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的目光透過滾滾煙塵,死死盯住城下那輛金碧輝煌的豪華馬車。他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吩咐道:“所有大炮一律瞄準那輛馬車,給我狠狠地打!那裏麵,坐的就是金酋努爾哈赤!”一陣炮響,那馬車騰起了濃煙烈火……

天啟六年正月。這正是遼東朔風勁吹,風沙彌漫,冷氣襲骨的時節。一切都如同年前一樣,霜色凝重,寒氣逼人,冰封河滯。從遙遠的北地吹來的寒流依舊像刀子似的襲擊著行人的臉、手,鑽進厚厚的棉衣裏直刺肌膚,使得人們無不處處有針刺般的感覺。寧遠的大街小巷像往常一樣,空****的,隻有偶爾列隊穿過街巷的士卒踏著整齊的步子,“喀嚓”“喀嚓”地踏響路麵。從他們的腳下卷起枯黃的魚鱗鬆針葉以及白樺樹的枝杆。但在幽僻的陋巷深處,卻有一堆堆人群紮在一起,他們在小聲嘀咕著:

“辮子軍真的不會來了嗎?我可是親眼看見的,黑壓壓的一隊隊,刀光閃閃……”

“哪會呢?袁大人不是說了嗎?他們這是趁著右屯已撤軍,大淩河一帶失防,放出馬隊搶東西,不會來攻寧遠的。”另一位瑟縮著身子反駁道,語氣中極含自我寬慰。

“要是那樣,就太好了。托袁大人的福,我們開春後還能回去種田呢。”一個白須上粘著黏粥的幹瘦老頭咳了幾聲,勉強接口。

“哎,你聽說了嗎?近日寧遠城的盤查緊了,那天,我背著一捆柴進門,守城的官爺硬是瞅著我的臉老半天。邪了門兒了,我長得像金兵嗎?”戴著狗耳皮帽的年輕後生一臉疑惑,道,“一捆柴全部打開,翻弄了半個時辰。”

“你別瞎吹,要是有刀槍之類的,兩頭一看還不曉得?哎,別說,你長得還真有點像金兵呢,看你這四方臉,鼻子高翹的樣兒。”立在一邊,兩手攏在袖中的中年男子用警覺的神情仔細瞥了幾眼。

“可別瞎掰乎。生來的樣兒,”那年輕後生一跺腳,“弄不好真得被捉去砍頭。你賠我的命呀?再說,二十裏鋪,我還有沒過門的俊媳婦呢。”

“別吵吵了,巡城的官爺又過來了。”那幹瘦的老頭趕快躲到街邊搭的帳篷中,嘴裏道:“快開春了吧。”說著背轉身去,情緒似乎難以抑平。他激動地張大嘴巴,下頷好像掉下一般,一時不能合上,嘴角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顫抖著用幹瘦的雙手扒開自己髒兮兮的衣襟,驀地露出裏麵貼身團花繡襖,竟是鮮亮一時的羊皮夾襖,毛色極為純正,隱約可見有條細細的黑線,據說長在頭羊的頭骨上方,兩身中間,屬羊皮中的珍品。聽到後麵有人進帳,連忙合上,不勝寒風似地顫抖著。

帶隊巡查的官爺正是謝尚政,寧遠府的參將。他腰掛馬刀,揚著凍紅了的小臉,細而尖的嗓音有些嘶啞:

“這兩天可有不相識的人住進來?”

年輕的後生馬上答道:

“報告軍爺,沒有,真的沒有,這條巷子裏的十幾戶人家,都是我們村的,漢人,漢人。”

謝尚政伸出馬刀往帳篷裏伸了伸,道:

“袁大人吩咐了,有外人入住,一律向城門的守將報告。不可私匿。”

“哪敢,哪敢,裏麵就一個老乞丐,這軍爺是知道的。”

謝尚政帶人出了陋巷,又連著查了幾條小街。他實在弄不明白:袁崇煥為何要收容這些難民,給吃、管住的,又擔心其中夾雜著金人奸細,整日盤查,這如何查得清?每天都有大量的流離轉徙來的所謂難民。不收吧,這麽冷的天非凍死在半道上。收吧,又徒增加了負擔,整整一個年前年後,自己連半日也沒有休息。既然是那高第撤了右屯衛、大淩河及錦州,我們小小的寧遠為何攬承這個包獄呢?

“這些狗屁的刁民,說是逃難,總不見把家中的值錢物帶出?準是冬閑,借機出來蹭個白飯。”

謝尚政牢騷在心,率隊悶悶不樂地回去複命。

冬日的陽光似雪一樣白,但不刺眼,看上去就生出涼意,謝尚政坐在馬上,勾著頭,聞著戰馬從輕微的鼻息中散發出的草料味,閉著眼,懶洋洋地搖晃著來到參政府前。睜開細細的小眼,心中猛一咯噔。“洪安瀾什麽時候來的?”

參政府旁拴著幾匹馬,馬蹄上都套著牛皮套、翻卷毛、毛上有層厚厚的冰渣,折射著陽光,白慘慘的。

謝尚政剛入廳堂,裏麵的寂靜也似乎有些異樣。他知道,袁崇煥在對他們兩位義弟的態度上是有差別的。對自己總是隱隱地懷有一份戒心,總是把最煩瑣的事務交給自己。名為參將,實際上就相當於一個夥夫。手下就這麽幾個人,還不如何可綱、祖大壽他們,死躲在城樓裏,烤著火爐,有時還能吃一兩隻烤山雞、野兔。對洪安瀾,關愛的成分就更多了,隻要洪安瀾一來,就有藏有一冬的臘肉拿出來熏烤,來犒勞他。自己來的趟數再多,也是白搭。倒是嫂子客氣如同以往。至於那曉裳就更不用說了,一年到頭就說不上半句話,讓自己幹吊著,如同一隻狐狸睜圓了眼睛望著掛在枝上的肥肉,直流口涎。

謝尚政整了整衣冠,揉著紅腫的小眼。他要打起精神氣來,可不能讓袁崇煥看出自己的破綻。

他想到在那陋巷深處的單門獨戶的寡婦。媽的,盡管肥是肥了點,但也能解解饞,去去火。

這幾天,他可沒少往那兒跑。

房子裏靜靜的,謝尚政進去時,還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哈欠。

“尚政,”袁崇煥看了他一眼,“安瀾老弟來了。”語氣不鹹不淡,仿佛有重重心事。

“大哥,”謝尚政忙著伸出手在火爐上烤著,“我剛到府門時,就看老弟的馬拴在那兒了。騎馬來的?可要小心啊,那麽寬的海麵,萬一裂縫,掉下去,那可就‘出師未捷’了,無論如何,老弟現在也是一方守將了。”

謝尚政調侃了一句,但見袁崇煥緊盯著鋪在膝上的寧前地圖,不搭理他,忙道:

“安瀾老弟,覺華島比寧遠更冷吧。”

洪安瀾見謝尚政進來,又伸出手,疑心他是過來和自己親熱的。忙著站起來時,見謝尚政沒有這個意思,不覺有些尷尬,隻得接過謝尚政的話道:

“還好,和這裏差不多。二哥瘦多了。剛才聽大哥說了,你每天至少要在寧遠城巡視六遍。”

洪安瀾憐惜中透著羨慕。

“六遍?”謝尚政搓了搓手,摘下頭盔,撣著頂上紅纓絲線的灰塵,道:“那大哥可就不了解嘍,隻有四遍。今天還好,前幾天一下湧進一千多人,拖家帶口的。原來隻有三條巷子,現在滿了,再來,怕是要住到大街上了。”

袁宗煥把寧前態勢圖一抖,道:

“不行,無論如何,都要保證四門的路徑通暢,盡量多安排一些,也可動員城內的居戶接納。”

“不成啊,有隔閡。”謝尚政一臉無奈,“磨破了嘴皮子,城內的人都說,若是大哥同意,那就安置到參政府中嘛!大冬天的,一家就這麽一個火炕,怎麽安置?吃誰的?”

