟崇煜都認為,他若能成行對袁崇煥定是個了不起的幫助。

說實在的,袁子鵬也擔心脾氣暴躁的崇煥既沒有為官經驗,又不會與上下同僚處理好關係,有了兒時的夥伴前去輔佐,還能放心一些。適逢謝尚政家貧無資,袁子鵬便資助謝尚政紋銀百兩,父子倆及另一位袁崇煥的好友洪安瀾送其至村外十多裏,方依依道別。

謝尚政胸悶乏力,他還是盡力攀上一道山崖,剛一上去,眼前陡然開朗了許多。但他根本來不及欣賞田疇間各種不知名的野花,溝溝窪窪的野花五顏六色繽紛奪目,就連黃蜂花蝶翻飛嬉戲的情形,他都感到是嘲弄自己的魯莽行為。他覺得眼前一黑,扶著崖壁的雙手,緩慢挪動的雙腿疲軟下去,恰好此時,身後傳來人聲:

“客官,客官,你怎麽啦?”

謝尚政努力地撐著僵硬的眼皮,用手指指頭,緊按著胸脯。還好,他似乎還有一些神智。

來人急忙趕上,見狀道:

“客官,你是中了瘴氣。快,快,快躺下。”說著,把謝尚政的身子抱過來,平放在一塊岩麵上,道:

“客官不是大山中的人?你若知道這山裏有瘴氣,就會躲著走,別輕看這些汙穢腐爛而釀成的雜氣,足可致病,有時還致人死命。”

那人從懷中掏出一小撮草藥,放在嘴裏慢嚼後,就敷在謝尚政的腦門上。時辰不大,謝尚政感到神情清爽了許多,勉強撐著身子,謝道:

“多謝你了,若沒有你搭救……”

那人道:“沒事的,你走得快,中毒不深。我就跟在你後麵。幾次喊你,你都不應,就擔心你會出事。”

謝尚政摸出幾兩紋銀,“這個,這個,權做謝意吧。”他看眼前之人是個樵夫,挺壯實的。

“謝就不必了,客官這是要去哪裏?”樵夫見謝尚政背上有劍,疑心是個官員。

謝尚政坦言:“我這是去邵武拜望兒時夥伴袁縣令。”

樵夫一聽,高興起來:“您是袁大人的朋友,那我更要好好待你,不是因為袁縣令是我們邵武百姓的父母官,而是袁大人確實是為民辦事的好官。去年賑災時,我還親自從他老人家手裏接過兩袋大米呢,袁大人的吩咐,小人至今言猶在耳:砍柴打獵的也不能落下一戶。您看我這擔柴,總是賣到衙門中。有時,我悄悄一放,本不想破費袁大人的薪俸,可是袁大人總是多給,稱我們是衣食父母,理應如此。我都感激得要哭。”

一路上,謝尚政反複聽樵夫誇讚袁崇煥的品德、性格以及為老百姓做過的許多好事。心裏美滋滋的。笑著答道:

“我和袁縣令從小就在一起長大,我們是結拜弟兄,我知道袁縣令的誌向可不是僅做一個小小七品,他更想從武戍邊。”

“噢,”樵夫放下擔子,“戍邊?那可不是好玩的事,我就是從那遙遠的北地而來。那裏苦不堪言。吃的、穿的都十分緊缺,將領克扣軍餉厲害得很,士兵挨餓受凍根本受不了,不少人冒著被殺頭的危險逃回來,我就是其中一個。唉——”說罷長歎一聲,放下柴擔。取出腰間的煙袋鍋,從煙口袋中撮出少許碎煙來,打著火點上,猛吸一口,濃煙便從嘴鼻中徐徐噴出,一圈一圈,仿佛心頭的往事久久不散。

謝尚政倚在一塊突出的山岩上,望著煙圈出神。幸好袁大哥沒有出塞,要不肯定把我也帶上了。是呀,憑想象就知道那裏自古荒涼,也算是上天有眼,沒有遂了袁大哥的心願。

“不是專有下去巡視的官員嗎?你們為何不反映實情呢?”謝尚政仍有興趣把話題繼續談下去。

“甭提了,”樵夫抽完一袋煙,把煙鍋倒淨,纏上盛煙絲的布袋,複又揣入懷中,“誰去問士兵的死活呢?天底下有幾位能像袁大人這樣體恤百姓的好官?若沒有官員去巡視倒也罷了,若有的話,也隻是連吃帶拿。可惜了那些牛羊肉和好酒啦!都是敗家子。哎,對了,我上次賣柴時,還真聽說袁大人喜歡和戍過邊的退伍士卒徹夜長談,我可沒敢自報家門。不瞞老兄說,我就是跑回來的。我們幾個人本來約好子時往南逃,可有一個弟兄偏偏睡過了頭。快到天亮時,才結隊逃出營帳。沒走出三裏地,就聽到後麵馬隊急追的聲響,果然是被發現了!我還算幸運,躲在一處高粱秸稈中,僥幸逃脫。但我親眼看到其他幾個人被捆綁著帶回去。等我爬出來時,拾到一個地上掉落的煙袋。我知道,這煙袋是一個江西籍的老夥的,他們肯定是沒命了。我隻身逃回後,就隻能以砍柴為生了。沒想到,袁大人開倉賑災時,也給了我一份。若能就此安度殘生,我就知足了。比死去的人強,比至今還在戍邊的人強。”

