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此身在軍門中
袁崇煥正正衣襟,肅然稟道:“遼東戰事,卑職以為,應以防守為上……”他滔滔不絕一口氣講了近一個時辰,聽得主考官侯恂心馳神往、拍案稱奇:“不料文官中也有如此人物!以足下這般韜略,正應投筆從戎,在邊關上為國效命……”
天啟二年正月。
清晨,寒氣襲人。曉裳端來茶水,袁崇煥漱了漱口,端了一盤銀絲酥梨膏餡餅走進裏屋。見佛堂中往日被熏得發暗的淡黃帷幔已煥然一新。供案上擺著香果,一尊尺把來高的白瓷製的觀音菩薩站在蓮花座上,紅白相間的花瓣正好遮掩了雙足,一隻手端著楊柳淨瓶,一隻手食指拇指分開仿佛在彈著什麽,眉目慈祥端莊,用神秘的微笑注視著麵前香爐內嫋嫋的白煙。
袁崇煥一眼就瞧見葉盈倩正閉目跪在蒲團上,口中喃喃自語,聽不清說些什麽。他知道,自從年前愛妻產下一女月兒,這每日清晨的必修課就是在觀音像前祈禱一番。
昨夜的繾綣猶存。袁崇煥扳過葉盈倩的身子,低聲道:“你要注意身子。行了,快回屋去吧。”
他本人也是心事重重,到底帶不帶妻子一同赴京呢?
葉盈倩緊抿著嘴唇,白皙細嫩的粉腮染上一層誘人遐想的緋紅,美麗的眼眸閃動著,目光灼灼地凝望著夫君,仿佛能望進袁崇煥的心靈深處。她的思緒忽然陷入一陣恍惚。
“不要擔心,有尚政弟在此料理,不會有什麽事的。”袁崇煥捕捉到她一閃而過的困惑。
葉盈倩搖頭,哽咽道:
“夫君,你放心地去吧,若能遂了你的心願,為妻就感到莫大的寬慰了。”眉眼裏卻蓄滿脈脈的愁思。
望著惹人憐愛的妻子,袁崇煥輕輕擁她入懷,感受著妻子微微的嬌顫,道:
“記得你曾說過的話嗎?入仕做官是讀書的目的,卻又不單單是這個目的。人總是要為理想而活的。當年你說我不能正確對待讀書,是嶽父大人和你的影響,我才走上文官之路。現在國家需要武將人才,而機會又一次地擺在我袁崇煥的麵前。我想,此次進京,若不能奔赴沙場,我就直接投奔熊老將軍的門下。”
“這,正是為妻擔心的。”葉盈倩依偎在袁崇煥的胸前,靜聽著他“咚咚”的心跳聲,唇邊噙著一絲憂鬱,“為妻到現在還沒有為你生下一子,你這一去,不知何日相見?”
“愛妻,”袁崇煥麵色不悅,“我說過多少次了,一切隨緣。好了,晨風很涼,很容易受寒的,回寢房吧。”葉盈倩勉強笑道:“不說這些了。”
袁崇煥去了前堂,葉盈倩趕緊替丈夫收拾行裝。詩文太重了,還是放在邵武,北地寒冷,衣物定要多帶些。她翻遍了幾個箱櫃,就是沒有找到一件像樣的禦寒衣物,大多是自己替他置辦的單衫衣袍。她暗暗自責,為何不給他買幾張羊皮做件皮襖呢?
袁崇煥推門進來時,曉裳正幫著葉盈倩一件件地折疊衣物,他上前說道:
“你們兩個累死我呀?我這隻是去朝覲,參加大計而已。什麽是大計?你們懂嗎?就是接受朝廷考核。說不定,烏紗帽還戴不成了呢。”
葉盈倩鼻子一酸,道:
“北方寒冷,為妻還嫌帶少了呢。”
袁崇煥哈哈一笑:“京城,我都去過好多次了。有我這身厚夾長袍,再添些小件衣物,就足夠了。”
曉裳理了理發絲,怔怔地說:
“盈倩姐姐剛才還自責沒給老爺添置一件皮襖呢。”
袁崇煥望著窗邊站著的曉裳,感到這位女孩終於從痛苦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也應該給她找個男人成家了。他憐愛地說道:
“曉裳,我走後,你可要好好照顧姐姐和月兒。”
曉裳表情黯然地答道:
“老爺放心去吧,我會伺候好姐姐和月兒的。”說著抱起躺在繈褓中的月兒邊搖邊走到另一間屋去。
葉盈倩臉上淡淡的愁色消褪了許多,慢慢地坐到床邊。袁崇煥一臉柔情,不知如何安慰,開口道:
“愛妻放心,我到了京城後一旦安頓下來,即派佘三來接你們。”
日上三竿之時,袁崇煥懷揣胡知府的考核奏呈上路了。那奏呈中把袁崇煥的政績寫得詳細清楚,列為上等,專等吏部核準。隨從就一個,仆人佘三。
謝尚政帶著衙役直把袁崇煥送到十裏長亭。一路上兩人話語不斷。望著遠處高聳的山峰,袁崇煥不禁感歎:終於回去了。
謝尚政道:“大哥,此去若是順利通過考核,要盡快給小弟來信。小弟想跟著大哥,鞍前馬後地侍候您。”
袁崇煥有些不悅:“尚政,你我還談什麽生分的事?我若真能不做文官,投武效力,我還要帶著你,你願意去嗎?”