袁宗煥道:“老百姓一有風吹草動,就驚嚇不已,這也難怪他們。如果錦州、右屯乃至杏山、鬆山等地都有明軍把守,哪怕是流動的前哨也不致引起這麽大的混亂。但現在,多說無益,既然他高第撤了關卡,那就照撤後的算計。老百姓一見金人並沒來,等過了風頭,自然回去,若是我們寧遠不管他們,等他們到了山海關內,謠言一傳,說不定整個遼東讓金人全占了,在半月內就會路人皆知。實際上,寧遠還在,而朝廷可不管這些,隻能一個勁守山海關,我們四年的辛苦毀於一旦,這又何苦呢?”

洪安瀾歎了口氣道:“大哥的想法好是好,對也對,隻怕老百姓不理解。若是在寧遠受了苦,他們有怨言,若是被困,說不定還會滋生出什麽事來。大哥惜民心重,小弟擔心,好心沒有好報。”

“安瀾說得對,”謝尚政道,“寧遠實際上是一座孤城。要不是大哥一遍又一遍地堅持,我們此刻也在山海關望風景了。”

袁崇煥一聽,火氣頓生,他把手中的地圖往下一扔,大聲道:

“好啊!尚政,大哥不攔你,你即刻就回山海關享清福。寧遠,我一個人守著,高第的謬論看來是有人應和的,我袁崇煥就是一塊硬骨頭,啃不動。”

謝尚政這個窩火呀,明明是洪安瀾挑出的話頭,自己隻不過順著意思推測了一下,就挨了頓猛,他緊張地站起來,忙道:

“大哥,尚政不是這個意思。”

麵紅耳赤,語無倫次,隻得兩手垂立。

洪安瀾也深以為不安,忙道:

“都是小弟的錯,二哥也是一番好意。”

“都不要說了,我心裏明白。”袁宗煥兩眉緊皺,“城裏風言風語很多,如果再有難民湧入,參政府也得大開方便之門,允許他們住下。尚政,要趕緊查明情況,到底金兵有無動靜。”

袁宗煥表情趨於和緩,幹裂的唇角上隱隱有一粒水泡,他下意識伸舌舔了舔。

謝尚政忙倒一杯水遞過去,道:

“大哥放心,我準備出城一趟,親往廣寧—沈陽一線查明實情。”

袁崇煥擺手道:“你還是負責城內吧,不少難民跟你熟了,對他們的情緒要注意安慰,少嗬斥。”

洪安瀾往外望了望,天色竟暗下去了,剛才還明晃晃的天色此刻昏沉沉的,不知什麽時候,太陽躲進厚厚的雲層裏。所有的鳥雀或許都睡過頭了。門外的空地上,剛才覓食的幾隻麻雀也因屋內的高聲議論不知去向。洪安瀾望著怒氣漸平的袁崇煥,遲疑道:

“大哥,小弟這就回去了。隻是糧食的事……”

袁宗煥寬慰道:

“小弟盡管去,我自有辦法。山海關還欠寧遠八萬兩餉銀,我這就催要,同時,我還要上奏閣部及皇上,細訴寧遠現狀,他高第想掐我的脖子,辦不到!”

謝尚政明白了,原來是山海關的遼東經略高第以斷餉為條件逼袁崇煥退出寧遠,歸守山海關,媽呀,這寧遠要是沒有了糧食,別說戍卒,就是城中的百姓怕也按捺不住。真不如腳底抹油——開溜。

袁崇煥對洪安瀾道:“依我的分析,怕是金兵要動手了,不然,難民怎麽一撥兒一撥兒地來?如果僅是燒搶糧草,他又何必派精卒突騎,馬踏遼土呢?安瀾,覺華島的糧食,你看著送,趁著這幾天冰封海麵,讓將士們多辛苦一些。我這裏派人去接,當然自己要留神你那裏也得小心些。”

洪安瀾眼睛一熱,沒有避開袁崇煥的期待的目光,他領悟出袁崇煥話中的千斤份量,咬咬牙,道:

“大哥放心,小弟當竭盡全力。”

他突然感到眼前的袁崇煥就是遼地的一根擎天大柱,好比家鄉的摩天蒼崖,巋然不可侵犯,使人近之而有安全感,從袁崇煥周身所折射出的凜然正氣中,則又如江南的活活春水,流瀉無滯,令人近之而忘憂愁。

謝尚政草草地講了幾句城中的情況,便感到久坐不合禮儀,正要起身告辭,袁崇煥道:

“別介,今天都留在府中吃頓飯,兄弟難得相聚。”

三個人離開前廳,轉到後院時,天空中就飄起細碎的雪花來,疏密不一,像晴夜的星全都隕落一般,點點駁駁。院中的一枝老梅樹靜靜地承受著碎雪的愛憐,枝杈間竟有一點點淡紅的蓓蕾,散發出陣陣清香。

葉盈倩熱情地相邀,道:

“可真難為你們了,你們大哥這幾天心神不定的樣子,原來是想你們了。”

洪安瀾道:“嫂子,我們這是湊巧了。”

謝尚政也跟著道:“整日在外麵跑,還真抽不出身子來看望嫂子。”

讓進書屋後,曉裳忙著給謝、洪二位泡茶,側著身子和洪安瀾搭訕:

“洪將軍,海麵上的風大嗎?海麵上都結了冰,總有沒結冰的地方吧?”

洪安瀾和往常一樣,總是不習慣和女人攀談,隻是應道:“差不多,都帶著哨音。那冰呢,真不知道哪裏不結。”

謝尚政卻道:“曉裳,真的是要打仗了,你怕不怕?”

葉盈倩道:“這要問你們大老爺們了。女人就是一根藤蔓,她纏覆的時間長短,不是由自己決定的,而是她攀援的那顆大樹。”

謝尚政臉一紅,道:“大哥是決不會放棄的。我倒擔心你們,也跟著擔驚受怕。”

葉盈倩道:“看你說哪裏去了。無論是修城還是屯田勞作,我們哪樣沒參加過?”說著,伸出手掌心,“瞧瞧,這老繭結的,不比你們使刀弄槍的薄。”

雪是越下越大了,漸漸地院中的那株老梅似乎腫了起來。青灰色的石板上吸附著一層層棉絮似的,表層的雪霰隨風急速滾動,發出“沙沙”的急響,很像馬棚中的戰馬正在用唇吻舔著草料。

曉裳躬著身子端進幾碟家常菜,擺到桌上,道:“都吃了再走吧。”

葉盈倩道:“月兒呢?”

曉裳抬手拂了肩上的碎雪,道:“還沒回來呢。佘三帶她去後山打野味了。”

“這孩子越大越是管不住了。”葉盈倩心疼道。

“來吧,嚐嚐這玉米麵發糕。”袁崇煥指著桌上的黃澄澄的麵點,道,“甜的,你們都喜歡吃。”

“這是什麽?”洪安瀾用筷子夾一顆黑硬的麵團送到嘴邊,看了看,問:“高粱麵團?”

“不,是蕎麥麵。”曉裳慢聲細語道。

這頓吃得不夠歡暢,似乎人人都有心事。

葉盈倩道:“家裏也沒有什麽了。安瀾回去時,帶些紅糖泡菜,酸辣菜吧,還有半吊子鹹肉。”

“不,不,”洪安瀾有點不安,“嫂子,島上的食物比這多。下次來時,我多帶些海帶過來,隻是太鹹澀,怕嫂子吃不慣。”

袁崇煥吃得快,喝了一大碗冬瓜鹹肉湯,放下碗筷,對謝尚政道:“這幾天,真得看緊點。”

話音剛落,就聽佘三從前院大喊道:

“袁爺,可不好了,辮子軍真過來了。”

袁崇煥立時起身,衝到院中,迎頭碰上佘三。隻見佘三肩上的鳥銃斜掛著,臉上的水珠子順耳鬢處下落,不知是汗水,還是融化的雪水。身後跟著月兒,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小嘴哆嗦著,緊緊地拽著佘三的後襟,見到葉盈倩,忙撲過去:“媽媽,太多了,太多了,都是旗子,五顏六色的。”

袁崇煥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會吧,怎麽這麽快呢?他冷峻的目光直射佘三,道:

“怎麽回事?快快進屋說。”

葉盈倩的心也提到嗓子眼:“你親眼看到了旗子?”她緊緊地摟著月兒,急切地問。

月兒知道說漏了嘴,連忙搖頭,小聲道:

“人家都這麽說,好多人都朝著寧遠跑來了。”

佘三喘了一口氣,堅定地點點頭。

“看來這回是真的了。”

不知何時,臘梅穿著一件大花棉襖,頭上紮著一條紅巾帶,悄悄地站在曉裳身後。

“袁老爺,您若是不信,就到府門外看看吧。”

寧遠城醞釀多時的災亂終於發作了。

連日來滿城風傳的“辮子軍來攻寧遠”的消息到此刻才終於得到了確證。消息從僻遠的城郊,風一般地刮到城裏,於是乎,彈丸之地的寧遠城,開始雞飛狗叫,鬼哭神嚎起來。

大街小巷,像是漲了潮,一陣緊似一陣。逃難的百姓失去了控製像無頭的蒼蠅般躲避這漫天的風雪,東街的逃向西街,西街的逃向南街,南街的複又擠向東街,反正沒有往北街跑的,沿路摩肩接踵,互相亂擠,待到發現更大的人流迎麵湧來,又轟地一聲扭轉頭,向來路不顧命地奔去。

究竟哪方是安全之地,何處是容身之所,全都茫然無知,無暇思索。滿街隻見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包袱、顫顫巍巍的老人,嚇得小臉鐵青的孩童,懷抱嬰兒,頭發淩亂的婦女。被擠壓的老弱,被踩在亂腳下的小兒,狂喊嚎哭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那些實在走不動的,擠不了的,索性找一處屋簷石階,一家子席地而坐,全然不顧屁股下麵是冰涼的積雪,仍能慰老乳幼,閉著雙眼打起盹來,把身家性命一齊交給老天爺去安排。

當然,能夠安排他們的,隻能是袁崇煥。

袁崇煥匆匆地交待謝尚政幾句:

“趕緊帶人維持好城內的秩序。”

話音剛落,城中好幾股漫了堤似的人流,不知怎地自然而然地覓得了一條渠道,一股一股地匯到一起,流向城西南方向的某條街道。突然,人群中冒出一句話,使人們撈到了救命的稻草,洶湧的人流都匯聚到參政府前的空闊的廣場:“都到參政府去,有袁大人在,我們都到那兒去避難。”

袁崇煥立在府前的石階之上,他全看見了,全聽見了,這不絕如縷的難民,把他心中的憂慮的麻團越攪越大,越纏越大。他在對金人的憤怒中,還摻雜著一股對百姓的負疚之感,難道自己的寧遠會淹沒在難民的潮水中嗎?難道自己守寧遠的方略根本站不住腳嗎?

念頭剛閃,袁崇煥立時掐斷:不可亂。

守北門的滿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到參政府前,報告說:

“袁將軍,我已把城門給關了,不能再放難民了,我疑心渾水摸魚的奸細也在其中。”

袁崇煥看著滿桂憨愣的勁頭和一臉汗水,心中寬慰了許多:“其他守將如何?”

滿桂道:“嚴陣以待,就等金兵來了。”說得極有信心,“媽的,看遼人這個熊樣,就會跟官兵糾纏,一聽說辮子軍就像掉魂似的。”

袁崇煥道:“滿將軍,別說那麽多了,趕快回北城門,看還有多少難民,都放進來!隻要人心穩定,一切都好辦,若寧遠的難民起了亂子,那麻煩可就大了。”

滿桂領命而去,袁崇煥想:眼下最急迫的不是打仗,而是如何安置這些受了驚嚇的難民。

“父老鄉親們,”袁崇煥躍到府前的一頭石獅身上,拔出腰中的佩劍,往空中一舉,堅定地往下一劈,人們頓時肅靜下來,“你們都是大明朝的子民,都是忠於大明的好百姓。今天,你們離鄉背井,拋卻家園,淪為難民,來到寧遠,都是被金夷所逼。金夷就是毒蠍,是洪水,是猛獸。你們怕了,但我袁崇煥不怕!”

難民們都睜大眼睛,驚恐的神色慢慢地退卻,滋生出一種信任,一種依賴。他們不再擁擠,不再喧嘩。

袁崇煥繼續道:“自我袁崇煥守關以來,就一心戍邊,力使百姓安居樂業。你們屯田安種以土地為本,你們要是逃難去了,那些剛剛開墾的黑土地豈不白白地丟棄了嗎?金兵來了又怎樣呢?隻要軍民團結一心,共禦外侮,什麽金兵、銀韃子,統統讓他們在寧遠城下灰飛煙滅。”

突然,人群中冒出一句:

“袁爺,聽說袁爺要棄城?”

袁崇煥循聲望去,一個年輕後生,似乎不顧一切地大聲道:

“袁爺,這麽多難民要是現在逃,說不定還來得及,否則金兵一旦包圍了寧遠,我們可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呀!”

袁宗煥聲色俱厲,道:“年輕人,你想逃嗎?現在就大開城門,凡是沒有骨氣的漢人都可以逃,凡是對大明朝失去信心都可以逃。你們聽誰說我袁崇煥要棄城而去?”

那年輕後生羞紅了臉,低下頭道:

“有不少人都是這麽說的。”

袁崇煥二話不說,揮劍割下自己的袍袖,往空中一拋,厲聲道:

“有再言逃者,如同此物。”

眾人啞口。

袁崇煥轉頭對佘三道:“你們都別閑著,把府門前這些難民都疏散到街巷中。東南西北的四門通道,務必暢通無阻。”

佘三兩手一攤,為難道:“大概都滿了吧。”

袁崇煥道:“實在不行,打開府門!”

洪安瀾牽著馬,向袁崇煥辭行:“大哥,老弟真不該在此時回去,就讓我留下來吧。”

袁崇煥道:“不行,你看這麽多難民,都要一一安置,怎麽安置?糧食。你回去後,把覺華島上的儲備做一番仔細清點,看看還能運點來不。如果不能那也就罷了。我疑心金兵是要割斷你我的聯係,你要做好準備,萬不可麻痹大意。”

洪安瀾頻頻點頭,一一應諾,正要翻身上馬,葉盈倩提著一籃子的蕎麥麵團,趕出來道:“安瀾,把這個帶上吧。都是嫂子親手做的。”

袁崇煥背轉身,他心中似有隱憂,很是擔心就此一別的危險和難測的將來。

洪安瀾堅辭不受,道:

“還是你們留下吧。覺華島比這裏強些。這麽多難民,怎麽照顧呀!”

袁崇煥對葉盈倩道:“把府中食物都拿出來,就在府門前搭鍋埋灶。從今日起,我袁崇煥吃什麽,將士們以及難民就吃什麽。”

這句不經意的話如同疾風迅速傳開去,眾人聽了都仰目而望。真是奇怪,沒有一個人往府門裏擁,而是有秩序地退去,廣場似乎寬大了許多。

鬧哄哄的午時剛過,人們從驚悸中稍稍鎮定下來時,突然,北方的空中有一根濃黑的煙柱在空中飄**,頂端嫋嫋飄擺,好似一條張牙舞爪的黑鱗凶龍。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議論。人群驚而不亂。袁崇煥也望見了。

“終於來了,這回是真的。”袁崇煥想,他知道,這濃煙是他安排的流動哨,是寧錦中間的一座山峁上的五個軍卒所為。當高第強行撤走錦州守兵時,寧遠的前胸就**出來。為了防止萬一,袁崇煥隻得派出流動哨所沿途巡查,並在寧錦線增設幾處固定的望台,遇事急放煙火。

當然,這煙火現在不能說明什麽了,有比這煙火更為靈驗的難民在。這是好事,也是糟糕的事。袁崇煥從未感到過肩上的擔子如此沉重。

袁崇煥退到府門的過堂下,那裏安放了一把太師椅,他端坐其中,兀自不動,像個入定的老僧。其實,麵對府前擁擠蠕動的人群,他是什麽都看得見,聽得清的。但他的思維務必在這個時候,把種種嘈雜消失在鎮定裏。因為,他知道,混亂、煩躁和外在驚恐在某些時候,在某些人身上,有時會產生可怕的力量。它能摧毀長期培植的信念,它能壓倒建立在常識基礎上的理性,使人茫然不知所措。有的人在此壓力下,一時間會找不到生活下去的道路,產生絕望感。

“袁大人,袁大人!”從遠處傳來蒼老的一聲,有個老者急急忙忙地跑來,上氣不接下氣。

袁崇煥立起。從濺起的雪汙中,飛奔過來的竟是那位老乞丐。

袁崇煥迎上一步,伸手接過,急切地問:

“情形到底怎樣?來了多少人?是誰帶的兵馬?”

