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頭,又衝著街巷上站著的人群喊道:“街坊鄰居,快拿出自家水桶滅火,大家依次傳遞,不要亂!”頓了一下,揮著掃帚抽打火頭,不想掃帚苗也著火了,隻得把長長的掃帚扔到庭院中的空地上。轉身脫下身上潮濕的棉袍,撲打著火苗,動作準確有力,火勢頓減。
“多好,袁縣令的撲火技術到了家,你看他撲一個滅一個。”人群在繁忙的同時,不忘誇讚幾句。
火勢漸漸地控製住了。謝尚政激動地在下麵跳著腳,大喊道:
“袁大哥,袁大哥,我是尚政呀!”
人聲嘈雜,謝尚政的聲音被淹沒其中,旁邊有幾個人看不下去了,“那是袁大人,也由得你亂喊?稱兄道弟,也不怕折了陽壽?”好在那位一路陪伴而來的樵夫幫腔道:
“這位客官就是袁大人的家鄉人。”
袁崇煥隱約聽見一個久違的聲音在身邊響,卻不敢確認,隻是偏過頭向人群望了一眼,哪裏看得見謝尚政?又自顧埋頭把火牆邊上的一些燒黑的房木踢下去。他的雙腳站在房頂上,如履平地,引得眾人齊聲讚歎。
“夫君,火滅了?!”妻子葉盈倩站在庭院的槐樹下,焦慮地看著袁崇煥。原來,連著幾個晚上沒有安歇的袁崇煥,今天中午終於在妻子的陪伴下小憩了片刻。剛躺下沒過多久,葉盈倩就聽到有紛亂的嘈雜聲傳來。校尉著急地喊道:
“袁大人,袁大人!”
葉盈倩不知何事,披衣下床,不忍叫醒剛剛入睡不久的丈夫,何況兩個人又是繾綣不久呢。
她隔著房門問道:
“誰?”
“縣令大人呢?東區的兩處民宅著火了,火勢凶猛,快要蔓延到縣衙來了。卑職也是剛剛知道,特來稟告!”
葉盈倩剛打開門,就聞到焦糊味,剛想返身叫醒袁崇煥,袁崇煥已經下床,“我來了,快去喊人!”說完,把臉盆中的水澆在身上。
曉裳攙著葉盈倩,叮囑道:“老爺可要小心!”
袁崇煥縱身上了房頂時,火勢已經撲過來了,他連忙組織衙卒提水救火,自己則首先揮舞掃帚迎著火頭撲去。那情景嚇得葉盈倩和曉裳嘴裏不停地念叨:“老天保佑!”
好在街上閑散的人們都加入了救火的行列,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衙卒打開門,外麵的人忽啦啦地跪倒一大片,稱頌袁大人。自古以來,哪有見過縣太爺親自上房頂救火的,怎能不從內心感動?何況袁崇煥的大名早已深印在邵武縣人的心中。
袁崇煥一臉煙灰,眼睛分外明亮,牙齒格外白,他顧不得洗浴,趕緊出來對百姓表示感謝,同時吩咐校尉:
“去查查原因。大白天著火,看看是哪家灶神爺發的怒?”
謝尚政灰頭灰臉地上前叫道:
“袁大哥,小弟投奔您來啦!”
袁崇煥一愣,見果真是謝尚政,上前扶著謝尚政道:
“好你個尚政弟,來時,咋不告訴大哥一聲呢?這一路沒少受苦吧,快,快回堂中休息!”
讓進謝尚政後,袁崇煥對百姓道謝了一番。
謝罷了百姓,袁崇煥惦記著從家鄉來的死士謝尚政,趕回內庭時,見妻子葉盈倩已經續好香茗正和謝尚政談得熱火呢。是啊,老朋友了嘛!袁崇煥進屋後,謝尚政道:
“袁大哥,你真行!作了幾年朝廷的官,武功一點也沒丟,小弟這幾年武功都荒疏了。”
袁崇煥拉過謝尚政的手,深情地說道:
“老弟,武功可丟不得呀。你來得正好,我這兒正缺人手呢,你就別走了。留在衙門做事,替為兄分擔些憂愁,以你的精明,有些事你肯定辦得比我好!”
