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喇嘛道:“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在佛教的日常生活中,我們出家人就靠這‘六度’為生。貧僧以為,袁大人若想成就功名,還當以‘持戒’、‘忍辱’、‘精進’來修為自身,或者可為。”

並馬而回時,袁崇煥琢磨李喇嘛的話,他想:持戒就是程序,一切作為都應有方法,忍辱則是指有耐心,有毅力,精進就是專精不懈。是啊,作為一個官場中的人,作為立誌在邊關幹出驚天動地事業的人來說,這三條都必不可少。但俗事煩心,什麽時候能學到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呢?也許隻有到那時才能將幹戈事放置一邊。

“高僧,以您之見,這議和就此罷了?”袁崇煥耐心地追問。

李喇嘛道:“如果你是施主到佛門求驗,或許有個推斷。現在就不說了。袁大人看著辦就是了,但請袁大人放心,袁大人所行‘議和’是拯救蒼生之事,為黎民祈福祉,佛會保佑你的。”

袁崇煥懇留道:“高僧能否在寧遠小城多將息幾日,好讓袁某就近求教。”

“出家人四海為家,本來多留時日也不妨,但貧僧似乎已覺察出金人的嗜血的氣息。不便在此久留,僧俗不能同道,貧僧還要辦自己的事情,有一句話要告訴您,貧僧業已打探出金人在朝鮮的戰事已停,怕寧遠又要成為殺戮場所了。”李喇嘛極不情願地道出真相。

袁崇煥對此已有耳聞,他的乞丐探子們早已把前方的零星的信息或多或少或真或假地傳回來,所以袁崇煥倒並不感到多麽吃驚,他倒是覺得此話從李喇嘛口中說出令他有些詫異,本來以他的身份隻是居間調停,以佛釋義,沒想到李喇嘛把這樣的事鄭重道出,心中自是十分感激。

行至一三岔路口,李喇嘛打算繞城而去,袁崇煥見挽留不住,隻得讓隨從取出十兩紋銀相贈,告別道:

“高僧不要見笑,這權且是高僧化緣而來,還望笑納。”

李喇嘛倒也不客氣地接了,道:

“貧僧別無長物,此去沈陽,多少和皇太極有些私交。這裏給袁大人一封信,權當別贈之物,或許還能憑此緩些時日。”

說完,李喇嘛翻身下馬,將馬匹交還袁崇煥的隨從士卒,手托缽盂,依舊麻黃色衣袍,草鞋綁腿,漸漸消失在寧遠城外的山間小路上。隔了很遠,人影不見,仍聞缽盂的敲擊聲。

袁崇煥揣著信,看著一副洋洋得意的謝尚政,沒好氣地道:

“一旦金兵那邊還有使臣來,去沈陽的還是你,尚政啊,你怎麽不理解此時議和的事有多麽大呢?”

謝尚政低下眉眼,羞赧地答道:

“當然,當然還是我去,再去之時,我一定說盡好話。”接著又嘀咕道,“大哥,我是怕事情弄大了,萬一朝廷責怪下來,還不是大哥兜著?就是趙率教、祖大壽等人對大哥此舉也各揣一本小九九。”

袁崇煥聽了,心下才有所安慰,到底是自家弟兄,也就不再責備,隻是說道:

“是否是為給金人的銀兩錢數?其實算起來很適合呀,想當年熊廷弼、孫承宗等經略遼東時,十幾萬的人馬,哪年不是幾十萬兩銀子的軍餉?而現隻需十多兩銀子就可買一年和平。一年時間,我可以練出多少能征善戰的士卒?頂多二年,我們就可以在遼東和金人決一雌雄,那時,金人想和也來不及呀,為什麽朝中的大臣看不到這一點呢?”

謝尚政轉動脖頸,眼皮子快速地閃動了一下,道:

“大哥,應該上奏疏呀,記得前次回來,劉應坤大人和紀用大人,他們都在為你說好話呢,劉大人還說,憑袁大人的聲望,五年打敗金人不在話下。聽說,他們已轉奏皇上了。說遼邊不可沒有袁崇煥。”

袁崇煥問:“你聽誰說的?”

“他們本人哪。上次我到錦州去辦差,劉大人親口對我講的,千真萬確。”

“哦,是這樣,”袁崇煥心頭的石頭落地了。

“我倒要反思自己,”袁崇煥自言自語,接著問謝尚政:“尚政,你說皇太極看了我的回信有些惱火,這是為何?”

“皇太極說,你的信除了駁斥他的七大恨,什麽內容也沒有,他追問,兩國互饋禮金和財貨的事,你是怎麽看的?還抱怨說,他應該同朝中欽差大臣來談,金人地位再低,也不比明朝皇帝低半級,同是天設帝王,隻不過名稱不同罷了,一個‘皇帝’,一個‘汗’,也不致於憑‘汗’的身份和遼東巡撫往來書信。”

謝尚政添油加醋地訴說了一通。說得袁崇煥不由大笑起來,聲音之高亢,連路旁的民夫都抬起頭相望,不知今天的袁大人有了什麽天大的喜訊,連路邊白楊枝頭的鳥鵲也振翅而飛。

袁崇煥當然有高興的理由。最起碼,透過皇太極的口信,他還是願意講和的。

謝尚政又道:“小弟此次從錦州取道而歸時,暗裏聽紀用講過,說是朝中對議和之事,正處在激烈的交鋒中,宮中九千歲魏公公起初對議和是不讚成的,不過後來又有所改變,個中原因尚不清楚。不過,大哥,每一步都要小心才是,否則,身敗名裂的事……”

