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片苦心更誰知
奉旨進京的袁崇煥,一路上心神很不安定,他擔心遠在紫禁城的天啟皇帝不能理解自己以和談換時間的策略,更擔心在天子身邊擅權專橫的魏忠賢會借刀殺人。果然,他剛剛走進乾清門,魏忠賢便怪叫起來:“袁崇煥,你竟然私通金兵!”
天啟七年三月,北京。
一向門戶緊閉的魏府大門這天忽然雙扇大開,魏府的大總管魏全手持一封密劄跨進門檻後,兩扇紫銅色雲字雕花楠木府門隨即又關上了。門軸發出的“吱呀”聲音,著實讓魏全的脊背一陣陣發麻、發涼。他何時聽過這樣的聲音,原先住的柴扉木門被風一吹都稀鬆地搖搖欲墜。自從攀附了大爺魏忠賢之後,原先的魏府總管魏忠賢的侄兒魏良卿已是宮中廠衛的都統。世襲侯爵,自己卻撈了個人人垂涎三尺的總管位。特別是這魏府剛建,那氣派、那威猛絲毫不亞於紫禁城了。平日裏為何大門緊閉?那是因為魏忠賢在宮中內廷忙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九千歲”,這樣的稱謂即使對於精通史書的翰林院國子監的老朽們也難以從故紙堆中找出。
魏全哆嗦了一下,疾步向魏府的西院走去。那裏有魏忠賢及其“五虎”、“五彪”、“十狗”等黨羽經常密議大事的地方——賜祿齋。這裏不允許魏府的一般人進進出出。由於很少有人來往,方磚鋪就的地板上已布滿了斑駁的綠苔。院子裏長滿了參天的古榆,濃密的葉子遮住了天空,使室內和院中的光線都異常幽暗。遇有微風,滿院古榆上那數不清的樹葉便唰唰亂響。令人不寒而栗。魏全拿著密劄,輕輕叩響了賜祿齋的金環,兩下過後,毫無動靜。魏全暗道:千歲爺回府了呀?這麽多密劄都是要麵呈千歲爺親自過目的。盡管這裏的內容,魏全也能猜出八九分。肯定是各地的報喜祥文。現在滿朝上下都是九千歲爺的人了,近一段日子,朝中的公文大都是匯報各地建立了魏忠賢生祠後天降福祉,災禍全無的好消息。次之的就是京郊魏家田莊的收成或各地官員的進獻貢品。魏全叩了幾下,諦耳細聽,聽到裏麵似有聲響,又不敢貿然闖進。過了足有一個時辰,魏忠賢陰鷙的眼光冷冷地射出來,白淨的麵皮上掛著虛汗,在門縫中閃了一下,就回縮進去。傳出他特有的尖細而寒人的腔調:
“有什麽事?交給良卿不就得了。”
魏全戰戰兢兢地答道:
“這是六百裏快騎,從遼東來的,是紀用封漆蠟裝,上麵特意標明,隻能呈給九千歲。”
“噢,”魏忠賢隔著門縫伸出一隻手,白慘慘,肥嘟嘟的,“拿來——”
魏全恭敬地遞上,不敢多言一句。門縫裏又傳出魏忠賢的聲音,像半夜的貓頭鷹:“崇文門一帶的稅收如何?”
“本月超過二萬兩,撥給內務府三分之一,其餘都運至府中了。”
“其他呢?呈秀可有奏報?”魏忠賢問。
“有的,所有收入都入總賬,幾處典當鋪的生意雖有盈餘,似乎不如往年。奴才想,準是典當行多了,又有兩家王府在東直門開了當鋪行,門麵也極為氣派。位置又好,奴才派人打探了一下,原先在我們當行過貨的客戶有不少投到那裏。”魏全小心地應答。
“可真是王府的?都查清了嗎?”魏忠賢的眼睛蒙上一層綠幽幽的寒光。
“是的,奴才查清了。”魏全道。
“嗯,那就罷了,分食而肥嘛!不過叫田爾耕去查查哪些商號膽敢朝三暮四,砸了。要麽把人也弄鎮撫司。”魏忠賢到底還不能容忍。
魏全喏喏地應了一聲。偷眼望著屋內,瞥見兩個紅紗燈籠的光暈從內室彌漫過來。心想,又不知是哪家閨秀又要遭殃了。這裏時不時地會傳出一陣陣女子的尖叫。身為太監的魏忠賢已三房妻五室妾,還猶嫌不足,欣然接納各地徒子徒孫敬獻的美女。怪不得今天千歲爺老是隔著門問話呢!趕緊走吧。
魏忠賢那日從熹宗的寢宮正要回府,喜滋滋地低著頭想:遼東又打了仗,且是勝仗,自己發橫財的機會到了。盡管府內堆滿了奇珍異寶,金錢囤積如同五穀,但他猶嫌不足。匪患、水災對於斂財的他來說都是天賜良機,大可漁利無數。正盤算著,忽聽一陣琴音隨冷風飄過來,琴聲和著幾絲細雨潤濕了魏忠賢的聽覺,低宛悠揚、撩人心弦,似有無限幽怨在淒風微雨中彌漫。
魏忠賢心道:皇上恐是眾多嬪妃用不過來,致使有的人受到冷落。我倒要看看。想著,順著琴音拐過一個照壁,來到一間不起眼的殿後的偏房前,駐足透過窗榻下的亮光,看到一位年輕的女子正坐在炭火旁低首撥弄手中豎琴,便閃身進屋。
那女子一見魏忠賢,忙裹衣下炕,叩首道:
“奴婢不知是九千歲到了,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魏忠賢下意識地一抹下頦,陰森道:
“看你麵熟,是何時入宮的?”
那女子張開櫻唇,一副雨打梨花般嬌弱,回應道:“奴婢是崔大人送入宮中的。隻是,隻是……
時近兩年皇上還不曾臨幸。”
“那好,皇上不要,老夫要了。”說著,魏忠賢一把抱住宮女,神醉魂銷地將幹裂的嘴唇吻在宮女俊美的臉上,“落在深宮人未識,是有點委屈你了,不過,好好侍候老夫,趕明兒老夫一定讓你入住皇上的寢宮。”
“難為千歲爺惦記著奴婢。”那宮女也順勢癱在魏忠賢懷中,一雙纖纖玉手捧著魏忠賢的臉,似嗔似怨道,“小女子最能善解人意,又值豆蔻年華,還會唱曲呢。”
“哼,唱上一段聽聽。”魏忠賢抱著宮女的豐滿的上身,雙手緊緊擠壓著那高聳的胸部,戲謔道,“老夫還要讓你懷上龍種呢。”
“真的,”宮女一陣狂喜,自覺掀開裙帶將柔軟細膩的肌膚死死地貼在魏忠賢臉上,散亂的鬢發撫弄著魏忠賢的脖頸,開口唱出了一曲蘇東坡的《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倚枕釵橫鬢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纖手落處,琴聲纏綿,歌聲悠揚。寂靜的**小屋,宮女輕啟朱唇流淌出叮咚的泉水。散發出濃濃的蜜意。魏忠賢雖然不懂,但也感覺到這女子是一塊寶玉。淺吟低唱似銀珠從袖中滾落,把魏忠賢美得魂掉了半邊,二話不說,帶著宮女回府。
當然,老謀深算的魏忠賢是另有一番用意。此刻,在西廂密室,他被宮女撩撥得三魂出竅。感到這女子比客氏那個奉聖夫人又強過百倍。顧不得白晝黑夜隻想獵豔取樂,滿足於異性的溫順和嗬護。好在那宮女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悅之色,否則必將報以一條白綾。有多少女子在欲火中燒之時,稍稍露出不滿,即被視為不敬,賜死後院,美豔容顏化作一縷香魂。
魏忠賢拿著密劄,就著高掛在房屋中檁下的紅燈籠,打開一看,不覺眉頭一皺,咬牙罵道:
“袁崇煥,你的膽子也太大了。看老夫不治你死罪!”
