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經高度緊張地度過兩天,沒有片言隻語關於寧遠的消息,他變得坐臥皆不妥貼,無名火一天比一天大。這天陰天,他早早地縮進暖閣龍床裏躺下了,裏外皆是一片死寂,隻有幾盞碩大的宮燈還在忠實地射出淡紅的光暈。

魏忠賢端著熱氣騰騰的定神湯整整侍候了一夜,他也是怕啊,萬一金賊殺到北京城,自己的日子也不好過啊。熹宗翻了翻身子,額角的青筋暴跳,兩眼驚恐不安。“魏公公,你說寧遠一役到底怎樣?為何至今連山海關的塘報也不曾見到?”

魏忠賢囁嚅了半天,不知如何作答,是啊,山海關的高第是自己一手推薦上去的,如果寧遠失陷,而山海關得以保全,尚可說得過去,如寧遠不保,而山海關又接著告破,大明朝就危險了。思前想後,隻好硬著頭皮對答:

“皇上萬勿過憂,有皇上天威,明軍可恃忠仗勇定能確保山海關無虞,前日已得塘報,僅袁崇煥死守的寧遠就夠金賊打半個多月,若是金賊在寧遠城下遭受重挫又何力去攻山海關?這一路上,到處的關隘都有明軍死守,即使不成,還可調大同、宣府的明軍前往馳援,皇上隻管龍枕高臥,養精悅情好了。”

嘉宗頹然道:“邊關事急,一切有勞魏公公了,但朕也要有所作為,傳旨,朕明日要去紫禁城後的萬歲山培土。”說完把頭向內長歎一聲,魏忠賢悻悻而退,拍了兩個巴掌,西廂房魚貫而出四名美女,個個羞花閉月,沉魚落雁,由起居太監領入暖閣,這些人都是崔呈秀從江南征調而來,專事消解皇上煩惱,供皇上享受的。魏忠賢靜聽了一會兒,裏麵傳出熹宗的幾聲淡笑,接著是四個宮女的浪笑。魏忠賢蹙了一下稀疏的眉頭,心道:什麽食不甘味,寢難安眠,那是缺少人間尤物罷了。

天亮後,熹宗在眾臣的簇擁下前往萬歲山培土。

當初,元世祖忽必烈在北京建都時,就看中這片芳草綿芊,四處碧綠的景致,於是辟為皇家後苑,大造了些假山亭台,樓閣水榭。明代永樂年間,重修北京城時,將疏浚河道的泥潭在苑中堆起一座山,以後又零散地堆造出五座山包,山表植滿花草樹木,又於山頂之上,蓋了五個亭台,分別叫緝芬亭、富覽亭、萬春亭、固賞亭、觀妙亭,山上的亭子都掛滿了曆代皇帝手書額匾,“皇圖永固”、“長治久安”、“太平之歲”等。

在魏忠賢的伴隨下,熹宗親自用玉柄金鏟挖了一盆土,抬上山頂,均勻地灑在萬春亭旁。或許是昨晚的春風幾度,剛幹了一會兒,便感腰酸腿脹,熹宗伸了一下腰,這時兩個小太監上前攙著,緩緩地下了坡頂,由幾十杆旗幡引導往宮中回宿,剛至西華門時,內宮太監李朝欽跪倒便拜:

“皇上,大喜啊!”

熹宗從明黃綢簾裹著的轎中探出頭來:

“喜?朕正煩著心呢。”

魏忠賢問:“有何喜折快快呈上來!”

“是”,李朝欽從懷中取出內閣奏折,恭敬地呈上,魏忠賢鼻子哼了一聲:“還不快念?”李朝欽忙念道:“部奏:本月二十日方寅時,據寧前兵備袁崇煥報,二十三日大營韃子俱到寧遠,紮營一百,至二十四日始猛攻城西南角,大明寧遠守軍用火炮傷敵無數。賊複攻南,推板車遮車,用斧刀劍鑿城數處,城殆,但袁崇煥采用新戰,以棉花、火藥等物件投至城下將賊戰車盡行燒毀,激戰數日,有挫凶鋒,賊營盡退,寧遠危而得安,據可靠消息,敵酋努爾哈赤中炮重傷,命在旦夕,來報確鑿,兵部由山海關高第處得以證實。此役重挫凶頑,銳意滅奴,全複疆土,指期可至,庶幾雪三朝之恥,慰聖心宵旰之懷,特懇請聖上俱按袁崇煥的奏折一一獎賞……”