袁崇煥點頭道:“是啊,有時很明白的道理,碰上迂腐的傳統觀念,便也是毫無道理了。我曾想過,慷慨赴死易,委屈求和難,歲寒堅貞,冰雪情操被視為楷模。我何嚐不想如此?但若圖長遠之計,眼下休戰是不可避諱的最好選擇。至於朝中的魏忠賢之流,他們愛怎麽說,就怎麽說。治我的罪也罷,不治我的罪也好,我們還是要在加固城牆的同時,練好兵,整好炮。”

謝尚政見袁崇煥一任風吹雨打的模樣,心底裏的畏懼有些消除,但見袁崇煥沒有將自己在沈陽並沒盡職盡責地完成任務的事重新提起,心裏又有些竊喜。都說袁崇煥眼裏容不得沙子,對兄弟的感情還是挺看重的。

“大哥,要不,就開個軍前會議,把議和的每一步都告知各方將士。反正練兵還有一些時間,對將士們講明了道理,一旦我們在逐步複遼,皇太極敢於進攻,倒更能激發士氣。”謝尚政獻出一計,道:“反正議和隻是戰爭的前奏。實際上連沈陽、鐵嶺、撫順、廣寧都是大明的疆土,金兵占著心裏肯定不安。想直接跟皇上接茬,以便確定疆界而我們隻是想短暫調整,以利再戰。”

“尚政,你的腦子是不糊塗的。”袁崇煥踅至城門時,對謝尚政道:“也好,通知各地守將,速來寧遠議事,別忘了兩位監軍。”

謝尚政正感到肚子“嘰嘰咕咕”地響個不停。看看天色,夕陽業已西墜,再讓自己折返錦州,大小淩河各地,至少對不住肚子,麵呈難色,道:“容小弟回寧遠歇歇,明晨再去?”

袁崇煥道:“好吧,我去。”說著撥馬要走,謝尚政忙攔住馬頭,“大哥,還是小弟去吧。”實際上,袁崇煥確實顧慮到謝尚政在金人盤踞的沈陽城內,整日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加上這一路奔波,辛苦自不在話下,他隻是無心地吩咐。但謝尚政哪敢讓袁崇煥去呢?掉轉馬頭,謝尚政帶著數名隨從向塵土還未消盡的回路奔去。

袁崇煥設想著如何在將領們跟前道出自己的計劃?如果把道理講透,說服他們是不難的,即使說服不了,礙於自己是一方首領,他們也不會橫加反對。倒是那個王之臣,山海關戰略若是他得到消息,定會向皇上彈劾。就形勢來看,金人對朝鮮的戰事一停,即使能分兵南下,也還需休整十天半月,但十天半月之後呢?

“唉,”袁崇煥閉著眼睛,輕歎一聲,“寧遠的守軍已有三個月沒發軍餉了,若能在本年內不打仗,等有了秋熟收入,日子會更好過些。”

袁崇煥緩慢地入了城,西天的太陽正好從城門洞裏照在他身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疲憊的身影。皇太極即位之初,有鑒於其父的教訓,就想跟南邊的大明朝假意和好以補充寧遠之役損耗的元氣。適逢袁崇煥派人前來吊喪,他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本來是建州女真部落侵占了大片明朝的土地,而今大明朝隻不過打了一個勝仗就派人議和,多多少少地在情麵上滿足了自己的願望。更何況連年征戰,適逢饑荒,連國政尚不熟悉且受到權力的擠兌的自己確實需要時間呢?因此,他不顧阿敏、濟爾哈朗、和碩等人的反對果斷地派出了議和使者。盡管和談的雙方地位懸殊,但眼下顧不了那麽多。再者說,袁崇煥的威名已讓金兵有些膽怯了,他對議和的態度是堅決的,在朝殿中,他一句責罵:“上天予我有數之兵,若再南征而虧損,將予何圖?”大臣們這才啞了口。但,與此同時,他也看到了明軍是借議和為幌子,意圖是鞏固現有的疆土。若想通過議和從明朝獲得什麽實惠,那恐怕是個虛妄的幻想。

為此,他接受了漢人範文程的主張,對朝用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令阿敏、濟爾哈朗率兵三萬進入朝鮮。朝鮮本與大明毗鄰,但現在僅陸地就相隔千裏,僅在鴨綠江口的孤島上尚有明總兵毛文龍的數千部隊,不足掛齒。果然,八旗軍勢如破竹,半個月就迫使朝鮮李氏王朝簽訂城下之盟。大小車馬運回的糧食就足可養兵半年,斬獲頗豐。