謝尚政猶豫了一會兒,道:“大哥用得著小弟之處,隻管說就是了。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們是從小就結成的死士。”
“這就對了,”袁崇煥道,“邵武還有你嫂子和侄女月兒,我不在這個地方,一切都托付你了。”
佘三在旁插嘴道:
“老爺,不能都帶上嗎?我能照應得了。”
袁崇煥笑道:
“這又不是搬家,等等看吧。”
他抬頭看看湛藍的天空,天空沒有一絲雲彩,明淨如洗。袁崇煥感到自己更像一個擺脫樊籬的雄鷹,盡力遨翔天宇。
辭了送行的人,袁崇煥一行沿崎嶇的山道一路匆匆而去……
縣令資質的大考核,使整個大明朝似乎都動了起來。全國的縣令幾乎都在同一時刻,攜帶著跟班,頂著凜冽的寒風,或策馬,或乘轎,沿官道匆匆北上。一時間,官道驛站迎來送往,好不熱鬧。袁崇煥知道,用各懷心腹事來形容此時各地縣令的心態是再恰當不過了。
夢牽魂繞的北京,日思夜想的北京能不能成為夢想成真之地,袁崇煥沒有絕對把握。帶著佘三,各騎一匹快馬,避開沿途府衙,向北,再向北,終於在月底到達了離別一年多的北京。
“袁大人,我們住哪?”佘三問。他對京城也算是老熟客了。
“隨便撿家便宜的住下。”袁崇煥吩咐。
“要不還住廣東會館?”佘三道,“那兒還算僻靜。”
“不,”袁崇煥道,“越是僻靜的地方越不能住。”
“那——”佘三不知下文,停了停,道:“東華門大街金華樓怎麽樣?現在正是吃春餅的季節,那兒的春餅譽滿京華,有專門供應宮內吃春餅的熟肉菜,又靠著普雲樓、護國寺仁和坊。”
“喲,你成了北京通了!”袁崇煥道,“我在翰林院也呆了將近一年,就知道那個菜市胡同。”
佘三道:“那自然了,您不在意吃喝,又不喜遊逛,我可是每天一景。”
“好,就依了你。”袁崇煥知道。金華樓離吏部近。兩個人牽著馬,順著東直門大街,一直轉悠到繁華的珠市口、天橋一帶。袁崇煥想,若真能在京城安個家,一定要攜妻帶女好好欣賞這裏的民風民俗。佘三則是不住地搖頭,歎道:“一年不如一年了,還沒有我們以前來京城的時候熱鬧。”來往行人絡繹不絕。袁崇煥感到有些餓了,就提議在一家風味小鋪坐下,要了一碗湯麵餃子和兩個春餅,細嚼慢咽起來。
北京的春餅種類繁多,吃法講究。它是用熱水燙麵,加香油,烙成雙合餅。吃時揭開兩片平鋪,放好卷餅菜,卷成細卷,慢慢咀嚼。佘三哪顧得了這麽多講究?將餅包好,捧在口邊大嚼,如吃“白菜包”一樣。惹得店中的一位姑娘偷偷直樂。
“臘梅,好好侍候客人。”攤主一邊忙活,一邊叮囑道。
“是了,爹。”叫臘梅的女孩一甩腦後的獨辮,忙著端上各式生熟菜和生醬,悄聲問袁崇煥:
“客官,聽口音你們是南方人,要不要甜麵醬?”聲音極細,極柔,要不是袁崇煥的耳力好,還真聽不清楚。
“無所謂,無所謂,”袁崇煥道:“佘三,你要不要來點?”
佘三揩了一把嘴角冒出的油湯,點頭應承:“對,對,還有什麽菜都上來。”
“這位客官,”臘梅笑道,“想是急著趕路,看你狼吞虎咽的。”一句話說得佘三臉麵通紅。
吃春餅最要緊的是生熟各菜,除必須的生醬(或用甜麵醬)、蔥絲(最好是羊角蔥絲)以外,熟肉菜是醬肘子鋪所做的醬肉絲、醬肘花絲、小肚絲、熏雞絲、燒鴨子絲、熏肉絲、鹹肉絲、爐肉絲、叉燒肉絲,隻要是“熏”和“醬”都可以用來卷餅。
“我們不趕路,這裏就是落腳點。你再把飯菜做得味道好一些,趕明兒,我們還來。”袁崇煥道:“這沿街下去,可是有好幾個攤位都做此生意喲。”
臘梅靦腆一笑,“客官真會說笑。那好,隻要你們每天來我家吃春餅,我送你們一盒酥餅。”
“你爹不責備你才怪呢!”袁崇煥笑道,“話可不能說得太滿。”
佘三對臘梅道:“姑娘,我家大人若留在京城,定要天天來此吃個早點什麽的,你每天送我們酥餅,還能劃算?”
店主接過話茬,道:“敢問客官是進京就職的老爺?”
袁崇煥搖頭不答。
店主繼續說:“還是不來的好,大人沒見京城裏有年前的告示,北京差點就戒嚴了?”言下之意,此時還有誰來京赴任?
“噢,”袁崇煥暗暗吃驚,又發生什麽事了?如此令百姓心緒不安?天子腳下都人心不穩,那還了得?正想著,一雙髒兮兮的小手伸到他的鼻尖下。袁崇煥下意識地往後一退,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披頭散發、滿臉黑汙的小乞丐。
臘梅忙上前,哄道:“今天,你來第三次了。”說著卷好一個春餅遞過去,“去吧。”
小乞丐忙叩頭作謝,一口東北腔調。
袁崇煥摸出一兩紋銀,道:
“是流民嗎?”