那位老乞丐喘了一口氣,袁崇煥當即命人端來一杯熱茶,親自遞過,道:“不要急,慢慢說來。”

“金兵的兵馬確實出動了,已經越過錦州、大小淩河,向寧遠直撲過來。”老乞丐道,“現在離寧遠不過八十裏地。名義上是三十萬,根據老朽的判斷,八旗的建製及其牛錄頭旗數目,估計也就有一半,十五萬人吧。是金國的國主努爾哈赤親自帶隊。”

老乞丐說完,兀覺兩腿發軟,幸虧他緊扶身後的靠椅,這才沒有癱下。但眼神中憂心忡忡的目光暴露無疑。

一陣急風驟吹,似無數利箭刺得老乞丐的身形自是矮下了半截。卷起的碎雪旋進門廳,連袁崇煥也不禁打了個冷顫。

“就這些嗎?”袁崇煥長籲了一口氣,對這位忠厚的老乞丐想表示感激,他上下摸索了一遍,對立在不遠處隨時聽喚的佘三道,“取幾兩紋銀來,送給這位有良心的乞丐,大明朝忠心的百姓。”

經過勸解與疏導,參政府前的難民各自散去。袁崇煥翻身上馬,他要親自去四門看看。

地麵的落雪早已被洶湧的難民踏成髒兮兮的黑水,馬蹄落處濺起沾滿泥水的穢物。清脆的蹄聲似乎傳得很遠。放眼望去,遠處的枯樹和屋頂上還留有一層層潔白的積雪,在暮色將至的天光下顯得灰白。仿佛久洗的白布塊,高懸在寧遠的上空,仿佛模糊不清的鬼影一般。街巷中的門邊,不時閃出一兩家難民生火做飯的紅光,散射出一點點的人間煙火的生氣。袁崇煥拽了拽肩上的披風,腦子在急速地飛轉,仿佛深陷於什麽幽夢中似的。兩片幹澀的嘴唇本能地上下舔了幾下。他無心觀望下去。那種冷嗖嗖的感覺和適才令人心驚的場麵所帶來的寒冷全在他身上交織著,實在讓他裏裏外外都感到難受。

要不是錦州防線被撤,怎麽也能擋上一陣子,要不是大小淩河的防線被撤,憑河也能阻擊一番,至少也可削其銳氣。要不是右屯防線被撤,寧遠城也不會有這麽多的難民。倘若不能很好地安置,勢必成為最沉重的包袱。若是那樣的話,那他袁崇煥就真的成為千古罪人了。因為,這些難民無不是衝著他來的,他們在半信半疑中躲到了寧遠,需要袁崇煥的證明。

正走著,從南邊的巷口傳來怒氣衝天的罵聲:“娘的,好你個奸細,想放火?看你家謝爺不活剝你的皮。”

袁崇煥擺手招過衛隊,湧入一條青石巷。巷口正往外冒著一股輕黑的煙霧。那煙霧在風力的作用下沿著地麵徐徐鋪展。舉目一望,果見謝尚政高舉青藤馬鞭正狠命地抽著一個在煙霧中不停翻滾的人。淒嚎聲隨煙霧飄散。緊貼牆邊的幾座難民住所前,戰戰兢兢地一字排開幾個人,都耷著頭。袁崇煥走近時,他們越發睜著驚恐不安的神情,仿佛告訴袁崇煥,那個挨打的人與他們無關。

謝尚政迎著袁崇煥沉著篤定的眼神,似乎更來勁了,罵道:

“就是這狗雜種,想偷偷放火。幸好我及時趕到,否則,寧遠城內要是著起火來,那還得了。大哥,殺了他?”

“就他一個人嗎?”袁崇煥問。

“搞不清楚,誰知街道可有其他的人。”謝尚政的馬鞭照舊落下去。

袁崇煥製止道:“搞不清楚?打死就能搞清楚了?”語氣中透著不滿,心想,平日裏,看你謝尚政辦事利索,有腦瓜,怎麽連留個活口的道理都不懂呢?

正在那邊撲火的軍卒滿臉汗水地跑來,“稟袁爺,火被滅了。”

謝尚政一拍腦袋:“多虧大哥及時提醒,小弟是氣急了。大哥有所不知,這數個時辰,小弟都在和難民擠,渾身都濕透了。剛拐到青石巷時,就聞到一股焦糊味,聽到裏麵的驚呼聲。外麵的人都說是有人故意放火的。小弟將這些人逼在牆角一一審訊,都說隻有這老頭呆在帳篷裏磨蹭了半天。”

袁崇煥下馬,將馬韁交給衛卒,徑直蹲下身去,走近將燃的帳篷,用手探了探地麵的焦痕,捏著手中的炭灰。

周圍的人包括謝尚政在內都深感納罕,好奇地瞪著大眼睛瞧著他的一舉一動。片刻之後,袁崇煥拍拍手,轉身問那位老頭,道:

“你為什麽要放火呢?”

那老頭翹著胡子,眼角被皮鞭抽出的紫痕一跳一跳地,嘴角撇著笑意,道:“就是想搞亂寧遠城!”

此語一出,眾人都氣得牙根緊咬,欲上前活活地撕碎了他。

袁崇煥不屑地道:“出此下策,你家國主也算太卑鄙了。”聲音低沉,但非常有力。

“這火肯定是剛放不久,地麵尚有餘溫。這炭灰的質地是幹羊皮。”袁崇煥繼續道,“而你渾身上下羊肉的腥臊味,兩步之外就可得聞。好在你偌大年紀,也算是條漢子,倒是不再狡辯了。本帥可以放你回去,但有一條,你能否說出,你們這些充做內應的人從外在的標識上能否看出?”

那老者沉默不語。謝尚政縱身上前,揮手就是一個耳光,罵道:“老匹夫,說!”

袁崇煥目光凜然,道:

“帶到參政府去!”

話音剛落,就看見巷口的一群老百姓,哭哭嚷嚷洶湧而來。人數更多,秩序更亂。有人一邊跑,一邊回頭張望,被後麵的人撞過來,踉蹌倒在地上,立即被人群淹沒。大家顧不得爭吵埋怨,爬起來又跑……袁崇煥驚疑地吩咐:

“尚政,去看看出了什麽事?”

謝尚政剛跑了幾步,忽地返回來,緊挨著袁崇煥站定,雙手捏著腰間的刀柄,稟道:

“這是逃向南門的難民。好像吵吵什麽金兵已越城而過,駐紮在城南五裏的官道上。”

袁崇煥更是一驚:“快,把所有守將全都叫到議事廳去。”

謝尚政領命而去。袁崇煥讓戍卒將那個奸細捆了個結結實實……

參政府內的議事廳,袁崇煥端坐著。四門的消息像雪片似地傳來。負責南門守衛的參將朱梅報告說,確有一支金兵兵約萬人,已經駐紮在通往山海關的咽喉盤的腳下,寧遠確實成為一座孤城。參將左輔報告:西北的敵軍大營如影隨行,悄悄地拔營起動,現距北門的直線距離不過五公裏。其他將領各有不好的消息稟上。袁崇煥掃過眾將,他看到的是眾將滿腹狐疑的不安,心裏不免一凜。這不行,如果眾將都沒有決心,那勢必影響士氣。士氣大蹶,何來製敵的信心和勇氣?