小眼珠在大白眼眶內轉了幾下,又把奏折疊好。心想,此事還不能操之過急。反過來說,遼東若沒有袁崇煥,我魏忠賢的富貴又從何來呢?趕明兒,稟了皇上再說。
原來本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大膽,早在去年的八月,努爾哈赤真的病逝於瑗雞堡。究其原因還是寧遠一役中炮的背傷再度複發所致。他的兒子們為了爭奪汗位,展開了激烈的鬥爭,最後皇八子亦即文武兼備的皇太極在生母的支持和斡旋下,奪取了繼承權。爭來的繼承權總是顯得不那麽鞏固。袁崇煥正是利用這個時機派人前去吊喪,主動修好,其目的是:一探明努爾哈赤的死後金國的對明動態,二是設法離間,引起內訌、削弱金人的力量,三是為解決長期作戰所必須解決的軍糧問題,爭取到一個能夠收複失地的時間和空間。因為中前所、前屯衛、中後所、寧遠等四城雖然連綿二百多裏,但北麵是山,南麵是海。寬不過四十裏,而寧遠地區糧食缺乏,如果僅憑海陸運至覺華島囤積,經過寧遠一戰證明此法未必可靠,一個小島被冰封之時,無疑就失去了島的軍事價值,再者說一味地向朝中要糧餉勢必又引起大臣們的猜忌。因此,必須仿照孫承宗在時行之有效的方法,向錦州一帶推進,並移民大開屯田,解決軍餉民食,免去後方轉運的困難。但若要屯田,必須修築城堡來保障。利用談判作為掩護是行之有效的策略。經過一年多的努力,現在的寧錦一線不僅恢複如初,而且有所加強。在努爾哈赤逝世將近一周年祭典時,袁崇煥在寧遠又要點派人選前往沈陽專程祭祀。借機伸出橄欖枝,作議和的試探。
魏忠賢接到的密劄正是關於此事。他以叭兒狗的嗅覺似乎感到這裏不對味。如果說在努爾哈赤死時,休兵罷戰還能體現大明朝的天子國威,此時再做試探,不能不說沒有乞降之嫌。好在袁崇煥的每個步驟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是對是錯,魏忠賢也不知曉,他還不想管得那麽遠,那麽寬,他想的是如何讓熹宗喜歡上自己為他物色的女人,若能有幸懷上龍種,那大明的天下不是於神不知鬼不覺中轉到我魏家手中?他把密劄隨手丟在淩亂的床褥上,把那宮女複又攬在懷中,揉搓了一會兒道:
“你是哪裏人?叫什麽名字?”
那宮女湊上自己火熱的紅唇,似乎野性地啃吮了魏忠賢的脖頸一會兒,將魏忠賢的肥厚的白掌放在自己**胴體上四處遊動,最後覆上了她的酥胸。自己竟感到身子竄過一陣戰栗,低呼過後,幽幽地道:
“小女子姓陳,小名叫弄晴,初入宮時那會兒,皇上見了奴婢還道出‘落紅鋪經水平池,弄晴小雨罪案’的詞句,可是小女子不如其他宮人善於逢迎,因此受了冷落。幸好有千歲爺賞識,也不枉弄晴入宮一回。”
“好,弄晴,不,陳宮人,老夫自有辦法,認你為義女,由老夫親自薦舉。”魏忠賢聽不懂什麽酸腐詞句,但對陳宮人的白嫩的肥臀**極感興趣。道,“皇上也許是一時看走了眼。”說著“嘿嘿”地自顧幹笑了幾聲。在陳宮人的肥臀處拍了幾拍。相擁著繼續把玩陳宮人美侖美奐的容顏,接受她字字珠璣的恭維,室內燭光在他白淨的臉盤上跳躍,而此時,一輪朝陽噴薄而出,照亮了這座陰色濃鬱的魏府。房頂上白皚皚的殘雪,閃著耀眼的光芒。偶有陣陣北風呼嘯著,從房頂稀疏的積雪上滾滾而過,聲音淒厲。溫暖的錦被中,兩個沉浸在富貴溫柔鄉邊緣的野物再度被輕輕的叩門聲驚醒。
“九千歲,奉聖夫人傳話,讓千歲爺速到鹹安宮去。”還是魏全誠惶誠恐的聲音。
“這個老女人就知道天底下的男人是老夫了。”魏忠賢罵罵咧咧在陳宮人的侍候下穿上欽賜的蟒袍。臨走不忘在陳宮人的臉上輕輕地一摑,凶險地道:“你很會侍候人。”
正午的時候,奉聖夫人客氏的桔皮臉布著寒霜,兩位端著奶茶的婢女侍立一旁,這宮中上下誰不畏懼奉聖夫人的冰冷?魏忠賢帶著滿麵羞紅的陳宮人趕到這裏時,奉聖夫人的表情才由陰轉晴。時過境遷,而今的魏忠賢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和魏朝為了自己爭風吃醋大打出手的小太監了。
“千歲爺?”客氏的語氣不但冷得像冰,甚至隻要久在陽光下照著,便會令人忘了她的存在,就像那平常的空氣,讓人容易忽略。
“夫人有何賜教?”魏忠賢喝了幾碗熱羊奶,摸不清奉聖夫人叫自己前來有什麽指示。他想,天啟帝的戀母癖至今都未能改掉,隔三岔五地賜給金銀玉器,錦帛絲綢,有時候送的連魏忠賢都心生嫉妒,就比如此刻掛在奉聖夫人腰邊的那塊雞血碧、萬裏挑一的珍品,偌大的皇宮也找不出第二塊,色純、質潤,是玉中的極品。
“千歲爺,你認為現在最緊要的一件事,我們還沒有做,那是什麽?”客氏撫著自己的肚腹,似有所思。
“這——”魏忠賢走過去,把手放在翠玉製的火爐上烤了烤,“沒有什麽呀?現在朝中上上下下哪個不是我的人?沒有了對頭了,還真有一種淒涼呢。”說著扯著尖嗓子幹笑幾聲。這才攬過客氏,道:“你在此不也挺好的嗎?現在的日子,放在十年前,你我敢想嗎?那時,我隻想能和你結成對食,有人縫補漿洗,有人疼愛就知足了。但現在……”又是“哈哈”幾聲,隨即低沉而柔媚地細聲道,“是不是想老夫再施手段?走,到內室去。”
客氏一甩手,責罵道:“千歲爺,你的目光咋這樣短視?簡直是鼠目!你不想想,我們客魏兩家的榮華富貴全是當今皇上賜給的。可萬一皇上不在了,要是換上新主子,還有我們的好嗎?”
魏忠賢滋溜出一口涼氣,停在客氏肚腹上的白生生的手不動了。他抬著陰鷙般的眼睛望著客氏,辣辣地說:“是啊,老夫近日也感到皇上的身子骨大不如前,平時他侍弄那些木匠活,幹上半天也不休息,現在是幹幹停停,有時竟狂咳不止。奉聖夫人的意思是否建議皇上多多休息,將身子骨歇息下來,好生調養?”