道旁的柳樹隨風婆娑,像是千手觀音任意撥弄。密密的枝葉過濾著春日的陽光,撒下斑斑駁駁一片雜亂無序的花紋。溫馨的花香混著泥土味兒,清新怡人,令人陶醉。景色是很美,但謝尚政卻從樵夫的談話中感到一絲絲冷意。

遠處忙於農活的人們已經挽起褲腿在泥濘地裏,趕著老牛,揚起長鞭,清脆的鞭響聲、吆喝聲此起彼伏。樵夫感歎道:

“我也沒有多大的奢望,隻想攢幾個錢,置田數畝,能像那些人一樣就行了。”

謝尚政想起樵夫的恩德,說道:

“這不用愁,等到邵武縣衙,我替你說說。”

樵夫惶恐地應答道:“這怎麽好麻煩客官呢?”

談著,談著,不覺日已正午。前麵就是邵武縣城,城門洞開,進進出出的人還真不少,沒有吆三嗬四的兵丁把守,人人都顯出輕鬆愉快的樣子。謝尚政暗暗佩服的同時,心中不免有一股吃醋的感覺。他不知道為何會有這種感覺,他想,若是由自己來治理這個縣城,說不定也會博得百姓的交口稱讚。

漫步在青石鋪就的路麵上,謝尚政的眼睛不夠用啦!咦,還真熱鬧啊!僅吃的名堂就不少。燒餅、麻花、豆腐腦、炒肝、炒腰、老豆腐、涼皮、涼粉、炮狗肉、燴丸子、杏仁茶、豆腐漿、炸餅、炸丸子、炸黃魚、炸帶魚,還有一對海蝦被吊掛在店鋪前……謝尚政心想等到了衙門,非要袁大哥給我擺上一桌,自己中了山中瘴氣,他可得要好好地給我接風壓驚。

正沉浸在美妙幻想中,謝尚政突然被一群大呼小叫著的人流撞得東倒西歪,差點摔倒在涼粉攤上。驚得那個賣涼粉的老頭把手中的一碗剛泡好的碧螺春摔在地上,濺起的茶水灑到謝尚政衣衫上。

真倒黴,謝尚政十分不悅,正想對亂擠的人群吼上幾句,眼前數股濃煙驚得他目瞪口呆,好大的火勢!

樵夫顧不上柴擔,急急地道:“像是著火了,走,我們快去看看,那火起的地方離縣衙不遠。”

說著拽著謝尚政擠過人流,奔向火起的地方。

果然,大火的中心離縣衙東南僅一點點距離,火借風勢,風助火威。火舌亂竄,幾乎舔到縣衙大堂上的防火牆上。瓦片爆裂聲“劈啪”不斷。碎瓦四飛、梁木竹椽不停地帶著火苗滾落屋脊,砸在街麵上,怪不得人群飛竄呢?誰不害怕?

大白天怎麽會突然著火呢?這裏的人也太放鬆了。看來袁大哥還是百密有一疏。不行,我得去找袁大哥,說不定,這火勢一旦燃到縣衙,對袁大哥來說就是很大的損失。大哥的損失就是我謝尚政的損失。

仿佛人們的心思跟他一致似的,當謝尚政奔向衙門方向去時,原先受驚嚇的百姓、商販、攤主也很快地立足。看清火勢後,都拿著水桶、木盆跟著謝尚政湧進衙門口。有的人搬來梯子就要上房頂,連樵夫也不知從哪兒端來半盆水首先衝到起火的民房處,對著火舌就潑了下去,“”一聲,又一股濃煙騰空而飛,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一陣東南風迅猛地刮過,黑煙順著街巷四下裏彌漫。眼見繁華的街市狼藉一片。亂糟糟的人們都麵呈驚懼之色,卻沒有人現場組織。謝尚政自然摸不著頭腦,喊了幾嗓子:救火呀,救火,見無人響應,隻得硬著頭皮猛敲縣衙紅漆的大門。

半爿天都燒紅了。熊熊的大火如張牙舞爪的惡獸在民房頂上肆虐地飛竄,零散的滅火根本起不了作用。有的人急得大喊:

“趕緊把老爺叫出來呀!”

“這班守衙的士卒都死哪去了。”

話音剛落,隻見一個人已經躍上房頂。但見他身形矯健,手持長帚,渾身是水,奮力猛揮手中的掃帚滅火,火星飛濺。跟在他身後的,是十幾個衙卒,他們紛紛傳遞著水桶,照準火頭澆了下去。火勢減弱了不少。

“袁大人,袁大人上了房頂了!”人群高呼,趁著火勢減弱的機會,又有不少人攀上房頂。

袁崇煥在房頂上轉過身子,對攀上屋頂的人喊道:

“排成隊,大家一齊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