“真的?”熹宗一把掀開輦簾,不容人攙扶,抓過兵部尚書王之臣的折子,上下飛速瞅了幾眼,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奴才哪敢造次?好幾封奏折都在內閣,等皇上批複呢。”李朝欽也跟著嘿嘿一樂。魏忠賢跪地叩道:“皇上,一切全憑皇威,全憑上天佑我大明,應予擇期祭天,皇上從此可再無東顧之憂了。”

“好,好,好啊,”熹宗大叫,終於出了一口惡氣,“朕要升袁崇煥的官,擔任遼東巡撫之職。”魏忠賢道:“是皇上的龍威挫敗了賊奴。寧遠大捷,應首先是皇上運籌帷幄,調度有法。”

熹宗一愣,道:“明日就上早朝,隆重慶賀,以震撼海內。”

早朝時,眾臣皆喜氣洋洋,大學士魏廣徽附會,遼土淪亡,乃是皇祖三世之職,今皇威無敵,奴酋飲彈歸斃,乃天意順我明國,該善天同之。熹宗當即宣布,以十日為期,當在皇宮午門舉行慶典。

連著幾日,紫禁城裏比過節還喜慶,大紅燈籠高懸在飛簷雕梁下,流光溢彩。宮女都換上簇新的衣裙,像團團花蕊在高牆深院中盡顯芳華,太監們更像一個個被抽轉的陀螺,忙得腳下生風,屁股一刻也沾不了地。司禮監、禦用監、內宮監、司設監、神宮監要製訂慶典司儀程序,置辦典禮用具,兼帶練習行馬路線,排定內宮外廷坐次。尚膳監、尚寶監、直殿監、尚衣監、都知監負責慶典的宴會食品購買烹燒以及殿堂的房屋廟宇的維修刷新、訂做有功之臣的授獎物品、裁剪配發升官的朝服、名冊。惜薪司、鍾鼓司、寶鈔司、混合司籌備王宮貴戚、文武大臣的佩置珍藏品,以及趕製澆鑄慶典的金銀幣等。兵仗局、銀行局、浣衣局、巾帽局、司苑局、針衣局等等均有其責,滿北京都知道了袁崇煥,都知道了寧遠。是呀,受夠了的擔心,憋了數年的鬱悶在寧遠大捷麵前都得到盡情的釋放。還有什麽比壓在心中的磐石一朝卸下來還舒心呢?還有比吐出了魚刺的喉部呼氣更順暢的嗎?

熹宗從這場歡樂中,感到做皇帝有時比玩蛐蛐、幹木匠活的樂趣多多了,因而對所有塘報一律親自閱審,從內閣、文書房轉來奏折在龍案上如流水一樣地很快批複完畢。

當他見到兵部的一封奏折時,不由得大怒,原來一個叫羅尚中的給事中從袁崇煥發往兵部的折子中捕捉到在寧遠危急時刻,作為山海關經略的高第竟按兵不救,喪失了一舉殲滅奴賊的大好時機,急忙密奏:虜眾十餘萬人攻圍寧遠,關門援兵並無一至,是因為畫地分守,不應支援,還是因為兵將驕橫,不聽指揮,寧遠守城之功,以不救而愈彰,關門將領之罪,以催救不救而滋甚,敘功行賞之時,當不應忘了懲治貽誤戰機之首。

熹宗急招來魏忠賢詢問此事,事已至此,魏忠賢也隻能把送足了銀子給自己的高第推了出來,實際上,袁崇煥的數份疏文都提到了高第不救的事實,但兵部尚書王之臣畏怯屬於魏忠賢派來的高第,一直沒敢上奏,此時,魏忠賢道:“老奴不知詳情,但確實聽說,高第曾派楊麟前往,但楊麟路遇奴賊主兵未能至寧遠,又聞,山海關其實也沒有多少兵力,原先孫承宗報關上兵有十一萬多人,實則不過五、六萬人,若真是如此,還真不能相救。否則一旦事有不虞,山海關也不保。老奴處有經略高第的奏折,皇上看後再予敕批。”