客氏啐道:“朝中都說你魏公公的肚子裏有的是花花腸子,有的是鬼點子,怎麽這時就不開竅呢?”說著一翻身,把**的脊背轉向魏忠賢,不悅地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就算我們一時保住那皇上的龍體,那以後呢?我們客魏二家的榮華富貴難道要永世依在皇室的恩賜上?倒不如趁皇上無嗣之際,趕緊找個宮人想辦法讓她懷上客魏家的種。將來有所寄托。趁現在勢大,行事若是機密點,連皇上也會相信的。”
說完,客氏又忽地將肥碩的軀體正對著魏忠賢,麵色無一絲一毫懼怕,仿佛這計策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魏忠賢倒是感到背上一陣冷顫,他沒有想到客氏的心思竟比自己還要狠毒。他原想讓皇上斷子絕孫是為了報複心中久藏的一種無名的怨恨。這種怨恨或許是生活在宮中的太監麵對皇上妃嬪如群的場麵都能自然滋生出的怨恨。同樣是人,同樣是男人,可身為太監的身子竟沒有任何男人方麵的需求,這屈辱又怎能是一種怨恨所能解決的?但要說到“狸貓換太子”之類的戲文,就是魏忠賢本人也不敢奢望的!
魏忠賢遲疑了一會兒,手搭在客氏的雙肩一動不動,不知是畏懼還是厭倦,反正他那雙陰鷙的凶光突然在客氏不經意間瞥在客氏緊閉的雙目上,心道,這老女人的膽子竟強我十倍。
客氏等不到魏忠賢的回話,竟一時心虛,睜開眼,側仰著半裸的上身,主動依偎過去,嘴上卻說道:“魏忠賢,你下不了這麽狠心,將來吃虧的是你。趁現在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趕緊想想後路,有何不妥?去做,去做,怎麽就做不成?”口氣軟了不少。
魏忠賢眼棱一橫,稀疏的白毛抖了抖。道:“宮中的事,總有機會擺平的,有機會下手的,再說良卿也不小了,完全可以替魏家傳宗接代。隻是內閣大臣中在這件事上肯定是不依不饒的。賦閑在家的孫承宗、韓等人勢力都很大。雖說朝綱握在魏家閣老手中,但也不能不有所顧忌,何況京城的王室頗多,此事暫時不議為好。若為此事鬧大,你我都將死無葬身之處,我一直關注兩件事,一件是遼東戰事仍頻,一件是皇上的弟弟朱由檢。若想保住我們的富貴這兩件事都要仔細斟酌,弄不好,後果不堪設想。”
魏忠賢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令客氏的內心有些緊張,白皙的皮膚驟然一緊,女人本性自然有所流露,她躬著身子主動鑽進魏忠賢的懷中,引導著魏忠賢的雙手在身上遊移,同時懇求道:“你這死鬼越來越看不上我了。聽說你在府上又安了側室,難道你忘了我們的患難之交了嗎?”說著雪白的身子橫陳,專等魏忠賢上前撥弄。
魏忠賢不敢怠慢,嘿笑著擁過來,道:
“看你說哪去了?想當初,要沒有你的幫助我怎麽能打敗王安,擊退魏朝?這份恩情,我魏忠賢怎會忘記?我一直沒來,是擔心怕在這裏遇著皇上呢。”
“啐,”客氏抬手在魏忠賢的身上拍了一下,道,“還好,皇上隔三岔五地來看我,要不,你的魏府敢藏著那麽多嬌美宮女?嗯,最近朝中可有什麽大事?”
魏忠賢眨著眼道:“沒有什麽,隻是遼東那兒出了個袁崇煥還真把金人給鎮住了。提吧,又不是我們的人,不提吧,他的功勞一天天地做大。罷了他,不合時宜,隻好放著。”
“不就一個外臣嗎?”客氏道,“有些讀書人就應給點事做,否則,就像那些東林黨人那樣,賦閑無事辦學議政,擾得民心怨恨。事情大了,你我也不好看。隻要榮華在身,別人阻礙不了,戍關之類的戰事還真得用上幾個有本事的人。隻不過要時刻提防點。一旦戰功顯赫,還不如放回鄉裏,萬不可升留朝中。”
魏忠賢不屑地道:“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
兩個人在**邊談邊好生互相慰藉一番,直弄得客氏臉紅身躁,幹張著嘴發不出聲,心裏麵卻仍是空落落。那魏忠賢也是眼睛都快蹦出眼眶。
正相互把玩著,宮中黃門稟事監來報:
“魏爺,皇上要請魏爺去乾清宮議事呢。”
客魏這才慵倦起身,客氏攏著亂發道:
“去吧,有什麽決定不了的事回來說給我聽。”
暮色已濃,月亮東升,是個涼爽的晚上。
看著女兒小月手把橫笛的模樣,袁崇煥心中一陣快慰,雖說遼東地曠人稀,氣候冷熱無常,但女兒猶如一株玉蘭漸漸地成長在那幽深的山穀。月兒吹了一首古曲,一曲既畢,一雙泛著童真光澤的眼眸望著父親,那神情似是渴望得到父親的讚許。
袁崇煥舉著雙手輕輕地拍了幾下,誇讚著:
“月兒有進步了,吹得真好,吹得真好!”
妻子葉盈倩正低首床沿,把一頂白色的紗帳遞給站在床櫃上的侍女曉裳。兩個人正忙著換帳,那頂淡藍色的頂帳已被卸在床邊,曉裳踮著腳跟,伸手去牽那根掉飄在牆壁上的半截綢帶,夠了幾下沒夠著,驀地一個閃身,身形前後搖晃,差點從床沿上跌落下來。
袁崇煥急忙起身,來到床前,對曉裳道:
“帶月兒去睡吧,我來掛。”
曉裳下意識地放下雙手,緊緊地扯了因高舉手而帶起的短襟,低頭看了看葉盈倩,道:
“老爺去陪月兒多玩會兒,難得這幾天空閑,月兒都有意見了。”
葉盈倩笑著說:“是了,月兒前幾天還嚷著要你帶她去大小淩河一帶玩耍呢。錦州那兒修複得怎樣?”
葉盈倩本來就是親切柔媚的婦人,自然對袁崇煥的一切都給予特別關懷與照顧,隻是當家裏來了其他將領後,她從不多言。以前那些令人擔憂的話題現在可以無所顧忌了。
“崇煥,滿桂的事講妥了嗎?”
袁崇煥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妻子,相濡以沫情濃意長,自己的心思怎麽都瞞不了心知肚明的妻子,他閉了閉眼,輕輕地拍著自己腦殼,說:“快了,我已經把他請回來了,說不定明天就到寧遠。”
葉盈倩找準了紗帳的捅竿的縫隙,將一頭遞給曉裳,另一頭遞給袁崇煥,驚喜地道:
“這就對了,大丈夫就應心胸開闊,肚量寬大。畢竟都是自家弟兄,率教那兒,你要不好說,為妻去說。”
話一出口,又有些後悔,忙道,“率教也是個明理的人。”
袁崇煥不置可否,淡淡一笑,不做聲,和曉裳一起在**兩麵的牆壁上拴好線頭,葉盈倩彎著身子把一根豎直的木條綁好,抬頭對曉裳說:
“下來吧,當心點。”
曉裳點點頭,輕拾裙裾,彎腰下炕,或許是心頭湧著心思,裙角還是踩在後腳跟,一不小心,差點從炕上滾落下來。袁崇煥下意識地一伸手攬住了她纖細的後腰。曉裳臉一紅,輕聲道:
“越是小心,就越是有疏忽的時候。”
葉盈倩忙伸出手,扶了曉裳一把,道:
“就這麽高,看把你嚇的。”
袁崇煥掛好帳子,坐在床沿,問曉裳道:“佘三和臘梅他們走了近半年了吧,這些天可有回信?佘三什麽時候回來?”