臘梅道:“可憐見的,家被金兵占了。說是和父母離散了。”
“想回去嗎?”袁崇煥問。
“想!”小乞丐答道。
袁崇煥喟然道:“白山黑水,幾多富饒。可惜外族入侵,導致生靈塗炭。”去年在南京有夫妻倆,賣塞北烤羊肉,今天又在京城遇到遼地的乞丐。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他更覺得自己一定要肩負起責任來。
臨走,袁崇煥對店主父女道:“謝謝你們,春餅好吃、夠味,以後我會叫佘三專來此處買回去品嚐。”
臘梅端出一盤春餅、一個什錦盒子,盒子分成八個小方塊,分裝了一些熟肉菜。食盒圖案別致,令人愛不釋手。
袁崇煥見佘三腳步懶散,不時地用眼瞟著臘梅,心中一動,暗自喜歡,說道:“佘三,記住這個攤位,記住這家店門。以後,若要吃春餅,就上這兒買。”
“那一定的。”佘三付了銀兩,戀戀不舍地離去。袁崇煥見那臘梅低首接過銀兩,脆生生地道了謝:“說好了,一定要來。”既是禮貌話,又是別有一番含義。“八成有戲,”袁崇煥轉身對店主道:“你對時局還挺留意的,交個朋友如何?”
店主忙拱手道:“這位官爺高抬我了。老百姓誰不巴望過個太平日子,蒙官爺不棄,以後多來吃我的春餅就行了。”
住進了金華樓客棧,仆人佘三侍候袁崇煥洗漱完畢,問道:
“老爺不想逛逛北京城的夜市?”
袁崇煥道:“算了罷,明日還要接受吏部的考核呢。你要去便去,我尚需準備一下。”
點上油燈,袁崇煥伏案沉思:命運之舟將駛往何方呢?對於在邵武的經曆,他是十分珍惜的,畢竟在官場上曆練了一番,學會許多在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如果說有耽誤的話,那也隻怨自己過去浪費了太多的時光。時光如同一條長河,不停地流逝。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幸而自己沒有沉迷宦海太深,但是如果說從武戍邊也算是宦海的話,那自己寧願永遠浸泡於其中。當年座師韓大人有心提攜,卻礙於金口難開;當年熊大人有心帶走自己,卻又剛被削職,一切的一切都隻怨自己機遇太差。但是,早晚有一天,我一定會發揮出自己的聰明才智,為國盡忠,縱橫沙場!
袁崇煥詩情湧動,他鋪開素箋,腦子飛轉,不一會兒,寫成一首古風《燕然山》:
兵戰乃危事,不得已用之。
白骨堆如山,悲哀痛心焉。
功成亦雲幸,豈敢貪天為。
不求常人頌,但願聖主知。
名成在竹帛,國史無彈譏。
敬慎可不敗,誇張將誰欺?
陋彼漢竇憲,燕然勒銘詞。
不能蓋其後,物盛理必虧。
惜哉班孟堅,此理不及窺。
吾今策馬過,揚鞭生憂思。
夜靜悄悄的。詩成後,袁崇煥和衣斜歪在**。不經意間看見窗台上放著一盆碧桃。他也算是在北京呆了一年,知道這碧桃與梅花同在冬季盛開。碧桃以白色為主,花瓣重疊,鮮豔欲滴,隻是不容易過夏。比較而言,他更喜梅花,嚴冬綻放,寒香清幽。
袁崇煥把那盆碧桃搬了出去,從廊下又搬進一盆梅花。雖然梅花的枝幹被扭曲成虯狀,但其剛勁之姿、傲岸之態卻讓他更加喜愛。
突然,佘三風風火火地趕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老爺,不好了。京師又戒嚴了!”
袁崇煥打個冷顫,感到腳底寒氣上湧,急問道:“消息當真?”
佘三道:“小人剛剛逛到吏部屬衙,就見一隊隊錦衣衛開赴城北。沿途還清理行人,抓了幾個形貌異常的人。一打聽,才知道,廣寧失陷了。”
“廣寧?”袁崇煥重複了一下,腦中急速地搜索它所處的位置。這不是熊大人鎮守的嗎?怎麽可能呢?
他仿佛掉進冰水之中,隻感到手腳冰涼。廣寧失守,倘若山海關丟失,大明江山就會不保呀。
袁崇煥的頭上冷汗直冒,眉頭緊鎖。本想追隨熊老將軍,這下看來,朝廷肯定要追究熊老將軍的責任了。
“有沒有老將軍的消息?”袁崇煥憂心忡忡地問。
“這個,這個……小人倒沒有聽說,好像是我大明軍裏出了叛徒,適才看到錦衣衛抓走的幾個人都像金兵。”佘三道。
“那不見得,也可能是生意人。不消說,明天的考核……”袁崇煥很是擔心,說不定明天的縣令政績考核要取消。
“還有沒有其他消息?”袁崇煥問,他準備去拜訪韓。他想,這麽大的事情,朝廷定會連夜召集文武大臣商議對策。那麽韓大人肯定在應召之列。不能遲疑,袁崇煥決心已定,說道:
“佘三,我們去韓府。”
街道上除了清冷的風外,果然什麽人都沒有。路過臘梅家的春餅店前時,佘三伸頭看了看。
袁崇煥道:“快走!”話音剛落,一隊人馬橫在麵前,仿佛從地上冒出來似的。
“幹什麽的?戒嚴了,都回去!誰再亂動,別怪箭下無情。”一個錦衣衛的百戶總驕橫地走過來,仔細打量後,喝問道:“深更半夜,哪裏去?”
