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趴在城牆的堞口,瞪大雙眼,朝巨蟒般盤臥在寧遠城外的金軍兵營觀察。雪後的夜色如水一般,他趴在那兒一動不動地仔細觀察。怎奈敵營的前沿燈火太明了,以致後麵的情況一點也看不清楚,全都罩在刺目的燈火中。
突然,敵營的燈火在一瞬間全部熄滅,袁崇煥陡感眼前一片黑暗,他的心猛地一提,叫道:
“回城掌燈,敵人就要來攻了。”
話音剛落,金軍營中殺聲四起,如同一鍋滾開的稀粥。三道衝天的火光照徹天宇,仿佛是慶典上的禮花。緊接著三聲沉悶的轟響傳入耳膜,大地也隨之震動,隨之,那飄散在空中的光亮幻化成萬點星火飄飄下墜,變成一道道煙霧在瓦藍色的夜空的映襯下格外顯眼。朔風送來一陣寒意,也帶過股股濃濃的硝煙味。
袁崇煥的心已提到嗓子眼了,他聲嘶力竭斷喝道:
“炮手上位!敵軍攻來了!”
俗話說,人上一萬,無邊無岸,從金兵攻城的隊列來看,整整八道人流如同八條毒蛇迅捷地奔至城下,“哇哇”地叫著,震耳欲聾。
城牆上,火銃手、弓箭手、滾石手、滾木手很快地各就各位。
一排弓箭順著風聲啪啪地射向城頭。由於城牆的內沿都高掛著燈籠,明軍一下子真正處在明處,而攻城的金兵處在城下暗處,袁崇煥聽到幾聲慘叫,袁崇煥想,大概是有的守卒中箭了,卻又不敢分心,自是揮劍撥落幾根。
不知何時,滿桂帶著一臉意和袁崇煥並排站在一起,提醒道:
“把燈籠撤去,統統扔到城下去,這樣敵明我暗,我們的弓箭手就能發揮作用。”
袁崇煥道:“那就快去辦。”話裏似乎有些不滿。
趁著金兵第二排羽箭還沒有射出的當兒,滿桂命人全部摘下燈籠,把城上的燈籠、火把一律投到城下,頓時,在城下的護城河外形成一道火網。有倒翻的燈籠燃著起來。一團團跳躍的火苗把數十丈見方的金兵弓箭手軍陣照得清清楚楚。
袁崇煥打眼一測,金兵的前陣已湧至火炮的射程範圍,急忙下令:
“祖將軍,命炮手到位,開炮!”
十餘尊西洋大炮在鐵軲轆的助動下推向垛口,和原先備好的火炮,形成一排排整齊的鐵塔。
黑黑的鐵彈塞進炮管,一袋袋藥粉裝進去,士卒打著了火撚,立時,“滋滋”的火撚快速燃著。
炮隊雖然試射過不少炮彈,但這次實戰還是頭一回,而且,以前發炮多是對空放射,沒有固定的目標,再說這些大炮在堅硬的城牆上的後座力確實有多大,能否震碎基座,都心中無底,特別是在十幾門大炮一齊怒吼的時候。
袁崇煥與眾將士一樣,都一齊望著將要噴射怒火的炮管。
“轟咚”“轟咚”一聲聲巨響過後,袁崇煥在強勁的空氣撕裂聲中,把頭一轉,感到耳朵內有無數聲音在“嗡嗡”亂叫,有如進入了蜂園。濃濃的從後座中噴發的硝煙熏得眼淚直流,嗓子眼幹澀。袁崇煥顧不上這許多因震**帶來的不適,眼睛死盯著敵陣:
一道道刺目的火光瞬時把兩軍陣前的一切照得通亮,轉眼間,十幾發炮彈落在金兵人叢中。
一聲聲炸響後,頓時慘叫聲四起,血肉橫飛。成百人倒臥在地上,淒厲的痛喊甚是磣人,有如地獄中的鬼叫。最真切不過的是有幾隻胳膊倏地飛到半空,旋轉著,金軍像炸了營的螞蟻一樣,沒命地捂著頭四下裏亂竄,齊整的隊列渙散如沙,如無頭的蒼蠅。
守城士卒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張大著嘴愣在那兒,袁崇煥最先反應過來,拍掌大叫:
“好!打得好!等天亮了,我們出城拾辮子去。”
八旗辮子軍好似沒了魂似的,領頭的旗主一聲招呼,“嘩——”人喊馬嘶、相互傾軋中,金軍一下子後撤了幾裏路。遠遠望去,金軍的大營燈火又起,潰散的金卒在營前逐漸安定下來。
第一輪攻擊被擊退,袁崇煥心中有數了,不由想起已經死去的熊廷弼曾經說過的話:對付金兵,要守,重火器,輕近戰。看來,是上天保佑寧遠,就應該讓大炮在守戰中發揮作用。
袁崇煥走近炮台,撫摸著尚存餘溫的炮管備加愛憐,默念道:守寧遠關鍵在你們了。他取過掛在炮管上的潮濕的方巾,輕輕地擦著,擦到伸出城外的管筒時,竟斜著身子,一個士卒連忙跑過來,道:
“袁爺,還是由小人來吧。”
袁崇煥不答應,單手摟著炮管,盡力地傾過身子,把方巾在炮口處擦了數十下,身內的殘留的轟鳴聲還在,但心中愜意極了,還有什麽能比打退金兵更讓他興奮的呢?沒有,若能使寧遠固若金湯,挫敵兵鋒,那在不遠的將來大明收複遼沈失地,攻克沈陽也就指日可待了。
天色漸明。城內的炊煙已漸漸升起,一柱,兩柱,轉而無數。城外的曠野已清晰可見,沒有消盡的雪層上麵,那綠色的麥苗迎風盡抖。半夜的一場惡戰,盡管時間短,但戰場上殘留的景象依然駭人。一灘灘殷紅的血似宣紙上落下的紅色臘梅,隻是顏色發紫。血腥味、硝煙味縷縷地送入鼻孔。袁崇煥忍住了一個噴嚏,但還是聽見守城士卒的響亮喊聲。
城下熱鬧起來,初戰告捷的消息根本用不著傳遞,百姓早已知道。數百人聚集在內牆的角道上,他們臉上的表情盡是真誠的謝意,有的手捧冒著熱氣的稀粥碗、棒子麵團、熟雞蛋恭候在那裏,靜等城上的明軍下去享受。袁崇煥的眼淚不自主地湧上眼眶。他看到,在人群中,有十幾位白發蒼蒼的老婦人,在孫子的攙扶下佇立在寒風中,一臉靜穆。手中拎著的幾隻活母雞在撲騰著,仿佛不願做人們的口中美食。
人群中,妻子葉盈倩、侍女曉裳被遠遠地擠在後麵,她們焦急的神色似乎在向前麵的人央求讓開一道縫,但誰也不願意挪動,都想往前擠,他們真想親眼看一看昨夜那發出震天動地的聲響的怪物。他們知道,那是大炮。那黑亮的鐵管一張口,竟然發出霹雷般的嘶吼,竟能把幾十丈開外的敵人炸得鬼哭狼嚎。比弓箭、火銃厲害萬倍,真是神奇。
袁崇煥揉了揉酸澀的眼,對靠在垛口的似睡非睡的滿桂吩咐道:
“有昨夜的十幾炮,今天金兵定要另想辦法,這些韃子打起仗來不要命,要囑咐眾將士多多準備滾木、擂石,備足弓箭。以護城河為界,死死地守住,不可懈怠。”
滿桂親見袁崇煥臨危不懼指揮若定的大將風度,從心底佩服這位文官出身的主將,立馬答道:
“放心,你回去休息吧。”
袁崇煥搖搖頭道:
“誰敢有片刻休息?辦完事後,召集眾將到參政府,議一議應對敵人下一步的攻城之法。”
“好!”滿桂拎著馬鞭把前來換班的軍士帶到牆垛處,指指點點,眾軍卒都對那十幾門大炮刮目相看。
袁崇煥帶著幾名護衛下了城樓,眾人自動分開一路,凝視著袁崇煥,敬佩不已。“袁爺,辛苦了,”“袁爺,有您在,我們就放心了,”“袁爺,需要我們幹什麽,盡管支派就是,”人群中爆發一片讚譽聲。
袁崇煥揮揮手,大聲道:
“感謝寧遠的父老鄉親,這隻不過是小勝,雖挫敵銳氣,但遠沒到稱頌的時刻。眾位還要幫著運輸物料,矢石、火藥以及將士們的飲食。從我袁崇煥到任的那天起,我的性命就和寧遠的父老鄉親連在一起了。”
說著,徑直走向愛妻。眾人紛紛回頭,有在修城時就認識這位女子的百姓驚呼:
“袁將軍的家室都在寧遠,寧遠更能保住了。”
袁崇煥望著妻子,妻子按捺不住的率真,脫口道:“打得很過癮。隻是幾聲炮響,金兵就退去了。辮子軍不過如此。”
聚集的百姓立時歡呼雀躍。守城的士卒更是大受感染,他們卸去盔甲,肩扛滾木擂石,穿梭般運上城牆。
望著熱情高漲的軍民,袁崇煥緊緊地攥著拳頭,骨節“咯吱”地響,一股無比堅定的信念油然而生。
就在袁崇煥等人一路上攀談著剛至參政府前時,一騎快馬來報:
“袁爺,祖將軍有事稟告!”