葉盈倩懇切地說道:
“謝賢弟就是來投奔你的。還有公公的書信呢,說是父母都很想念我們,連弟弟崇煜也想來。”
“他們現在過得怎麽樣了?”袁崇煥問。
“自從你金榜題名後,又放了七品縣令,家裏人的日子好過多了。玉佩叔在平南推官任上也承擔不少家中的大小事情。”謝尚政說。言下之意,你這個縣令也應替家裏多考慮些。
袁崇煥聽不出來,點頭道:
“我也十分想念家鄉,隻是公務太忙了。等州府考核後,我能有假的話,定要回鄉拜見父母大人。”
“行,大哥到哪,小弟就到哪。”謝尚政道,“大哥還在研習兵法嗎?”他看了一眼書桌上擺著各種書,疑心裏麵有兵法戰事。
“三日不讀兵書,心裏就發慌,跟過去沒有兩樣。我還想作詩話呢,別忘了,邵武雖小,可名人不少,嚴羽的《滄浪詩話》有不少篇幅就是在此地而作的。”袁崇煥認真地說,“你來了,我就有時間寫一些東西了。”
謝尚政感到滿足,道:“大哥隻管吩附就是了。”
“看你弟兄倆,到一起就談個沒完了。”葉盈倩道,“都去沐浴一番,尚政弟大老遠的來,路上還受到瘴氣之毒,剛才還說感到惡心呢,這會兒就忘了?”
袁崇煥忙關切地問:“是嗎?”
謝尚政點頭,不好意思地道:“小弟還當作霧靄山嵐欣賞呢。”
攜著謝尚政的手,袁崇煥說:
“聽夫人的安排,日子還長著呢。”
兩個人去了後房洗滌。葉盈倩悄悄地拉過曉裳,低聲道:
“曉裳,你也老大不小了。我這幾天都在做崇煥的工作,可他就是不答應。你要是見這位謝公子還算儀表堂堂,姐姐可替你做主。”
曉裳緊抿櫻唇,內心卻是十分的不願,她無法處理這眼前的兩難處境,淺笑道:
“姐姐不必多慮,一切隨緣吧。”
這幾天,袁崇煥一直和妻子在整理詩文初稿,興致所至又寫了幾首:
邵武署中閑坐
閑坐了無事,安排去作詩,
最嫌吟來晚,鸚鵡已先知。
南樓
一片當頭月,依然上此樓。
胡麻今獨居,惜不是中秋。
隱山
招隱須真隱,雲深鶴影閑。
試尋僧衲問,林下幾人還。
一邊吟詠,一邊思索著《樂性堂詩稿》的謀篇布局。他仔細地通讀了嚴羽的《滄浪詩話》,感到他的觀點見解發人深省,創一家之言,對他深厚的功底敬佩不已。如果拿出幾十首古人的詩,即使隱去作者姓名他都可以辨認得出是誰寫的。這很了不起。
袁崇煥指點著《滄浪詩話》,對妻子說:“嚴儀卿說得對極了,學詩當學漢魏、盛唐,讀詩要重寫悟,‘禪道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陽學識差韓退之遠甚,而其詩獨出退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
葉盈倩說道:“我不知道悟的深含之義。為妻以為寫詩要自然,不恃才學,不空議論,多增加詩味,這就算好詩。古人雲:詩者,吟詠性情。寫詩的人要入神,讀詩的人更要入神,不然的話,意味索然。”
袁崇煥聽著妻子的見解,笑道:
“愛妻賞詩可謂賞出門道了。好的詩確乎可達到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詮。羚羊掛角,無跡可求。妙處瑩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像。’有一唱三歎之功效。以此標準來看自己的詩大出古人之下矣。”