曉裳道:“有的,臘梅自父親去世後,家中不能無人,孩子太小,聽說身體也不好。說是有寒症。可真急死人了。”
袁崇煥默然。葉盈倩道:“昨個晌午,我給匯了二十兩銀票,聊表心意,趕明兒你有空回京師再去看看。”
袁崇煥搖首道:“現在哪能離得開。”過了一會兒,又說,“佘三確實是個難得的家人,沒有他,家裏的笑聲似乎少了些,如今他那個性子,呆在京城做小本生意還能支撐,但是倘若遇上富豪官奴,閹黨爪牙或是皇親國戚、官府衙吏,他也沒有辦法,隻有挨欺的份了。”
葉盈倩一聽,仿佛有冷風透過身體,不禁哆嗦了一下,那神情特像疼愛孩童的母親一般。而此刻站在跟前最天真最爛漫的女孩月兒也是一臉茫然。
曉裳把月兒手牽住,柔聲道:
“走,睡去吧。”
那聲音如同低低細細的呼吸,如同水霧在向下降落,又似風穿過鬆針一般柔,一般媚,聽得袁崇煥都有些心跳,不禁多望了曉裳一眼。是啊,按曉裳的年齡,她此時應該和心愛的人相約月色下,彼此傾訴相思。袁崇煥道:
“對,你們去睡吧,等明兒事辦完了,我帶你們去錦州的杏山上看杏樹花開,那景色真不錯。”
月兒高興地一拍手掌,拉著曉裳的衣裙出去。
葉盈倩把床褥整理好,倒了些熱水給夫君溫腳。兩個人似乎都有心事,半晌過後,盆裏的熱氣都快冒盡了,兩個的雙腳都沒有拔出來的意思。葉盈倩道:“哎,曉裳的事說了不知多少回,可每每談她和謝尚政的事,她都閉口不作聲,這樣拖著總不是事兒。依為妻的意見,倒不如收了她。”
袁崇煥“騰”地抽出雙腳,利索地答:“那哪成?”
葉盈倩無奈地搖頭,臉向窗欞,看著外麵的夜色,像一座充滿心事的雕像,垂首道:
“我知道夫君對我的感情,要是我觸傷了你,你也不必見怪,你也不必回答為妻的問題,從福建邵武到這都有五個年頭了,曉裳也不小了,就算你不收她為室,外麵的人也會這麽認為,倒不如真的這麽做了,免得閑話。尚政那兒,為妻在民女中再物色一個出色的。上次祭祀覺華島時,曉裳替安瀾弟做了女子人像,在安瀾老弟的墳前燒了。你看,她一直把安瀾當哥哥一樣看待,足見是個有情有義的女子。這些年為妻也看得出,她對你似乎不是僅僅報恩,女人的心思也隻有女人能看出。”
葉盈倩顯然是經過一番鬥爭,呼吸急促了一會兒,然後才逐漸較為平複地道:
“總這樣拖著也不是個事。”
袁崇煥何嚐不明白曉裳的心思,隻是他實在沒有這個勇氣,或許是他對自己的將來都難以預料,又怎能將自己從困窘中救出的女子重新安放在刀劍的刃上呢,妻子自不必說,可曉裳畢竟年輕,或許她將來會有好去處的。想到這,袁崇煥道:
“要不等謝尚政回來,就讓謝尚政管著前府後院的事,這樣接觸的機會可能多些。”
“哎,”袁崇煥長歎了一聲,“不知道這次議和能否為朝廷所采納。金兵撼大明難,但以眼前的實力,大明軍若想**平後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連年戰事,隻有寧遠一役,僥幸獲勝。若再持續打下去,沒有時間來緩衝補給,錦州一線的工事城堡的修複就不可能有指望。朝中對每一次撥餉都是打了些折扣,從兵部文書中已經看出,他們對我在寧遠似乎有疑心了,擔心我隻知道伸手要糧要錢要兵馬,卻不知收複失地,直搗沈陽。這可能嗎?盈倩,說不定哪一天,一紙詔令,我袁崇煥就可能由官為民,一腔誌願何時實現?”
葉盈倩淚眼相望,道:“邊關一天天鞏固,朝廷不會不明白啊,何況你的和談的每一步都有朝中批文,怕什麽呢?即使朝廷反目,為妻還是夫君的妻子,到哪我都跟著你。”
“你是我這輩子最不擔心的。等等看,不知那個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李喇嘛可有和談的本事?”
談著,袁崇煥擁過妻子,葉盈倩將衾被蓋在袁崇煥身上,俯臥在袁崇煥的胸前,聆聽著夫君“咚咚”的心跳,心裏既幸福又有些惆悵。半躺著的袁崇煥瞪著直愣的眼睛,那道目光似乎要穿過屋頂,穿過夜空,直視後金都城沈陽的和談現場……
自努爾哈赤死後,皇太極即位以來,袁崇煥就隱約感到,憑皇太極的智謀武略比之乃父有過之而無不及。此人知人善任、高瞻遠矚、明斷果決。就憑這短短的一年之中,就把努爾哈赤死後形成的四旗主持的集體領導製一點點地削弱下去。牢牢地掌握後金的實力,將其父死後形成的惶惶不定的人心及時安定下來。盡管因連年開戰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軍需給養困難,又遇上嚴重天災,但皇太極很快兵壓朝鮮。本來朝鮮受侵,按約定明軍理應出兵,可眼下明廷何嚐不是危機四伏?閹黨專製、財聚富人、國庫空虛,憑袁崇煥也隻能勉力支撐遼東殘局,又哪來兵力援朝?聽說鴨綠江口的皮島駐有一支部隊由總兵毛文龍率領,但也隻能躲在孤島隔岸觀火,雖有幾聲嘶喊,卻終不敢出島一步,致使朝鮮很快地答應了皇太極的要求,年年提供給金國糧餉。
明朝的困難也相當不小,袁崇煥知道,要想訓練出一支既能守、又能戰、又能進一步收複失地的精銳之師,確實需要時間。山海關外四城,縱深約二百裏,橫廣約四十裏,屯兵有六萬人,而皇太極的八旗辮子軍已達十五六萬人,進攻後金幾乎成為不可能,況且糧餉全靠關內補給。雖說現在已有寧遠一帶的糧田恢複耕作,但收入隻能將就維持口糧,袁崇煥最主要的目標就是修複錦州、大淩河等城的守備,然後擴大屯田,爭取有所節餘,築城備田。
就這樣,袁崇煥試探性地派出了吊喪使者,他想模仿《三國演義》中的故事,“柴桑口臥龍吊喪。”一時間,和談竟成了雙方都必須爭取的機會,但袁崇煥心裏明白,朝廷是絕不喜歡“議和”兩字的,所以,他隻能報告朝廷說,派人窺探虛實,以觀“其向背離合之間,以定征討撫定之計”。
恰在此時,有個合適的人選來到寧遠,他是五台山喇嘛李喇嘛。滿州人全都尊信佛教尊崇喇嘛,袁崇煥就請李喇嘛作為居間的使者,派謝尚政為都司隨從,前往沈陽,作為初步的和談試探。
李喇嘛一身麻黃色衣袍,草鞋綁腿,背著行囊,雖說在參政府歇了一夜,但風塵未淨,這又要趕著前往沈陽,眼神有些悲憫之色,袁崇煥道:
“僧家放心,隻是前往吊喪,恭賀金主,別無它意,金人都是佛眾,普渡眾生為懷。兵戈隻為一時貪欲,若能從此罷兵,歸附王朝,李喇嘛當是為大明立了天功一件,說不準,皇上會親降禦旨,為五台山佛像塑金身。”
“阿彌陀佛,”李喇嘛雙手合十,道,“貧僧知道袁大人一片苦心。怕是僧俗不能合一,有違袁大人的意願。”
“去與不去,當然不一樣,俗語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交兵狀態從目前形勢來看尚不可能,喇嘛盡管前去,想那皇太極是個明事之人。袁某和高僧昨夜長談,深知高僧之修行。”
袁崇煥勸慰道:“若不能得金人之文書,此舉也算是表示我袁崇煥對努爾哈赤的敬意,雖為仇敵,但觀其坎坷經曆和今日成就,當以英雄視之。自古以來,兩國交兵,不殺……”話一出口,他感覺到了言語失當。警覺左右,幸隻有謝尚政一人跟著。
李喇嘛點頭應道:“袁大人的心思,皇太極如何不會懂得?大人就隻管耐心地等待。”
果然六天之後,謝尚政和李喇嘛回來,即被引到參政府的一間密室中。暖烘烘的火炕上置放著一隻麵盆大的尖鍋,鍋裏冒著熱氣,湯水滾沸著,鍋旁擱放著三條肥嫩的羊腿,三把鋒利的短刀,袁崇煥指著羊腿,道:
“權且為你等洗塵,皇太極果然將計就計,文書來往。來,李喇嘛,取出文書,看看皇太極怎麽說的?”