袁崇煥轉身,不緊不慢地對妻子葉盈倩道:
“你們都進府吧,我且到大廳上詳細查詢。”
曉裳道:“早飯還留在廚中呢,先吃點。”
袁崇煥道:“不忙,你們先用吧。”
原來,當袁崇煥下樓時,金軍就派了幾個使者在城下嚷著要進城,說有努爾哈赤的重要信件呈上,請示能不能放入城來。
“兩軍交戰,不殺來使,我們堂堂大明天朝的軍隊向來光明磊落。看那金賊有何話說?且放進城來。同時,要祖大壽備足彈藥、防止金賊偷襲。”袁崇煥交待完後,直奔參政府議事廳。
時辰不大,廳外喊聲傳來:“建州使者請求拜見大明國寧遠參政府大人!”隔了好大一會兒,竟不見人進來。掌書記程本直道:“喲,這個使者還不想辱沒主子。”
“此話何意?”袁崇煥疑惑地問。
“建州,本乃努爾哈赤發跡之所,若幾年前稱他們,倒也不刮了他們的臉麵。可是,現在不同了,他們以沈陽為都,建立了大金國,努爾哈赤現為天命帝了,旗牌官稱之為建州使者,那他當然耿耿於懷了。”程本直分析一番,“若不進見,該怎麽辦?”
袁崇煥不假思索道:“傳話,本府軍務繁重,若是不見,就送出城去。”
身旁的謝尚政應了一聲,快步出去。再進來時,身後跟著兩名長相文弱的金國使者。謝尚政道:“沒奈何,趕不走啊。”
兩名使者被夾在左右高舉的刀斧中,傲然地環視了一周,鼻子不約而同地哼了一聲,以示鄙視,不待袁崇煥問話,腰也不彎一下,朗聲道:
“大金國使者見過寧遠參政大人,這裏有我家天命帝給參政大人的手書一封。”說著雙手呈上,看看左右竟無人上前去接,頓時一臉尷尬地立在原處,納罕:是否親自送上去呢?
袁崇煥厲聲喝問:“你家主子,那努爾哈赤老兒就是這麽教你們做的嗎?”
“跪下!”謝尚政的尖嗓子此時用上了派場,像一枚鋼針刺在兩使者的背部,那兩人的脊梁一陣發麻,如一隻蜈蚣爬在上麵,不自覺地彎下腰。嘴卻硬得很,道:
“我們隻給大金國王陛下和世襲王爺及貝勒爺下跪。”
程本直起身道:“你們的大金國在哪兒,誰知道在遼東有個大金國?那努爾哈赤是什麽東西,竟也敢稱天命帝?沈陽是你們的嗎?你們回去詳細查查那努爾哈赤老賊的家譜,他的父親、祖父做的都是明朝的官,吃的是明朝的俸祿。到底是夷人蠻族,沒有孔孟禮訓,竟嘯聚山野、自大稱王,淪落為草寇毛賊,強占大明土地。隻不過兩次征討中,我們失利了,才有這樣囂張的你們。若不下跪,那你們就回去吧。是努爾哈赤叫你們來的,可不是我家大人。”
袁崇煥擺手做出送客的姿態。
兩使者麵麵相覷,磨蹭雙腳,心底既虛又實,虛的是完不成任務,回去不好交差,實的是反正寧遠淪陷指日可待。天命帝隻不過不想在小小的寧遠損兵折將。目光對視後,隻好委曲求全地跪在堂中央。雙手高舉勸降書,等人來接。
謝尚政見目的達到,欲抬步上前,袁崇煥道:“有話就說吧。不過,我見你二人跪得並不心甘情願,那我先請你們記住,回去後問一聲努爾哈赤,他是否擔任過大明朝建州都督僉事、接受過大明朝廷的龍虎將軍的冊封?問問他,若沒有大明朝的庇護,他是否早就慘死在你們女真人自己的刀下?”
使者被袁崇煥羞得臉紅,無奈地搖頭,繼而自己打開書信,照著念道:
“大金國王天命帝努爾哈赤陛下向寧遠參政袁崇煥誠意宣詔,今有我大金軍雄兵三十萬前來攻爾寧遠小城,誌在必得,念寧遠軍民皆是善良本份之民,身負家小之重,無奈流戍於此,早生異心,大金國主感念當以仁孝治人,不想相見血光,特遣二使臣前往勸降,勸告爾等不要為昏庸明廷效命,從速棄城投降,大金國主努爾哈赤一言九鼎,對降金明軍將士,一律優撫安置,凡兵卒願加入八旗之中,皆衣錦封食,賜姓氏,如同族出;凡軍官皆加爵一級,金銀各二百兩,袁崇煥雄才偉略,有大誌,當得到重用,加官三級,賜爵位,位同王公。爾等不要執迷不悟,投奔新主才是惟一坦途。”
不等金國使者把信讀完,袁崇煥早已怒火中燒,他迅疾起身,拔劍,一個飛身,劍鋒直刺金使的麵門,嚇得兩個使者麵如死灰,兩腿篩糠,一屁股癱在堂中,驚呼道:
“袁大人饒命啊,饒命!”
袁崇煥根本就沒殺死他們的意思,那劍端挑過勸降書,往空中輕輕一拋,幾道明晃晃的劍鋒閃過,半空中“簌簌”地飄下無數碎片,如同雪花,正好落在兩個使者的身上。兩人抬頭看時,袁崇煥回劍落坐。廳堂內的將士“嘩嘩”地拍掌叫好。
“你們主子努爾哈赤是個什麽東西?忘恩負義,背信棄義,豬狗不如。當初,他拿我大明俸祿,吃我大明皇糧時,搖尾乞憐,對明廷恭敬有加,而今,羽翼漸豐,竟狼心狗肺,反咬我大明朝一口。強掠百姓,霸我城池,這是狼的習性,這算什麽能夠指出坦途的明君?這是叛逆!既然早就處心積慮,還假惺惺地前來勸降,不就是想兵不血刃占我寧遠嗎?撫順、沈陽、遼陽、鐵嶺等等大明的千裏河山,你們還嫌沒有占夠嗎。回去告訴努爾哈赤,寧遠的袁崇煥絕不投降。不僅不降,待到時機成熟,我還要率大明將士,直搗黃龍、收複失地,把你們從大明朝強掠的土地再奪取回來。袁崇煥身為寧遠守將,當上盡忠於明皇,下盡責於百姓,絕不會為一己之私利,留下萬古之罵名。既然屯兵城下,那就來攻城吧。用你們的牛耳彎刀和我們鋼淬寶劍在戰場決一高下。滾吧!”
袁崇煥慷慨陳辭後,揮手送客。
兩個使者爬將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謝尚政上前抬腳照著屁股就踹上幾腳,罵道:
“今天饒你二人不死,回去複信,要是漏下半句,再逮著時,非割了你們舌頭不可。”
袁崇煥思忖片刻,對陸續到齊的眾將道:
“金賊無故向我寧遠進攻,妄想在攻克寧遠後,直搗山海關,寧遠城本就是我們的地方,既給我們修複,理當死守,豈有投降之理?他們所說的三十萬大軍,實際上不過十二、三萬,我們憑險堅守,以一當十,勝之不在話下。”
參將祖大壽道:“末將來時,金賊派人前來收屍,罵聲不絕,我命人放箭,全給射了回去。”
“好!想收屍,就讓他來吧,有來無回,”袁崇煥讚許道,“我們有的是火藥!”