熹宗無話可說。要來高第奏折一看,果然,狡辯之辭處處可見:“臘月二十後,道臣袁崇煥來關城麵議,以當時時勢論,守四麵之城易,守數十裏之長城難。臣實不敢離關門而援寧遠,以寧遠之守,著預定不忙、關城之守、著新議而來定也。不是說寧遠不當援,以發援遽早無蓋於彼,而僅有損於此也。臣之此舉,也是情出有因。臣曾於關城之外,獲奸細一人,招出,奴酋自寧遠使他假送塘報,哄臣說奴兵將敗,出二萬兵必然剿滅,意在賺我兵出。為防中計,臣是慎重又慎重,又不敢輕率大軍出援關門。遼人思亂,而士民驚懼思逃者也不少。一麵防閑、一麵安慰、一意以鎮定鎮之。”

熹宗罵道:“膽小如鼠。”複又下讀:“臣素講太乙理教,今年太乙神在憑城,負險多用槍炮猛打,奴自敗去,太歲神在東北,我若出兵追敵,是我犯太歲,能取勝嗎?臣向奉敕諭,先要保守關門為根本,向奴舉兵,斟酌守關,寧萬全之計,晝夜籌思、寢食俱廢,心力殫竭,今仰藉威靈震疊、奴兵大敗而歸,此宗社生靈之厚幸也。”

再往下看,就如同魏忠賢所言,熹宗“啪”地合上奏折,道:“既如此,朕派人去查好了。借口這那,十萬士軍不出援,還相信什麽太乙理數,心中還有本朝天威嗎?將楊麟革職,將高第削官為民,朕看就叫王之臣去任山海關經略。”

魏忠賢一一答應照辦。他也怕引火燒身,何況高第連自己的走卒都稱不上呢?

……這麽一折騰,厚賞的聖旨今日才到寧遠城。

袁崇煥跪接聖旨。第一道,遷袁崇煥為正三品遼東巡撫,追封祖父袁西堂為兵部右侍郎,右僉都禦史,追封生父袁子鵬為兵部左侍郎,右僉都禦史。第二道守寧遠各將官俱有封賞。那太監念道:聖上詔曰:恢邊勝算,以寧遠為第一功,而滅奴要會,以敘寧遠為第一務,文武將吏,從此立腳,大明國威,從此顯揚,富貴功名,以此發軔。朕深嘉清野堅壁之偉功,酬勞必報於前,以求第勵於後,將有功之大小文武諸臣論功升賞,以普皇恩浩**,傷亡軍丁照例議恤。並將失事在逃者正法革職。庶功罪不淆,而激功無窮矣。

寧遠挫賊,恢複有機,朕心嘉悅。功既經勘明,是複宜褒敘。元輔顧秉謙特加進光祿大夫太保,蔭一子錦衣衛正千戶世襲,賞銀五十兩,紓絲四表裏,加賜坐蟒一襲;次輔丁紹軾,蘇主極,馬銓各加少保兼太子太保,改戶部尚書,進武英殿大學士、蔭一子錦衣衛副千戶世襲,賞銀四十兩,各賜坐蟒一襲……廠臣魏忠賢緝獲巨奸,潛消釁孽,預發火器,大壯軍威,功雖奏於封強,謀實成於帷幄,特加恩三等,賞銀五十兩、紓絲四表裏、蔭弟侄一人與做錦衣衛指揮使世襲,給與應得詵命。其先紳軍器劉應坤、紀用、陶文、胡良輔等俱賞銀三十兩、蔭弟侄一人與做錦衣衛正千戶世襲……王之臣、王永光走俱加太子太傅,賞銀四十兩,紓絲三表裏。……”

“袁——崇——煥,加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禦史,照舊巡撫,蔭一子與做錦衣衛正千戶世襲,賞銀四十兩、紓絲三表裏,給與應得詵命。滿桂、趙率教各升右都督,賞銀二十兩,蔭一子本衛副千戶世襲,朱梅遙署都僉事,祖大壽援列總兵,各賞銀一十五兩,何可綱升都僉事,賞銀十兩,肖升、陳兆蘭、孫繼武等援遊擊……金啟贈三級,襲升三級,仍給撫恤銀八兩,王勝等十員壯士各照本職贈一級、升一級、各給撫恤銀一兩……,餘俱依擬。”

行賞太監念完了,袁崇煥的腿也跪麻了。他隻感到在抬頭的一刹那,眼前一黑,大意是說了“謝主隆恩”的感恩話,但即使身後的謝尚政也沒聽清就栽倒在地上,謝尚政窩火一肚子,通篇聽完沒有自己的名字,連平日在自己麵前搖尾乞憐,惟命是從的把總、守備、小校等都各自升為遊擊且得賞銀,他疑心是自己聽錯了,但見何可綱等人上來攙扶袁崇煥,便也來不及細想,一肚子不情願地把袁崇煥抱在懷中,竟放聲大罵起來。