李喇嘛從懷中掏出蠟封的文書,遞與袁崇煥。袁崇煥展開一看,不禁眉頭緊皺,“大金國大汗致書袁老先生大人。”這意思就是金國要與大明並列,袁崇煥深刻了解朝廷的自高自大,對於文書的體例十分重視,如將來信轉呈,必定要碰大釘子,隻得對李喇嘛說:“僅憑這稱謂,就很難轉奏。”
謝尚政割著鮮嫩的肥羊肉片在開水中涮了幾下,塞進口中,嘟囔道:
“算了,不去了。”
李喇嘛道:“這,這,貧僧不曾想到,但和皇太極談話時,他可是滿臉誠懇,還有兩名使者候在寧遠城外。要不,向他們細說原委,一並遣回?”
袁崇煥本想讓兩名使者進城,又擔心這些使者兼有窺內的使命,故令其在城外等候。說實在的,他的心理是極為矛盾的。自古以來,漢家曆來爭強好勝,每每受到外族的軍事壓力而議和的人,全是投降派的罪名,漢族人對這種屈辱的求和,本身就帶有先天的反感。袁崇煥知道自己此舉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韙,弄不好一頂“漢奸”的帽子就會把他一世英名壓入萬劫不複的十八層地獄之中。相比之下,死守寧遠,大不了以身殉國,那也算得豪情壯誌,青史留名。但是,縱是我袁崇煥死一萬次,對恢複大明疆界有何益處呢?他硬著頭皮往下看:
“爾停息幹戈,遣李喇嘛等來吊喪,並賀新君即位,爾循聘問之常,我亦豈有他意?既以禮來,當以禮往,故遣官致謝。至兩國和好之事,前皇孝往寧遠時,曾致璽書與爾,令汝轉達,至今尚未回答,汝主如答前書,欲兩國和好,我當出詞以複之,兩國通好、誠信為先,爾須實吐衷情,勿事文飾也。”
袁崇煥緊鎖眉頭。李喇嘛則招過隨從,把皇太極的謝禮:人參、貂皮、鏤銀鞍、玄狐皮、舍利猻皮等禮物一一過數給了袁崇煥。
袁崇煥讓謝尚政一一驗收,封存於府庫中,然後淡淡一笑,道:“喇嘛,還要煩你再跑一趟。皇太極的言詞處處都顯誠意和好,但也可以看出,有難以掩飾的虛與委蛇之意。雙方都心照不宣,使事情快不得,也慢不得。既然如此,我當向他講明實情。這樣禮儀稱謂,萬難聽從。這樣,將信交由皇太極的使者。叫什麽來的?”
李喇嘛道:“方吉納、溫塔石。”
“對,你與他們一道回去,講明我的意思。李喇嘛可從佛教真義再做些勸善的事。”袁崇煥說完,當即去了書房,揮筆寫了複信:
“遼東提督部院,致書於大金國汗帳下。
再辱書教,知汗漸欲恭順天朝、息兵戈以休養部落、即此一念好生,天自鑒之,將來可以佑汗而強大之者,尚無量也。
以往汗之所謂的‘七大恨’,如果汗仍舊懷恨,我怎能忍心聽而沉默呢?不如不提,過去之事再溯由追亡,反倒無益。然汗帳下知曉美意謝貢珍品,轉待京城皇命以告廷內外。但,文書中大明國、大金國字樣並定,不便奏聞。還望見諒才是。為使和談往深度發展,著李喇嘛和汗之使者方吉納、溫塔石一並回去。”
袁崇煥看問題往往一針見血,大明與後金都期望有一段休戰的時期,我方是練兵,屯田築城,而金人則是進攻朝鮮,鞏固統治。我方的議和是守勢中的攻勢,最後的目標是消滅後金勢力,收複全部遼東失地。金方的議和主要是守勢,目的是鞏固已經掠得的土地,確認雙方邊地疆界,雙方和平共處,自由貿易。以眼下的情況計,大明的國力遠遠超過金國,僅人口一項官方在錄冊的就有六千多萬,實際還不止此數。當時男丁要被政府征去義務勞動,不參加的要繳錢代替,所以百姓盡可能瞞報人口,而女真各部落相加不過五十多萬人。特別是寧遠大捷,振奮了明軍士氣,經過此役,以前的失敗都煙消雲散了,本來投降的許多漢人官吏和士卒又逃回來了,守寧遠的大炮,轟碎了“女真滿人不可敵”的神話。
實際上,金人在每次戰後都主動議和,他們對取得的成就已經滿足,他們隻想讓明朝正式承認他們擄掠的土地和人口,但明廷又怎能願意呢,“你們隻是朝廷的部屬,隻能服從命令,又怎麽能要談判和平呢?”這種死要麵子的心態使得明朝的軍隊始終沒有爭取到一段喘息的時間來整頓軍備,鞏固防禦。
沒過幾天,方吉納又獨自作客寧遠,遞交了一封皇太極的私信,格式做了修改,開頭雖無大金國字樣,但口氣依然強硬,沒有明確雙方關係。袁崇煥仍難接受,答複道:恕難奏報。
如此再三,皇太極終於徹底地改寫格式,並提議天字最高,明朝皇帝低天一字,金國汗低明朝皇帝一字,明朝諸臣低金國汗一字,地位做了讓步。信中說:
“吾兩地可以構兵者,因昔日遼東廣寧守臣認為明朝皇帝在天上、自視其身,如在霄漢。使得天生諸國之君,莫得自主。欺藐陵轢,難以容忍。是用昭告於天,興師致討,惟天不論國之大小,隻論理之是非。”
下麵照例再提七大恨,然後提議講和。
“我之大恨,有此七端,至於小忿、何可悉數?淩逼已甚,用是興師。今爾若以我為是,欲修兩國之好,當以黃金十萬,白金(銀)百萬,緞匹千萬相饋,以為和好之禮。既和之後,兩國往來通便,每歲我金國以東珠十、貂皮千、人參千斤遺爾,爾國以黃金一萬、白金十萬,緞匹十萬,布匹三十萬報我。兩國誠如約饋遺,以修盟好,則當誓諸天地,永久勿諭。爾即以此言轉達爾主,不然,是爾仍願兵戈之事也。”
袁崇煥讀後,倒吸一口涼氣,別的要求都不說,單說這稱謂,金國的汗僅比明朝的皇帝低一等,這就很難在朝中通過。皇帝貴為天子,你皇太極的先人原本不過是大明臣子家中的奴仆,至多不過是明朝所封的邊疆小吏,哪能越級直上與皇帝比肩,僅是右左之差?但對皇太極的經濟上的要求,袁崇煥也是十分明了。這些正是金人所缺乏的,看得出對布匹要求甚切,無論如何,這樣的信件是不能轉送的,姑且拖延著。信是要回的。
隔了兩個月後,袁崇煥才派謝尚政帶著自己的書信陪同金國使者一道去沈陽,並吩咐道:
“尚政,此去可多呆些日子。多聽李喇嘛的安排,他是出家之人,凡事看得豁達。隻知修善為法,勸人悟己。至於其他的事,你不必多問。總之,能多呆一天是一天。”
謝尚政揣著袁崇煥的回信,一去就是數月。這段時間,袁崇煥帶著部將不停地修複城牆。趙率教在錦州累得吐了血。祖大壽在大淩河親自扛著巨石,不慎砸了腳趾。朱梅的老母親千裏探兒,也不曾見個麵,在寧遠隻呆了兩天就回去了……
袁崇煥就這麽躺在**,腦中的往事一件一件地湧上眼前。室內靜極了、油燈的“滋滋”聲算是為袁崇煥的遐想作伴。燈火如豆,最後跳了幾下,熄了。室內陷入黎明前最暗的時辰。
袁崇煥就著殘星的餘亮,悄然翻身。下床時還沒有忘記把妻子的被角掖了掖。他輕輕地出了房門踱至院內。五月的夜空清涼如水、深邃如潭,袁崇煥裹了一下披風,嗅著漸漸蘇醒的晨氣,感到紛繁的思緒清晰了許多。
和議是絕沒有希望的,所做的一切都是各取所需罷了。皇太極不也說,如不接受雙方饋贈的禮物,算是無信義之舉嗎?想想明室空虛,又哪來的財物換取那點土特產?做夢而已。你拋出的難題,我踢出一個費解,彼此都不必花時間琢磨。眼下最當緊的是抓緊修複城堡等待皇太極的來攻。不等又怎麽辦呢?