葉盈倩受了表揚,輕鬆一笑,揶揄道:
“夫君何苦將自己的詩作和先賢智者相比,隻當是自娛自樂而已。青史留名,詩界**,人各有其路。”
“愛妻說得對,”袁崇煥道,“自將今人比古人,今人無顏見古人。是的,幸好此時此地沒有多少大事,我們才有閑情,若政事纏身,哪有心情搞這些。但是,既然偶成數首,也得力求精工,馬虎敷衍不得。這是做事的態度,為人的準則。”
葉盈倩剛想接過袁崇煥遞來的本朝詩人的一些遺作,突然感到一陣惡心,腹內酸水直湧,忍不住“哇”地吐了一口,頓感心慌氣亂。
袁崇煥忙上前攙著妻子,道:
“愛妻,這是怎麽啦,哪兒不舒服?看你的臉色多黃,回去休息,不要來陪我勞心傷神了。”
幹嘔了一陣後,葉盈倩輕按胸部,暗想:難道我,難道我懷上袁家的骨血啦?心中莫名的興奮戰勝了生理上的不適,她莞爾一笑,道:
“夫君,怕是為妻真不能伴你寫詩文了。”
話音剛落,謝尚政從前堂匆匆趕來,稟道:“袁大人,州府知府胡大人來了。”
葉盈倩道:“尚政,不是跟你說了嗎?你們就兄弟相稱嗎?幹嗎弄得如此拘禮?”
謝尚政歉笑道:“對不起,嫂嫂,小弟在前堂當差辦事時叫慣了。”
袁崇煥信任這位平生結交的義士。他甚至想讓洪安瀾也來,有時他感到謝尚政的點子很多,而洪安瀾辦事很實。但不管怎麽說,謝尚政自從當了師爺這個角色後,上下級的關係處理得很好了。原先不知道自己在邵武幹出政績的知府也頻頻發來公文,予以褒獎。什麽“輪刑簡政”、“錢穀各征”,“百姓安撫”等溢美之辭也出現在來往的公文中。
袁崇煥道:“你先去應酬一下,我隨後就到。”
時辰不大,送妻子安歇後,袁崇煥穿上官服,匆匆趕到大堂。見胡知府坐在公堂旁側正在瀏覽袁崇煥所辦各類案件的卷宗呢,忙上前施禮:“晚輩邵武知縣袁崇煥參見胡大人。”
“不必多禮,”胡知府對這位縣令感到很滿意。三十多歲的人考中進士,又遠放至邵武為官,還能兢兢業業,一心為公。特別是急人之難,見義勇為,不怕失了官體,親自上屋救火,這在時下的官場是極為罕見的。任職近兩年了,沒有聽說他賄賂過誰,就連巡邊的封疆大吏到此處時,也是衣食如故。他從不刻意巴結討好誰,自己更是沒有收到過他一兩紋銀。盡管內心不願看到這樣,但往上上報總是可以作為廉治的成果。胡知府隨手又翻了兩個卷宗,稱讚道:
“袁大人,你來邵武時間短,辦事多。本知府已將你的政績如實上報:決策有膽略,盡心民事,冤案無不伸張。這不,前日就接吏部轉發的公文,要你上京晉見聖上,接受考核。”
袁崇煥一愣,忙道:
“下官不才,蒙胡大人提攜,感激不盡。但下官聽說,縣令須做三年,才能朝晉,崇煥尚不及兩年,如何越製前往?”
“哎——,”胡知府把官腔拖得老長,“如何沒有三年呢?明年正月,你才能成行嘛!本官隻是事先告知於你。今年可是關鍵,再多拿出些政績來。”
謝尚政道:“胡大人放心,我家縣令大人一向決策英明,深受百姓愛戴。不信,胡大人可明察暗訪。”
胡知府腆了腆豬肚子道:
“你這位師爺幹得也不錯,原來的那個叫、叫什麽來著的?別的本事不大,排擠縣令倒有一套。隻有袁大人來此,站穩了腳跟,幹出了成績。”他呷了一口濃鬱的清茶:
“今年,五穀豐登後,應當多征收一些錢穀,免得明年欠收時,不好往上交差。”
袁崇煥道:“胡大人如何知道明年就欠收呢?”