念聖旨的兩個太監劉應坤、紀用俱在厚賞之列,念完麵麵相覷,對袁崇煥摔倒在地一時無動於衷,見眾人都圍攏過來,才踱步前來觀望,劉應坤道:“袁大人真是太辛苦了。”紀用點頭稱是,把聖旨又揣好,跟著眾將入城。

昏迷之中的袁崇煥雙目緊閉,幾綹濃須無力地垂在下顎,鼻翼一張一合,表明他氣息尚存,在眾將的呼喚聲中,才慢悠悠轉來,睜開滿是淚水的雙眼,對謝尚政耳語道:

“委屈安瀾老弟了,委屈了我廣東數千將士。”

袁崇煥知道,對自己招募來的廣東水軍,此段血染覺華,但在奏賞折上,他並沒有一一注明,連洪安瀾也沒寫上,他是怕一旦附上的名單上出現覺華亡卒,那朝廷的開支就會巨大,勢必影響因寧遠大捷而殞命疆場的遼人。活著的死去的,誰不眼巴巴地盼著封賞。但是,若是洪安瀾依然作為參政府的偏將,他絕不會致死,他無力地望著謝尚政,道:“我要把自己的賞銀統統買作冥幣焚燒。”

謝尚政的心裏更是憋得難受,守寧遠自己是立了大功的,可朝廷的賞連邊兒也沒沾上。心中不由惱恨,卻無法說出口,是的,自己跟著袁崇煥來的,本不在軍官冊上,又怎麽能有封賞呢?麵對袁崇煥的愧疚,謝尚政隻得安慰:

“大哥,你交給我辦吧,我會讓弟兄在天亡靈得到安慰的。”

袁崇煥揮揮手道:“那你快去吧。”

滿桂聽完後,一直是鐵青著臉,因他和趙率教受賞相同,因此,出列時謝恩恰好並列。他如何能受得了?心想,趙率教有什麽功勞?也配和我滿桂平起平坐。這狗日的一定私下裏上表誇說自己守前屯衛的功績了。若沒有穩固的寧遠,你的前屯將必遭踐踏。楊麟不增援,朝廷下旨切責,革了他的職。我們守寧遠時,曾要你增援,你不也是他媽的縮頭烏龜嗎?憑什麽受此大賞?越想越氣,照著落在身後趙率教猛啐了一口唾沫。

趙率教臉上一陣白一陣紅,不頂吧,在眾將麵前太丟麵子,頂吧,在這樣的場合又不合適,把頭一扭,小眼死盯了滿桂,牙齒咬得咯咯響。

滿桂一見,回頭就吼道:“你小子還不服氣怎的?你可見到辮子軍嗎?你可放一箭一炮嗎?你捂著心口說,你憑什麽受皇恩厚待?”

幾句話把趙率教嗆得很,尖著嗓子道:

“寧遠是你一個人守的嗎?要不是袁大人下跪吃草刺血盟誓,身先士卒,寧遠在你這個粗鄙之人手中早就殘破不堪了,還有你什麽封賞?我前屯衛雖未遭攻,但吸引幾萬奴賊,大大減輕了寧遠的壓力,我們隻不過一個棋盤上的兩粒棋子,離開誰都不成,你逞什麽凶啊。”

袁崇煥正在悲慟中,見兩個愛將竟為受賞而大吵,強撐著從架子上坐起,手指二人道:

“都給我閉嘴!再吵,以擾亂軍心懲處。”

滿桂見袁崇煥不向著自己,氣呼呼地一甩袍袖,轉身走了,撂下一句話:

“我滿桂再也不會和貪功小人共事了。”

袁崇煥想喊住,但一陣急火攻心,他張著嘴竟發不出聲來,眼睛直盯盯地望著滿桂虎背,痛苦的表情全寫在臉上。他想,有的人可以共患難,不可以共富貴,說不定滿桂就是這樣的人。

次日清晨,袁崇煥從虛弱的頹喪中解脫出來,他早早地收了早操,帶著謝尚政踱到滿桂的府宅。說是府宅,實際上就是一個小的院落,他想和滿桂掏心窩地聊聊,敲了半天門,裏麵無人應聲,再敲,終於聽到裏麵的腳步聲,開門的是滿桂的親兵,他正揉著紅腫的眼睛,一臉惺忪。

謝尚政問道:“你家總兵大人呢??