配合戰爭手段,皇太極坐鎮國內,實施新政。首先是緩和漢民族和女真族的矛盾,重用漢人。遼沈多是漢族居住區,金人占領後,民族矛盾從未間斷過。起始,努爾哈赤效法元人將人分成幾個等級,對漢人大加歧視,導致漢人人心不穩,大量逃亡。為此,登位不久的皇太極一反該法,采用“編戶為民”的政策,招集流亡、開墾荒地,招徠的流民不論原籍和別籍,都編入保甲,新開墾的荒田給以印信執照,永準為業。並“分屯別居”,自成一個自然村落,征收賦稅,減少了女真人和漢人摩擦的機會,這就等於沒有改動漢人的耕作方式和民風民俗。那些原來替主人從事農耕、狩獵和雜役的漢人,一下子變成了金國的子民,和在明朝的統治下別無二致,隻不過是剪了頭發,留個辮子,頓時生產積極性高漲起來。另外,隻要在漢人中間,發現有才華的士人,一律重用。範文程就是一例。他原本在宮中是個最低的文官,回家奔喪時,適逢金人南下,自己成為俘虜。皇太極對漢人的學士總是優寵有加,留下性命。在一次偶然的交談中,竟發現此人胸有韜略,多謀善斷,對漢人的曆史掌故了如指掌,遂委以高級幕僚之職位。每逢軍國大事,總是聽取他的意見,若遇其不在,便等他回來再議再決。範文程是個孝子。一次進餐時,範文程對滿桌菜肴不下箸,皇太極問何故,範文程說家中有老父不曾享用,皇太極當即命人把佳肴送至府中。以後,每逢宮中大筵,都破例照送不誤,從不耽擱,足見皇太極用心良苦。範文程大受感動,發誓效犬馬之勞,報知遇之恩。此次征戰朝鮮,他出謀劃策,有意將明金議和的事透露給皮島的毛文龍,毛文龍果然老實了許多。其次在鞏固政權時,皇太極想方設法削弱其他三旗貝勒,改變了八旗旗主平起平坐的慣例。他先是不動聲色地將按照女真八旗模式建立起來的蒙古八旗和漢八旗直接劃歸自己名下,還提議女真八旗的首領由旗主一人參政,改為三人合議,分離合攏,使得旗主合議製在每一次例會上都吵嚷不停,最後由自己拍板定奪。合議製經過數月竟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不久,他借口仿效周邊各國禮製,製訂禮節之數。將其他三貝勒享有的麵南共座的禮製改為隻有自己一個人。不久,又下令,所有八旗子民必須尊奉可汗為至高無上的君主。接著,大金國的政治機構有了相應的變化。先是設立議論政史的文館;設立了一係列的新的朝廷部門,諸如吏、戶、禮、兵、刑、工六大部;設立可彈劾百官的都察院;管理蒙古事務的理藩院;以及負責代君主和六部衙門撰寫文書,記錄和保管各衙門奏章的內秘書院;以及為君主負責注釋古今政事等事宜的內弘文院。從此,金國便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國家了。

最令他耿耿於懷的是,他始終不知道明朝皇帝對議和的態度,就連駐守寧遠的遼東巡撫袁崇煥的真實意圖,也難以摸清,他感到憑自己現有的身份和袁崇煥往來書信太掉價了,而且連稱呼的格式也被袁崇煥嚴詞駁回。此時,他端坐在掌政殿中,品味著袁崇煥的回信。

針對自己關於七大恨的陳述,袁崇煥信中說:

“往事七宗,汗家抱為長恨者,不佞寧忍聽之漠,但追思往事,窮究根因,我之邊境細人,與汗家之部落,口舌爭競,致禍端起。作孽之人,即遁人刑,難逃天怒,不佞不必枚舉,而汗亦所必知也。今欲一一開晰,恐難問之九泉,不佞非但欲我皇上忘之,且欲汗並忘也。”皇太極將頭緩靠在身後的背墊上,或許是因為熱,他扒開敞著的襟口,**出結實平滑的胸膛。他的一位側福晉忙著將一碗參湯遞上,皇太極不為所動,繼續往下看。

“然汗家十年戰鬥,皆為此七宗,不佞可無一言?今南關,北關安在?河東,河西死者寧止十人?仳離者寧止一老女?遼沈界內之人民已不能保,寧問田禾?是汗之怨已雪,而意得誌滿之日也,惟我天朝難消受身。今若修好,城池地方,作何退出?宮生男婦,作何送還?是在汗之仁明慈惠,敬令愛人身。然天道無私,人情忌滿,是非曲直,願自昭然,各有良心,偏私不得。不佞又願汗再思之也。一念殺機,起世上無窮劫運;一念生機,保身後多少吉祥,不佞又願汗圖之也。”

皇太極對此不置可否。爭奪地盤,擁有人口,建立大金,是先父畢生的宏願。你們明人責怪、反對,那是正常。他呷了一口參湯,瞟了身旁的二福晉,伸手攬過。他的福晉如瀑發絲順著秀頎的脖頸下滑,散搭在他**的胸膛。很癢癢,福晉似乎知道皇太極的欲求,半俯在他身上道:“大汗,這裏可是察政殿,雖說歇朝,但也有侍衛在側。”說是說,身形卻下落至皇太極的腿側,以臉貼上,雙手占有地擱在他腰的兩側,俯身下落時,淡紫色的外罩旗袍已被擱在禦榻上,她的光滑細膩如瓷玉的背脊上隻留著一件內衣,泛著淺淺的粉紅紋路,散發著濃鬱的香氣。

