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再也控製不住一腔熱血了,他站在一層台階上,對主戰、主和兩派大聲說:

“戰也好,守也罷,都是策略而已。關鍵看其變化狀態。不能因為兵力多了就戰,那是輕敵冒進,也不能因為兵少就一味地等著挨打。隻要集中兵力,判明敵情,就足以戰勝敵人。兵法雲:‘夫惟無慮而禦敵者,必擒於人。’此其一,其二是三軍統帥和士兵的關係。將帥在士卒尚未親近依附時,就貿然處罰士卒,士卒肯定不服,這就很難用他們去打仗。如袁應泰之失沈陽、遼陽,為何?士卒多不服。如果士卒對將帥已經親近依附,仍不執行軍紀,未統一步調,仗同樣打不勝。惟有將帥和士卒相互取信,方可同心協力作戰。我大明軍連敗幾次,必定與此有關。”

有的人問:“別說那麽多理由!就廣寧失陷來說,你意下如何分析?”

很顯然,有相當一部分人對袁崇煥說話內容不感興趣兒,隻是對他的滿口粵腔有些興趣。

袁崇煥道:

“這裏的名堂大了。‘運用之妙存於一心’,總體說來,熊廷弼的防守沒錯。因為敵善騎戰,而我大明軍多是步戰,守,於我有利,輔之火器,定能殺敵。還有,強敵來戰,必有高漲的士氣,或帶著掠地的目的,或帶著搶人的念頭,嚴守也是斷了敵人的念頭,使之無功而退。敵若強攻,則大損;敵若撤軍,則士氣受到影響。待其撤時,則應強攻之,此謂待發的滿弓,有無盡的矢力。防中有攻,攻中有防,可見防並不意味著消極避戰,熊廷弼的策略無疑是正確的。可惜,可惜……”

袁崇煥知道朝事不可再言,隻得就此打住話頭。

“可惜什麽?”吏部侍郎、禦史侯恂摸著頜下的一縷胡須,輕聲問。

袁崇煥忙回頭,見是身著四品朝服的大員,聲音極其熟悉,昨日宣布秩序的就是他。當時心下奇怪,這一看,麵容見過,這不是在秦淮河畔酒樓上結識的侯大人嗎?

袁崇煥剛想施禮,侯恂以眼示意:萬萬使不得,此地人多嘴雜,若傳出去,主考官和受考之人有過接觸,那誰也說不清這其中的公平、公正表現在何處?

袁崇煥留意到侯恂多瞅了他幾眼,忙弓腰道:“下官不敢妄論朝事!”

“這就對了,但對戰事是可以發表見解的。”侯恂道:“你這人蠻有學問的嘛!對兵法還算有些研究,平日裏都幹些什麽?”

袁崇煥老實地答道:

“縣衙政務繁多,下官的用兵言論都是年輕時,參悟兵法而得。”

袁崇煥注意侯恂的眼光中流露出的讚許之色,毫不避諱地把熱切的目光迎上,他想:機會就在此一舉了!原打算跟著熊廷弼全力守遼的打算落空了,而且還白白地多增加一分替他擔憂的沉重感。

侯恂想:這位年輕人與眾不同。當初在秦淮河畔,他不喜歡聽曼妙小曲,卻喜歡山川地理,記得他的詩中曾有以韓信自詡之意,像是個守邊可用之人。

侯恂幹咳了一聲,院場內靜了下來。他示意袁崇煥下去,站到自己應站的位置上——眾多縣令中,這裏是自己站的位置。袁崇煥從侯恂的擺手中感到有些心涼。

眾縣令中傳出輕輕譏笑。

侯恂依次點名,被點到的人無不點頭哈腰應承再三,挪步而進。吏部府的大門又關上了。

終於輪到袁崇煥了。他整了整衣冠昂然而入。

侯恂低首和另一主考官錢龍錫低語什麽。

錢龍錫一麵點頭,一麵把疑惑的目光投過來,這個年輕人有點氣質,但絕算不上英武,不能和心中的武將相匹配。

兩人相互謙讓一看,錢龍錫問道:

“你就叫袁崇煥?”