那親兵答道:“總兵大人昨晚就帶著四個侍從趕往山海關了。”

袁崇煥頓感血往上湧,心裏空落,一時不知所措,他知道,滿桂是性情中人,是個直筒子。

自言自語道:“這是何苦呢?”

“大人有所不知,昨天,趙率教趙大人帶人來這裏找我家大人評理,滿大人疑心他這是尋釁報複,就令人將他拒之門外,兩人大吵一架。待趙率教離去後,滿大人也去了山海關。”

袁崇煥頓足歎道:“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對於寧遠來說,滿、趙二人俱是猛虎。不行,我要親赴山海關,向經略大人陳說原委。”

當下,袁崇煥回府,對謝尚政吩咐道:

“尚政,此次朝廷封賞,沒有你的份兒,你有怨言嗎?如果有,我此次到山海關一並奏上,即行封賞。”

謝尚政語塞,不知如何做答。

葉盈倩和曉裳說說笑笑地從外麵進來,手裏捧著將拆洗的棉衣,正在耳語什麽。葉盈倩對袁崇煥嗔道:

“夫君是個苦命人,戰事那麽吃緊時,不曾昏厥一次,誰知朝廷的封賞倒把你嚇住了。看你昨天一臉慘白的樣子,可把我嚇壞了。”

袁崇煥不待謝尚政回答,長歎一聲道:

“你還說呢?寧遠戰事一停,你不也躺了幾天。現在看來,一切虛實難料,一切禍福相倚。金賊此番撤兵,不能說一去不返,朝廷大賞不能說全是好事。我的心中擔憂啊。那麽多的事要做,如果此時人心離散,可不是好兆頭啊。”

葉盈倩不明就裏,忙斂住笑容,坐到一邊。曉裳將火爐上的熱水衝到盆裏,霧氣彌漫開來。

她的俊美的容顏顯得朦朧而富有神韻。

謝尚政是聰明人,他似乎聽出袁崇煥的話中話,忙正色道:

“大哥這是瞧扁了尚政呀,想我們自小就縱橫兵事,胸懷激**,心力俱放在如何殺賊上,何言論功名?再說小弟和大哥在一起,大哥的福份就是小弟的福份。別人不敢說,我自己何曾在大哥麵前說過一句怨言?我真想學安瀾老弟浴血疆場,以身殉國。大哥有什麽差事隻管吩咐就是,小弟這一輩子要是不死就跟定大哥了。大哥一直把小弟當家將使用,小弟的命就是大哥給的。小弟從來不敢在大哥麵前奢言戰功。”

說話時,謝尚政用餘光打量曉裳,口水溢到唇邊,強咽了回去。

袁崇煥帶著謝尚政風塵仆仆地趕往山海關,行至老爺嶺,袁崇煥又讓謝尚政拐道前屯衛,把趙率教一並喊來,他要在山海關解決二人的矛盾。說實在的,他對滿桂的驕橫和霸氣也有些看不慣,特別是在朝廷行賞的時候,出了這麽大的事,幾句不冷不熱的風言風語傳到朝中,都可能對遼東的未來作戰不利。

山海關的主人不再是高第了。取高第而代之的是原兵部尚書王之臣。此時,王之臣端坐在山海關經略府內,正聽滿桂的牢騷呢。

似乎是沒有休息好,滿桂一臉倦容,喝了幾杯茶水,打個飽嗝,說話的聲音依然洪亮。

“怎麽能這樣呢?高第不救寧遠,褫奪了經略的高位,解甲歸田,楊麟當救而未救,畏怯縮回,也被削職,惟有趙率教憑不救而升任都督。蔭子、賞銀一項沒少。這分明是不公嗎?朝廷這樣封賞有些賞罰不明,肯定會寒了寧遠那些拚死將士的心。經略大人,您說是不是?”