“這不是老規矩嗎?豐年饑年相互交替。”胡知府滿有自信地說,他這知府也當了五、六年了,他還不知道這其中的貓膩?有的縣令總是報憂不報喜,寧願失去晉升的機會,也要從中多撈一些,當然也少不了自己的份。胡知府是老練的,反正也沒有多少升頭了,朝中的東林黨人想法設法壓製我浙江人,聽說袁崇煥是東林派係的,又會武功,心裏早就盤算著,不如把這個清廉之吏弄走算了,一則顯示自己積極舉才,二來也為自己減少些麻煩。
實際上,胡知府對袁崇煥的了解大多都是來自謝尚政暗中透露的。
一聽袁崇煥敢反問自己,越發感到此人不可久留了。
欠收?袁崇煥心想,如果遇上大旱還說得過去,但此地是邵武,雨水充足,所謂的荒年無非是地方官的策略而已。他低著頭,忽然想起一首打油詩來,很形象地揭示出貪官豪紳如何盤剝百姓的事實:蚊子腹內刮脂油,鷺鷥腿上剪精肉。如果讓我袁崇煥來治政,非把整個道台州府的官員梳頭似地理一遍,保證誰也不敢伸手。可惜,人若為政總會走向貪婪一麵,而另一方麵貪婪總是在製造出罪惡。
“胡大人,”袁崇煥道,“邵武再治理年把後,土地會更趨於合理,豪強也不敢大肆兼並。如攤丁入畝後,再公平丈量土地。”
胡知府支支吾吾地起身,掏出隨身帶的玉鼻煙壺,鼻子使勁嗅了嗅,打了個噴嚏。道:
“本知府告辭了。”謝尚政想上前攙扶一下,兩眼餘光中忽然瞧見袁崇煥的仆人佘三正瞪著自己,忙站起來,拱手道:“卑職送送胡大人。”
“胡知府,吃了再走?”
袁崇煥也客氣挽留,他很佩服胡知府,同時也有些瞧不起他。像胡知府這樣的人在整個州府縣令的級別上算是一位好官了。你若送給他禮物,他總是推辭一番照收不誤;你若常年不進貢,他也不會記恨,但若真的政績突出,口碑不錯,他同樣能照錄在冊,往上呈報。因此,胡知府的人緣總的說來是不錯的。
見胡知府執意要走,袁崇煥道:
“胡大人慢走,稅銀的事,下官一定想法辦妥,絕不會耽擱。隻是到時候仍然需要麻煩您啊。”
胡知府心知肚明,去年邵武交稅銀時,袁崇煥施計讓大戶人家出了將近七成,惹得那些鄉紳聯名上告到州府。袁崇煥根據第一手調查,詳細地列出普通百姓的收入,並把它和眾鄉紳做對比,力陳百姓能夠安然度日是地方安定的保障,如果不想因收取了高額稅金而激起民變的話,就要讓百姓過得下去。各級官員最擔心的就是民變,民心不穩,真要出現十幾個占山為王的盜寇,誰的麵子也過不去。這個黑是不能抹的,是誰也抹不起的。
胡知府道:“袁大人放心吧,其他方麵的微辭,暫由本府承擔。”
袁崇煥表示了一番感激之情,親送胡知府出了縣衙。望著胡知府遠去的背影,他若有所思,記得當年考中進士後,家母傳過來一句話,“為百姓辦事,別為那些當官做老爺的賣命”。袁崇煥想,我努力為官到底為誰呢?
這些問題,他感到自己想不通,或許永遠想不通。儒家要求學以致用,講究仁義禮智信、講究倫理道德,個人道德修養往往起著第一作用。幾乎沒有哪位前賢把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闡釋得通徹無礙,倒是本朝的王陽明能以積極入世的新儒學,講究實學,講究經天、緯地、治人。自己是不是在官場上能遊刃有餘,左右逢源呢?他把握不住。上通天文,下曉地理,中諳人事,自己哪一條做得完美無缺呢?