殿內十分平靜。福晉貼著他結實的身子,道:“大汗,要不要在此寬衣小憩?”這位女子是皇太極最為寵愛的妃子,為他生下小阿哥福臨的莊皇妃,博爾濟吉特氏。

皇太極以手撫著愛妃細膩的背部,俯視了一下仰麵相向的美麗女人,道:

“不,待我將袁崇煥的意思揣摩透才好。”

莊皇妃點頭道:“那好。”隨即起身,扭著纖細的身段端著參茶出去。

皇太極怔怔地望著愛妃的背影,一股莫名的躁動不禁升起,他喊道:

“莊妃留步,待我看完後,我們一道去鳳凰樓。”莊妃連忙折身而回,複又半臥在皇太極懷中。皇太極抱著玉美人,繼續往下看:

“若書中所開諸物,以中國之大,皇上之恩養四夷,寧少此物乎?亦寧靳此物?然往牒不載,多取違天,恐亦汗所當自裁也。方以一介往來,又稱兵朝鮮,何故?我文武兵將遂疑汗之言不由衷也。兵未回,即撤回;已回,勿再往,以明汗之盛德,息止刀兵。將前後事情講析明白,往來書劄,無取動氣之言,恐不便奏聞,若信,使往來,皇上已知矣。我皇上明見萬裏,仁育八荒。汗隻顧堅意以事我皇上,宣揚聖德,料理邊情,稟簡書以綏夏夷,則有邊疆之臣在,汗勿憂美意不上聞也,交好交惡,夷夏之常,綿不斷使命。汗更有以教我乎?”

皇太極思忖再三,對莊妃道:

“這個袁崇煥不簡單啊,明明隻是一介巡撫卻代朝廷說話,絲絲入扣,綿密緊實。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莊妃應道:“先汗的遺願就是建立一個一統天下的大金,現在,大汗的意願未變。這是主要目的,能緩兵於大明,成則成,不成則不成,反正,憑明軍的邊地實力難以震動我十萬鐵騎。不必為此憂慮。”

皇太極道:“這倒不假,近日,征撫朝鮮的大將軍阿敏就要回來了。幹脆,讓他直去廣寧以窺虛實。隻是要不要再回複袁崇煥呢?”

“那倒不必,先前所要的糧銀太多,大汗已經削減了不少,若想和好,沒有物物交換,好在何益呢?”莊妃眨著一對聰慧的眼神,分析道:

“袁崇煥也隻不過借口鞏固邊防罷了。大明朝已是一架腐朽的破車了。盡管我們大金的勢力還難以抗擊,但揮師打上一兩個勝仗還是有把握的。常言道:物必自腐,大明就是這樣,以大汗雄才,抓住一兩個機會就行了。”

皇太極道:“好,有道理,我這就派方吉納、溫塔什前往寧遠,再作試探。”

主意已定,皇太極攜著莊妃登上輦車,放下錦簾。兩個人俱是幹柴烈火。莊妃極度渴望能懷上可汗的龍種,以便將來有續,因此,時不時地注意著皇太極的行蹤,刻意前往,憑著自己的年輕貌美和聰明才智,莊妃感到皇太極已經離不開自己了。輦內,皇太極和莊妃耳鬢廝磨,連轅馬都行得遲緩,仿佛不願打攪他們兩個人情感的撞擊。

五月初五這天,皇太極舉朝慶賀,歡迎攜帶大批物資而歸的八旗子弟入朝。在典禮儀式上,皇太極高度稱頌了八旗子弟的悍勇,他不無自豪地想:有了這批物資,即使不和袁崇煥訂和,也能穩守金國的疆土,隻要有勵精圖治之偉略,就一定會有國勢日昌的盛景,這時,任憑你大明如何兵多將廣,也難撼我。

儀式剛一結束,數天前去往寧遠的方吉納和溫塔什便人困馬乏地趕回,他們帶回來驚人的消息:袁崇煥招募新兵日夜操練,全是騎兵練拚。明軍風貌有很大變化。聽說原來守寧遠的副將滿桂帶著五千蒙古兵已到錦州北邊的大淩河,中左城,所修複的城牆比原先要牢固數倍。

皇太極倒吸了一口冷氣:明朝,不,袁崇煥滅我大金之心不死啊。

隨即,方吉納小心地呈上了袁崇煥的回信和李喇嘛的信件。

皇太極看也不看袁崇煥的信,丟在殿角,他知道,從這個袁蠻子的信中找不到半點好感,除了指責還有什麽呢?