眾將商議後,決定分區堅守,相互支援。滿桂負責提督全城,重點放在東麵,東城門靠海,務必確保一條海上通道。副將左輔、朱梅分守西、北兩麵。祖大壽守南麵。趁金兵撤退暫緩進攻之際,下令將四城的守城用具統統搬上城牆。由謝尚政組織民夫具體操辦。程本直和金啟率民婦在參政府前搭鍋做飯,供應將士飲食。
布置停當後,眾將離去。袁崇煥匆匆扒拉幾口飯,又趕往北城,他知道,金賊的兩個使者回去後,依那些韃子的脾氣,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一路上,袁崇煥看到民夫們把各種物料、矢石、火藥井然有序地運往四城,心中漸安,隻要沒有奪門之亂民,內應之奸細,寧遠定能安保無虞。
日近晌午,太陽在頭頂泛著白光,絲毫沒有半絲暖意。袁崇煥立在城樓上,側目望去,一道紫色的光環圍繞著,煞是奇異。在陽光下一隻飛翔的蒼鷹在上空盤旋著,盤旋著,一會兒迅捷俯衝,一會兒靜若蹲石,黑色的羽毛折射出的玄光油亮油亮的。驀地,那隻蒼鷹直線墜落,鉤尖的嘴,鋒利的爪子在觸地的一刹那複又騰空而起,隻是在它的身下多了一樣物件——半隻胳膊。袁崇煥下意識地用鼻子嗅了一下,似乎半空中都充塞了血腥味、腐臭味。
這就是戰爭。袁崇煥想,如果金賊不來攻打寧遠,此時,這隻蒼鷹的中餐怕是一隻雞或是一隻野兔了。
當黃昏降臨時,袁崇煥已經巡視了三遍。還算令他滿意,士氣高昂,處處都洋溢著同仇敵愾的豪情。但也可以看出,有不少寄身於城內的難民的表情多多少少有些疑慮,這疑慮無疑是令人揪心的不安和惶恐,或許這些人知道金兵打仗的本領、或許是領教過辮子軍的殘忍。
袁崇煥盯著金兵營寨觀察了一會兒,隱約可見三公裏外的墳塋似的圓錐形頂帳已經連成一片,風一吹,飄忽的布幔恰似幾道波浪在湧動,五顏六色的頂旗有如浪花在翻滾,而寧遠成了一座孤島。
朱梅一溜煙似地跑來,稟道:
“袁將軍,有朝鮮使臣進京拜聖,路過本城現在就在城下。滿桂將軍請示如此緊要關口,放不放他們入城!”
袁崇煥道:“這個滿桂怎會變成驚弓之鳥了。這是朝鮮特使,為何不放入城內?難道還要他去金賊那兒朝拜?”
危難時刻,竟還有外交使臣造訪,豈不快哉!袁崇煥囑咐朱梅:“一定要加倍小心,昨夜敵人小攻遭敗,今夜怕是傾力而來,安排好班次,該休息的一律下城休息,該警戒的都繃緊神經。”
朱梅咬著下唇道:“袁將軍放心,有朱梅在就有北城在。”
袁崇煥拍了拍朱梅的肩膀,道:
“待會兒,四城都要派人在護城河外十丈處設立一道火牆,以備觀察,要看清敵賊的進攻手段方式,然後再確定用何種方式擊退。”
“末將明白,”朱梅挺胸道。
袁崇煥急著趕回參政府時,滿桂已陪著那朝鮮使臣恭立在府前了。袁崇煥心想:“這小子嘴上一套套的,也還算有些主見。”
鬆明火炮下,朝鮮使者越發顯得瘦小,臉色有些暗黃,神色不安,小眼來回轉動了幾圈,似乎對落腳寧遠心中極不踏實。
高麗王朝的朝鮮自有朝以來便是中國的一個附庸小國,從隋唐時起,自是向執政者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延續至明。兩國的邊境線全部在遼東。鑒於世代通好的傳統,朝鮮李氏國王在幾次明軍討伐女真部落時都給予很大幫助。出錢出人,而且還把屬地作為明軍跳板和飛地,對托大的金人實行圍攻。當年,楊鎬、袁應泰誓師兵敗後,王化貞巡撫遼東,毛文龍任練兵遊擊。接著廣寧再敗。練兵遊擊毛文龍在王化貞不聽熊廷弼的忠告,輕率大軍出擊,幾致全軍覆沒時,率領著二百多人馬被遠隔在遼南一帶,無法歸營。憑著強悍機警,毛文龍破釜沉舟,由海道襲取了後金重鎮——鎮江,而後占據鴨綠江口的皮島,直到現在還一直受到朝鮮的關照,對金兵進行幹擾牽製。朝鮮物產豐富,土地肥沃,為表達對明廷的忠心,把人參、獸皮、木材源源運往宮廷進貢,真正的目的就是一個,求得在明廷的翼護下獲得安全保障。但是,隨著大金國的建立和逐步強大,不斷地騷擾邊境,使得李氏國王寢食難安。此次,努爾哈赤南下攻打寧遠,就捎去口信,老實地呆著,不準犯金國半步。你好我好,互不相擾。否則,大軍凱旋後,定揮戈東進,鐵蹄踏遍全境。李氏國王不知事情進展如何,連忙派人以進香使臣的名義,打探消息,以期萬一有不測,好及時報信,早做防備,同時,希望明廷派海師馳援。
進香使李帶著書狀官薑善餘從本土坐船經皮島再至覺華島,由覺華坐馬拉舟奔至寧遠。無巧不成書。就在他們一行到寧遠城下時,金軍遷營,似乎是尾隨著包圍了寧遠。差半步就要回複使命,再想經過寧遠南下也已不可能了。
左右為難之際,隻好硬著頭皮喊叫開城。滿桂先有疑慮忙命人請示,後經證實才開門放入城內。
李見來人氣宇不凡,就知是寧遠參政、監軍袁宗煥,忙上前躬身施禮道:
“朝鮮國使臣前往大明皇廷謝恩,路遇兵火無奈隻得暫居寧遠以求一安。”說著擺手示意書狀官薑善餘上前翻譯。情急之中,把下麵不該問的話也說出來了。“袁大人,金兵進城了嗎?”
翻譯後,袁崇煥見這個瘦小使者嘴唇哆嗦,雙手不知放在何處,知道他一介文官哪見過打殺戰事,抑住內心的鄙夷,和顏道:
“李使者,本參政在府前和你相會,哪來金賊?”
李靠近一步,上下仔細打量袁崇煥,以前從未聽說過明軍當中有驍勇的袁崇煥,難道他一個小小的參政還能比楊鎬、王化貞、熊廷弼名聲響亮?道:“袁大人,可曾請過援兵?”
袁崇煥本來就不想多與之交談,一聽援軍就來了氣,他覺得眼前的朝鮮使者從本質上和山海關的高第一樣,是個怯懦者。看他的猥瑣相,十分可憐、可笑。因他是客,又不便發作,轉頭對程本直道:“把他們安頓下去。”
程本直道:“尊貴的使者,袁大人吩咐,你們一路上舟車勞頓,還是安歇吧。”
李馬上將頭搖得撥浪鼓似的:
“不,不,睡不安穩的。”
他似乎看出袁崇煥的不悅,道:“在下雖然不知戰法,但身為朝鮮國的使者,在下是不怕的,若袁大人不嫌棄,我倒想看看寧遠的守城將士。”
“使者不怕有生命之憂,我袁崇煥可擔待不起。”袁崇煥拱手相讓,“那好,還是進府一敘吧。”
“不,不,”李又搖頭,“我還是隨袁大人上城樓上吧,事情急迫,不敢留在袁大人府中叨擾。”
“那好,”袁崇煥同意了,心想,此時就是讓我呆在府中片刻也於心不安,道,“那就有勞使者了。不過,一旦戰起,使者萬不可呆在城牆上,否則,刀劍如飛,箭簇如雨,有什麽好歹,袁某可擔待不起。”
說完,袁崇煥和李並排步行,一路上,互相問了其他生活瑣事,諸如嗜好、脾氣、家小。
“什麽?”李吃驚地盯著袁崇煥,“袁大人的內室及女兒都在寧遠?”他哪能相信?