“正是下官。”袁崇煥正色答道。

“你是何年何月任何地縣令?”雖然在錢龍錫手中的冊簿上基本上都有這些情況,但按規矩這些走過場的套話都要一一問答。

袁崇煥感到這就像自己在公堂問案一樣,有些不自在。惟一的區別在於自己沒有像被告一樣跪在堂中,而是坐在公案的下首。前麵的幾案上還擺著一盞香茗,不時有小廝進來續水,讓他感到自家還是個官員。

規矩地問就要規矩地答:“下官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天啟元年春三月赴福建邵武任縣令。”袁崇煥認認真真地報告。

“那麽,就談一談這一年多的任期都有什麽政績?”侯恂一邊問,一邊示意袁崇煥少講內容,他做了一個抬手向上的動作。

袁崇煥明白侯恂的意思,專揀一二條吸引人的道來。大體是抑製了豪紳兼並土地,為民伸冤,為民做主,整頓吏治,及時交納皇糧。末了,還說自己曾上房救火。

錢龍錫不住地點頭,對上房救火尤感興趣:

“你不怕失了官體嗎?那麽多人,幹嗎你要上去呢?”

袁崇煥答道:“下官會些武功。”

錢龍錫疑惑道:“當真?”

袁崇煥道:“下官怎敢欺瞞大人?若不,讓下官演示一下?”

“不必了,不必了!”錢龍錫見袁崇煥一臉誠懇狀,忙擺手道:“果然政績突出!可以列為優等之列了。”

見錢龍錫的問題差不多問完了,侯恂停下做記錄,換了話題:

“袁縣令,你似乎對遼東戰事頗有研究?”

一句話提醒了錢龍錫,他想起熹宗皇上的交待,驚問:

“是嗎?國家正是用人之時啊!”

“剛才本官在庭院時,各縣令七嘴八舌,都在議論這事。本官聽袁縣令的分析條理清晰,大有兵家的風範,比起眾人的謬見、淺見高出了許多。不妨說來。”侯恂既像是說給袁崇煥聽,又像是說給錢龍錫聽的。

錢龍錫催促道:“侯大人叫你說,你就說吧!我等都還擔負著為聖上選拔優秀人才的責任。你若有良策不妨說來,免得明珠投暗。”

錢龍錫,字雅文,鬆江華亭人。萬曆三十五年進士,由庶吉士授編修,後官至少詹事。此時,作為吏部主考官和侯恂一起負責考核全國縣令。一開始,他見袁崇煥其貌不揚,私底下就以為此人才學平平,未必是個大器。

袁崇煥謙遜地道:“下官所言實屬一孔之見,還要請兩位大人指教。”他拱手施禮,心想,要我講,說不定就是給我一個機會,機會不可錯過。再者說,遼邊多年戰事,明軍屢戰屢敗,未嚐勝過一次。大家都對此事各抒己見,又有何妨?

他咽了一口茶,侃侃而談:

“下官不才,但對遼地的戰事認真研究過,略知一二。又因為下官從未去過遼地,所以說起來,恐怕有欠考慮之處,望主考官見諒些。”

侯恂道:“說吧,這些內容不在你的考核之列。縣令考核,你已經是優等了。”

這話給了袁崇煥極大的安慰,他感到心中有底兒了,這就意味著,他要比其他縣令能顯示出更多的才智。

“下官以為,就目前的遼邊戰事而言,防守大大有利。我大明軍事情況是:騎兵太弱,又不充分利用軍械火器加強防守,無法扼住敵人的要害,因此金賊攻我,掠我大明土地。我若堅守,定能傷其主力,使其潰逃。當然,防守並不是死守,它是削其銳氣的策略,是進攻的前提。防守法有各種陣勢:線形、馬蹄形、人字形、縱列橫列形。下官主張最好用人字形,依據山勢河道城池擺陣形堅守,一路沿寧錦至山海關一線,一路沿大小淩河寧遠一線,分路防守,牽一發而動全身。各地設依附支點,各地的軍士呈蛛網狀分布,隻要工事堅固,軍備充足,軍心振作,不要多久就能耗盡金賊主力,失土必可收複。”

袁崇煥滔滔不絕,一氣講了近一個時辰,侯恂不住點頭稱是,聽得津津有味。

錢龍錫在一旁提醒道:

“侯大人,下麵還有……”

侯恂趕忙起身,趁袁崇煥講話的間隙,打斷道:“說得很好,你先行退下,本部院有話再傳你。”

“是,侯大人,錢大人,下官先退了。”袁崇煥行禮而出,剛出吏部廳門,就遭到外麵在寒風中佇立的各地縣令的噓聲,袁崇煥並不答理,昂首而出。

廳內。侯恂落座後,欣喜地對錢龍錫道:

“人才啊,人才!若以此人鎮守遼邊,困難或可緩解。”

錢龍錫大不以為然:“口才好的人,實際能力未必強。論起邊事頭頭是道的人,本朝大有人在。”

侯恂不解地問道:“錢大人不覺得袁崇煥有過人之處嗎?”