袁崇煥想著自己回信的內容,心道:若是皇太極再有答複,就一定把這裏的消息告知朝廷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如果沒有朝廷的明示,和談是否持續下去的責任,誰也擔當不起。
袁崇煥時刻提醒自己:越是頻繁不斷的議和,往往就越是戰爭的前兆。
默想多時,夜幕已漸漸褪去,城後山巒間湧出的乳白色雲霧已繚繞在鋪著苔跡斑斑的青瓦的參政府的屋頂上。遙望天際,已從淡墨中透出些許青蒼。東方的晨曦之中,從雲海之間隙已擠出數條清晰可見的霞光,直射過屋頂上的蒼穹。看得出,天上飄若不定的浮雲削弱了陽光的強度,柔和的光均勻地籠著寧遠小城。輕風正送過溫馨的山野的芳香。袁崇煥眯著眼睛仰視一番,聽到屋內有動靜,知道準是妻子起床了。連忙返回內室,此時,恰有數隻喜鵲飛上了府前那株大樹,清脆的叫聲預示著新的一天會有不尋常的喜事光臨。
袁崇煥沒有多留意,剛入內室,葉盈倩的憂怨的目光就投過來,道:
“崇煥,閑著也鬧心,我看還不如到前屯去,到大淩河去,說不定你到那會睡得踏實些。”
袁崇煥忙過去,替妻子張開衣襟,歉笑道:
“想著心事呢,想著想著就睡不著了。”
葉盈倩伸出溫熱的雙手緊捂在袁崇煥的臉上,道:
“你猜我昨晚夢到什麽了?”
“老家,母親?”袁崇煥道,“想家了嗎?”
“不,”葉盈倩搖搖頭,紅著臉道,“我夢見,夢見自己又懷孕了,而且還是懷個大胖小子。”
說著,眼淚自是在眼窩中打轉。
袁崇煥忙緊緊地擁著妻子,道:
“會有這麽一天的。”
頓了頓,突然道:“還真是的,剛才喜鵲在樹上叫呢。”
葉盈倩歎息道:“我也聽到了。可總覺得不順心。為妻都擔心自己還能不能……”
袁崇煥連忙捂住她的嘴,道:“別急,慢慢來。”
葉盈倩攏著如瀑布的秀發,坐到鏡奩前。此刻她的心裏如螞蟻蜇過。有一種輕飄飄的痛。
“滿桂回來了。”袁崇煥剛聽完東門旗牌官的報告,心中驚喜異常。他猛地一捶文案,高興地跳了起來,大聲命令道:“快,快,大開城門,我要親自去迎接滿將軍!”命令完畢,他激動地往後院跑,一麵喃喃自語道,“我就知道有喜事嘛!天不欺我,天不欺我啊。”一麵扯著嗓子對正在井欄邊洗衣的妻子喊道:“別洗了,快換上衣飾,隨我去接滿桂。”
“真是好兄弟,看把你高興的。”葉盈倩撩了一下盆內的清水搓了搓手,問:“滿桂回來,要我去接什麽?你們官府上的事,軍營中的事,為妻去合適嗎?”
“合適,合適,”袁崇煥忙不迭地答道,“當初是我把他氣跑了。如今人家回來了,足見兄弟情誼。你去了,就表明我袁崇煥是把他當兄弟一樣看的。”
袁崇煥指著身上的朝服道,“我也不穿這個了。穿件幹淨利索的長衫。”
曉裳搓著盆內的衣裳,抬頭答道:“沒有了,都在這呢。都過一冬了,夫人說都洗了吧,這才將箱內的衣服都搬弄出來了。”
嫩藕似的胳膊被涼水一浸,泛著微紅,袁崇煥有些嗔怪道:
“天還不是很熱,怎麽洗這麽多。”
曉裳垂下眼瞼,紅著臉沒有作答。
葉盈倩指著堆在門旁的竹筐中的衣物道:
“那些還沒洗呢。”
“好,好,”袁崇煥幾步邁過,挑出一件青綢長衫,道:“就穿這個。”
曉裳瞥了一眼,忙著在盆內拎出一條淡青色的腰帶,道:
“可那配套的腰帶已洗了。”
袁崇煥一看,可不,作為長衫飾物的腰帶等小物件都先洗了。但他並沒多說什麽,隻是道:
“行,快洗一下,使勁擰擰,湊合著穿吧。”
葉盈倩道:“那好,曉裳,快點。”說著跟著袁崇煥去內室更衣。
工夫不大,袁崇煥夫婦收拾停當。曉裳看著那顏色加深的腰帶,想笑而又不敢出聲。紮上時,沒敢用勁,怕濕到裏麵,隻是鬆散地綰了一個結,一對玉佩倒是掛在腰間,身形一動,脆響悅耳。曉裳看得呆了,好一副儒雅的風度,想著,臉又紅了,忙低頭繼續搓洗。餘光瞟著袁崇煥等人走遠,才悵然一歎,停下手中的活,發起怔來。
城門外的遼東大地早已回暖複蘇,消融積雪的春水潑刺刺地歡快流進護城河中,滋潤著河邊的白楊,垂柳一個勁地瘋長,枝枝新芽綻綠,枝幹已有柳絮附著,飄拂的微風中充滿著快樂的氛圍。
一字縱隊的人馬正佇立吊橋之外,一麵繡有“滿”字的藍麵白邊帶穗的大旗就豎在滿桂的身後。黃土道上,塵土飛揚,隨著吊橋的“吱吱呀呀”地放下,滿桂望見袁崇煥及其部將魚貫出了城門。令滿桂興奮的是,袁崇煥一身便服,攜著嫂子疾步走過吊橋,老遠就伸出雙手,高聲打著招呼:“兄弟,你可回來了!”