袁崇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參政府前的嘈雜聲已經隔了很遠,惟有議事廳靜得很,靜得足以聽到眾人的心跳。

在這不祥的短暫寂靜中,袁崇煥忽然無端地想起家鄉的清水池塘,想起塘邊的那一顆濃蔭蔽天的古榕樹,想起在古榕樹下無憂無慮嬉戲的孩提時代,想起古塘邊那一口清澈甘甜的水井。

他知道,當自己在奔跑玩耍後心跳不已時,隻要俯身喝一口家鄉的甜水,心裏就會平靜許多。

如今,身在異鄉,命懸危城,要是再能喝上一口家鄉的水,那該多好。想著想著,他不由得用舌尖輕輕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大家都坐吧。”袁崇煥擺擺手。

倒是滿桂大大咧咧地坐在袁崇煥副手位置上,他的身份也是正合適他坐此位,滿桂道:

“袁將軍,我們城內有三萬多人,真正的士卒有一萬五千人。目前情況危急,主將是否可以集中兵馬向南攻?先保難民撤離寧遠,這叫先予後取,然後再率兵殺回,不知袁將軍意下如何?”

袁崇煥默不作聲,隻是以異樣的眼神瞟了他一眼。在一片寂靜中,佘三拎著熱水來到前廳給眾將一一續水。袁崇煥望著茶水上下浮動的茶葉,感到想要喝上一口,暫時還不是火候。等!

成了他心中的第一條計謀。

何可綱琢磨不透主將的心思,欠了欠身子,說道:

“袁將軍,是不是寫信給山海關,要求高經略火速派兵來救?”

袁崇煥點頭應允,提筆自擬一份敵情報告:“經略大人鈞鑒,寧遠四麵被圍,岌岌可危,特命可綱乘敵包圍未全,從小道徑去山海關,望經略大人速派援兵,以救寧遠之急。”

寫完,袁崇煥異常嚴肅地把信箋遞過去,耳語幾句:“從西南盤山的山坳裏過去。快去快回。”

何可綱領命而去。

袁崇煥見眾將依舊站著,懇切地說道:

“我們到寧遠來建城,已有四年了。這四年來,我們的汗水、血水都澆在寧遠的每一段城牆中,每一塊的磚瓦裏。可以說,我們防了金兵辮子軍四年,也等了他們四年。俗話說,強弓張開,沒有再縮回去的理!開弓就沒有回頭箭,否則,我們在這裏幹等四年豈不浪費時光?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今天,他們終於來了。我袁崇煥決計死守,看看金兵有何通天本領,能攻下我寧遠。”

副將滿桂道:“現在是不是該采取一些措施?”

袁崇煥道:“城外可有難民湧入?”

左輔答道:“尚有千餘人。但城門已被關上,那些難民有的繞城而去,有的懇請入城。”

袁崇煥把手一揮,道:“大開城門,凡我大明子民一個也不能淪入敵手。他們都是衝著寧遠來的,衝著大明的軍隊來的。”

左輔道:“有不少人都認為,那些難民更是衝著袁將軍您來的。”

一句沉甸甸的話語,像是千斤重閘壓在袁崇煥心頭。袁崇煥知道,人心有時是不可測。他想起晌午時,府門前的**中,有的人就躲在人群中詛咒自己。無論是不是奸人所為,這至少也反映出一種情緒,是他袁崇煥不願意撤走寧遠,才招致今日之禍。而眼下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險境又怎能不令難民們擔心呢?想到這,袁崇煥偏著頭對眾將道:

“今夜燈火俱滅,在城外三裏命士卒點燃火堆,徹夜不滅。等難民俱進城後,所有的城門緊閉,進入戰時緊急狀態。萬萬不可輕敵出擊,所有的人馬分批次地防守,由滿將軍協調統一。一線兵馬應該駐紮在城牆上。二線的人馬立即準備火藥、槍彈、弓箭。三線的人員負責糧草馬匹的供應,由謝尚政負責安頓城內難民,嚴查奸細。對有令不禁者,可以就地處斬。先出安民告示,讓城內百姓放心。”

眾將心悅誠服地點頭稱是。此時,誰能出城應戰?大家七嘴八舌地各自說了些自己的想法,表情很是嚴峻。沒有人怯懦,但所出之計無多。“這就夠了。”袁崇煥想,“隻要不怯懦,有勇氣在,那一切都有辦法。”

滿桂又問:“前屯衛趙率教那兒怎麽辦?要不要撤回來?”

袁崇煥道:“前屯衛有趙率教守著,還是不動為好,那兒的城池較為堅固,應該能守上半日。再說,前屯衛、寧遠、覺華島已成三足鼎立之勢,這三角缺一不可!”袁崇煥胸有成竹地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諸將還有什麽要說的話?”

眾將答:“沒有了。”

“那好,你們分頭行動吧。”袁崇煥擺手示意大家離去。

是夜,袁崇煥一夜未眠。就著室內如豆的燭光,他鎮定異常,翻閱著《兵戰守策》。這是一部他自己輯錄的兵書,上麵有曆代兵家的言論,他想:臨危不亂,是守將的根本。作為寧遠的主心骨,他不能在金人的鐵蹄前麵,自行後撤。

妻子葉盈倩依偎在懷中,撲閃撲閃的眼睛望著袁崇煥堅毅的臉龐,心道:“要真是這麽平平安安地過下去,該有多好?”

袁崇煥把妻子的秀手從胸上拿下去,輕聲道:“你睡吧,我再看會兒。”

葉盈倩把身子貼得更緊了,噘著嘴道:

“夫君,為妻哪裏能睡得著,還不如這樣緊靠著你,心裏來得踏實。”

袁崇煥把書放在枕邊,低首垂目,在葉盈倩的粉臉上輕輕地吻了一下,擺弄著妻子粉紅色的內衣,仍然保持原來的姿勢。葉盈倩嫵媚地笑了一下,掀開被衾,就穿著內衣下床,“我將火撥旺些。”

披散著的頭發掩飾不住那對黑亮的眸子。秀美的臉龐,清爽的淡妝,一直到展露她美好曲線的粉紅色套裝,無一不散發著成熟的誘人的女性氣息。

袁崇煥微微動了動嘴角,眼光落在牆壁上的妻子的身影上,感到體內有暗流在溫熱地流動,說道:“盈倩,你到底怕不怕?”

葉盈倩回眸一笑道:“有你在,我就不怕。”

袁崇煥大受感動,有妻如此,我袁崇煥還有什麽擔心的呢?“好了,我們一起休息吧。”

一陣窸窣之聲過後,像細風樣低語,伴著一陣遲緩輕放的腳步。袁崇煥緊緊地擁著妻子的胴體,凝視著妻子聰穎靈活的眼睛。似乎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他竟感到有些眩暈。妻子周身無處不散發著的甜美氣息刺激著他的感官。他把手輕輕放在妻子美好曲線的凹處,久久摸索。

目光再次掠過她細膩優雅的頸項,往下到她起伏有致的胸脯,纖細的腰肢,修長白皙的美腿。

“崇煥,想要就上來吧。”葉盈倩柔聲地說,仿佛一汪溫暖的春水,這越發激起袁崇煥的無比愛憐,一直輕攬在她腰間的手撫向妻子的小巧瘦削的雙肩,開始輕輕的,漸漸地肆無忌憚起來。身下的春水在流動著,活潑潑地伴著陣陣悅耳的清脆聲。在這汪春水中,袁崇煥釋放了這幾天來的所有煩躁、緊張。

事後,葉盈倩仍依偎在丈夫的懷中,潮紅的臉緊緊貼在袁崇煥的旁側,望著室內忽閃忽閃的燭火,靜聽著丈夫緊張驟息後的心跳,心中湧出難以抑製的幸福感。她緩緩地抬起頭,雨打梨花般的嬌靨上帶著意味深長的微笑。

袁崇煥長舒了一口氣,說道:“這仗如何打,我還真沒底呢?”