滿桂一邊說,一邊想脫下盔甲,露出劍傷。

王之臣麵沉似水,表麵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其實,他心裏早就嫉恨如火。翻遍了所有的奏文,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不錯,在寧遠開戰時,他還不是兵部尚書,但那麽多的人都得到了封賞,自己孬好是兵部侍郎,對寧遠的一切戰報都要過目,分呈。為何王永光加封了太子太保,而自己是順應遞補至兵部尚書之職,完全屬於正常的升遷,好像與寧遠不沾邊。這一點,他多少耿耿於懷。還沒幹幾天,窩還沒有捂熱,就赴山海關經略之任。這個位子是那麽好幹的?弄不好惹得一身騷,拿一輩子的苦勞都洗不掉、衝不淨。再反過來看袁崇煥,這個原先默默無聞的寧前道、寧遠參政,一下子竄到巡撫的職位。巡撫一職也算得上封疆大吏了。別忘了,四年前,他還是一個七品縣令,都是遼東成全了他。看來,袁崇煥這個人不簡單。削尖腦袋鑽到軍中,這升職就快了,要是把他擱在地方上,撐破天,他也還是知縣。升一級,能撈個道台就相當不錯了。

王之臣胡亂地想了一通,開口道:

“滿桂呀,你我兄弟是在這裏關上門說話,現在,朝中隻要是袁崇煥的奏疏照批不誤。此人如日中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哪,你看老夫這個山海關經略的職位早晚還是他的。你可不能意氣用事,耽誤了前程。”

“王大人,”滿桂騰地站起,道,“袁崇煥的功勞還不是弟兄們拚出來的。不錯,客觀地講,沒有袁崇煥,或許就沒有寧遠,我的意思是,他袁崇煥不該賞罰不明,連趙率教這樣的狗熊都有重賞,那以後誰不各自為戰,對鄰軍生死坐視不管。”

王之臣踱了幾步,他想,袁崇煥和滿桂二人均有所長,或許滿桂謀略不及袁崇煥,但打起仗來,絕不含糊,絕對是一員猛將。敵情叵測難料,不能因為贏了一仗就疏忽大意。反觀山海關陣營,走了馬世龍等人,還真沒有像樣的虎將,何不借此將滿桂留下,鎮守山海關?

“滿將軍,要不這樣吧,既然袁崇煥信任趙率教,就讓他一回,你有良將猛帥之才,幹脆就留在經略府統兵,不知滿將軍意下如何?”王之臣慢悠悠地道出自己的所想。

“這——”,滿桂遲疑了一下,他沒想到經略大人有這層意思。

不容滿桂分辯,王之臣趕緊道:

“就這麽暫且定著,要不然,滿將軍即便回到京城,謀個閑職,又有何益呢?我這就上表。”

真是騎虎難下,滿桂有些後悔。

就在王之臣勸誘滿桂之時,袁崇煥到了。

當他明白王之臣的用意時,沉默了半晌。袁崇煥犀利的目光在王、滿二人的臉上掃視了幾遍,長歎一聲,道:

“走吧,走了就好,省得為外人恥笑。”

臉色灰暗,他想撐起沉重的身子,但搖晃了一下,疲憊地重重落下,木椅“吱”地一聲重響。

“巡撫大人,”滿桂欲言又止。

王之臣道:“袁大人,滿將軍留在山海關,是彌合滿、趙矛盾的最好方式。既然他們二人的隔閡很深,為何都要留在寧遠呢?”

袁崇煥哽咽道:“滿桂啊,你可別忘了,我們寧遠守將都喝過血酒,盟過誓言,活著盡忠衛國。你想想,你到山海關來能做些什麽有益於遼東的事呢?我們的目標不是想謀就高位,而是全遼複遼,就是不容許金賊再占我大明寸土之地。”

王之臣的臉刷地白了。陰陽怪氣地道:

“袁大人此話是何意思?”

袁崇煥沒有理會,他堅持著搖晃著站起,衝著滿桂一拱手道:

“滿將軍,你是如此不容別人,自己看高了自己,當初,孫經略要我從他那兒留人,我真疑心是否留錯了。”

滿桂陡然火起:“袁大人,我留在寧遠這些年,都幹錯哪些事?對袁大人,我滿桂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但袁大人不能一碗水持平,叫我如何咽得下這口氣呀。”

袁崇煥也發怒道:

“滿將軍,你的忠勇我袁崇煥記在心上,或許是英雄相惜,但你為功勞簿上的那點俸祿耿耿於懷。讓英雄輕賤,實在有辱滿將軍名聲。”

“什麽?我是為了那點俸祿嗎?你身為寧遠主帥,可不要血口噴人。趙率教算什麽東西?為什麽朝廷處置了楊麟?不就是他相救遲疑嗎?而趙率教的前屯衛離寧遠左右不過百裏之地,居然不援,後來寧遠賊退,他才裝模作樣地前來,這不是想分功是什麽?”滿桂的粗嗓門衝著袁崇煥吼起來。

王之臣忙著左右拱手作揖,道:“二位將軍都暫且息怒。二位都是遼東的中流砥柱。若以此生分,試問遼東何人可守?”