袁崇煥默默地想了一會兒,不知不覺中,他竟然有些厭惡這些迎來送往的官場中的繁文縟節了。自己的抱負何在?難道隻在做官閑暇之餘,寫寫詩話之類的文章嗎?不,絕不應該如此……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照射在靜謐的邵武縣衙,幽微的光線穿透枝葉的縫隙,灑落出一地斑駁的樹影。
光影交錯間,隱約可見地上的清冷的霜跡,上麵早已留下袁崇煥晨起鍛煉的腳步。清瘦挺拔的身影中顯出絕對的從容和自信。雖說是練劍將近一個時辰,卻絲毫不見半點倦容,甚至連氣息都不曾有半分的紊亂。
這一日,袁崇煥早早地起床練劍,早早地用完早膳,他想應該到外麵去看看了。一年一度的收成完畢後,剩下的事就是征收稅銀,這是考察地方官政績的重要標準之一。他穿著停當後,到了前堂大廳,見眾衙役都還沒有到,便信步出了縣衙,獨自上街轉悠。
街麵上人很稀少,晨霧中忙碌的身影都是早起做買賣的攤主,滿麵油灰。他們這些商販也不容易,一年到頭,天天如此,賺幾個活命的錢兒,都要積攢下來購置田地。沒有地,任是有千兩紋銀都感到心中無底。這些袁崇煥是知道的。當年父親帶著自己遷至廣西時,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那裏的地租便宜。袁崇煥靠近一個爐火熊熊的灶台前,關切地說:
“店家,燒火可要注意啊!”
店主正忙著把糍粑放到滾沸的油鍋中,一抬頭見是袁縣令,忙道:“大人起得早。”擦擦手就要施禮,袁崇煥指指燒火的夥計,提醒道:
“這後麵就是幾大捆柴草,要注意。”
夥計被店主踢了一腳,猛然從瞌睡中醒過來,見惱怒的店主正瞪著自己,忙低頭專心燒火。
細心的袁崇煥看出這位夥計動作遲緩,一臉倦容,對店主道:
“打工也不容易,眼下又是大忙時節,哪有多少人進城?不要太忙了,忙中會出錯,一天下來能掙幾兩銀子就行啦。你忘了邵武那場大火啦?”
“是,袁大人教訓的是,小人記住了。”店主轉頭對燒火的夥計道:“去吧,擔些水來。”夥計慢騰騰地起身,趿拉的破鞋引起袁崇煥的注意。那夥計腳上穿的是一雙破舊的士卒的高翹尖頭鞋,質地很堅韌的軍鞋竟然也讓他穿得掉了帶子,露了口兒。
“你從過軍?”袁崇煥問。
“小人就是昨天才趕回來的。”那夥計帶著哭腔道。
店主道:“昨晚上,袁大人,這人在小的攤位前吃了兩碗米粥,吃完後沒錢付賬,自願留下來,以工償錢。小的可沒有逼他呀!”
那夥計點點頭。看到幾個兵丁上來,不再言語。“在哪裏當兵呀?”袁崇煥問,“軍隊能隨隨便便讓你們跑嗎?”
“袁大人,都是受不了苦才跑回來的。”謝尚政帶著幾個衙役圍過來,見袁崇煥正立在攤位前,便上前察看。
“不,不是,”那夥計囁嚅道,“我們是被打敗了,才被遣散送回的。熊大人說了,去留自願。小人惦著家中老母,就回來了。”
袁崇煥一愣:“熊大人,哪個熊大人?”