錢龍錫道:“有無真實才學,還要時間考驗。但是,如果侯大人上疏奏請聖上重用袁崇煥,我沒有異議。”他想,以其七品縣令之職,就是從了武,也不會左右戰事,最多是耍耍嘴皮子而已。上司采納與否,還說不定。

侯恂道:“袁崇煥至少比其他人有誌向,老夫感到在他身上有股廣東人的強勁,不妨向朝廷舉薦。也不辜負了皇上的聖意。”

“這倒可以。”錢龍錫點頭,“而今,從眼下的朝臣中來看,說的人多,幹的人少;做出成績的人少,善挑毛病的人多。”

縣令考核完畢後,侯恂冒著凜冽的寒風和紛揚的塵土轉向皇宮。他想,是不是在舉薦之前,征求一下袁崇煥本人的意見呢?因為袁崇煥的考核成績不錯,如果他不想赴遼邊,就算向朝廷舉薦了,福建地方官員也完全可以把他截留下來。此事要辦得穩妥些。侯恂遠遠地看見午門緊閉著,心中暗想:皇上此時在幹什麽呢?熊廷弼罷官,王化貞被逮,遼東的局勢由誰去收拾呢?

轎子在午門前的金水橋上停下,錦衣衛檢驗完畢,打開沉重的宮門。

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侯大人,侯大人,留步。”

侯恂忙轉身,見是袁崇煥,就問道:

“袁縣令還沒有回館休息?”

袁崇煥熱切地望著侯恂,搖頭道:“下官的心事,侯大人是知道的,此時此刻,我又如何能安歇得下呢?”畢竟是性情中人,聲音有些哽咽,對考中進士,他不欣喜,對派至邵武任縣令,他不欣喜。因為,他的那個結還沒有解開。本來,他對自己去遼邊任職是抱有極大信心的,可是,沒料到事與願違,他的熱情總是遇涼水潑擊。官場上的風雲變幻使得眾多有識之士心灰意冷。但他仍然心有不甘,因為壯誌未酬啊。

眼前宏偉的紫禁城,他是再熟悉不過了。他知道門內的三大殿座落在腳下這條筆直的線上。

這三座大殿巍峨、莊嚴、雄偉,遠望猶如神話中的瓊宮仙閣,氣象不凡。太和殿,民間俗稱“金鑾殿”,是皇宮最堂皇的建築,殿高二十八米,寬八間房屋長,總共有五十五間屋子。

這座大殿由八十六根紫檀木支撐,氣魄雄渾穩重,殿中間有二米高小平台,擺著金漆雕龍寶座,刻工精致,那龍活靈活現,有躍然騰空之勢。座中頂著個金龍藻井倒垂著圓珠軒轅鏡。

天花板繪二龍戲珠圖案,金甲耀鱗,張須擺尾。兩旁聳立蟠龍金柱,柱上金龍,騰雲駕霧,扶搖而上,有衝天之勢。座後是精美的屏風,描金畫鳳,盡顯豪華。整個大殿裝飾得可謂金碧輝煌,美侖美奐。

太和殿後麵的中和殿是一座方形的殿堂。照例是刻滿了金龍,有寶座、金鼎、薰爐等陳設,是皇帝天子赴前殿舉行登基、頒詔、生日等大典前,在這裏稍事休息,或演習禮儀的場所。

再往後,就是保和殿,大試所在地。敞亮的大廳內各處都飾有精美彩圖,飛簷造型生動、別致,屋脊上並排著朱雀、玄武等奇禽異獸。在陽光的映射下,紅牆黃瓦交相輝映。

袁崇煥對侯恂道:

“下官的心願,萬望大人代向聖上稟明。”

侯恂點點頭,道:“赤誠忠心,體恤國危,又有過人的才華,實在難得。本院定向聖上舉薦。但萬一有違心願,可不許灰心喪氣。國家正是用人之時,即使此次不成,還有……”

袁崇煥靜聽著,覺得侯恂的話模棱兩可,忙道:

“侯大人,下官的一腔熱血,滿腹忠誠,都在您心中了。若侯大人鼎力相幫,袁崇煥定沒齒不忘,當結草銜環以報。”

侯恂道:“袁縣令言重了。”

“不,袁崇煥說的句句是實。我當官不圖名不圖利,圖的就是報答聖上浩**皇恩,為解國家之難,隨時準備慷慨赴死。”袁崇煥說道:“匹夫亦有為國家守土之責,袁崇煥怎能安逸於衙署?”