“都已四年了,”袁崇煥道,“不如此,無以顯示我袁崇煥守城的決心。”
李眨著眼睛,道:“袁大人是個忠臣,是個幹才,是個有膽識有魄力的人。我若能順利抵京,定在大明皇帝麵前為你美言。”
“多謝使者好意,美言倒談不上。隻是順利達京,使者不要擔心。”袁崇煥說話時,離城牆已近。
“寧遠的城牆高大寬闊如此,倒不多見。”朝鮮使者李駐足觀看一會兒,自言自語,“怕是我國境內也找不到像這樣堅固的城池。袁大人不是光說不做的人。”
“金賊亡我之心不死,大明臣子怎敢懈怠?”袁崇煥拉著李的手,道:
“畢竟天寒,還是到城樓裏小憩,使者可有下棋雅興?”
“好呀,”李答道,“你們的史書上不早就有記載,兵家越是緊急關口越是穩如泰山,即使泰山崩於前,也照舊下棋自娛,絲毫不減大將之風,比如晉時的謝安。”李一皺眉還想再舉出幾個,顯示自己對中國曆史的熟稔。
袁崇煥道:“那不是泰山崩於前,而是為將者所謀深遠,本來就知道,泰山不會崩,何來失色?”
李道,“佩服,佩服!”
此時,數點寒星已綴在夜空中,眨著神秘的眼睛,偷窺著寧遠。……
臘月的夜如同鐵幕,寒氣襲人,李嗬了半天的氣,才伸出五指撚了一顆黑子隨意地在棋盤的上角落下一子,落聲清脆,震得城樓內的燈火明亮地一跳,袁崇煥跟著落子,在左下手擺了個無憂角,幾手棋後,李道:
“袁大人莫不是想讓著在下?”
棋盤上的局勢很明顯,偌大的邊角空地,按理應該投子分占,但袁崇煥似乎不會下棋,不知道有“金角、銀邊,草肚皮”的說法,隻是一味地占據著左下角、處處粘子、小飛、順長、歹虎,隻是依憑著左下角,如流水漫溢,沿著兩邊向中腹延伸。不緊不慢,有章可循,卻又疏密有致,漸漸地侵城略地,竟然連結成一大片活棋,如鐵桶一般,潑水不進。
不時地他還在李經營的空白處投上一子,迫使李做長時間思考。若不應對還真有崩盤的危險。
不得已,隻能在自己的地盤內補上幾手,一局下來,堪堪用去三個時辰。
李感到渾身冒著熱氣,內心的不平靜從麵部以流汗的形式表現出來。他算計著變招,決計不顧下部的一塊略已成型的活棋,把全部的子力投入到圍攻,壓製袁崇煥的那塊向外不斷伸展的棋子上,板、頂、粘、斷。各種方式無不招招見狠,大有見血封喉之勢。
袁崇煥手拿白棋停在棋盤上,苦思冥想,是的,如不能斬斷李的“一”字長龍,那麽全力經營的大部防守極有可能被刺穿。他盯著棋盤,尋找可以致敵死命的穴位,突然,眼睛一亮,拿棋的手重重地落在棋中的天元之位。
袁崇煥落子後,頭向後仰,長舒一口氣。
“金兵又上來了!”一聲驚叫從西南角傳來,接著,動天撼地的呐喊便在無邊的夜色中傳開。
李兩股戰戰,手握棋子不知是放是收,疑惑地望著袁崇煥。
袁崇煥輕聲吩咐道:“添火!”
一個軍卒趕忙高舉著鬆明亮火,火苗地響,熱辣辣的油脂順火把杆往下緩緩流淌。
袁崇煥端坐在木板凳上,全神對案弈棋。遠處傳來的驚呼沒有使他受到驚動,哪怕眉毛輕輕地抖一下也沒有。
“劫!”袁崇煥的聲調顯得溫和平靜。
“這,這,”李不知所措,隨手投入一子,聲調顯得有些激動,“殺、殺了……”
錯愕間,袁崇煥收官,“哪來劫殺?”說罷哈哈大笑,手指輕敲棋盤一角,噓了一口氣,道:
“中腹的草肚子,外加兩角,數棋吧。”
李揉了揉眼,可不是嗎?自己傾力長驅的長龍已被攔腰斬為兩截,前麵的那頭角所在,已沒有指望收回,若要慘淡經營,不走錯步的話,後麵這樣一截,尾巴有可能和老營連上。
“袁大人棋藝精湛,在下佩服,”神情宛如泥塑木雕,木然而不動,李緩過神來,低首道:
“在下認輸了。”
不知是輸棋羞愧,還是西南的呐喊聲刺激,總之,李的額頭已是汗涔涔的了。
袁崇煥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勝棋也不以為樂,輸棋也不以為惱。但對金兵就不同了。”
說著,手重重地拍了棋盤,上麵的黑白棋子如柳絮雪花般飛揚起來。
“你看,什麽都沒有了,隻有縱橫的經緯在。”袁崇煥起身,對身邊的護衛道,“送使臣回驛館休息。”
“不,不,”李著急道,“輸了棋,可不能輸了人,在下定要親見袁大人是如何守城的。”
袁崇煥麵色忽地凝重下來,不悅道:
“使臣大人莫不是不相信袁某?”
“哪裏的話?”李略一躊躇,一拍胸脯,慨然道:“朝鮮既與大明交好,就應當為結盟而盡點義務,在下雖然文弱,但眼見屬實,錄之以筆,在下也好回去交待。在下對袁大人能守住寧遠堅信不移。”
袁崇煥頷首沉吟,點頭道:
“好吧,請使臣跟我來。”
就在金國使者把勸降的經過一一稟明努爾哈赤後,努爾哈赤及其一幫王爺貝勒就氣得須發直豎,虎目圓睜,紛紛請戰。努爾哈赤想,自十三副鎧甲起家時還從來沒有受到如此侮辱,首先這口氣就必須要出。當下合計,決定在是夜戊辰之時攻城。大貝勒莽古爾泰率濟爾哈朗部三萬人從西南角趁著黎明前的黑暗氣勢洶洶向城前逼近。努爾哈赤有吩咐在先,隻是在離城門五十丈開外列隊叫罵,意圖激怒明軍打開城門交戰,同時又騷擾明軍鬥誌,使其疲於防備、夜不能寐,數十個嗓門響亮、身坯粗壯的漢子,一字排開,朝城樓上叫罵。罵的話全是典型的遼東話,帶有尋釁味、火藥味,十分難聽,不堪入耳。
袁崇煥順著城牆上的通道,站到金兵對麵,所有的汙辱性的詞匯一齊灌入耳膜。他強咽了幾次口水,血往上湧,忍住了。心想,這點小詭計算什麽,吩咐左輔道:“甭理他們,隻要這些雜種敢攻城就猛打猛殺,動嘴皮子,那是三歲小孩的本事。”
可是金兵的官兵倒是越罵越上勁了,退下一撥,又上一撥,輪番扯著嗓子叫罵。吵得城頭的明軍頭痛欲裂,早就按捺不住,不時側目望著袁崇煥。
“備炮!”袁崇煥道。他目測了一下距離,若用西洋大炮平射開去,那些叫罵的軍卒俱在射程的範圍內。
在濃黑的夜色下,炮管悄悄抬起,借著城前散落的火把的餘光,可見那些金兵列成一排,三五成群在跳著腳、扯著嗓子地叫罵,全不知炮管中的死神已經把他們簽在死亡簿上。
“轟”地一聲,巨大的火球迅疾地飛出,落在敵軍中炸開。僅是這麽一響,哭叫聲即刻取代了叫罵聲。
守城的明軍士卒齊聲大叫:“再來罵,叫你們努爾哈赤來罵!”