見妻子不語,袁崇煥側目,把妻子的露在被外的玉臂放進去,摩娑了一下。

“夫君,為妻哪裏知道打仗?反正哪裏有金兵就往哪裏打,最要緊的是不讓他們到城內來。”

葉盈倩輕聲說。

突然,室外傳過一陣滾雷似的撞擊聲。袁崇煥緊摟一下發顫的愛妻的嬌軀。他知道,這是金兵的攻心戰,就是用上萬匹鐵騎,繞城巡邏,僅那馬蹄聲就能共振出驚天動地的聲響。

袁崇煥披衣起身,“不行,不能讓他們的詭計得逞。這是威嚇,是動搖我守城的軍心,震懾城中百姓的安心。”

葉盈倩也忙著著裝,袁崇煥道:“你起來幹什麽?”

葉盈倩道,“如此轟鳴,怕是全城的百姓都起床了。我去看看月兒。”

袁崇煥收拾利索後,揉了揉太陽穴,算是讓自己清醒一下,他知道一場惡戰在所難免。種種跡象說明,金兵此次南下絕非隻是炫耀兵力,而是要有所得。應該趁金兵立足未穩之時,做好守備工作。

濃稠的黑夜浸漫了寧遠城。

冷風嗖嗖,暗夜無邊。袁崇煥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清涼的夜風,自己提著燈籠去了前廳。他想,從今日起,怕是再沒有安穩覺可以睡了。

就著燈籠的紅暈之光,他那原本文質彬彬的神情,不時地浮上淩厲、肅殺,以及悍野神色,使人幾乎不敢相信,這會是張斯文纖弱的麵孔。

天蒙蒙亮的時候,何可綱回來了。

參政府內,袁崇煥焦灼地問何可綱:“高第怎麽說?新任的山海關總兵楊騏可願意派兵來嗎?”

何可綱囁嚅著凍得發紫的唇角,頦下的胡須上的冰碴子簌簌落下。他緊繃著臉,眉毛卻兀自上下抖動著,道:“袁帥,山海關的事就別提了。趕緊整頓難民,召集將士,從此刻起就不可有絲毫懈怠。不是卑職怕死,如果籌劃失當,寧遠就真的不能再保了。”

“何守備,你這是說的哪門子話?”袁崇煥責備道,“除非我袁崇煥戰死在這裏,否則寧遠永遠是大明的寧遠。當然我也知道目前寧遠的險情,所以才派你去山海關稟明情況,若能有救兵相援,金兵不攻自破。”

何可綱咽了一口熱水,開口便罵:

“他娘的,哼,你猜高大人見了卑職怎麽說,怎麽就你一個人回來,寧遠的袁崇煥呢!他的兵馬呢?你是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金兵追著你到了什麽地方?卑職把寧遠的情形一一稟明後,他才從惶恐中有所鎮定。噢,這麽說,金兵是想圍困寧遠,是否有圍點打援的陰謀呢?卑職提出要山海關派兵增援。他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圍點打援,典型的圍點打援,怎麽連這一點點小伎倆,袁崇煥都看不出來呢?山海關不能增兵支援,一兵一卒都不能動。我高第可不上當。”

“這麽說,指望山海關的援兵是不可能的了。”袁崇煥慢慢地站起。此時,東方的一抹朝霞正斜映進室內,五彩斑斕的光芒把室內照得像個大染缸。

府門外的嘈雜聲不時傳入耳膜,袁崇煥知道,這是進城不久的難民又一次把恐懼的消息帶入後的躁動。且不去管他。袁崇煥把頭抬起,暗暗思忖:倘若山海關能發兵,寧遠城的危險即可退去,說不定以寧遠為中心,還可來個中間開花,把金兵的囂張氣焰狠狠地打擊一下,這是非常容易做到的事。若能趁敵人未穩住陣腳時,編隊進攻,說不定能聚殲金兵於寧遠城下。

如果時間允許的話,他真想親赴山海關一趟,闡明敵情態勢,力爭高第出兵。

就在袁崇煥靜默的當兒,副將滿桂、參將祖大壽、通判金啟等人陸續再報敵情。

滿桂見袁崇煥紅腫的雙眼,道:

“袁將軍又是一夜未睡?我滿桂可告訴你,身為主帥,可不能操慮過久、過深,昨夜金兵折騰了整整一宿,我可不管那麽多,兩個巡哨慌張報告,被我熊了個灰頭灰臉。我呢,倒頭即睡,天塌下來,我滿桂也不怕。”

袁崇煥淺淺一笑,道:“滿將軍真有大將之風。”隨即收起笑容,正色道:“大將臨危不亂,能起到穩定軍心的作用,但凡事有度,對敵務必了若指掌。”

滿桂臉一紅,道:“這——請袁將軍放心,東北防禦出任何差錯,我滿桂提頭來見。”

袁崇煥轉過頭,問何可綱:“你沒把敵人的軍力分布告知經略大人嗎?總共才十幾萬人馬,按旗分類,全部留在寧遠四周。就南邊盤山腳下的金兵也隻是扼我寧遠的退路,兼有對山海關援軍的防禦,金兵又何來兵力打援呢?”

何可綱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道:

“袁帥,這些卑職全說了,但高大人強調,戰場瞬息萬變,這正是敵人的**之計,還說連我能到山海關,這都是敵人故意放縱的。”

“放他娘的狗屁!”袁崇煥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袁某並不是非要他高第非出兵不可,沒有山海關的援兵,我寧遠照樣守得住。請發援兵隻不過想讓高大人有個向皇上盡忠表功的機會。在呈奏的功勞簿上有他高第的姓名在。”

他的這一重拍,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老高,水灑了一桌。何可綱忙用手擦拭,道:

“高大人還說,早知道寧遠需要救兵該多好,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沒有豹子膽,別撿那打虎豹棍。當然,若是現在撤兵,山海關定派援兵相接。”

袁崇煥幾乎可以想象出說這話時高第的神態:乜斜著小眼,嘴角的贅肉顫動著,額角深溝擠到了一起,那神態就是十足的得意,外加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惶恐。袁崇煥站起複又坐下,坐下複又站起。他必須強忍怒火,不能讓自己發作,不能讓潛藏的怒火爆發出來。他清醒地認識到,眼下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自己,千萬不能意氣用事,喪失理智,否則便會影響軍心,使人覺得自己對寧遠能否守住信心不足。說實在的,他本來對高第派不派援軍並不抱有多大的希望,從高第一來山海關起,他就接二連三地和高第在棄守寧遠問題上衝突不止。看著飛濺到地麵上的茶水,袁崇煥對部將們歉然一笑道:

“真沒有想到,這個高第竟如此不懂軍事常識,如此不懂兵法戰理。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滅敵的好時機。若是山海關派來援軍,此役即可一舉殲滅金兵的主力,現在看來,隻能在寧遠城下教訓金兵了。”

左輔進言道:“參政大人,趁敵人立足未穩,可否集中主力衝出城去。對敵人的扇形包圍狠狠地衝擊一下,滅滅敵人的威風。”

袁崇煥擺手道:“不必了。我袁崇煥才不跟努爾哈赤玩貓捉老鼠的遊戲。走,上城樓去。我倒要親見金兵如何攻下我寧遠。”

眾將都笑了。本來選擇堅守寧遠,就沒有想到過要靠別人營救,關鍵時刻,自己救自己。他們見袁崇煥由對高第的震怒而轉為對金兵的蔑視,心裏坦然了許多。互相打著哈哈,一齊到參政府前騎馬離開,各自去了自己的崗位。

袁崇煥和副將滿桂並馬沿著街道向北而行,滿桂建議道:“崇煥,是否派人把前屯的趙率教調回來?”

思忖片刻,袁崇煥還是否定了滿桂的建議,他分析說:“前屯衛那兒不能撤,誰都知道,前屯衛、寧遠、覺華島是三位一體。不錯,寧遠是心髒,但前屯衛也是身體的一部分,比如左右臂。你見過把手臂舍去來保護心髒的打仗方式嗎?擺在哪兒的一顆棋子總會起作用的。別看前屯衛隻有五千兵馬,但敵人若想圍攻它,就勢必抽出多於他好幾倍的兵力,再說前屯衛的軍事工事很是牢固,丟失極為可惜。更主要的是,若此時把前屯衛的人馬調回,這是向敵示弱,眾將士也會以為我袁崇煥對守住寧遠沒有信心,是不是這樣,滿桂?”