“熊督撫,朝中的頂梁柱,”那個夥計道,“人們都這樣說的。”
袁崇煥敏銳地察覺到朝中又出事了,邊關又出事了。他一把拉起那個夥計,“走,到縣衙一敘,能知道多少,就說多少。”……
楊鎬三路兵敗後,熊廷弼赴遼,不到半年的時光就因奸臣的彈劾去職。明熹宗催促兵部速派將才,選來選去選出個水利工程專家袁應泰。
到了遼東後,經略袁應泰和巡撫薛國用有鑒於熊廷弼的不作為而積極備戰。首先加緊練兵,準備了大量的火器和彈藥,馬不停蹄地備戰半個月。袁應泰感到應該出兵攻克撫順以雪薩爾滸之恥。這一天,三軍將校齊聚閱兵場,戰旗密布,隊列整齊,袁應泰擬定午時三刻校閱三軍,兵出沈陽,直指撫順。
驕陽似火,熱氣蒸人。袁應泰見眾將士精神萎靡,士氣不高。心中嘀咕:這樣出師如何能打勝仗?總兵官張銓臉拉得老長,他心中有火。見了一個士兵倚著旗杆懨懨欲睡,揮起手中的馬鞭照頭就劈了下去,那士卒戰栗一下,驚駭地望著,任由臉上的血跡往下淌。
袁應泰勃然變色,“大膽!”他最容不得下官動不動鞭抽士卒。他以為明軍之所以戰鬥力不強,都是作威作福的將官欺淩的結果。他一向主張對將士要寬容,要讓他們感到心情舒暢,方能在戰事起時死命效力疆場。他把張銓的佩劍給下了。
張銓大呼:“經略大人,您看看,這些人怎能打仗呢?當初熊大人在時,賞罰分明。部隊整肅,令行禁止,而大人您一味寬厚仁慈,惰兵不能戰啊!”
向來以精敏剛毅著稱的袁應泰看著愛將激奮的表情無言以答。當初他剛至遼邊時,即殺白馬祭祀神明,決心以身報國、戍邊。並上疏誓為遼邊恪盡職守,戰死沙場。更願熹宗優詔褒答賜予尚方寶劍。袁應泰權力在手曾一度大刀闊斧,殺了貪將何光先,淘汰了大將李光榮以下十多人。準備挑一個良辰吉日,用兵八十萬、大將數十人攻擊撫順,並詳細地列出了作戰方略。可是時運不濟,偏偏這時候,蒙古諸部大量災民紛紛入塞,一下子打亂了袁應泰的部署。“經略大人,我們應該趁亂發兵。”眾將獻策,“此時,金兵人困馬乏,正是用兵之時,天時地利皆在我大明。”
袁應泰左思右忖,拿不定主意。他想:十幾萬蒙古饑民,我們若不能搭救,勢必將他們推給了努爾哈赤,壯大了敵人勢力。乃下令收容蒙古各部落的大批饑民,將他們安置在沈陽、遼陽兩鎮。給他們分配口糧,讓他們和本地居民雜居,意圖利用他們和當地人共同抗金。但事與願違,那些災民大多沒有作戰常識,更沒有紀律約束,他們到了城裏後,四出**掠偷盜,成了禍害。這也給當地百姓造成了苦不堪言的後果。愛將張銓認為,收降兵過多,等於替金人養兵。他不辭辛苦,確實從那些所謂的蒙民中查出了不少人就是間諜,專門從事破壞和偷遞情報,成了金人的內應。
袁應泰自以為得策。於天啟元年三月初,計劃興兵三路,收複失地。他想出了一條計策,就是讓降兵為前鋒,戰死者二十多人。但袁應泰又對張銓等人的間諜說起了疑心。
今天,他見張銓公然鞭打士卒,就有心懲之。轉而一想,發兵之日懲罰大將不吉利,遲疑再三。數萬精兵眼睜睜看著這一幕,不知道主帥的下一個步驟是什麽。就在此時,守城的總兵官賀世賢策馬來報:“金兵前來攻打沈陽。”
袁應泰腦袋一歪,高聲怒喝:“來得正好,這叫上門送死!列隊出戰!”