袁崇煥自報了姓名和職務。百戶總才客氣道:“袁大人,皇令已傳遍全城,請袁大人回去。”
各地來京的縣令都衣帽整齊地立在吏部庭院中,等候三年一度的政績考核。雖然都穿著七品官服,但各自修養大不相同。有的臉上的橫肉滋生,舉手投足間顯出官場養成的優裕氣派,有的麵沉似水,毫無表情,一副城府頗深的架式;有的則顯得遊刃有餘,東西拱手,互問年庚,仿佛早已是彼此熟悉的友人。
真正認識的同僚聚在一起,悄聲交談,言語中不時蹦出“廣寧”、“王化貞”、“熊廷弼”的字眼。庭院裏,人們七嘴八舌,“嗡嗡”響成一片。
袁崇煥打了個哈欠。昨夜的折騰讓他有些後悔,不該冒冒失失地出去,白費了精力。他自知有個不好的習慣,若有心事時,總是難以安睡。他一踏進庭院,就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奔過來:
“哎呀,崇煥兄,害小弟找得好苦,你住哪去了?昨天,小弟到廣東會館查問,你不在;到翰林院尋找,你也不在。小弟明白了,你一定去韓大人府上了吧?”說出“韓大人”三個字時,神情似有不屑。
“梁廷棟?”袁崇煥想,“他也來京師參加政績考核?”
“崇煥兄,你來時怎麽沒到南京呢?上次小弟話語不周,兄長可別見怪。”梁廷棟擠著眉毛,一臉無奈,忽又羨慕地問道:
“怎麽?窮廟富方丈,手頭這下寬裕了吧?”說著撣撣身上的鷺鷥團花衣襟,“這一身行頭,小弟怕是穿不上了。”
袁崇煥道:“莫非要高升了?”
“哪裏?溫大人看得起我,要我去戍邊。”梁廷棟嘿嘿一笑,“要我到禮部來當差,還是小七品,不過機會大,現在小弟在禮部任曆儀製郎中,挺清閑的。”
袁崇煥在翰林院時並不了解梁廷棟所說的溫大人,遂問道:“溫大人在哪裏供職?”
梁廷棟答道:“溫大人,表字長卿,烏程人。資格很老,萬曆二十六年進士,現為禮部侍郎。小弟在南京供職時,曾接待過他,才有一點點交情。為人很是拘謹,不言山言水,但很會辦事,往往在不經意時就替人美言幾句,很管用的。小弟從南京調至京師,就虧了溫大人的幫忙。”
袁崇煥不再追問。隻是遺憾自己在朝中無人賞識,而邵武又偏僻,就是此時考核通過了也難免要回原籍再任。不是有的人進士及第卻做了一輩子七品縣令嗎?他想,考核結束後,一定要拜訪韓大人,再表心跡。他又十分擔心熊廷弼將軍的安危。廣寧失陷,山海關就不保,若沒有防守山海關的能人,京師可真的要危如累卵了。
“崇煥兄,我先告辭了。家眷都來了,小弟不能陪你再耽擱了,能看到你就盡了心。待考核完畢,無論如何到我府上一聚。”梁廷棟見院子裏站滿了人,聲音很高,“一定來啊,小弟總要盡盡先來的地主之誼。”
袁崇煥不置可否,擺手道:
“梁大人請回吧,以後總有機會。”一句“梁大人”的稱呼弄得梁廷棟很不自在,隻好先行告辭。
袁崇煥揀了個背風的地方站定,靜靜地等候考核的開始。心裏默記著在邵武的一件件政績。
幾次設想麵見主考官後的情形,窘紅了臉也說不出自我頌揚的話來,心想,這可不行,反正政績都是實實在在做出的,沒有半點誇張。
吏部的鐵褐色大門“咣當”一聲打開了,眾縣令都止住了談笑,個個麵色肅穆了許多。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前擠了擠,個頭矮一些的都蹺著腳往裏看,知道事關自己仕途是否順利的考核就要開始了。役卒列隊兩側,一個老者出現在門口。
袁崇煥站在人後,隻能聽到前麵的人聲,感覺耳熟,隻是一時想不起來。
“本官奉聖諭例行考核諸位縣令,順序如下:南京、京師、保定府、河間府、廣平府、鳳陽府、順德府、延慶州、宣府、萬全左衛都指揮使司、萬全右衛都指揮使司、蘇州府、鬆江府、廬州府、福州府、建寧府、延平府、邵武府……”
足足念了兩個時辰,袁崇煥才聽到自己的位置號,心想,看來今天是輪不到我了。
被安排在上、下午接受考核的縣令都有些緊張,他們一一被領到吏部大堂的左側廂房,等候叫號。明天、後天、大後天的事宜也都安排妥當。袁崇煥算著自己應在明天下午考核,就鬆了一口氣,還好,可以有時間去拜望韓大人了。
從吏部出來時,天色就轉陰了。鉛灰的雲層低低壓在北京的上空,也壓在袁崇煥的心頭。
一聲鴿哨響過,淒厲極了……
如果這是一個夢,這真是一個非常荒誕不經的夢。可惜這又並非一個夢,而是活生生呈現在袁崇煥眼前的現實。他但願這是一個虛空的夢,可又非常想知道這其中的原委。
袁崇煥的心仿佛飛進了頭頂上的那片漆黑的夜空,沒有燦爛的星光,沒有皎潔的月亮,一句話,沒有亮點,隻有漆黑。
欲哭無淚。蹣跚的腳步有如一個夢遊於夜空的人。盡管從韓的眉眼間流露出無限的慈悲。他本來就有一雙懾人的眼睛,他的眼神,總是令袁崇煥湧起一種敬意。但今天這種敬意似乎減了一些。
為什麽大明朝總是在重演曆史,重演過去的真實?問題到底在哪裏呢?