他倒是習慣雙手合十地道了佛誦,把李喇嘛的信件拆開:

“我自幼演習秘密,朝禮名山,上報回恩,風調雨順,天下太平,乃我僧家之本願也。

上年袁巡撫聞老汗去也,念其存曰美意,寬釋明將,又來寧遠以禮致書,故特遣我至沈陽上紙。承汗及各王子供養美饌,並贈禮物銘刻五內。及回,又遣人遠送,目差方吉納、溫塔石等同來送我。我至寧遠後,將汗及各王子美意,俱已備述,袁巡撫甚喜,因文內字樣不妥,未經開拆,至第三次換來格式,差已妥協。隨經拆視,內有七恨及往來修好之禮,是汗所言者,隻有‘仍願兵戈’之句,礙難轉奏,恐朝廷見之不喜,虛汗美意,諒汗及各王子俱有福智,心地明白人。

我佛教法門,慈悲為體,方便為用,眾生苦樂,一切往固,皆由自作。法界有親登彼戽者,根於覺悟,如來有戒定慧三等、乃臻上乘。聖人離四相,絕百非,因得見王子身,見宰官身。

須要救濟眾生,清除嗔恨,以成正果。我佛家子弟,身雖貧,道不貧,難行處能行,難忍處能忍,解度為體,勸化為用,我佛祖留下這三個法門,隻有歡喜,更無煩惱,隻有慈悲為用三人,方能生人,更無嗔恨損物。若汗說七宗惱恨,因是往固,然天道不爽,再一說明,便可放下。

袁巡撫是活佛出世,有理沒理,他心下自然分明,所說河東地方諸事,汗當斟酌,良時易遇,善人難遇,有我與王喇嘛二僧在此,隨緣解說,事到不差。煩汗與各王子,放得下,放下了;難舍者,舍將來。佛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幹戈早息,即是極樂。

我神神譬喻,無非為解化修善,演我如來大乘慈悲至教也。敬修寸楮。”

皇太極看罷差點沒氣昏過去。“好你騙僧,騙吃騙喝,還想騙人,騙地。”他三下兩下將李喇嘛的信撕得粉碎,往大殿中一灑,氣衝衝地邁步容政殿,繞過清寧宮,直奔鳳凰樓。

一路上,溫煦的陽光照在他光禿禿的額頭上,反射出一道光圈,皇太極的額頭冒汗了。

什麽?袁崇煥是活佛出世,那我皇太極豈不是如來再生?佛家講究佛法,他袁崇煥懂什麽?

也配稱活佛出世,遼東的血光之災難道是大金造的嗎?我們不反抗,任明人宰割,能有今天的大金國嗎?簡直和袁崇煥一鼻孔出氣,哪裏是什麽居間調停使?

皇太極氣惱李喇嘛是有道理的,他原本想借李喇嘛的修佛功力,勸說袁崇煥及早答應大金的糧銀需求,沒成想,反被袁崇煥拖住了後腿。幸好身邊有個範文程早就提醒不能對大明有過多的期望,果然應驗。現在倒更好,積極準備起來,想在遼河兩岸重燃戰火。那好,絕不等你來。我要挾大勝朝鮮之威,親率大軍再攻寧遠。

上了鳳凰樓時,莊妃剛好梳洗完畢,在桌旁翻閱著古書,自是等著皇太極的到來。

“福晉,袁崇煥是有野心的。”皇太極開口道。

莊妃慢慢合上書,忙請皇太極坐下,道:“大汗不是早就察覺到了嗎?和隻是一時之策,想我們的沈陽,幾年前還不是大明的北方重鎮嗎?大汗若想從明朝那裏獲得認可,比登天還難。”

皇太極問道:“福晉猜想一下,我們還有沒有必要再複信袁崇煥呢?”

“怎麽不呢?”莊妃反問道。

“連李喇嘛都成了袁崇煥的說客了。”皇太極有些懊惱。

莊妃“格格”一笑,道:“僧俗本不搭界,俗人要從僧佛那裏取得安慰,靈驗了就是佛祖保佑,不靈驗了就是心誠不夠,或是前世有餘孽,罪未嚐了;而僧人隻不過從俗人那裏混口飯吃而已,大汗為心有佛祖就行,一國之君若是依佛行事,那將一事無成。大汗何不找範文程來議議呢?”

出乎意料的是,範文程來到後的第一句便是:“大汗暫不可戰。”

皇太極及莊妃俱感吃驚,皇太極追問:

“範先生說暫不可戰,那麽什麽時候開戰呢?”

範文程撚著胡須,沉默良久,搖頭道:

“容臣下回稟,不知何日。”

莊妃一點不明白範文程的意思,心頭像是壓著塊大石,她知道,範文程的話無疑是撕破了皇太極心中編織的那點夢幻。但礙於場合,隻是尷尬地笑了笑。

皇太極拾起中斷的話題,道:

“範先生,本汗可是一心修和的呀。”

範文程答道:“臣下明白大汗的心思。但眼前勢態還不容做打仗的計劃。大汗想必知道,漢人自古以來對議和的態度。宋朝的嶽飛一心抗金,被譽為民族英雄,而議和的秦檜留下萬古罵名,這就像是貓見了老鼠自然能夠彈起撲殺一樣,任何一個朝臣隻要聽說和我們大金議和,肯定是咬牙切齒。袁崇煥能夠審時度勢,敢於冒險,為我敬佩,但議和對他本人極為不利,大臣的唾罵會讓他灰溜溜地離開寧遠。到那時,再戰不遲。”

但皇太極對袁崇煥大肆築城、屯田等事深懷焦慮,哪裏聽得下去呢?他盤膝端坐了一會兒,又站起身來,在室內來回走了幾趟,道:

“範先生,你的看法或許有道理,”盡管範文程的話不投機,但皇太極依舊在言語中尊重有加,“隻是,隻是袁崇煥一旦紮下根來,就不好拔去啊。”