望著袁崇煥一雙熾熱的眼睛,侯恂被感動了,說道:“英雄所見,老夫一定全力舉薦。”

得到侯恂的千金諾言,袁崇煥告辭。其實,侯恂和錢龍錫在舉薦袁崇煥一事上,意見多有不合。錢龍錫以為袁崇煥身材不高,相貌也不算多麽出眾,怕是言行不一,是個空有口才之人。

侯恂對袁崇煥的對答非常稱心如意,他立即入宮,在養心殿得到熹宗的召見,先是匯報了連續幾天來的縣令考核情況,大體滿意。最後道:

“臣奉聖諭著意留心將才,今有一人,或可使用。”

熹宗朱由校正為遼事忙得焦頭爛額,連著幾天廷議,各派紛爭不止。有的主張重判熊廷弼,因為他是經略、督師薊遼,有的主張將王化貞正法,因為他貿然進擊,致使廣寧失陷。

熹宗以為當務之急是如何派人守住山海關。如今,京師戒嚴令尚未解除,城內人心惶惶,謠言紛飛,百姓為謀生路,都各自尋找門路。混亂中,又有大量難民湧入,更有不法之徒或是金人細探,趁亂打家劫舍,為非作歹,一時間,連治安都成了大問題。

首輔葉向高、大學士韓等人紛紛上奏:“臣等以為,所謂良臣邊才,並非就是那樣的難尋,嶽飛樣的人是大有人在。譬如,袁崇煥就是忠孝之致,忠心可嘉。”

熹宗記住了這個名字。而今,侯恂的奏章中再次提及,不妨一試吧。

熹宗詢問:“有不少愛卿都以為此人可用,那就先將袁崇煥安排兵部職方司,參與定遼大計。如何?”

侯恂道:“皇上聖賢聖德,臣相信袁崇煥會誓死效命的。還有一人,亦可啟用!”

熹宗道:“隻管說來。”

侯恂啟奏道:“鎮武大營已潰,廣寧危在旦夕。廣寧不守則山海震撼,山海不固則京師動搖,亟當趨救廣寧保住京師門戶山海關,刻不容緩。兵部應當懸示榜文,明諭軍民:不得輕信訛言,紛紛驚竄。加強京城防護,緝拿奸細,必藉謀臣猛將。如錦衣衛都督張懋忠,誌在吞胡,宜授登壇之任。”

熹宗思忖片刻,道:

“錦衣衛擔任京師護衛之職,不如在原級上晉職,就不必調往關外了。”

撥開雲霧見天日,快樂不可言。

袁崇煥不知道是如何從吏部大堂走出的。他仿佛感到自己的腳步是踏在白絮般的行雲上,身子輕飄飄的。“兵部職方司主事,官正六品”,六品倒是次要的,關鍵是有了真正意義上的軍事籌謀的機會。

作為一名兵部主事,那就意味著,從今往後,他將無時無刻不考慮大明社稷所必須麵對的一切軍事問題。對於關外的軍事形勢,雖說大明朝在曆次的決戰中都以失敗而告終,眼下雙方隻是處在一種僵持的膠著狀態。但袁崇煥看得十分明白,這種膠著狀態必定隻是暫時的,要不多久,金人必將會發動一次更大的進攻。這場進攻,對於明軍來說隻許勝不許敗,而眼下形勢比起以前,越發顯得嚴峻。因為,明朝在關外的精銳之師已經喪失殆盡,如果金人進攻,明軍恐怕連還手之力都沒有了。

當有人主張利用戰爭的間歇來尋求和談的機會時,袁崇煥不置可否。現在沒有資格去和人家和談,和談必須要建立在打大勝仗的基礎上。現在,最要緊的是如何守住山海關至寧錦一線。