在袁崇煥看來,熊廷弼無疑是一顆閃耀在邊關的武星,才智、資質都散射獨特的光芒。可是今夜武星殞落,殞落在一片嚼舌的碎語中。就連韓這個忠正之人也認為該讓這顆武星殞落,實在令人不可思議地感到痛惜,好在沒有將這顆武星徹底降貶至無底的深淵……
一招走錯,滿盤皆輸。
熊廷弼錯就錯在不該意氣用事,卷起鋪蓋回老家隱居。當沈陽、遼陽相繼失陷時,明熹宗采納了兵科給事中朱童蒙的啟奏:“皇上,當年熊將軍力保危城,功不可滅,今次如果熊將軍在,當不致於此。”明熹宗覺悟過來:“確如卿言。當年若有熊廷弼在,不會有此大失,換個袁應泰,一敗塗地。是誰倡議換帥的?將祖宗留下的疆土拱手送賊,若不認真追究,何以懲前警後?來人,將當時百官彈劾熊廷弼的言論,一一追查。”
熹宗此言一出,群臣欣然,複又怯然。他們知道皇上要查是誰把熊廷弼彈劾下去的,可無論是誰,這最後的準奏總是皇上本人禦批的。可哪個人敢追查皇上?倒楣的人隻有啞巴吃黃蓮了。
當時誣陷熊廷弼的劉國縉、姚宗文被行刑,河南道禦史顧選、廣東道禦史馮三元被削官,聽候查辦。
熹宗朱由校厲聲警告說:“從今以後,內外大臣都要把良心擺正,不要存有星點私心雜念,要一心輔君,共度艱難的時世。若再有大臣無視朝廷威嚴,聒噪混淆視聽,別怪朕不客氣,祖宗的刑法不是兒戲,眾卿好自為之。”說完就要退朝,他知道,後庭還有妃嬪在等著自己去鬥蟋蟀,自己修的木製水車還沒有完工,等著要做呢。
韓進言道:“皇上,今遼邊危急未解,逃亡軍民紛紛奔湧而來,敵若追擊,將危及山海關一線。前有廣寧、寧遠,後有山海關,不可一日無帥。從塔山至閭陽二百多裏,煙火斷絕,無人居守,若沒有統帥統一調度,勢必為敵所占。而熊廷弼又遠在湖北,接旨複旨,赴關戰守尚須時日,遼東經略、巡撫俱無,萬萬不可。”
熹宗咧嘴:“是啊,誰可暫任經略一職?”
禦史方震孺道:“守廣寧的寧前道右參議王化貞可擔此職。”
韓認為王化貞的職位太低了,不適宜,就說道:“遼東巡撫薛國用可任。”
熹宗想:兩個人推薦的人選都合適。袁應泰在時,一人兼兩職。看來,這樣做不行。王化貞的廣寧按理應和遼陽處在一線上,正如他的奏章所言:“彈丸之地,弱兵千餘,但承賴皇恩,意誌堅定,令金賊望而卻步,落荒敗退。”其力守孤城的膽識確實不小。說道:
“朕命遼東巡撫薛國用為兵部右侍郎兼僉都禦史,經略遼東;寧前道右參議王化貞為右僉都禦史,巡撫遼東。”
熊廷弼到京後,薛國用即托病辭了職,熊廷弼入朝,陳述方略:“以守求穩,以穩求勝。”為此,他在奏章中寫道:
“欲收複遼東,必須三方布置。廣寧用步騎對壘於三岔河、以地勢阻止、牽製金兵主要兵力;海上於天津、登州、萊州設水師,入南衛、斷其後援,使其腹背受攻;臣在山海關,節製三方以協同抗金。”
熹宗準奏,提升熊廷弼為兵部尚書兼右副督禦史,經略遼東軍務。熊廷弼請賜尚方寶劍,又安排了一些得力的人手,準備器械、糧草,調兵二十萬,陸續入關。七月,將要啟程時,熹宗特賜麒麟服,在京郊設宴相送,命文武大臣餞行。還特意選拔京師軍士五千人護送,以壯其威。
駐守廣寧的王化貞已把數萬大軍安置妥當:沿河置六營,每營設參將一人、守備二人,劃地分守。西平、鎮武、柳河、盤山各處皆有一營守衛。
熊廷弼對王化貞的部署很不以為然,道:“王大人啊,這樣分兵把守難以有效抗敵,且易被金兵各個擊破。現在,隻應該固守廣寧。若駐兵河沿,兵分則力弱,金兵善用輕騎,若輕騎潛渡,直攻一營,力必不支,一營潰則防線潰,西平等諸要塞也不能防守。本經略認為,河上隻應布置遊騎兵,輪番出入,既示威於敵又防不測,不宜屯聚一處,為敵所乘。自河沿到廣寧一線,應該設置烽火台。西平等各處要塞隻宜少置兵員,主要用來傳遞烽火消息,主力軍應放在廣寧,輻射城外,形成犄角之勢。從遼陽到廣寧的距離三百六十裏,若有風吹草動,我軍預先即可知道。”
王化貞早就聽得不耐煩了。這些話要是放在二年前,楊鎬喪師、熊廷弼主兵時,王化貞還能聽進去,因為那時他官小。但現在就不同了,你不就是個經略嗎?我王化貞也是巡撫,我們是平起平坐。雖說有聖旨命你經略三軍,但我王化貞也有權在我廣寧地盤上安置兵力。再者說,當我王化貞苦守廣寧時,你還在湖北老家摟老婆睡覺呢。有什麽資格對我說三道四,這個應該那個不應該?