袁崇煥不屑地道:“本撫不想在山海關久留,請問滿將軍是否願意鎮守寧遠,若願意,請隨本撫回去,若滿將軍執意不回,就此作罷。”

滿桂脖子一頓道:“誓不與趙率教為伍。”

袁崇煥二話不說,轉身出府,跨上白龍馬就往回趕,剛出二十裏左右,遇見謝尚政和趙率教。

把情況一一說明後,對趙率教道:

“我們且回去吧。那麽多被毀的城防亟待修建,實在沒有空閑在此逗氣。”

趙率教試探地問:“袁大人,我沒有想到會弄成這樣,要不我去向滿桂賠個不是,親說原委,懇請滿將軍回來。”

袁崇煥沉思片刻,道:“都在氣頭上呢。滿桂若是留在山海關未嚐不是好事。等以後再說。”

半個月後,袁崇煥與滿桂的矛盾未能彌合。本打算讓滿桂駐兵寧前中後所,直接管轄寧遠城。

但滿桂借口兩地相距八十裏,寧願呆在山海關整頓軍務,不想遠涉遼東前線。沒辦法,袁崇煥依舊鎮守寧遠,派祖大壽、朱梅等人協助趙率教再修錦州及大小淩河一線。一氣之下,袁崇煥向朝廷通報了趙率教和滿桂的不和,言辭對滿桂有所指責:

“夫滿桂與趙率教,俱臣夙昔厚交,兩人亦深深相倚,自寧遠大捷後,因功祿相同,滿桂心生異端,有不平之氣,逢人便說趙率教不赴援。實際情形是,趙率教的前屯能拖兵二萬,且完城,就實屬不易,勇謀俱在。臣已多次切責,然滿桂不聽,執意不肯和好。

滿桂意氣橫行,不但與趙率教相異,自協、參、遊、守以至中、千、桂總、廳幕、宮生、軍民人等,有一和於滿桂乎?本打算讓滿趙二人分地信守,將寧、錦兩地相連一體,再向前略地而進。滿桂借口中後所離寧遠八十裏,不便管轄,獨不思遼東往時隻一總兵,二千裏如左右手。八十裏不能轄,不肯轄,尚望其恢複兩河二千裏乎?即使滿桂僅修寧遠一城時,隨修隨倒、疲盡物力,如之,則封疆大事何?

乞皇上為封疆計,下部議覆,一事而掛印者兩將,終難相下。兩鎮反不如一鎮之用。不若以關外事權盡屬趙率教,保其業終。滿桂於寧遠大捷之中立功顯赫,隻是意氣欠平。臣為封疆事大,不敢以功遮瑕。然其人廉似杜鬆,勇似賀世賢,本色不可誣。或伏之大鎮,或召之還府,離此則人與地俱相安。”

奏疏送走後,袁崇煥依然愁眉不展,他是真舍不得滿桂走,但人在虎上,隻得如此。好在有眾多的雜事需要一一料理:分屯、束武、馬匹、盔甲、器械,一一查明補充。

聖旨照覆,順應袁崇煥的意思:滿桂廉勇素著,挫賊有功,既然群情欠調,當暫準回府,候別用。關門內外大小將領俱聽趙率教調度,以便責成。

袁崇煥久久凝望聖上的批複,心中頓起一股莫名的惆悵。微微地歎口氣,雙手按住椅把才勉強站起。

窗外的藍天一碧如洗。透過雕花的窗欞,他看到謝尚政正和新來的兩個太監劉應坤、紀用說說笑笑走向自己的書房。不知為何,袁崇煥對這兩位太監好感不多。總以為他們是安置身邊的兩個眼線,自己的一舉一動大受其礙,他想:該留的沒有留下,不該來的則來了。

“唉——”他終於長舒了一口氣。想,等一陣子吧,等到滿桂賦閑到極無聊時,再將其要回。

一抹陽光從南邊的屋頂上斜射入窗,柔和的春陽將袁崇煥的身影投在身後的灰牆上,宛如一個特大的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