但是,說實在的,剛入兵部,袁崇煥的眾多想法卻不能說出來,為什麽?人微言輕。畢竟他連寧錦一線的實際地理位置尚不清楚……

袁崇煥想,我要了解的事情太多了。“先行而後言”是他的一貫風格。

二月的北京依然寒冷,從自然景物到人們的心情,都是冰冷的。可袁崇煥卻顯得格外不同,仿佛連個子也比平日長高許多,眼前的一切莫不盡收眼底。

街道寬闊了,天空高遠了,似乎能嗅到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甜,不那麽膩、不那麽濃,隻是若有若無地挑逗著人心。他忍不住眺望天邊的絢麗夕陽,看著白雲轉為彩霞,看著彩霞轉為黑雲,看著一切光亮在大自然的交替時刻靜靜地消失。

袁崇煥興奮地徜徉街頭,把潛藏在體內的快樂因子都慢慢地釋放出來,宣泄一番。

“長眼留著幹嗎?”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身後傳出,嗓音沙啞中略有尖細,很刺耳。

袁崇煥轉頭,因為這聲音離自己那樣近,別是高興得過了頭兒,不小心踩著人家了。

剛想開口說“對不起”時,隻見那人歪戴著瓜皮裘帽,著一身團花簇錦棉襖,油頭粉麵,正衝著自己瞪著凶狠的三角眼。袁崇煥忙道:

“對不起,適才趕路急了些,不知是否衝撞了您?”

那人用手撣了撣褲角的灰塵,繼續陰陽怪氣地道:“什麽衝撞不衝撞?你沒見我嶄新的衣服被你弄髒了。”說著鄙夷地瞥一眼,道一聲“晦氣”,就要離去。

袁崇煥的腦子猛然脹大,“太盛氣淩人了,我這廂已經施禮了,怎麽京城的油子如此霸道不講理。”他欺身而進,伸手攔住,道:

“說話可要悠著點,我已致歉在先,為何以‘晦氣’相辱?”

油頭粉麵之人的隨從很快圍上來,“你想幹什麽?”

“崔大人,把此人綁了,說不定是個山海關來的流民呢?”一個隨從諂媚道。

那個叫崔大人的說,“算了,饒他一命,我才不想惹一身晦氣呢!”

崔大人就是崔呈秀,今天他的心情也是格外地好,終於辦成了一件大事,這就要急於赴宮向主子報喜呢,哪能在半道上和這樣的流民扯不清道不明呢?

袁崇煥大怒:“睜開你們的狗眼!本官袁崇煥,新任兵部職方司主事。”

崔呈秀想,若是平常在大街上巡視,行人見著自己早就遠遠地躲開。這位新來的京官不退不讓,遭到責罵還敢怒目相爭,心中先就懼怕了三分。不能因小失大,我這還要急著趕回去向魏公公匯報呢。

袁崇煥同樣不想把事態擴大,權且算做街頭路人不講理罷了,見姓崔的擺手帶人而去,就估摸出八成是宮中派出來收租或收稅的。這類裝束,自己見得多了。他知道,在京郊有無數皇莊,專屬宮中管轄,年年直接向皇宮交銀納糧,留作皇家私用。

胡同口裏傳來一聲“賣驢打滾嘍——”、“賣羊肉來——雜麵哪”,袁崇煥感到腹中確實有點空空的。想起早起至中午尚未吃飯,便拐進巷口。

北京賣雜麵的有兩種:一種是擔小圓籠賣生雜麵,必吆喝出出產的地方來,但並不如京市所售的好。一種是賣羊肉熟雜麵的,前擔為賣餛飩的家夥,以白茬木做成,不加油飾;後擔為圓籠或筐、水桶之類。麵鍋以銅質為多,鍋上架一橫屜,放置煮過一沸的雜麵和煮熟的大塊羊肉,鍋中也有肉麵,隨賣隨續。另外,備有醃韭菜罐、醋罐等。賣時加肉的為肉麵、不加肉的為素麵。每天近中午時挑出,有時也擔至繁華的地方賣一個晚上,深夜始歸。因其味道香濃,頗受歡迎,實也不在羊肉館所賣的雜麵之下。