範文程正待回答,忽聽殿閣外一陣雜遝的腳步聲,落地很重,震得窗格直顫。來人是親王阿敏。他奉命直接去了寧錦,沒有回來參加慶典,此刻,他是一臉油汗,俯身跪地道:

“大汗,袁崇煥已經把釘子安到了廣寧一線,趕緊出兵吧,否則任其發展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親王,坐下說吧。”皇太極在阿敏麵前恢複了鎮定。

“大汗,一個字‘打’,”阿敏拱手高呼,範文程聽到骨節咯咯直響,“現在趁我大金威風八麵隻需三萬鐵騎,就能把袁崇煥趕回關內。遼東可盡在掌中。否則,待袁崇煥二年築城,一年練兵,三年屯田,我大金將處處受製於他。困難增大,徒費大金八旗子弟性命。與其將來圖大業,不如現在霸天下。”

阿敏喉嚨一陣梗塞,顯然是又氣又急所致。

皇太極點頭不言,好一陣才自語道:

“是呀,圖早不圖晚,與其和大明恩怨不斷,不如就此了結。”

範文程還想搭話,莊妃適時地將一碗奶茶遞上。阿敏氣哼哼地道:

“範先生有何高見,不妨說出。”

範文程不緊不慢地答道:“親王褒獎了。我隻是在想讓八旗子弟將息幾日。剛剛大獲全勝,人心難免浮躁,士卒很是疲乏,若能假以時日,……”

不得範文程說完,阿敏“騰”地站起:

“八旗子弟哪日操練不像打仗一樣?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漢人經常說,餘勇可賈,用兵貴在神速,趁袁崇煥立足未穩之時,猛撲過去殺他個片甲不留,以絕將來之患。”

範文程眼光瞟向皇太極。皇太極的兩道濃眉抖了三下。範文程知道,大汗的決心已下,不可更改了。

皇太極的神情卻仍像是定神凝想,沉聲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對袁崇煥小覷不得。先汗臨逝前曾說過這樣疑惑,遼東戰守當從袁崇煥始。明軍的大炮是我大金的忌諱呀!”頓了一下,眼中射出一道光亮:“不過,兵不厭詐,我還要裝做譴責的樣子,攻其不備。”

猶如猛虎在撲向獵物時,首先長嘯一樣,皇太極決定修書一封,以此震駭對方,讓袁崇煥在警覺之餘,不致於想到金兵會傾力而出。想到這,皇太極對範文程道:

“範先生,還是勞你筆墨吧。要把這個意思講透,一是過去的怨仇當然算了,否則我們為何要信使往來,為議和奔走不停呢?二是告訴袁崇煥,李喇嘛說他是活佛出世,那他就做出個樣子來。既然大金的國土已廣袤千裏,而這耕作在土地上的百姓,自是天意歸我。怎麽歸還?往哪裏歸還?我實在不想讓這些安居樂業的子民成為流離失所的遊民。這樣,就違反天意。三是對朝用兵,完全是朝鮮的不對。至於怎麽不對,你看著寫。但現在講和了,重新歸好,就像現在的大金和大明不也在為議和而彼此商議洽談嗎?四是指責,責問他為什麽一麵說修好,一麵卻修城,到底是誰‘言不由衷’?我方將帥對此深表疑慮,假和平,真主戰,辦不到!五是禮物,關於禮物,原先提出的初和之禮,金銀可減半,緞布隻要原來的半成,至於我方禮物,仍以東珠、人參、狐皮、貂皮等物贈還,雙方完全公平。六是抱怨,明朝的皇帝為何對我的書信從不搭理,明顯將我大金以蠻夷看待,不合國之規格。七是聲討,那個李喇嘛在信中勸我‘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他為何不勸袁崇煥,更不去勸明朝的皇帝,大金再也不歡迎這樣的叛教的僧人。……”

皇太極思維敏捷,最後道:“再加上,如果雙方都刻意修好,豈不甚善?”

阿敏聽了直搖頭,想表示,這哪裏是猛虎長嘯,簡直是病貓呻吟!但他沒敢吭氣。直盯著範文程寫好後,跟著範文程一起告辭。

範文程走出玉墀丹階,此時已是午後的時光,他注目空中,看著翻騰的雲氣,一種蘊含的凶險令人不寒而栗。天上突現了一個碩大的烏雲墨團。濃霧雲氣上下翻飛,繚繞不斷。太陽在墨團中露出了耀目的金盤,為周邊的烏雲鑲上了數道顏色深淺不一的金邊,像一隻烏籠盆中的炭火在滋滋地燒個不停。

跟在身後的阿敏剛要發頓牢騷,就聽身後一聲嬌啼:“阿敏親王,大汗想問你從朝鮮帶回哪些趣聞呢?”說完身形一轉,消逝在鳳凰樓的平台閣中。聽那聲音,範文程知道是莊妃,不由得目送阿敏喜顛顛地踅回去,心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

年餘以來,國事日非,政事日弛,座中諸臣都感到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認真鄭重地議過事了。

朝中的大臣們都顯得莊敬嚴謹,有條不紊,平添了一種歡欣奮發的情緒。久疏朝政的熹宗呷了口鮮奶,笑道:

“眾愛卿,都議得差不多了。朕看,還是散了朝後,各自務政要緊。”

“皇上,遼東經略王之臣有本參奏。”說著王之臣已經閃到中央,雙膝跪地,不敢仰視。

熹宗一愣:“遼東的形勢不錯呀,聽說袁崇煥很會打仗,不然,愛卿看今天的朝臣個個麵有喜色,全憑遼東寧遠一役帶來的福氣。你所參奏是何人呀?”