一聲兄弟,令滿桂五尺漢子潸然淚下,他一襲戰袍,緊忙跳下馬來,緊跑幾步,奔向袁崇煥,兩人相遇橋中,滿桂向袁崇煥拱手單膝跪下:
“滿桂向袁大人請安!”
袁崇煥忙著伸手扶起,道:
“兄弟,可想死袁某了。”
倆人眼眶都濕潤著,猛地緊緊抱成一團,雙手緊握,相擁著走進了寧遠城。
滿桂以總兵的身份回到寧遠。他有皇上賜的尚方寶劍,統領山海關內外兵馬,但以明朝的規矩,凡武將必要受文官管轄。經略和巡撫都是文官擔綱,所以滿桂仍受袁崇煥的調遣,但在軍事指揮上,滿桂隻要有袁崇煥、王之臣的批準,就有絕對權威。
“兄弟啊,你回來了,為兄這千斤重擔一下子減輕了許多。”袁崇煥說出掏心窩子的話。
滿桂道:“小弟一時魯莽,還望當哥的見諒些。”
袁崇煥忙道:“哪裏話,都是仗義之人,說話直了些。實際上,為兄一直為你的事愧疚不已,好在今天有了當麵致歉的機會,若是你再不回來,我就準備上京負荊請罪,無論如何也要把你要到寧錦線來。”
滿桂道:“袁兄,小弟……”
“不說了,不說了,等到參政府再敘。”袁崇煥緊握著滿桂的手,一路上沒有放鬆一下。
參政府如今改名為巡撫院,但寧遠的百姓將士還是習慣叫參政府。
入了參政府,袁崇煥立刻吩咐準備酒菜,為滿桂洗塵接風。兄弟二人就坐在府中長談,談開過去的事,談到了寧遠的現在。談得極為投機,滿桂豎著大姆指,道:
“袁兄果然是棋高一招。這一年來,遼東的邊界又向前推進三百多裏。兄弟我好生慚愧,在山海關空度光陰。”
袁崇煥道:“看你說哪裏去了,你帶來的這五千人馬,個個身手不凡,可與金兵匹敵了。這樣就是野戰,我們也有機動兵力了,可見老弟並沒有閑著啊。”
受到了表揚,滿桂道:“我也一直在想,早晚要和金兵打一場野戰,不然,老是守著,那何時才能光複遼東?”
袁崇煥點頭,表示理解,沉思片刻,對滿桂道:“現在若和金人開仗,時機不成熟。兵力有限,素質較低,還是以守為正著。”
滿桂稱是,道:“說得對,寧遠一段就證明我們明軍還有很大的弱點,隻能憑城堅守,發揮火器威力。若是正麵進攻,短兵相接,明軍還是處於弱勢。記得當年寧遠城牆被挖掘時,累得守城將士精疲力竭。”
“所以,我始終主張一是用遼人守遼土;二是屯田,以遼土養遼軍;三是以守為主,等待時機,再出戰,**平金人的據點。明軍的戰鬥力確實不如金人。隻有用己所長,憑堅城用大炮。”
袁崇煥一字一句地道出了自己的主張,“你回來了,正好抓緊整頓守城士卒,若要打造一支像模像樣的勁旅,決非朝夕之功,但必須朝這個方向努力才行。不瞞你說,我這兒正和皇太極接觸,彼此應酬,爭取時日。”
說完,袁崇煥直盯著滿桂,想看看他的反應。
出乎意料的是滿桂的反應很平淡,很鎮定道:“袁兄,議和之事能否就此終了?我在山海關從王大人那兒已經聽說,王大人準備上奏朝廷就議和來彈劾你呢。我隻是說,這是您的一種策略,要想恢複高第敗壞的家底,就必須假以時日,否則金人還會來進攻,即使是寧遠,經過那一場惡戰,沒有半年左右的恢複也恐怕再承受不了攻擊,更何況,那麽多荒蕪的良田需要開墾種植呢?”
袁崇煥拉著滿桂,道:“知我者,兄弟也。”
“慷慨赴死易,委曲求全難,孟子說過隻要深信自己的道理,雖有千萬人反對,還是要做的。”
袁崇煥指著掛圖對滿桂道,“你看,如果寧錦一線不變成穩固的後方,即使將來出兵奪廣寧、沈陽時,若事不濟,這幾百裏的富庶之地還不是拱手拋卻?老百姓有誰敢在此安居樂業?再者說,解決軍餉的問題,多年來指望朝廷,現實嗎?海運難濟一時之危,真打起來,覺華島不就是一個先例嗎?”
想起了覺華島,想起了為死守覺華而戰死的義弟洪安瀾,袁崇煥頓有一種英雄末路,壯士悲歌之感。心苦後人知,袁崇煥扼腕長歎,道:“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戰事隨時都有一觸即發的可能,哪怕再有一個月的時間,我就可以把寧錦變成固若金湯的後方,那時,山海關的經略衙第就可以搬到這兒了。”
滿桂憂鬱地問道:“朝裏可有人支持?”
袁崇煥搖頭,道:“不知道,我隻是一開始讓監軍劉大人,紀大人暗示過皇太極那邊有求和的意向,但皇太極所來的信件,鑒於稱謂不當,我一直沒能上奏。”
“現在如何?”滿桂問。
“有所改變。”說著,袁崇煥從文案中取出來往信件。並把自己寫的底稿交給滿桂。滿桂皺眉,他識字不多,隻是瞟了一眼,道:
“袁兄,你籌劃的事,就辦。不必瞻前顧後。當初,袁兄一腔熱血,拋棄安逸的縣吏,遠離故土,由文人轉而武略,不就圖個精忠報國嗎?隻要一切為國著想,自不必顧慮那些冷言冷語,何況在這遼東,就是目前在朝中也無人能出您之右。我滿桂聽從您的派遣。”
談話正酣,後院的曉裳來到議事密室,輕扣了房門,道:“膳食備好,請滿將軍用餐。”
袁崇煥止住不平的心境,道:
“走,嚐嚐你嫂子的手藝。”
幾樣熱氣騰騰的小菜已擺在方桌上:鹵豬肝,爆炒豆芽,香辣豆腐,醃香腸,一隻燒山雞和半盤臘肉。香氣撲鼻。
曉裳搬上一壇陳年高粱紅,撕開封口,就要往碗裏倒酒,滿桂忙道:
“你們吃吧,我們自喝自斟。”
說著夾起一大段香腸送給坐在地上玩耍的月兒,道:“滿叔叔很抱歉,沒什麽禮物送給你。”
月兒甩著辮子,歪著頭道:
“我爹說了,隻要滿叔叔回來了,比什麽都好。”
說得一屋子人都笑起來。滿桂腆紅著臉,一個勁地點頭:
“對,滿叔回來了,一定瞅空為月兒做個地滾猴,還要帶月兒上山采磨菇、撿鬆籽。”
“彩色的可不要,佘叔叔說那有毒。”月兒認真地說。
葉盈倩忙拉起月兒,嗔道:“滿叔叔剛回來,你還沒行禮呢,就想著玩了。”
曉裳牽著月兒出去,滿桂感歎道:
“孩子都這麽大了,最虧的是他們。袁兄,你看這時間,好幾個年頭了。真是不容易啊。”
“甭說了,喝,喝酒。”袁崇煥端起碗重重地跟滿桂碰了一下,“今天算是久別重逢,明兒叫祖大壽、趙率教、何可綱等將領們都回來,咱們兄弟再喝個痛快。”
“不啦,我明天就帶人去率教那兒。再也耽擱不起了。”滿桂道。
袁崇煥順著思路道:“也好,我正想聽聽他們的意見。”
送走了滿桂,袁崇煥再一次梳理了眼前的局勢,他在心中盤算著:隻有爭取時間,才能贏得空間,可眼下的困難確實很多,可以說經過寧遠之役後,自己所帶的廣東、廣西兵消耗得也所剩無幾。留下服役的人不是年齡偏大,就是體力消耗過多。連日、連月的奔波,全憑精神鬥誌在支撐著他們,此時若要打仗,恐怕僅敗一次就會徹底地瓦解軍心,繁重的勞動、艱苦的軍事訓練在一天天地透支著他們的體力。新的兵源尚不知何日才能送到,即使能來個數千人,他們能安心地為遼東異地拋頭顱、灑熱血嗎?更何況還要有相當一段時間投入訓練,所以,現在遇到戰事等於大禍臨頭。
袁崇煥盼望著李喇嘛和謝尚政能及時趕回告知議和的最新動向。從滿桂那兒得知,朝中大臣已有微辭,甚至連王之臣也要蠢蠢欲動了,而這些異樣的征兆比金兵的軍事進攻更可怕。
袁崇煥想:與其等那樣不祥的局麵,還不如緊急上奏朝廷,陳述這裏的困難和自己的想法。找什麽“借口”呢?