滿桂聽了,感到袁崇煥說得在理,也就不再爭辯。

一路上,袁崇煥與滿桂談笑風生,不時發出“哈哈”的爽朗大笑,這笑聲從空****的大街上一直傳到街邊的裏弄小巷。袁崇煥偶爾用桀驁的眼光掃視把住街口的威嚴肅立的軍兵和畏縮在軍兵身後貼牆而立的百姓。

謝尚政從西麵的街口飛奔過來,下馬稟道:

“參政大人,昨晚,湧在北城處的難民已全部放入城內,都安置妥當。不過,確有十幾個金兵混進來了。剛剛清剿完畢,還逮住兩個活口。”

“好,帶上城樓來。”袁崇煥命令。他看著謝尚政布滿血絲的兩眼,心中不免生出一分憐惜,還是自己的弟兄在緊急關口盡心盡責。

謝尚政側轉過身,把手一招,果然,跟在身後的軍卒把兩個捆得結結實實的金兵推搡到袁崇煥的麵前。

實際上這十幾個金兵奸細是參政府的管家佘三和掌書記之職的程本直發現的。平時,城內百姓的日常生活用品全是靠城內外的貿易交流而得,現在城郊的百姓全都遷到城裏來,城內的居民又不能隨便上街走動,吃、喝、穿、燃料等問題都隻能依賴統一供應。佘三和程本直專事負責各家各戶的統計,他們的手下配置了三名士卒和一輛馬車。昨天黃昏時,他們一行趕著馬車前往西門的難民點去統計人數,分發食品。在燈火通明的街道上,除了戒備森嚴的士兵外,一個百姓或穿雜服的人都沒有。

車子剛拐進一個胡同口,沒走幾步,突然看見有數個明軍身形閃動,似乎是衝著馬車來的。程本直眼疾手快,身形一縱,徑直迎上去,手中的鋼刀劃了一道白圈,問:“你們在這兒幹什麽?”這隻不過是下意識地一問。

佘三接口道:“怕是尿憋急了。”

誰知話音未落,那幾個人迅即往後退去,借著高牆的陰影,一眨眼便消失在小巷深處。

“媽的,準是逃兵。”程本直道。最近有不少軍卒趁著難民的湧入,心存怯意,有的就在晚上脫掉服裝,混入百姓中,好在難民中混個安全。有幾個跟著難民潮竟混出城去,往山海關方向跑,幸好一路上有盤查的明軍,揪回來了。“莫非這幾個人也是?”

程本直對佘三道:“這幾個人形跡可疑,你我分頭抄去,八成是明軍中的逃兵。”兩人分別帶著一個軍卒在兩排房子中的樹叢中逐一搜尋。怎奈,在樹叢中到處都搭建著帳篷,那是城外難民的聚集地,棲身處,又不能大聲吆喝。搜了半個多時辰,隻好作罷。沿路返回時,他們被眼前的慘象驚呆了。留守的三個軍卒竟滿身血汙,躺在馬車下,身上的衣物全部被扒光。

其中有一個還在痛苦地呻吟。

程本直一拍腦袋,道:“我們上當了,這是金人奸細所為。”急忙撕下衣襟蹲下給受傷的軍卒包紮,問:“給誰打的?”受傷的兵卒氣息微弱,答道:“金兵,金兵,他們扒了我們的服裝。”佘三一聽,氣惱道:“他奶奶的,我非剁了他不可。”話音剛落,耳邊響過颼颼幾聲,竟有幾支羽箭直向他們飛來。好在佘三和程本直二人都習過武,身形一轉,躲了開去。程本直手中的鋼刀上下翻飛,“咣啷”幾聲,數枝羽箭,有的掉在地上,有的插在柱上,有一枝竟插入拉車的馬屁股裏,那匹馬忍不住疼痛,帶箭飛奔出巷口。動靜弄大了。這才有人急忙報信給專事負責清剿城內奸細的謝尚政。三個人會麵後,謝尚政問明了情況,連忙帶人封鎖了各路出口,挨著民房和難民的帳篷,一間一間地搜,忙活了大半夜,直到日上三竿之時,才將躲在房頂火牆裏和煙囪中的奸細一一揪出。在格鬥中,七八個金人奸細被砍死,隻有兩個從房頂跳落時,摔傷了腿被捉了個活口。

謝尚政帶著俘虜到參政府去稟明情況,才知道袁崇煥已和滿桂奔北門而去,這才急急趕來。袁崇煥登上城樓,向遠處眺望。因為寧遠城建在山坡上,所以周圍一望無垠,視野極為開闊。

刺骨的寒風迎麵撲來,袁崇煥不自覺地微微閉上雙目。

眼前的山巒、河川、平疇都是再熟悉不過了。這周圍百十裏的村莊的名字,他都能一一說得上來。此時,橫陳在遠遠近近的村莊極其蕭索,環望一遍後,也沒有發現一處有嫋嫋的炊煙。

此時,天空湛藍,陽光刺目。

眾將佇立著,瞪大著眼睛望著前麵的一片飛揚的塵土和隱約在揚塵中顯出的各色的三角旗。袁崇煥對此仿佛視而不見,他像往常一樣,靜靜地舒了一口氣,舉目前望。四野中麥苗的綠意正濃,像地氈似厚厚地鋪了一層。大小淩河的水霧在陽光的照耀下,很是清晰,仿佛有人在用無形的手輕輕地撩撥。驀地,一道弧形的彩虹隱現其中,忽明忽暗。這夢幻般的景色讓袁崇煥的內心一陣激動。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似乎是想去觸摸那遙不可及的圖畫。這麽近,這麽真,他真想張開雙臂擁抱過去。突然在目力所及的範圍內,有數十匹戰馬肆意地踐踏著眼前綠茸茸的草阪,很是紮眼,就如同一盤精美的糕點上落下幾隻蒼蠅,令人惡心。袁崇煥的喉結上下突動,北風刺紅的臉膛上,升騰起一股怒氣。

當煙塵散盡時,袁崇煥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帳篷上,他知道,那就是金人的大營,像是漢人的土墳似的有規律地排列著,望不到邊。但那帳篷頂上插著的五顏六色的旗幟,還可以清楚地望見。

袁崇煥轉過身,對眾將笑道:

“金兵的營房在我看來就是一座墳墓,那上麵的小旗子就是幡帶。你們看像不像?”

滿桂有些不悅,因為他們的蒙古帳篷和滿人的沒有什麽兩樣,頓時噘著嘴嘟囔了一句:

“袁將軍好眼力,若是大炮打不到,彩色小旗不燒成灰,帳篷和墳墓是有區別的。”

袁崇煥一笑,轉移了話題:“就讓那兩個奸細來給我們指認!”

謝尚政應聲下去。不多會兒,兩個滿身血汙的金卒被逮至城上,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

袁崇煥問道:“你們來了多少人?”

“三十萬。”一個奸細不加思索地答道,漢話說得極為標準,典型的東北腔。

“哄小孩子吧,”袁崇煥慢聲道:“看看你們的營帳,黃、紅、藍、白、鑲黃、鑲紅、鑲藍、鑲白八種,可曾缺了哪一旗,你們的一旗是五甲喇,一甲喇是五牛錄,一牛錄三百人,不過六萬人。何來三十萬?”

另一金卒因失血過多,臉色蒼白,仍舊力撐著將倒的身子,道:“哼,那是哪年的事了。”說完扭過頭去,不再作答。

袁崇煥冷笑兩聲,道:“就算你是三十萬,又能如何?”他指著城牆垛口處的烏黑鋥亮的大炮,“我這西洋大炮,隻要一開口,沒有成百人填進去,它是吃不飽的。”

兩個金卒都不由自主地投過眼光,目光黯淡了不少。

袁崇煥知道,從眼前業已明朗化的敵我態勢來看,沒有必要從這兩個專事破壞的奸細身上問出什麽,反倒不如將他們放了去,想到這,袁崇煥吩咐謝尚政:“城內有無其他的金人奸細了?”