袁崇煥立於巷口等候,時辰不大,“羊肉來——雜麵哪”,緊接著,“酸酸的,辣辣的,羊肉的熱麵呐”,幾聲吆喝過後,一位中年男子擔著沉重的羊肉雜麵攤晃悠悠地走過來。

“客官,來碗羊肉雜麵?”那人見著袁崇煥,熱情招呼著。

袁崇煥點著頭,摸出一兩紋銀。

“來一碗。”

“使不完的,客官。”賣羊肉雜麵的一臉忠厚。

“那就多盛點。”袁崇煥不經意地說。

“您,您是在朝為官的吧?”那人有些吃驚地望著袁崇煥。

袁崇煥一愣,一身七品縣令官服今天剛剛脫下,還沒來得及著新官服呢,要不然也不會和幾個官差口舌一番。他想,至少他們摸不準京內眾多衙門,說不準得罪了哪個大臣僚,吃罪的還是他們自己。當自己報出名頭來,他們不也知趣地退下了嗎?

天真的兵部職方司主事袁崇煥對剛才的風波沒有掛在心上,但對眼前這個走街串巷的賣羊肉雜麵的脫口而出的話語,倒是真有些驚異。

“不愧是買賣生意人,眼力不錯。”袁崇煥心想,驀然覺得眼前的這位有些麵熟。

“袁大人,您調至京城啦?”賣羊肉雜麵的驚呼道,“小人就是在南京開羊肉鋪的關東人哪。”

袁崇煥想起來了,自己和佘三在南京閑逛廟會的時候,正要吃這位攤主的羊肉,適逢錦衣衛來收銀兩,於是發生了衝突。

“袁大人不是在邵武為官嗎?”那人熱情地從擔子一頭的木架旁取下一隻軟凳(可折疊的,留著挑累時歇息用的),忙請袁崇煥坐下,道:

“多虧袁大人出手相救,不然小人可就蹲在南京大牢裏了。這一兩紋銀小人無論如何不敢要的,請大人收好。”說著謙卑地把銀兩遞過來。

袁崇煥也不客氣,坐下,端著羊肉雜麵,問道:

“邊關又吃緊了,這兩年你沒有回去吧?”

“袁大人,本來小人就打算這個月回老家算了,可是那裏總是平靜不下來。本指望有熊大人鎮守,邊境老百姓的日子會好過一些,這不,京城裏又風傳朝廷革了熊大人的職。唉,這輩子怕是回不去了。”說著掀起衣角擦拭了一下紅腫的雙眼。

望著這個關東的普通老百姓,袁崇煥想,難怪百姓一副憂鬱神傷的麵容。身為朝廷命官,上不能盡忠於朝廷,下不能撫慰百姓,這個官就當到死也無異於行屍走肉。記得當初自己從嶽父大人那裏學來了“學仕合一”、“內聖外王”、“富國強兵”的實學思想,就一直盼望著報國殺敵,保境安民。如果說以前是有勁兒使不上,還可以勉強沉緬詩文自娛的話,那麽現在,自己則是投身其中了。

袁崇煥道:“羊肉雜麵生意如何?妻小能否過得下去?要不要周濟一些?”一連串的發問,欲使眼前的傷心漢忘卻失去家園之痛。

“多謝袁大人,勉強糊口。可是,到底是飄泊在外,日夜思念的還是家鄉的二畝黑土地。那地黑油油的,真叫肥啊,種下麥粒能收出黃金。”關東人向往的神態寫滿臉頰。

邊談邊吃。袁崇煥從吏部出來時的興奮勁大減。是啊,這隻是剛走出了第一步,雖說任了兵部主事,但離心中的抱負誌向相差太遠了。從青少年時代起,就為戍邊做準備,可以說積累了一定戰略上的謀劃,但是,若不能把潛心鑽研得來的謀略實施到戰場去檢驗,那無疑是紙上談兵。

兩個人因為一兩紋銀又推讓一番,袁崇煥硬是讓關東人收下了,並又傾囊相贈,關東人說啥也不要。袁崇煥道:

“權且算是付了以後的飯資,以後,你可把羊肉雜麵挑到吏部庭院門口,我是每天一碗,怕要吃窮了你,而我的這點銀兩還付不起呢。”自是一陣解嘲和自責。

“其實,百姓流離失所,離鄉背井,多半是我們沒有盡到責任啊。”

關東人眼淚“吧嗒”掉下來,哽咽道:

“留在關東的百姓,家家都過不上正經日子,我在京師做此營生還算不錯的了。袁大人若能真心體貼百姓,恕小人直言,還應向朝廷進言留下熊老將軍,讓他一心一意鎮守邊防,老百姓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這句話在袁崇煥聽來,無疑是沉甸甸的真實心聲。自古以來老百姓的心就是天地間的一杆秤,誰真心為百姓著想,誰就會得到百姓的愛戴。

袁崇煥辭別了這位有緣的關東人,從心底祝願他日子過得好一些,同時也在思考著自己的下一步。

兵部尚書張鶴鳴停職反省,遼東經略熊廷弼怕是官位不保了。按眼下的形勢判斷,即使在兵部做事,也不一定就能提出切合時局的主張;即使提出良策,也不一定能被上司采納。他本想上一道宏篇大論詳細地討論一下對金人的戰法,但麵對錯綜複雜的局勢,恐怕再完美的戰守策略,也有人能夠挑出一二個毛病,橫加指責,不如不寫吧。

前麵不遠就是金華酒樓,或是因地理位置優越,生意還算紅火,袁崇煥想。

遠遠望去,穿紅著綠的富家子弟進進出出,很是熱鬧。走近一看,袁崇煥吃驚非小,原來那些穿紅著綠的並不是進出酒樓的客人,而是身著紫紅上衣,黑色緊身褲襪,腰懸佩刀的錦衣繡騎。就是人人見而懼之的“廠衛”。

所謂的“廠”就是明代最大的一個負責偵緝和刑獄的特務機關,它是在明成祖朱棣時開始設立的,名稱“東廠”,史載“永樂十八年八月,聖上置東廠於北京。初,上命中宮刺事,皇太子監國,稍稍禁之。是以北京初建,嚴密防奸,廣布錦衣官校,專司緝訪。設於東安門,以內監掌之。自是中官益專橫,不可複製。”

東廠自設立以來就是由皇帝指揮,主持的人都是宮中司禮掌印太監,他的全副官銜應該是關防上的“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簡稱提督東廠,底下設掌刑千戶一員,理刑百戶一員,稱“貼刑”。都是從錦衣衛調過來的。

而錦衣衛就是內庭親軍,是皇帝私人衛隊。源於朱元璋時拱衛司,後改為親軍都尉府,管左右中前後衛的軍士,後來取消司,便置錦衣衛,擔任儀鑾司掌管鹵簿儀仗的任務,後又明確規定“盜賊奸尻,街頭溝洫,密緝而時刑之”。完全是特務的任務了。

因為廠衛是直接屬於皇帝的緣故,任何人他們都可以直接逮捕,根本不必經過外庭司法的手續。而皇帝要逮人,也直接命令他們去逮,並且叫他們審訊,這就是所謂的錦衣獄和獄詔。這些人偵察訪緝的範圍非常廣泛,上至官府,下至民間都有他們的蹤跡。訪緝也不僅限於“得某奸”,關防出入,人命事件,地方失火,雷擊何物,連每月每日城內雜糧、米、豆、油、麵等價錢都要奏報。所有的報告一類的東西,一旦在刪改潤色一番後,立刻呈報皇帝,比大臣們的奏章還快。甚至在夜半時分東華門關閉時,也可以從門縫中塞進,裏麵的人也不得遲延,立刻秘密呈上,文曰:“東廠密封”。

袁崇煥對這些人的惡劣行徑當然有所耳聞,他的好友陳子壯曾作詩一首,將這些特務們的驕橫霸道寫得甚為生動,詩雲:

宣武門邊塵漠漠,繡轂雕鞍日相索。

緣何校尉走複來,矯如饑鶻淩風作。

虎毛盤頂豪豬靴,自言獸入金吾幕。

逢人不肯道姓名,片紙探來能坐縛。

關中士子思早遷,走馬下交百萬錢。

一朝失策圍府第,貴人尚醉候家筵。

歸來受賞增意氣,鳴鑼打鼓宮門前。

嗚呼!男兒致身何自苦?翻令此營成肺腑。

百事瓦裂豈足憐?至今呼吸生風雨。

袁崇煥不敢怠慢,似乎有預感似的。走到酒樓前,果然聽到佘三的叫罵聲:

“什麽狗東西?我佘三是袁大人,兵部僉備主事袁大人的隨從,不是流民。你們憑什麽抓我?”