在眾將的簇擁下,袁應泰登上北樓。隔著城牆往下一看,臉色就變了,哎呀,金人八旗軍隊刀槍劍戟林立,反射著寒光。總兵官賀世賢,副總兵官尤世功領命出戰,不及兩個回合,便大敗逃回城內。賀世賢頭盔的纓帶被金兵大將濟爾哈朗的大刀削去了一截,士卒死傷無數。袁應泰手舉尚方寶劍,要出城決一死戰,張銓忙道:“經略大人,萬萬使不得!金賊鐵騎最擅衝鋒,我們不如堅守不戰,耗其銳氣,利用城門上的火炮殲敵於城下。”
袁應泰竟天真地反問:“我們這邊一打炮,敵人便跑,若何?”
眾將哭笑不得,跑了就好,不就是讓他們不敢來攻嗎?
但事情的發展出乎人們的意料。就在明軍緊閉城門,堅守不戰的時候,努爾哈赤卻在計劃著攻城。他對沈陽早就垂涎三尺。在定都的問題上,他看中了沈陽。此處地理位置居於黑遼中部,戰可進入關內,守則退踞黑河。他決定當夜攻城。這時,扮成蒙古饑民的金人在城內策應就起了關鍵作用。
果然,子時剛過,幾百人的內應行動開始了。他們殺死門將,金人一擁而入,幸而隻有北門一路,總兵官賀世賢率眾奮力死戰,一麵差人急報袁應泰。袁應泰不願走,趕到校場準備親率大軍決戰,但眾將勸道:兵敗猶如江水潰堤,可暫且一避敵鋒,守住奉集、鹹寧、遼陽一線後再圖進取。又傳來壞消息說,原打算等待援軍協同進攻的兩路人馬,俱在西門外的禿嶺一帶中了金人的埋伏,總兵官陳策、童仲揆戰死。袁應泰隻得撤出沈陽,匆匆趕往遼陽。
努爾哈赤攻陷沈陽後,欣喜不已,對天叩首道:“我建州金人終於有立腳之地,存身之所了。”袁應泰為守住遼陽,在調集各路重兵的同時終於發揮專長,修固陣地,拚死抵抗。實際上沈陽失陷的消息還沒有傳到明廷時,努爾哈赤已親自統率大軍乘勝逼近遼陽。
上當學乖的袁應泰決定引水注入護城河,這是他拿手的。沿著護城河排列了從沈陽帶回的大批火器,齊射時,震天動地,威力甚大。守了十幾天,明廷終於知道沈陽失陷,朝野震驚。明熹宗除了憤怒還是憤怒,剛剛登基的第一年,就丟失北方重鎮,大明江山還穩固得了嗎?
他三發詔書,責令袁應泰不許消極抵禦,定要出戰,大明朝丟不起這個麵子。
沒有辦法,袁應泰隻得開拔出城,入宿營帳。親自督領總兵官侯世祿、李秉誠、梁仲善、薑弼、朱萬良出城五裏迎戰,結果根本不是後金對手,軍士多戰死,僅保住了幾個將領。
努爾哈赤見袁應泰布置在護城河邊的火力太猛、不能強攻,苦思半日,想出了一條妙計:以水克水。他派人堵死了遼河上遊的來水。這一招,袁應泰識破了,反正護城河水是滿滿的,後金軍隊進不了城。但他沒有想到,努爾哈赤待河水高漲後,猛然決堤放水,袁應泰急忙令城西、城東兩閘泄水,防止來勢洶湧的洪水漫過明軍火械,使其失去效力。努爾哈赤何等聰明,頗多詭計。見袁應泰剛一啟閘,急令再堵上遊水源。時間正好定在戌亥相交之時,此時營帳的士卒大多要入睡了。
晨曦時分,袁應泰接到戰報,金兵已渡過護城河,爬上遼陽城頭了。護城河中的水隻能沒膝,絲毫沒有阻礙金兵渡河。
鏖戰良久,各路皆敗,惟有遼陽城沒有攻破。總兵官遼陽巡按禦史張銓建議道:“經略大人,你我分頭把守,死守到底。一方有事,另一方支援。”
“隻能如此了。”袁應泰道,“監司高出、牛維曜、胡嘉棟等人守住兩翼,大家都照應些。本經略已發出八百裏急報,估計三兩日內,山海關、寧遠一線的援軍就會趕到。屆時,定叫金兵滾回老家。”