炮手興奮起來,又要填上火藥,準備再射,袁崇煥急令製止,道:“節省著,對付十幾人糜費火藥不劃算。”
此時,天已大亮,東方的魚肚白已經把幾塊墨似的烏雲悄悄地扯開,露出幾道金色耀眼的彩霞。太陽升起來了,橫陳在城下的僵硬的屍首,像是一截截被砍斷的古木的枯幹。依然在冒著嫋嫋的白煙,背陰處的溝雪反射著陽光,仿佛一道明鏡。一位熬紅了眼的士卒突然驚叫起來:“看,那邊還有一頭野豬呢。”
袁崇煥依在堞口,睜開眼,果然,一頭毛發直豎、嘴角長而尖的小野豬正衝著那屍首而去。
或許是著了火的衣服把人身熏得出肉香了。“劈叭”一聲,一根真正燃燒的樹木發出聲音,又把那隻小野豬嚇得掉頭就跑。田野一片死寂。
滿桂帶著隨從過來,一見袁崇煥,吃驚地嗔怪道:
“袁將軍,您可不能這樣熬,守城的將士都有分工。您隻需督促就行了。”
袁崇煥望著精神抖擻的滿桂道:“別介,萬萬不可鬆懈。我擔心今天將有一場惡戰。金兵有的是不怕死的兵,說來就來,我身為寧遠主帥何敢言休?”身旁站著的朝鮮使者李讚道:
“袁大人真乃大明朝的忠臣。”
日上三竿之時,牛角號“嗚——”地長鳴不止,戰鼓聲聲、喊殺聲衝天,金兵以迅雷之勢,水漫之形,烏壓壓地迫近寧遠,真像是一道道巨浪衝擊著寧遠孤島。大戰開始了!
臘月二十六日,八旗軍開始向寧遠城牆發動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進攻,正紅、正黃、鑲黃、鑲藍、鑲白等五旗二萬多人,邁著迅捷的步子,整齊地湧上城基。可以清楚望見,打頭陣的是盾牌手,高舉巨大的盾牌,接擋著城上射下的箭羽、矢石,緊跟其後的是八人肩架的雲梯隊,中間夾著弓箭手、刀斧手,還有幾十條火銃隊有規律地射出散彈,青煙陣陣。
“媽的,太好了,”祖大壽心裏高興,這正是用炮的好時機,再一偏頭向兩旁一看,不覺汗就從額角冒了出來,四下裏全是金兵,全是一個隊列。看來,金兵早做好了準備,有做炮灰的,有擋箭的,總之,要以人數勝出。
祖大壽畢竟久經沙場,迅速鎮定下來。他鋼刀一揮,指著蜂擁而來的金兵道:“開炮!”
“咚——咚——”十餘炮噴著一團團火光硝煙,炮彈炸響處,辮子軍慘叫著,聲嘶力竭地繼續往前衝,整個攻擊隊形並不因為怕挨炸有所混亂。
前麵的盾牌手堪堪已逼近城牆下。後麵的雲梯隊似乎已在護城河上用梯子搭起數道過河的梯形橋。此時,聽到喊殺聲,左輔握著鋼劍,指揮城上的弓箭手道:“散開,排成一線!”正要發令射箭,急急趕來的滿桂阻止道:
“慢著,等等!”
滿桂叫弓箭手後撤,卻令滾木手、擂石手悉數上城,滿桂道:
“對付盾牌手,用弓箭不行!”
左輔沒說什麽,他倒擔心那些躲在盾牌手後的火銃隊。
滿桂一揮手:“砸他個狗日的。”
無數矢石、擂木順著城牆垛飛下去,慘叫聲不絕於口,“都成肉餅了!”明軍歡呼。
左輔探頭一看,已經有不少辮子軍越過壕塹,正張弓欲射,大叫:“放箭!”
明軍搶了先機,一排箭矢流星般地射出,“嗖嗖”地帶著哨聲,辮子軍被射倒一排,後麵的便掉頭跳進數丈深的壕溝裏躲避。壕很深,裏麵安有尖樁,下去便上不來。他們在裏麵有的痛苦哀嚎,有的試圖往上爬。正好以濠溝為界,前麵的隊形散了,明軍不失時機地又放一排火炮。那些試圖救人或等待被救的金卒在慘叫聲中全被炸死。
第一次進攻被利落地擊退,明軍士氣大振,歡呼雀躍。袁崇煥的欣慰感油然而生。他立在城樓上,仔細地察看著金兵的陣形,心中納悶。此次,撤下第一撥攻擊的金兵並沒有回營,而是立在原地。忙對身邊的謝尚政道:
“他們還要來!通知程本直,把飯食送到城牆上。”
果然,遠處觀戰的努爾哈赤正在絞盡腦汁地想辦法。身邊的謀士獻計道:“明軍發炮時,中間有個停頓,不如抓住他們發炮的空檔,用散狀攻勢。先用弓弩手,向城上射炮箭,待炮箭炸後,再用鐵甲車猛撞城牆。”
三太子阿敏道:“趁天黑挖洞,把寧遠城牆掏塌掏垮。”
努爾哈赤感到手心都沁出了汗,一張蠟染的臉膛上青筋暴突,濃眉倒豎,他沒想到以前根本沒在心上的寧遠今天竟成了他的心病。他陰鬱著臉道:
“就這麽辦。莽古爾泰——”
莽古爾泰應命答道:“臣子在。”
“速回大營,調集全部的鐵甲車,拚死也要拿下寧遠。”努爾哈赤不能容忍眼前屹立不動的寧遠,原來打算這些鐵甲車是要用來攻克山海關的,現在不得不提前使用了。
努爾哈赤的頦下長須隨風抖動,他伸手捋了捋。平靜了一下心中的憤怒,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揮手示意,自己所坐的督戰車往前推進。護衛們擔心靠得太近容易遭明軍炮火轟擊,遲遲未動,努爾哈赤帶著怒色道:
“上前,打仗從來都是拚命,有什麽好怕的。”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潮水般的八旗軍又喊叫著在旌旗的催促下向寧遠城門猛撲過去。
聞到呐喊聲,滿桂、祖大壽、何可綱、左輔、朱梅都趕上來。袁崇煥望著何可綱吊著左臂,擔心地問道:“傷得怎麽樣?”