“熊老將軍,這裏是廣寧,化貞不才,但對這裏的山川地勢是熟悉的。若有戰爭,我王化貞最先死在這裏,熊老將軍還是多謀劃山海關的軍事為當,免得當我受敵攻擊之時,沒有後援,又成孤軍之勢。”一席話嗆得熊廷弼半晌無言。
熊廷弼想:好,既如此,那就各自上疏吧。於是,說道:“王大人,這就別怪廷弼上疏聖上,請求裁奪。”
王化貞扭著臉,道:“請便!”
剛硬的熊廷弼很快上疏,熹宗麵召群臣計議,方震孺認為防河有六不足,並一一陳述理由,熹宗正犯困,道:“準奏。”即刻回宮。
經撫之間的矛盾難以彌合,並日益加劇。
各方的援遼之師到達後,王化貞開口閉口稱他們是平遼之師,一字之易,性質大變,引起遼人不滿。熊廷弼斥責王化貞不得借口節製軍事,擾亂軍心。王化貞道:“好,那我就不幹了,一切都聽熊經略的。”居然連日常的軍事訓練都不聞不問,以致廣寧軍製渙散。縱使熊廷弼有三頭六臂,也招架不過來。從此,經略和巡撫不和的消息在軍中到處傳揚。
八月中旬,熊廷弼策劃三方建製應該聯絡朝鮮和蒙古,協同出兵以助明軍聲威。招集遼人團練,另組一軍,很快又有二萬多軍卒投奔而來。說來也巧,王化貞派遣的部屬毛文龍海上偷襲成功,一舉占領金國臨海重鎮鎮江。王化貞一下子神氣了許多。消息傳到京城,舉朝大喜,熹宗急命王化貞調水師二萬配合毛文龍積極進攻。王化貞調兵四萬,配合蒙古軍,共有七萬人,拉開架式,準備大戰一場。
金人仿佛不堪一擊,棄遼陽、敗遼東,大片土地似乎又要歸入大明版圖。王化貞上奏明廷:
“敵棄遼陽不守,又丟掉河東。若能再增派官軍,則可全殲敵於遼西。守海州之敵不過病卒千餘人,守河上的也不過二千人,且大都是遼人,不能盡心為敵所用。若偷襲之,必克之。克之,敵必北歸,沈陽收複在望焉。”
熹宗麵對可喜形勢,有些喜不自勝,連問群臣:“怎麽樣?怎麽樣?全遼、複遼在此一舉。”
劉一道:“遼邊是熊廷弼主軍事,這一點皇上是認可的,若沒有熊廷弼的意見,臣以為不可下旨督行。”
熹宗當然不高興,是你劉一說了算,還是朕說了算?事情就壞在你們這些人手裏,臉色陰暗了許多。
此時,代熊廷弼任兵部尚書的張鶴鳴,早就對熊廷弼身兼數職感到不滿。他馬上進言:“皇上,臣以為事不過三。楊鎬、袁應泰純屬冒進,致使慘敗。而此番情形和前兩次大不相同。首先,毛文龍已插入敵人後方,有朝鮮軍做後援,正日益鞏固;王化貞又有蒙古軍援助,加上遼人策應,把握很大,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禦史徐卿伯也進言:“皇上應下令熊廷弼進至廣寧。”言下意思,龜縮在山海關,光會防守,毫無作為!
正議間,兵部又傳來王化貞的快奏:“敵因官軍收複鎮江而撤,撤時大肆驅掠四方屯民,屯民死守鐵山,傷敵三四千人。敵圍之甚急,應趕緊施救。”
熹宗拍案道:“四衛屯民皆是朕的子民,豈容賊敵掠之?即命王化貞渡河進擊,熊廷弼出關救民。不得耽誤!”