王之臣咬咬牙,一字一頓地道:“臣所彈劾的正是袁崇煥。”說完將乞憐的目光投向安坐在龍案階下的魏忠賢。

熹宗麵有不悅,心道,你是遼東經略,袁崇煥是遼東巡撫,人家都沒說你什麽,你聒噪什麽,朕一想起遼東就頭疼,經撫不和,好不容易安頓你們倆,一個主關內,一個主關外,而今,你又要彈劾袁崇煥,不是成心和朕過不去嗎?

本來,這次上朝,熹宗就想把袁崇煥奏上來的疏文讓群臣傳覽一遍。但一想到袁崇煥所進行的議和之事在朝中說出,怕引起那些大臣的不快,他當然知道大臣們對議和的看法,但他就弄不明白,為什麽大臣不理解君主想“和”的意願呢?曆朝皇上,有誰不願過享樂太平的日子?大臣們憂國憂民總是朝中廷議才表露出來,平時,又都幹些什麽呢?

熹宗道:“王愛卿,你的理由何在呢?”聽得出口氣不好,而且還有些困倦,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魏忠賢簡直就是熹宗腹中的蛔蟲,他馬上明白了皇上的意思,但礙於王之臣在去年三月份掀起的全國各地為自己塑造生祠的熱潮中所表現出的積極性,還是出來打圓場。

“皇上,老奴以為倒不如讓王大人把話說完。”

熹宗這才舒開了一張蠟黃的臉皮,他按了按前胸道:“也好,王愛卿,就直說吧。”

王之臣來了勁,高聲叫道:“皇上,袁崇煥私下裏和蠻夷通好,並有書信來往,想我大明朝和金兵世代怨憤,不共戴天,據說,金酋皇太極已送給袁崇煥金銀無數,以圖買通維持現狀,互不交戰,試想,遼東何日可全複?再者說,和金人議和,無異於與虎謀皮,別忘了北宋時,和金人苟和,結果是國破朝散,現在和金人議和一樣是愚蠢自誤。”

王之臣連咳了幾聲,紅著臉,伏跪叩首道:“皇上,老臣以為萬萬不可呀!”

熹宗臉上掛不住,渾濁的眼珠子掃了一遍群臣,竟沒有人敢為袁崇煥辯解。

忽然,魏忠賢緩緩站起,道:

“王大人也是一片忠心。至於袁崇煥議和的每一步都掌握在皇上手中。”

見魏忠賢發了話,眾人又是議論一通,仍然沒有定奪,是議和還是出戰?

熹宗明顯地感到累了,他拂了拂龍袖,道:

“近幾年來,袁崇煥因護遼有功,屢獲朕賜,去年十月還加封嗣男,原蔭錦衣衛千戶袁兆基世襲指揮僉事,今春二月又賜蟒袍。足見其功,現有劉應坤、紀用二監軍在,他們早已上報,魏公公也沒多加微辭,足見袁崇煥之行為是有分寸的,這樣,急調袁崇煥入京,對眾臣直陳因果。就此罷朝。”

熹宗一氣說完,隻覺得眼前稍一黑,忙緊閉雙眼,眼尖的大臣仔細瞧過去,隻見熹宗眼圈發暗,似是**無度,腎虛而肝旺,懂得中醫的人不禁捏把汗。

魏忠賢拍了一下手掌,從殿內兩側屏風中走出八名宮女,個個遍體透香,婀娜身段。一行人把熹宗扶起,攙著退了朝。

次日清晨,一道影子在曙光微明的街道上疾駛掠過。那是緊急特召袁崇煥入京的公差。

三日後,金牌旨令,召袁崇煥火速入京,麵聖領諭。說實在的,袁崇煥聽到詔令的消息時,正躺在**瞪著眼睛,想著自己的心思。正好一封家書也在今天送達袁崇煥的手中,是老母親寫來的,信中傾訴了無盡的思念,令袁崇煥讀信唏噓不止。堂堂七尺男兒竟不能在高齡老母跟前繞膝盡孝,怎不令他傷感?妻子葉盈倩則在旁邊默默地為他打點行裝。

“夫君,為妻很擔心朝中出了奸臣。此去福禍難料,你考慮過了嗎?”葉盈倩取來一個柔軟的背墊,供袁崇煥仰躺著,又在他的腿上壓上一床厚薄適度的被子。被麵散發著才漿洗過的香潔氣味,令人不自覺地有一種舒適的感覺。

葉盈倩繼續道:“聽尚政說,昨天的軍前會議開得不是很成功。眾將發言的不多,多半是聽你一個人在說。是不是他們對你派人去議和有什麽看法?又礙於情麵不好直說?”