袁崇煥興奮的心勁剛過,又背上沉重的包袱。算了,幹脆要軍餉,這個“借口”雖然冠冕堂皇,但收效無幾,這一點早被實踐證明了。但眼前還是要說,就讓議和這件事搭上“軍餉”
的弓箭,試探著能否聽些回聲。
想到這,袁崇煥疾步邁向書案、展開素箋,想著如何下筆。他把狼毫筆鋒在濃墨中浸潤了一下,纖毫頓時吸得滿脹。他懸筆在手,眼光卻平視著窗外,靜靜聽著妻子在院裏的捶衣聲,那聲音仿佛不是砸在水珠飛濺的衣衫上,而是敲在袁崇煥的心坎中。他落筆寫道:
“仰尊聖恩,以慰聖懷,撫臣崇煥為國同仇不敢有可分之心。撫以存恤為義,遼土一寸不複、遼人一室未安,俱臣責也,向因雨水告災,已複城堡,多有頹垣剩棟,倍感於昔,前次曾屢次疏請糧餉,怎奈戶部爭執,僅以馬匹、盔甲、器械指為兵、工錢糧,複城籠堡雖有用途但無如錢糧緊要。臣前具疏請屯田,皇上鄭重其事,令從容酌議,臣鬥膽補牘,請先言不屯之害,……”
袁崇煥將事情從屯田開始談起,那次,為屯田所急需的糧餉事,袁崇煥曾上書戶部要錢,結果隻送來了羸馬、敝甲、窳器等作戰之資,令袁崇煥大為失望,現在從頭再提,好讓廷臣知道,屯田是利國戍邊的最好策略,接著寫道:
“去歲十月,臣曾報努爾哈赤死事,臣欲乘奴子爭位,乘機進剿,但錢糧、器械乞敕頓減,又言曰,酋首之死,恐有詐。乃作罷,後為探聽信未,奏遣喇嘛僧李鎖南,以燒紙為名往偵立,而今,至是還言;當李喇嘛渡三岔河時,河冰忽合,自西連東如橋而渡,奴以為神,供億一如內地。酋子皇太極待以客禮,令僧閱其兵馬器械以示威。但仍具參、貂、玄狐、雕鞍、差夷答謝。前次,臣又聞李喇嘛言,酋有議和之象,臣亦令其前往,詳情後複。……”
“此間,得旨;用間、用緩、修戰、修備,此是實著。臣即接旨意,刻意修為,而今已恢複錦州一線,四百裏山河已為大明子民耕作。……”
最後,袁崇煥思量再三,如實稟道:
“近日,奴遣方吉納、溫塔石二夷書臣,恭和順,三步一叩,如遼東受賞時,書封稱大人,而猶書大金方麵,臣即封還之。然竊念兵連十載,中空外竭,鬼怨神愁,乘奴厭兵之際,製其死命,俾不得再逞,以休息天下,亦常王之不廢也。前,又投遞漢文,將向時‘皇帝’改為‘汗’如虎酋之稱,差人求款,臣以封疆事重,不敢妄斷,暫擱一邊,依舊鼓舞吏士,明烽遠哨戒嚴如初。但以我泱泱之邦,當以禮尚往來,既不聽信匪夷,仍當複遼計全,籌畫斷謀,聽憑聖上裁定。”
疏奏畢,袁崇煥長吐了一口氣,即刻漆封,交由屬下以六百裏急報,越過山海關經略府,直達京師。
說來也巧,當奏疏剛剛送出,袁崇煥跨上戰馬本打算去錦州看看,剛出東城門,就望見李喇嘛和謝尚政等人匆匆趕回,看著他們心急火燎的樣子,袁崇煥心裏咯噔一下,難道議和的使命結束了嗎?兩腿一夾跨下戰馬,衝著遠處的行人就飛奔過去,果然,眼前的李喇嘛坐在馬上茫然若失,見了袁崇煥竟沒有說出話來,而謝尚政仍是大有倦容,料想焦慮掛懷,多半又是一夜未睡。
寒暄過後,袁崇煥緊盯著謝尚政,用目光在詢問:事情進展得怎麽樣了?
謝尚政擠著眉眼,暗示著,恐怕沒戲了。
李喇嘛李鎖南雙手合十,口誦阿彌陀佛,道:“袁大人,貧僧行遊之期已到,所以才急急趕回,您知道,出家人也是出有日,歸有期。實在說,呆在沈陽,於事無補了,本想多延宕時日,可……”
李喇嘛欲言又止,低首合十,仿佛既有愧疚,又有難言之隱。倒是謝尚政急忙接過話茬道:“肯定沒戲了,頭幾天吃住用還算貴賓,可當我們遞上袁大人給那皇太極的信時,皇太極就一天天疏遠我們,從一日三餐牛肉、羊肉,到最後的土豆。昨兒召見我們,嘴上不停地抱怨說,既然和談了,怎麽把原先毀壞的城堡一一修複了呢?這不是沒有誠意嗎?我一合計,算了吧,與其呆在這裏遭人白眼,還不如趕著回來向您及時匯報。皇太極根本就沒有打算議和,幌子而已。”
袁崇煥拎著馬鞭,他何等聰明,一聽這話就知道,準是謝尚政提出回來複命,他沒好氣地說:
“我就不信,憑他皇太極現在的處境,難道不需要時間嗎?”
言下之意,皇太極肯定要的,而且袁崇煥也要。
袁崇煥衝著李喇嘛一抱拳:“辛苦了,喇嘛淨業三福,發菩薩心,深信因果,修十善業,勸進行者,豎窮三際,橫遍十方,功德無量啊。”
李喇嘛合十道:“慚愧,慚愧,貧僧同體大悲,無緣大慈,”他的意思是學習菩薩行對於一切法明了,通達,且於一切法不執著,盡心盡力地去幫助別人,是不講任何條件的,因為隻有佛菩薩曉得,盡虛空,遍法界,所有一切眾生,跟自己是同一個體,既是同體,幫助還談什麽感謝,辛苦呢?幫助一切眾生就是幫助自己,這個慈悲心,愛心就是從“無緣慈,同體悲”
發出的,不談任何條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