張鶴鳴道:“經略、巡撫本應協力同心,皇上,現在王化貞駐守最前方,容易抓住戰機,不若賜之尚方寶劍,便宜行事。”
熹宗準奏。
王化貞得到尚方寶劍更加有恃無恐,再不聽熊廷弼的命令了。借口軍事進攻的需要,將十四萬大軍集聚廣寧。熊廷弼在山海關徒有經略虛名。
麵對剛愎自用、好大喜功的王化貞,熊廷弼毫無辦法。他深知王化貞素不習兵、輕視大敵,喜歡自吹自擂,是個吹破牛皮刺穿天的人,總是幻想以不戰取全勝。擁有十幾萬大軍後,一切兵馬、器械、糧草、營壘俱置之不問,隻等攻取海州,更想逼海州金人自動退去。日久也不見行動。熊廷弼上言:“海州取易,守難,不宜輕舉。”但此時的朝廷以為熊廷弼年老了、保守了。對他的每項諫議都不給答複。
延綏人的士卒不堪使用,熊廷弼請求懲罰他們的將領杜文煥,張鶴鳴則認為應該待兵寬厚,不必苛求將領。熊廷弼認為毛文龍發兵太早,致使整個部署混亂,並招致金人的怨恨、濫殺遼人使民心恐怖、友軍膽寒。而王化貞還以為是奇功,實質上是奇禍。張鶴鳴上奏:熊廷弼無功,卻將盛氣加之於軍士,將士多厭惡。熹宗以為然。
熊王的矛盾未解,熊廷弼和朝廷又有矛盾衝突。熊廷弼憤而上言:
“張鶴鳴謂臣既任經略,四方軍隊本應聽經略調遣,但是,就現在看來,全是張鶴鳴一人調遣,不令臣知。從七月始,臣屢問兵部調軍之數,現在已有兩個月,卻置之不答。臣有經略名而無其實,遼邊之事隻有朝臣和化貞共為之。”
熹宗感到不對味,過問了此事,張鶴鳴更加記恨在心。
十月,河麵封凍,廣寧一帶的老百姓都知道:金人一定要渡河了,紛紛逃走。一時間,路途上,流民數萬,連守城的軍士也人心浮動起來。
王化貞就不信邪。他要廣寧主動出擊,奪取海州。在此之前,他上奏朝廷:“蒙古有數萬援軍,且有遣回的金軍俘虜作內應,一俟渡河,海州唾手可得,仲秋之日定能聞捷。”朝臣們都很興奮,稱譽王化貞忠勇可嘉,貶斥熊廷弼隻知防守。
熊廷弼憤而抗疏:“廣寧城裏多有金人的間諜,值得憂慮。王化貞容易輕信謠傳,試問,占了海州又如何?金人主力何在?怎可大意輕敵舍本逐末?王化貞今不善守,將來必有丟失的一天。朝臣謂臣應出關,此舉冒險太大,臣與撫臣相距二百多裏,中間又無聯絡,若臣剛一出關,敵即圍攻廣寧,複截臣於半道,遼事必毀。諸臣若能為國家大事則容我,如為門戶之見則去我,何必借經撫不和困我?朝廷隻知道經略一出振奮人心,不知道徒手之經略一出是動搖人心,更甚者,臣駐廣寧,化貞駐何地?”又接著把矛頭指向張鶴鳴,“鶴鳴責成經撫應當協心同力,為何朝臣與老臣不協心同力乎?”
張鶴鳴以奏應答:“廷弼受命危難之時,受皇上之寵譽,卻不肯發兵出關,情景一目了然。廣寧與金軍隻咫尺之遙,廷弼卻言不知金軍主力何在?誰是敵人?敵人是明擺著的,廷弼既不肯奪回失城,又阻止化貞行事,應去之。”
熹宗當然不能罷了熊廷弼,人是他請回來的,但下詔令其出關是可以的,於是,下聖旨道:
“廣寧原屬經略節製所在,當督兵前往!”
天寒地凍之時,也就成了明軍大潰敗之日。
熊廷弼一出關,王化貞全然不顧熊廷弼出關前的指令:“以重兵內護廣寧,外扼鎮武、閭陽”。
特別強調:“敵來,不得出鎮武一步,若違令,殺無赦。”
王化貞哪裏能接受熊廷弼的安排?他想,我絕不在熊廷弼指揮下奪取海州,這塊肥肉,我早就預訂好了。我之所以不駁斥你熊廷弼,就是讓你看看,當年你的手下絕非平庸之輩!正好河麵封凍,積雪漫漫,真是天助我王化貞。
河道變坦途,廣寧的天塹——遼河成為一馬平川之勢,努爾哈赤從細作那裏很快得知:熊廷弼出關、山海關空虛。王化貞傾力出動,廣寧亦成為空城。天賜良機,豈可錯過?他將大軍兵分兩路,主力一路正麵迎向王化貞,對他實施鐵騎突襲,並在兩翼派兵夾擊,形成包圍;另一路奔襲山海關,騷擾明軍後防,使其軍心大亂。
呼號的朔風中,王化貞得明軍隊伍與金兵在平陽橋相遇,明軍以步兵為主才站穩陣腳。弓弩手、火器手、盾牌手剛剛列成隊形,金兵的鐵騎就鋪天蓋地揮舞著戰刀奔向明軍砍殺過來,刀刃在雪地裏映出的寒光令人頭暈目眩。王化貞急令偏將孫得功出兵交戰,孫得功縱馬上前,未等交鋒,就陷入金兵的大軍包圍之中,風雪彌漫,一時不見了蹤影。幾千明軍仿佛也被淹沒在冰雪之中。
陣腳一觸即潰,王化貞溜得比誰都快,撥馬而回,明軍自相踐踏、死傷無數。逃回城中,王化貞令緊閉城門,吊橋高掛,堅守不出。清點人馬,僅此一役,就有三萬多人失蹤。王化貞坐臥不安,他眼巴巴地盼熊廷弼快來相援,可是,熊廷弼沒盼來,敗將孫得功倒是帶著少數散兵回來了。
王化貞安撫道:“得功,留住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仍堅守城門。”而此時的孫得功已被金兵俘獲,暗中投降了金人。此番回城就是生縛王化貞作為投敵之功。
孫得功表示將死命保住城池。此時,鎮守閭陽的參將祖大壽已先逃至覺華島、守西平的參將黑雲鶴戰死,熊廷弼正在風雪中苦苦奔赴廣寧。
孫得功在城裏散布:金人已緊逼城下,準備了大量的幹柴油脂,準備把廣寧變成一片焦土。
一時人心思亂,居民硬要出城南逃,怨聲四起。參政高邦佐禁止不了,城內自亂。
王化貞仍在署衙整理軍中書信,參將江朝棟在城頭巡視時,無意間發現孫得功正命人打開城門,而城外就是揮馬欲進的金人鐵騎。心中暗暗叫苦,知道孫得功已經投敵,撥馬直入王化貞的署衙。王化貞大怒斥責:“你不守城安撫民心,來此作甚。”江朝棟大呼:“巡撫大人,事急矣!金人已到北門口,孫得功正領著他們來捉拿大人,快走!”