哪知天算不如人算,監司高出等人半夜時分,從城牆墜出降敵,連提供三軍糧草的督餉傅國也逃走了。一時間,人心惶恐不安,投降的人日益增多。趁此機會,努爾哈赤攻城不止。袁應泰和張銓雖奮力死守,終究不敵。半日城破。
東西譙樓,火光衝天,城內居民亂作一團。金人入城時,嚴守紀律,還發布了安民告示。老百姓指望什麽呢?隻求保全生命。誰來誰去還不一樣?家家啟扉張燈,列隊歡迎金人入城。
張銓拚死殺出一條血路來到北樓城垛,看到頹喪至極的袁應泰正在案前焚香,案前供放著明熹宗所賜的尚方寶劍,悲歎道:
“皇上啊,臣戰守不利,惟有一死謝罪。”
張銓快步上前,緊緊地按住袁應泰的手,哭道:“經略大人,經略大人萬不可自裁,容末將護至山海關,再率兵前來殺敵複仇。”
袁應泰老淚縱橫,對張銓道:“張將軍,你不是主帥,守城的責任小些,能逃出去就趕快逃吧。而我是遼東經略,當初楊鎬兵敗時,揀條性命回去還是一死,還累及家人,我死於此,正是死得其所。”說完,踉蹌上前,取過尚方寶劍,猛刺胸部,血湧如注,倒斃而亡。他的內弟姚居秀,仆人唐世明也拔劍自刎。張銓撫屍大慟。縱火焚樓後,呐喊著衝下城樓,揮劍亂砍。殺紅了眼,連殺幾十名金兵,自己也血染戰袍,終於體力不支,摔於馬下。
手執刀劍的金兵上前就要亂刀砍殺,努爾哈赤以及兒子皇太極忙高聲阻止。
“投降吧,”努爾哈赤溫和地勸道,“你就是僥幸逃命也得被你那昏庸無道的國君殺死。”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張銓怒目,向努爾哈赤狠狠地吐了一口帶血濃痰。
努爾哈赤躲閃不及,濃痰粘在他頜下的胡須上。身邊的衛士撲上前去,卻被努爾哈赤止住。
“好,壯士!”努爾哈赤對皇太極喊道,“拿酒來!”
努爾哈赤說道:“你是一條漢子,有忠心,但可惜是愚忠。你死前有何要求?”
“容我祭拜父母。”張銓活動了一下剛鬆綁的雙腕,接過金兵遞來的一大碗酒,一仰而盡。
他理了理淩亂的衣襟,向著西南方向跪下,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從容地把手中的繩索拋向城道邊的一顆歪脖樹上,自縊身亡。
遼陽淪陷。
此役明軍全軍覆沒,損失超過了薩爾滸戰役。戰死的總兵官就有十餘名,十多萬軍隊被擊潰。
百姓大都變成了流民,蜂擁入關。
明熹宗朱由校得知此事時,氣得把手中把玩的一隻上等蟋蟀“頭青”活活掐死。急召文武百官商議對策,選派將領。
危急之時,又想起有用之人——熊廷弼。
……
袁崇煥一夜無眠。他想起在京城拜訪熊廷弼的情形,那悲愴的聲調,那渾濁的眼淚,那雪白的一身孝服……或許熊老將軍還能記得我袁崇煥?或許明天就能接到朝廷的聖詔?讓我袁崇煥飛馬赴遼?左思右想,有一個問題總是揮之不去:明軍幾十萬大軍竟不能打敗金兵,到底原因何在?
妻子葉盈倩知道袁崇煥的心病又犯了,也不敢驚擾,隻是用纖纖玉手輕拍著袁崇煥寬厚的脊背。
他哪裏知道,就是這一天,朝廷正式下令將熊廷弼革職查辦,將王化貞逮捕下獄,原因就是失廣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