何可綱鏗鏘答道:“沒事,火星濺了一下,傷了點皮肉。”
袁崇煥指著金兵的陣形,道:“關鍵就在此一役,你們看,敵酋的戰車就在身後,想必努爾哈赤老賊是想畢其功於一役了。”
順著袁崇煥手指的方向,八旗軍的後麵出現了許多像棺材似的烏黑鋥亮的鐵甲車,“嘎嘎吱吱”地在身穿厚重鎧甲的辮子軍的推動下似一道道烏黑的巨浪湧向寧遠城頭。
打先鋒的辮子軍火銃隊,冒著城上的如雨流矢仰頭向城牆上射出一道道火舌,一時間城牆上下煙霧騰騰,不辨東西。
“放炮吧?”祖大壽請示。
“不可!”袁崇煥知道,若用炮火打退敵人的攻擊,那麽後麵的鐵甲車就有可能衝到城牆下,務必把炮彈用在消滅敵人的主要攻城器械上。
“放箭!”袁崇煥決心一搏,令出箭出,站在城頭排成一線的明軍頓時張弓射箭,羽箭的勁響夾在陣陣火銃聲中,如同幹爆的豆子中撒下一點水,“滋——”一聲就化為輕煙。盡管如此,那爆豆聲頓時消減了不少。
剛想喘口氣,又有一批金軍衝上來。或許是吸取了前次的教訓,他們頭頂木板,飛奔至護城河邊,無數響箭射在木板上,根根斜插在板上,像是一塊塊平整刺蝟皮。袁崇煥密切地注視著那些緊跟其後的棺材似的東西,它們越走越近,終於看清了,原來是裹著厚厚鐵甲的戰車。車前的擋板足有五六寸厚,每塊擋板後麵都站著七、八個膀闊腰圓的弓弩手,他們個個披著雙重鎧甲,推著鐵甲車直向城牆撞來。原先頂著木板的金兵盡管被打退了不少,但仍有百十塊厚重的木板鋪設在護城河上,這恰成了金兵的鐵甲車的通道。
“放炮!”袁崇煥大喊一聲,隨即是驚天動地的爆炸聲。炮彈怒吼過後,炮彈炸起的蘑菇狀白煙在一條弧形的扇麵上冉冉升起,被命中的戰車骨架散了,站在車上的弓弩手被炸得飛到半空中,重重地摔在地上,斷臂殘腿血肉模糊地拋在泥濘中。
但是,那些戰車依舊不後撤半步,飛是飛了的,散是散了的,能夠前進的依舊前進,車上的弓弩手向城牆上發射炮箭,城上像是下起箭雨,城堞上滿落著箭杆,猶如刺蝟的脊背,又如一棵棵滿枝是刺的山棗樹散落在城牆。有不少飛奔的明軍被箭雨刺中,城牆上出現了第一次混亂。
袁崇煥已感受到城基受到撞擊的巨大震動,然而更令他擔憂的是,在金兵的戰車後麵,又出現無數黑點。那是密密麻麻的裹著牛皮的手推獨輪車。車鬥裏裝滿了泥土,推車的依然是穿著厚厚鎧甲的辮子軍。袁崇煥瞪大了眼睛,他明白了,敵人是要用戰車衝到城牆基座,使守城明軍顧著牆角,顧不著牆外,然後再用泥土填平護城溝,把寧遠的城外障礙全部清除,再用人海戰術攻而取之。
“放滾木,擂石!”袁崇煥一邊喊,一邊甩脫身上礙手礙腳的鎧甲,隨手從一位軍卒手中接過一塊石頭,前傾著身子砸了下去。頓時,一個金兵變成了肉餅。
戰鬥愈演愈烈,火光四起,喊聲震天,城上城下都是前仆後繼,互不示弱,任憑槍林彈雨傾盆而下,無懼死神的魔爪在身邊撩來拂去。
敵人進攻的浪潮鋪天蓋地,喊殺聲、號角聲、慘叫聲、槍炮聲四下裏響,全然分不清哪是正麵、哪是側翼。
戰車的每一聲撞擊都仿佛撞在袁崇煥和明軍的心頭。士兵在每一聲的撞擊下都變了臉色,兩腿也跟著顫抖了一下。正是在這種車子的掩護下,金兵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後,終於在城牆下得以立足,城基凹了進去,金兵躲在裏麵繼續挖城,城上的矢石卻打不著他們。明軍腳下的顫動像悶鼓一樣陣陣傳上牆頭,而城外遠遠的山坡上,黑壓壓的敵騎在尾部壓陣,陽光在騎兵身上折射出耀眼的光亮,這些騎手身披重鎧、手握利刃,他們覬覦著前方的目標,在耐心地等待,準備著一旦城牆出現缺口,再蜂擁殺入,準備著在真正的對手麵前充分展示八旗鐵騎的真正威嚴。他們是一群饕餮的餓狼,狡黠的眼光中閃出凶光。手中鋒利的牛耳彎刀舉在半空中,忽閃忽滅地恰似野狼的暗夜中的駭人目光。
看到身邊的士卒一個接著一個倒下,袁崇煥奮不顧身地奔在前沿,把一塊塊有著鋒利棱角的石塊擲向湧過來的金兵。承受死亡威脅的八旗子弟毫不懼怯,身後的督軍無事可做,因為沒有一個人敢後撤半步。袁崇煥親眼看見有個八旗軍卒身中十幾箭,一支箭頭還射中了他的左眼,但他仍然一隻手捂著流血的左眼,艱難向前,直至撲地倒下。目睹這慘烈的一幕,袁崇煥心裏不禁悚然。
形勢陡然嚴峻起來。相當一部分金兵衝近城牆後,已經在牆基處搗出一個個大小不一的窟窿,敵人躲在凹進去的牆基中,繼續挖城,而此時,城牆上的明軍炮轟不著,銃槍打不著,擂木滾石更是不起作用。
袁崇煥當機立斷,道:“準備繩索!”他想派人從牆上墜下,在繩索牽引下,用刀、用劍去和挖城的金卒展開肉搏。
急奔過來的何可綱道:“袁將軍,城西南角被敵挖破,有塌的危險。”
袁崇煥急了道:“叫朱梅死守住缺口,趕快派人通知謝尚政,急調民工搬運石料堆住缺口。”
一個小校伸出頭仔細看了一陣,忙對袁崇煥建議道:“若用木箱,掀了蓋,讓我們坐在箱子中,用箭射殺,效果更好。”
“好主意!”袁崇煥當即采納,把預先準備好的木框、木箱搬上牆垛口,用繩捆緊後,讓明軍士卒半蹲在裏麵,緩緩放下牆去,蹲在裏麵的士卒均手握弓箭、持長槍、緊張地注視著發出“咚咚”的地方。遠處的就用箭射殺,近處的用長槍捅殺,這樣果然消滅了不少死角中的金卒。
突然,由城下射向牆頭的兩枝箭“呼——”地一聲都擊中袁崇煥左肩,他感到肩部一麻。要是他正麵向箭,反而能閃避開來,可是當他正在指揮側翼的明軍放收繩索時,羽箭飛至。袁崇煥往前一伏,左手艱難支撐住。騰出右手,緊握羽箭奮力一拔,鮮血頓時染紅了戰袍。
左輔一眼望見,急奔過來,揮劍撥開了另一枝冷箭,大聲道:“袁將軍受傷了!快背將軍下城!”
身邊的護衛扭頭一看,袁崇煥蹲在內側,已經撕下一角戰袍,把自己的左肩嚴實地包好正擺手道:“不要大驚小怪,打擊金兵要緊。”
話音剛落,就聽到士卒叫喊:“辮子軍挖地洞了!”袁崇煥伸頭望著牆基,倒吸了一口涼氣。
果然,沒有被殺死的金軍正用刀劍和槍尖鑿牆磚,鐵器擊打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仿佛有無數螞蟻在啃噬著堅硬的骨頭。為數不少的辮子軍或許是手中的利器不夠堅硬,生出計來,拚命地順著牆基下沿奮力地掘土,往城裏打地道,如果此計得逞,後果不堪設想。
“灌水!”袁崇煥張弓射箭,一麵射殺,一麵命令。很快,由謝尚政組織的民工隊擔著盛滿水的木桶上了城牆,在洋炮的掩護下,一桶桶水順著城牆往下澆去,天寒地凍,剛潑下去的水沒多大一會兒便結成堅硬的冰塊。成百桶水落下後在牆基處似乎又增加了一道厚厚的屏障,把地道連同地道內的蜷縮著的金卒牢牢地封閉在裏麵,絲毫不留縫隙。
滿桂守在城東北角,在擊退敵人二輪攻擊後,他這兒竟清閑起來,別處的喊殺聲陣陣傳來,惟獨這兒居然靜下來。他挺納悶的,特意伸出頭仔細地往下觀察,隻見敵人的陣腳仍然排列成行,絲毫沒有混亂的跡象,陣前的大旗把陣中的情形遮得嚴密,一點也看不到幕後的實情。
滿桂隻得命令士卒幫助鄰邊的明軍士卒共赴危難之處。聽說袁崇煥負了傷,便急急地提著劍前往助陣。
“袁將軍,”滿桂見袁崇煥已是血染戰袍,忙勸道,“袁將軍快下去歇一會兒,這兒由我頂著。”
袁崇煥一見滿桂來了,忙厲聲道:
“滿將軍,萬不可造次,快回去守自己的地段。以防金賊使詐。”
滿桂一把把袁崇煥拉到身後,抱著一塊巨石奮力往下一扔,罵道:“狗日的,我讓你挖,去挖你祖宗的墳去!”
打退金人的進攻後,滿桂再勸袁崇煥下去,袁崇煥嚴肅起來:
“滿將軍,我怎麽下得去呢?金賊一日不退,我一日不下,一時不退,一時不下。”
說著,手指穿梭奔忙,冒著硝煙、矢雨不停抗擊金軍的守城士卒,大聲道:
“別看區區寧遠城,它關乎到國家生死存亡,寧遠失守,幾年之後,我們身後的父母兄弟都要成為金人的奴隸!到那時苟且偷生有何生趣而言?不如今日死戰!”