謝尚政道:“正在盤查。”

“那好,將這二人開門放出。”袁崇煥道,“讓他們帶個口信,說我袁崇煥就在寧遠,這顆人頭隻等努爾哈赤來取。”

謝尚政道:“殺一個,放一個。”

袁崇煥道:“殺了也是可以的,但,我不想這麽做。”

此時,城外的馬隊如潮水湧過來。眾將都扭頭向外望。但見,金人的辮子軍的馬隊分列成無數縱隊,卷起道道塵埃和雪霧,一齊呐喊著衝向寧遠,盔甲在陽光的映襯下鋥亮無比,護心鏡上的金字都看得真切,呐喊著“呀呀”聲風卷般衝來。一時間,寧遠的北城外,刀槍蔽日、旌旗遮空。人歡馬嘶,堪堪一場大仗在即。

袁崇煥不為所動,督促道:“快去辦吧。”

謝尚政退下時,袁崇煥立在城門的垛口,早有兵卒準備了一把椅子,在椅前又放置了一張書案。袁崇煥取出佩劍,掛在案頭,兀自端坐不動,靜望瘋狂而至的金軍。

仿佛被城樓上的陣勢鎮住了,說也奇怪,金人的馬隊奔至城下約一裏左右竟然齊刷刷地不再向前。一排弓箭手從馬隊後湧到前沿,烏黑的盾牌搭起了一道圍牆。

袁崇煥用手輕輕地梳理著劍柄上的纓穗神態安詳。一時間,城牆上下,敵我陣前,空氣仿佛凝固了,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準備紙墨。”袁崇煥最先突破了沉寂,盡管聲音不高,但遠近的人都聽見了,紛紛把目光投向袁崇煥。

在一張寬幅的宣紙上,袁崇煥揮毫落墨。他知道,在這緊張的時刻,務必使眾將士的心思凝聚到一起,惟有齊心協力,才能在戰鬥中做到有條不紊,因此,有必要把自己的決心公之於眾。

“金酋入犯,本道與副主將滿桂,參將祖大壽、何可綱、左輔、朱梅駐紮寧遠,守將趙率教駐紮前屯,定為死守。舍此無它。今日以寧遠為前鋒,寧遠一固,則金虜舍我寧遠之堅城而西犯山海、京師。若寧遠不敵,尚有前屯、覺華島之堡壘。本道身處前衝,奮其智力,自料可以擋敵。金酋圖謀寧遠四年,本道也候之四年,各將守援相連,結連一處,彼此一心,定能去敵而獲生。然事變未可期,為嚴明軍紀,特頒諸令如下:

一、臨陣逃脫,均於軍前誅之。

二、守城憲兵即使事敗,逃入前屯者,以賊論,逃入山海者,以叛逆論,皆誅之。

三、有忠勇俱在人之上者,冒死擊退金酋者,皆由本道親自筆錄軍功簿中,以功行賞。

本道呼籲猛官健丁們,為報國捐軀,甘願灑血疆場,先慰天傑地靈,誓雪明軍之敗辱。”

寫完後,袁崇煥抽出寶劍,在空中一舞,試了試鋒芒,劍刃閃著寒光,仿佛那劍光就是一道森嚴的律令。袁崇煥將左手在劍鋒上輕輕一抹,一道鮮血“滴嗒滴嗒”落在文告上,頓時染出一團團紅色的暈圈,仿佛寒冬綻放枝頭的紅梅,鮮豔奪目。

眾將依次上前,紛紛效仿,氣氛極為悲壯,這已是第二次盟誓。兵卒立即將文告高高舉起,沿城牆飛奔,最後張貼到參政府前的告示牆上。

消息傳開,一線、二線的將士紛紛聚集在北城樓下。袁崇煥不顧身後全是金人的弓箭手,站在城牆的內側,環視眾人。突然,雙膝下跪,雙手抱拳,向官兵拜了三拜,朗聲道:

“本道與眾位生死一係,決不後撤!”

官兵們大受感動,城牆上下刷刷地全跪下了:“袁大人,我們當以死效忠!”

喊聲此起彼伏,撼天動地,驚起落在高枝上的鳥雀振翅高飛。

整整一天,攻守雙方就這麽僵持著,當暗藍色的天幕披掛下來,城內閃閃爍爍的燈火,如同銀河傾斜,落下萬點繁星,竟和城外浮動的千帳燈火交相映輝,在數十裏的開闊地麵上,形成社日般的壯觀景象。所不同的隻是在這如此熱鬧的燈光簇聚處,卻夜令森嚴,不聞警頦,有的隻是一片深沉寂寥……這正是大戰前的死寂。

是夜,北風呼號,其聲淒厲。

以排山倒海之勢猛然推至寧遠城下的八旗辮子軍仿佛故意要造成一種神秘感,在守城的明軍心裏施加一種無形的心理壓力。

袁崇煥輾轉反側,靜聽著勁風拍打的房頂的震顫,心裏忐忑不安。他知道,努爾哈赤是個打仗的行家裏手,如果他們一鼓作氣攻向城門、城牆,倒也使早已充分備戰的明軍士氣大振。

然而這是典型的心理戰,一種拖延戰術,使明軍高度繃緊的神經得不到片刻鬆弛,而一旦鬆弛下來,就會渙散鬥誌,不可不防。

妻子葉盈倩半俯著身子,用兩隻烏黑的大眼睛俯望著他,她那略帶幾分緋紅的臉龐,亂蓬蓬的頭發,在室內朦朧的燈光下,顯得奇異地溫暖,安靜而美妙。葉盈倩道:

“睡吧,有事的話,他們會來稟告的。”

袁崇煥想去緊緊依靠她,摟抱她,以此撫平內心的波瀾。聽到這微妙的、親切的話語,他的兩隻手不由得伸過去,溫柔地愛撫她,好像愛撫一朵花一樣,沒有情欲的震顫,有的隻是一種奇妙的和平的心境,給人一種透明般的溫暖。袁崇煥拉過被褥把她**著的溫柔的腰身蓋上,又在她的臉頰習慣地摩擦了兩下,毅然翻身坐起。

袁崇煥道:“盈倩,從今天起,我就住到城牆上去。”說著站起身,伸手把衣物拽過,重新穿上,一邊束緊,一邊將燭火的燃撚猛地一彈,室內的光亮暗了一下忽又明亮起來。

葉盈倩知道,夫君一旦決定了的事是難以更改的,何況在這樣的緊急當口,她似乎更是期望他來觸摸,對她說些話,但袁崇煥什麽也不說。“夫君,你不在家,為妻也坐臥不安。”葉盈倩在一股莫名的感傷襲擊下,瘦削的雙肩一陣抖動。她鼻子一酸,一種強烈的生死離別之感愈來愈厲害地搖撼著她。她也跟著起身從床頭的枕下摸出一塊晶瑩剔透的閃著幽幽藍光的如意玉,道,“把這個戴上吧。”

袁崇煥接過,他的眼神堅毅,默默地接過戴上,兩人對視了很久。袁崇煥道:“不要感到不安。和往日一樣,不會有什麽事的。”頓了頓又接著道,“等打完這一仗,你們就回老家去。”

葉盈倩緊咬下唇,苦澀地擠出一絲笑容道:“夫君在哪兒,為妻就在哪兒,”說著淚水早已濕潤眼角。袁崇煥替她掖了掖被角,轉身走出。

一塊磨損邊緣的明月,照著靜寂的寧遠,偶爾地,從遠處深巷中傳出數聲犬吠,幾聲雞啼,越發使寧遠透出幾分荒涼和淒惶。一支火炬,飄飄忽忽地沿著森冷的街照過來,橙紅色的火焰照出袁崇煥剛毅不屈的身影。甲胄泛著清冷的寒光,仿佛有一層波動的海水在日光下閃耀。

“努爾哈赤老賊,搞什麽鬼名堂?”袁崇煥按緊腰下的佩劍,催馬上前。

早有親兵通知城上守軍,祖大壽等人連忙整衣束甲立在垛口,恭迎袁崇煥的到來。

“袁將軍,這班鬼兒子啥動靜也沒有。”祖大壽攤著手,就著城外敵營晃過的光亮,袁崇煥看到祖大壽的下頦胡須上結滿了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