王化貞手中文書散落一地,目瞪口呆。江朝棟二話不說,救主要緊,拽著王化貞出了衙府,二人上馬,兩仆人徒步跟從,沒命地南逃。
一天過後,踉蹌出逃的王化貞在大淩河遇到熊廷弼。這下子王化貞全沒有巡撫遼東的風采,嘴一咧就哇哇大哭,像個孩子似的:
“都是孫得功把我害苦了。這個叛賊逆子,我一定要上奏朝廷殺了他的九族。是他開門揖盜,引狼入室,是他貪生怕死,喪失節氣。”
等他哭夠了,熊廷弼氣極而笑,問道:
“七萬大軍呢?巡撫大人不是說一舉**平金寇,何至於此呢?”
王化貞羞愧難當,結舌道:
“熊大人,現在全仰仗您了,還是看看如何守住寧遠及前屯衛。”
熊廷弼說道:“嘻,嘻,如何守啊?跑的跑了,死的死了,本經略可調度的人馬隻有五千人,看來隻有依仗這五千人保護難民入關。”
至此,遼東名義上的十四萬大軍,全部覆沒。
熊廷弼、王化貞入關,但廣寧參將高邦佐自認為無顏再見父老鄉親,趁熊、王二人不在竟自刎而死。
叛將孫得功率降軍迎入金兵,並追熊、王二人二百多裏。幸好熊廷弼的情報及時,沿黑山、大虎山一線,踏泥濘、翻山嶺,避開金軍的另一支主力,逃至山海關。
消息傳到京師,朝野震驚。
明熹宗弄不明白,算這一仗,明軍與金人打了三場大仗,每一仗都是明軍大敗。而且,每一戰役,總兵官都陣亡,副將、參將也大都陣亡。明軍人數數倍於金人,武器更是先進得多,又有火器,怎麽就能打敗仗呢?
韓、劉一等人也弄不明白:以中原之大,為什麽經常缺乏有才能的統帥?
兩度起用熊廷弼皆不見效,好大喜功的王化貞貿然進軍。經、撫不和,軍務廢弛,無論如何都是統帥失職,難辭其咎。
韓進言:“應速捕王化貞,罷免熊廷弼。”
熹宗準奏。
張鶴鳴擔心:熊廷弼肯定會把失守之責塞到我這兒,上言道:
“尚有流兵難民,臣請視師。”
明熹宗白了他一眼,說道:
“你身為兵部尚書,難道沒有責任?回家反省。”
張鶴鳴還想辯上幾句,見眾人都毒辣辣地望著自己,隻好三緘其口,回府自尋保身之計。
而熊廷弼、王化貞在山海關時,就被押送回來。朝中正在議論王化貞、熊廷弼該何罪處理?
王化貞必死無疑,惟有熊廷弼的存亡成了朝中議論的焦點。
禦史謝文錦、給事中惠世楊等人上奏建議熹宗運用祖訓,用明世宗殺丁汝夔、神宗逮石星的舊例,一個都不放過,包括張鶴鳴。並列出八條罪狀,一一奏明。
劉一卻被無端地扣上庇護熊廷弼延遲出關的帽子,說什麽當初熊廷弼早早出關、早早接收廣寧,事不一定至此。
韓等人上言:第一要抓緊委派人員去鎮守山海關,巡邊大計要定奪下來。先殺王化貞以謝國人,再審熊廷弼的失土之責。
韓等人的話就等於給熊廷弼定了罪:至於是不是死罪,等弄明白了再說。
熹宗道:“這幾日是全國縣令的大考日子。吏部著意留心,若有奇才,不妨留下任用。大學士錢龍錫,吏部侍郎侯恂為主考官,責任不小。”
……
袁崇煥本想替熊廷弼辯解幾句,見麵色難堪的韓深深歎息,知道他也是為遼事傷透了腦筋,不忍再說什麽。一路上,悲憤之情難以抑製。腳下石子被踢得亂飛,手中的枯枝被狠命折斷。
夜涼如水。袁崇煥卻是渾身躁熱,五內俱焚。前麵就是一個水井,有人正打水作洗滌之用,袁崇煥跑過去,二話不說,扳過水桶,就灌了一氣。打水人駭然,此時尚是天寒地凍,此人想必是有些神經失常。
袁崇煥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住店,佘三愣怔著:老爺今兒個是怎麽了?中了魔似的。在一旁小心侍候著。燭火一宿未滅。
吏部大院照例是人聲鼎沸。各地的縣令也都各有其主張,實際上,這種主張都來自朝中各自的後台。這麽大的事,誰不想一抒高見,發發言論,引得同僚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