說罷,抱著石頭擲下城去,接著又一聲慘叫自下傳上。
將士們見了,個個感奮不已,爭先恐後地搶運守城用料。
一陣排炮過後,又是一批戰車化作碎片,但沒有跡象表明,敵人的攻勢有絲毫的減弱。
突然,城西北的一大段牆“轟”地一聲塌陷了幾米深,形成一個凹槽,城上的士卒猛然感到腳下一空,幾十個士卒就摔了下去。
滿桂一扭頭,就看見敵陣前的旌旗一晃,密密麻麻的金卒漫湧到缺口邊,而此時,大炮剛剛停息,幾排冒著火舌的箭簇散落古城牆上,有幾隻準確地射到城樓的梁柱,梁柱“滋滋”地冒著火,眼見情勢十分危急。袁崇煥揮劍生風、來不及呐喊,已經身形閃動,旋至金卒的眼前。
“來吧,袁爺的這口寶劍在等著你呢。”袁崇煥怒罵一聲,揮劍砍掉一個辮子兵的腦袋,削成幾截的發辮在空中飄揚,又奮力劈掉一個辮子兵的胳膊,血迸濺到他身上,黏乎乎的,帶著野性的腥味。他順勢抬手在擦拭的瞬間,又猛刺剛剛躍上城牆的金卒的胸口。就在此時,一隻箭直奔他的麵門而來,袁崇煥一側身,揮劍擋開。那位將死的金卒也在咽氣前,把手中的牛角彎刀擲向袁崇煥的身體。袁崇煥頓時感到右胸處涼意刺骨,右肩頓時麻了,掄不起來。
祖大壽帶著火銃隊趕來對準湧入的辮子軍一陣猛射,總算控製了局勢。
滿桂懊惱不已。原來,金兵就是在陣前的大旗的掩護下,挖地道至城基下。就這麽一段路程,極有可能是從昨夜就開始實施了。懊惱歸懊惱,拚殺歸拚殺。
“來吧,”滿桂掄圓了大刀,從城牆上縱身一躍,直撲敵叢,“看誰的刀子快!”
“危險——”跟過來的左輔急忙製止,但已來不及了,好在滿桂的部屬也都不是孬種,跟著跳下去,和金人展開了肉搏。
《老子》說:“抗兵相加,意者勝矣。”“意”就是悲憤之意。袁崇煥的兩次負傷,敵人的肆虐與狡詐都使明軍無比悲憤,精悍驃勇的明軍在滿桂的帶領下紛紛躍下城牆和湧入的金軍展開肉搏,滿桂一邊砍殺,一邊不停地罵娘,如同一頭凶猛的獅子麵對獵物,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
金軍大多使的是牛耳刀,屬短兵器,雖然凶悍但近不了身,更何況步戰不是他們的長項!
直殺得血肉橫飛,屍骨遍地,最先湧向缺口的數百金卒被砍殺殆盡,後麵的大隊人馬剛要湧入,祖大壽指揮的洋炮緩過勁來,一陣排放,在辮子軍中,掀起一道大簾,隔斷來路,也為滿桂等人提供了安全保障。
袁崇煥急命道:“快回來!”
城上拋下幾十根繩索,滿桂等人順繩而上,一清點,也隻有十幾個人滿頭血汙地爬上來,不見了左輔,滿桂定睛一望,見左輔正和一個金軍撕扭在一起,兩個人互相緊擁,雙雙滾下護城河,滿桂瞪著血紅的眼珠子,又欲躍下城去,袁崇煥伏在垛口道:
“來不及了。”
但見金人的鐵騎呐喊著奔來。
滿桂頓足道:“左輔,我的好兄弟——!”
“加壘城牆!”袁崇煥強忍悲痛,他無力地揮著胳膊,道:“堵住缺口!”眼前一黑,就暈倒在牆上。
祖大壽命令火銃手“放——”,排排銃彈過去,硝煙彌漫,辮子軍的馬隊齊刷刷地倒地一片。
不少戰馬受驚,驚嘶著一鳴而去。此時,十幾門大炮又抬起頭來,隻等一聲令下。
遠處的坡上觀戰的努爾哈赤知道,若此時再進攻勢必受損更大。看著慘烈的景象,一陣急火攻心,臉色驟紅,他下意識地手捂胸口強忍著,輕輕一咳,用絲帕接過展開。他心中一冷,巾帕帶著鮮紅的血絲。
努爾哈赤擺擺手,吩咐道:
“我大金軍已經力疲,今日一戰已經打開了若幹缺口,回去休整,擇日再戰。”
努爾哈赤做夢也沒有想到,如果此時再冒死一搏,寧遠已是唾手可得。因為,袁崇煥的刀傷、箭傷迫使他不得不離開城牆,而主帥已走,士氣勢必受損。當然,城內的情形努爾哈赤如何知道?
畢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連著幾天幾夜不敢合眼就已經勞累傷神,更何況還有刀箭之傷纏身?
袁崇煥在昏迷中,由謝尚政背著慢慢下了城牆。他伏在謝尚政肩頭,意識一下子清醒過來,“不,不,我袁崇煥不能下城!”他掙紮著要滑下來,謝尚政哽咽道:
“大哥,你都這樣了,還不回府調養?”
祖大壽跑過來道:
“袁將軍,努爾哈赤老賊撤退了。”
將近午時,葉盈倩一臉驚恐地踅回府中,她跟著一幫女子負責送茶、送飯,整整一個上午也不能休息片刻,有好幾次,她都想去袁崇煥的北樓,去親眼看看夫君是如何指揮守城的,但還是忍住了。她不想讓自己的擔心和疑慮給袁崇煥帶來負擔,更不想為了見一麵或者說上幾句話而分了他的心,或許還會招來他的責備,何必呢。
每一陣炮聲都仿佛震響在自己的心坎上,每一次上城時,聽到的呐喊,都使她汗毛直豎,她不知道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何時捱過去,但她相信能夠熬過去。她相信夫君的才氣和膽識,她相信他的謀略和鎮定。這不,已有三天了,除了越來越濃的硝煙味和血腥味,整個寧遠還是過去的寧遠,老百姓和流離而來的難民都很平靜。
可是,這平靜在上午被打破了,當葉盈倩路過一個巷子口時,就聽到有幾位年長的老頭蹲在地上,眼神眨巴著,一臉苦相,唉聲歎氣中吐出一句話讓葉盈倩差點就忘了回家的路。
一個道:“這可如何是好?袁爺能不能緩過命來?”
另一個道:“老哥,我早說過的吧,寧遠不是久留之地,你偏要來,不就是舍不得那幾畝地嗎?這下糟了,地沒了,命也可能沒了。”
“唉,”一聲長歎中有著悔意,“我那時不相信咱們袁爺的嗎?誰知道,這次大金國是玩了命的攻,寧遠這小地方經不起呀。”
“別說那麽多了,這拖家帶口的,現在總得想個法子呀。”說話的人帶有怨恨。
葉盈倩剛想離身,又聽到“袁爺也負重傷了,看來傷得不輕,是那個瘦瘦的人背下來的”的話,不禁頭皮發麻,手中拎著的茶罐滑落地上,茶水灑了一地。葉盈倩掉頭往家門奔去,她感到府門前聚集的人群向她投來愕然而悲憫的眼神,要在平時,早就有人主動招呼她歇一會兒,拉她坐下,敘敘家常話,而此時,人群都默默地為她閃出一條通道。
幸好大門沒關,否則,情急之下的葉盈倩還不知怎麽捶門嘶喊呢。
將葉盈倩迎進廳房的是仆人佘三,佘三一臉凝重地湊在葉盈倩耳邊低語道:
“老爺負傷了。”
聲音雖低,但在葉盈倩聽來無異於晴天霹靂。“怎麽樣,怎麽樣?他人呢?”葉盈倩一連串追問,腳下不停。她腦海中不停閃現出陣亡明軍兵卒被抬下來的慘象,耳畔不時地回響著那些受傷兵卒的痛苦的叫聲。
跨進參政府的後院,葉盈倩一眼便看見曉裳正在盆中搓洗著袁崇煥紫褐色的內襟,一盆血水,不禁驚叫:“曉裳,崇煥怎樣?”