袁崇煥撥開人群,道:

“各位校官,你們是幹什麽的?”

領頭的一個蠻橫地道:

“你少管閑事!”一聽袁崇煥的聲音,和要抓的這位口音一致,隨後高聲喝問:“喲——果然有個幫手。來,把兩個人都抓了!誰讓你們不好好呆在家裏,跑出來閑逛,過著悠閑自在的生活?如今,邊關吃緊,兵源奇缺,也該著你們為國盡力。本官奉聖諭,專抓你們這樣的流民,別以為,有幾個臭錢就可以住酒樓,本官不敢拿你們是吧?都帶上,都帶上。”

十幾個人圍住了袁崇煥,惡狠狠地瞪著。

袁崇煥問道:“你是受何人指使,本官不想與你深究,但本官明確地告訴你,這個人,”他指了指佘三,“這個人是本官的隨從,我們從福建邵武來京複命。不是你們所說的流民。”

那校官見袁崇煥談笑間,聲色不露,外和而內威,有點被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人震住了。

佘三見主人回來了,忙道:

“老爺,這是啥世道?奴才剛出去買一些零用東西,準備留著搬到兵部官房中後使用,剛走沒多遠,就叫這幾個人盯上了。奴才百般地跟他們說明,他們就是不信,還伸手打了奴才幾下。”

那校官倒並未感到事態怎樣,轉身丟下一句話:“走!”十幾個人呼啦啦地離開了。

袁崇煥道:“算了吧,這就是京城!比起邵武來,複雜得多。”接著又叮囑道,“下次可不許在城中亂逛了,除非你帶上公門的腰牌,反正快有了。”

他知道,在北京城的各個府衙中,當差的人都有公牌,否則,一旦被廠衛抓起來,送到鎮撫司,不死也得脫層皮。袁崇煥道:

“幸好你沒被抓去,我本來是應該早點回來的。”接著把在胡同巧遇那個關東人的情形略略地說了一遍,憂心忡忡道,“像這樣下去,總不是法子。”

佘三道:“大人又在想什麽呢?奴才感到很好。隻是這京城裏當差的太驕橫了。”

“你若是知道他們的來曆,就不感到他們驕橫了。我今天遇到兩次了。還好,都沒有出什麽大事。京城不是你我呆的地方。”袁崇煥道,“收拾東西,到兵部報到。”

“都收拾好了,又沒啥東西。”佘三道,“上午臘梅還來了呢,幫你把換下的那件長衫外罩拿去漿洗了。”

“那要怎麽感謝人家呢?”袁崇煥道,“初來乍到的,又不熟悉。”

“袁大人,我們現在熟悉了。昨天,我還去幫了她家一陣子呢。她家住在慶後街的一條小胡同內,父女倆,挺不容易的。我還幫著她家擔水和泥砌了一道擋風牆。”

袁崇煥笑了:“幸好,我的佘三沒被廠衛抓走,怪不得不願走呢,原來是有意中人了。以後,我的衣服可不許讓人家漿洗,如果再這樣,你就得回廣東了。”

“嘿,嘿嘿,”佘三全然忘了剛才的不快,指著自己全身上下道,“她又沒說給我洗,看我這一身髒的。”

兩人相視一笑,佘三憨厚地低下了頭。

佘三猛然一拍腦袋;

“喲,看把這事差點耽擱了。”說著,拉起袁崇煥,奔回上房,掀開床板。“大人,看,百兩紋銀,五兩黃金,還有請帖。”

袁崇煥的臉一沉,道:“我初來京師,又沒有什麽至交,雖說有座師在,也不致給學生送禮吧?”

袁崇煥盯著佘三,目光犀利,似乎要再一次看透一個人似的。

佘三慌了:“大人,這不是有嗎?”取下請帖遞過來,說道:“您一大早出去後,梁廷棟梁大人就過來了,人家給你帶來的。我推說不要,他非說是給大人的安家費。看來那梁大人和您的關係挺好的。同朝為官,彼此照應些,有何不可呢?”

袁崇煥打開請帖一看,確實是梁廷棟的。請帖上寫明,邀請袁崇煥到家中小敘,加深同庚之誼。袁崇煥想,別看這個梁廷棟,對自己還是盡心盡意的。上次在南京語言多有得罪,此次定要道個不是。隻是這黃金、白銀是萬萬不能要的。他又感到京城裏似乎還有一些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