曉裳抬起淚眼,隻是點頭,並沒有作答,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悲。葉盈倩終於抑製不住,“哇”地一聲哭叫著直撲裏屋。
袁崇煥裹著帶血的繃帶,戰袍上還有大片的血跡未幹,在屋內爐火的炙烤下冒出水氣,刺鼻的腥味充斥著房間,葉盈倩鼻子一酸,淚眼模糊,帶著哭腔,撲上前去,喊道:“崇煥,怎麽樣?”
兩肩抖動不停,“嗚嗚”哭泣不止。
袁崇煥麵色有些蒼白,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安慰道:“沒啥,擦破了點皮,努爾哈赤打不死我的。”想努力伸出手來輕撫妻子抖動的肩頭,卻感到一陣鑽心的痛。
葉盈倩忙輕輕按住,哭道:“沒啥就好。傷在哪兒了?”
侍立在旁的謝尚政道:
“嫂子,傷了兩處,左肩和右胸處。不過都不礙事,真是皮肉傷。”
袁崇煥的臉上掠過一絲笑容,道:“袁崇煥的命硬,哪是金兵能相克的。再說,待打敗了金人,我還想去攻沈陽呢。”
葉盈倩不管這些,她輕輕掀開被角,仔細地查看了傷情。除了繃帶和附在上麵的淡淡的血汙外,什麽也看不見。“疼嗎?”葉盈倩柔聲問,她從袁崇煥的神情上看出傷得不甚嚴重,心下寬慰了許多。
“剛上了金創藥,傷口一點都不疼,可是一動就疼。”袁崇煥如實地答道。
“這就好,那你就別動了。”葉盈倩噙著淚水把臉深情貼在袁崇煥的胸上,“嚇死我了。”
謝尚政悄悄地出去。抬眼看見曉裳拎著水桶要去打水,忙上前道:
“曉裳,我去吧。”說著搶過水桶跨出庭院。
曉裳心亂如麻,眼前這位男人極有可能就是自己未來的丈夫,隻要她稍有鬆口。但曉裳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辦,自己的一顆豆蔻芳心,為何總是向著那位躺在**的主人呢?
雖然,在那天崩地裂一刹那,她沒有親臨城頭,但從謝尚政的敘說中,她總能夠想象出袁崇煥屹立城樓、鎮定自若、揮劍殺敵的偉岸身形,她想,若是自己那時能侍立在他的左右,心裏一定會被狂熱的愛念所溢滿,一定會視死如歸,當有惡箭飛向他時,她一定會以身遮掩。
屋內的哭聲漸止,這在自己的意料之中,當自己見到渾身血汙的袁崇煥被抬進來時,她的一顆心頓時凝固,以至謝尚政大喊“備水”也未聽見。那一刻,曉裳感到是自己死過一回了。
她的臉如紙一樣白,頭暈腳晃,感到天地間湧出巨大的黑色濡染了一切。她隻能機械地按照吩咐去做,幫著謝尚政把袁崇煥血染的內襟解下來,幫著上藥,幫著添火熱炕,幫著整理被褥、幫著……直到最後,當她把最後一根繃帶緊緊地纏在袁崇煥的右胸時,如此近距離地靠近他,靜聽他的心跳,仔細地聞著他身上的汗水和血水的混合味,從內心深處**漾著一陣春潮悄悄地爬上眼角,不是細心的人是絕不會發現她美麗的唇邊,正洋溢著一種神秘的幸福。
隻是在麵對急急而來的葉盈倩時,她才隱約感到那種難以啟齒的幸福感摻進了一點內疚。
謝尚政提水進來時,累得氣喘籲籲。他把水桶放在地上,斜著倒進盆中,水聲“嘩嘩”,水珠四濺。曉裳收住神思,瞥見謝尚政的額頭冒出了大顆的汗珠,心想:他們這些日子也都大守城疲乏到極點。她摘下腰間的方巾遞給謝尚政,第一次主動搭腔,道:
“謝將軍,你也要休息一下。”
謝尚政麵對突如其來的恩寵,竟不知所措,忙不迭地道:“沒啥,沒啥,大哥才是最辛苦的。”
沒敢用曉裳的方巾,自顧用袖子抹了一把,直愣愣地望著盆中的水波,似是自言自語:
“不知道,明天又將是怎樣的一場惡戰。”
曉裳道:“老爺的傷還得要幾天調養?”
謝尚政道:“要好徹底,當然需要時日,隻怕,袁大哥不能夠靜養。”
兩人正說著,門“嗵”地一聲被推開,程本直卷著一股寒氣跨進來,“袁大人……袁大人傷得怎樣?”
裏屋的袁崇煥應道:“本直,有啥情況?他在喝了兩碗人參補湯後,已恢複了精神。”
“噢,是這樣,”程本直邊說邊往裏走,“小弟在街市聽說袁大人受傷了。心裏著急,就趕回來。”
進了屋,袁崇煥已被扶起,麵色大為改觀,轉動了一下胳膊,道:“我沒事,百姓怎麽說?”
“有不少街裏的百姓聽說城牆破了洞,袁大人身負重傷,心裏驚慌,向城西南湧去,說要出城逃難!”
袁崇煥急了:“不行!這不是送到虎口嗎?一旦城內不穩,守城的士氣務必受到影響。不行,百姓一個都不許出城,有滋事的,說服;有不聽勸說的,繩之以法。”
葉盈倩道:“夫君,你可不能急,先出個安民告示吧。”
“不,來不及了,”袁崇煥道,“流言就像瘟疫一樣,蔓延得快,務必趕緊製止。”
謝尚政插進一句:“說不定又是奸細所為。”
袁崇煥思忖了一下,道:“不排除這種可能。你先帶人查訪,看看有無漏網的奸細。”
程本直不以為然,勸道:
“袁大人,據我估計,不會是奸細所為,若是敵人現在還利用大人受傷,城牆有缺口來散布謠言,那真是太愚蠢了。這兩樣都是事實。隻不過,這種事實在老百姓看來無疑是一種災難,如果金兵知道,袁大人受傷回府調養,今天,他們就不會停止攻擊,努爾哈赤不會不懂堅持一下的道理。再說,百姓要逃亡,還有另一種理由,那就是城內的屯糧無多。最多還能堅持半月,按照這樣困戰法,百姓也惶恐不安。”
袁崇煥不置可否,他也一直納悶,怎麽自己剛剛下城樓,金兵就停止攻擊,無論如何,這兩夜一晝的惡戰一定重創了敵軍。
“一定要把敵人遭受重大挫折的消息告知全體百姓。”袁崇煥想,他試著坐起,翻身,下床。
神情極為嚴肅莊重,仿佛有什麽事非做不可。
望著輕輕一動便麵呈菜色的袁崇煥,葉盈倩心裏難過,但也隻能上前緊緊攙扶。
“取鎧甲來!”袁崇煥忍住傷痛,平心靜氣地說,“如果民心不穩,軍心必定不固。”
“可,可是——夫君,你的傷?”葉盈倩遲疑道。手捧鎧甲不知是否真的應該給他穿上。
“這點小傷算什麽?適才有些眩暈,純屬勞累所至,不礙事。”袁崇煥催促。
披掛整齊,袁崇煥竟能夠翻身上馬,臨走時,沒有忘記囑咐葉盈倩:
“帶上城內的婦女,到城樓去!一是送飯,二是呐喊助威,鼓舞士氣。”
葉盈倩哽咽點頭,她知道夫君的用意,越是在戰鬥最猛烈的時候,軍民一致,團結禦侮越是重要。試想,當婦女親自上城嘶喊時,那是何等振奮人心?別的不說,僅僅是為了保護這些不受淩辱的母親和妻女,明軍的士氣一定會大大振作。
西南的城牆上,一群以中老壯年為主的流民,夾雜著兒童和婦女正發瘋似地推開士卒的阻攔,抱著一大團繩索,要從城牆爬下。他們的目光都被極度膨脹的求生欲望給扭曲了。他們隻知道城內再也不是安身之所,像袁崇煥說的那樣:寧遠、永遠安寧,但他們的視線覺察不到城外的危險,那隱伏在樹叢後麵等待捕獲獵物的八旗辮子軍。
袁崇煥馳馬飛近時,有數十人已經爬下城樓,想製止已來不及了。沒有走下的人都乞求地望著袁崇煥。
“袁爺,幹嗎要硬守呢?”一個流民追問,“放我們一條活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