袁崇煥一聲不吭,感到體內的真氣虛飄無力,散而不聚。一陣細碎的足音在屋外響起,一個瘦小的身影閃了進來,後麵跟著謝尚政和曉裳。

“爹,”月兒撲閃著長睫毛的眼簾,道,“爹,叔叔說,要我勸你不去京師。”

袁崇煥看到女兒,不禁湧起別離的傷感。寬慰道:“別聽你謝叔叔瞎說。爹是臣子,哪有不複皇命的。”他伸手招呼過女兒,擦去女兒亮晶晶大眼中的淚花。

謝尚政道:“大哥,祖將軍、趙將軍都在議事廳,他們不想你前去。讓你找借口婉言推辭。”

袁崇煥猛地坐起,大發雷霆,道:

“混賬話!我如何不去?我不去,正好給人找到了口實,陷我死罪也易如反掌。我遲疑,是因為看樣子金人要派兵攻掠寧錦。去,趕緊叫趙率教連夜去錦州,何可綱去前屯。你協助祖大壽守好寧遠。”

謝尚政悻悻地退出,臨走看了曉裳一眼,那意思是想和她一道出去。但曉裳沒有反應似地將一件外罩的官服放在案板上仔細用手撫平上麵的皺紋。葉盈倩則把文案上的書冊仔細地審查了一遍,凡是袁崇煥的都裝進一個大木箱。

袁崇煥不解地問:“這是為何?你們放心,我死不了的,一沒叛國,二沒通敵。三沒損地,有什麽?”

葉盈倩道:“皇上殺人有時連借口都沒有。”

曉裳提醒道:“當初熊老將軍……”自知失言,連忙閉口。

袁崇煥“哈哈”一笑,手點著妻子說:

“好了,好了,你看看孩子的神情。等這件事有個了結,我一定要把你們都送回去。老母親想念孫女了。”

葉盈倩仰起俏臉,道:“眼下能離開嗎?要是這次回京複命,無甚大礙,我們幹脆都回去算了,免得母親整日掛念。”

“哎呀,盈倩,看你一臉苦惱的樣子。”袁崇煥道,“不要胡思亂想。”說著,按著妻子柔若無骨的雙肩,柔聲安慰道,“我不會有事的。”

葉盈倩當然知道,生與死對於夫君袁崇煥來說,隻是不同的站點,生死之間隻是一次短促的旅程,自他奔赴遼東以來,所做的任何事情不都是站在刀尖上走路?說到底,死對任何事物都一樣,都會雲散煙消,了無痕跡地過去。

袁崇煥披上一件合身的衣服,對著曉裳道:

“帶月兒睡覺去。我想給家中寫封信。”

曉裳哄著月兒出去,知情知趣的她此時達觀了許多,隻是在出門的一刹那仍舊沒有控製住,回頭望了一眼袁崇煥,眼裏竟是濕濕的。

第二天早上,滿桂頂著一頭霧水趕來為袁崇煥送行,不無擔心道:“眼下百事待興,萬一袁大人有個不測,要滿桂如何是好,我想了一夜決定還是陪你一道去。皇上對我們兩個人還是比較信任的。”

滿桂還想說什麽,袁崇煥拱手道:

“你一步都不能離開大淩河。我知道,你們將軍對議和有看法,但不要緊,底牌大家心裏都清楚,此去,說不定還能再帶回大炮呢。當然,要記住,無論如何,守為正著。”

滿桂見袁崇煥態度嚴肅,知道不可能同行,道:“萬一有不測之虞,我們如何知曉?”

“知曉了又怎樣?”袁崇煥反問一句,翻身上馬。向滿桂拱手作別,一抬頭,竟看到寧遠將士都站在城樓上,向他揮手。城門洞的陰影裏,站著妻子葉盈倩、曉裳和月兒。

頭一扭,袁崇煥一甩馬鞭,馬鞭在空中炸個脆響。跨下赤兔駒一竄,就是數丈開外。

在眾人的注目中,袁崇煥的身影縮成一個紅點……

袁崇煥策馬在前,後麵的兩位官差使勁地拍打馬屁股,才算勉強跟上。

一路上,袁崇煥想得最多的是那兩封皇太極的回信。總體感覺是撲朔迷離。第一封基本上是口舌之辯,雖說沒有“七大恨”,但依然是七條,看來皇太極是認真地研讀了自己的複信,第二封則充滿殺機:“漢致書表巡撫大人:你們漢人可有信義可言?和談煙霧、備戰實際,錦州、大淩河、中前左諸城都得以修複。此次回信是最後一封。你們想要戰爭就來打吧。朝鮮之戰,我八旗軍所向披靡。你不是曾派人去支援嗎?你的人馬未到,朝鮮已降服矣。還不是順路而回嗎?縱然你們能固守數城,但能守住千裏沃野嗎?請袁大人相信,我們終有會麵的一天。”

是的,正當袁崇煥派人持書議和時,適逢朝鮮和毛文龍同時告急,朝廷下旨命袁崇煥發兵馳援。袁崇煥隻得令覺華三千水師支援毛文龍,又遣趙率教、朱梅等將率精卒九千逼近三岔口,為牽製之勢。可是,兩路人馬未到,朝鮮已經敗服,諸將乃還。水師報告說,毛文龍在皮島富得流油,還繪聲繪色地描述了毛文龍的中軍帳幕:帳身全是熟牛皮縫製而成,繡滿紋飾,又綴著海中的珊瑚、石花以及陸地上稀有的羽毛,五彩斑斕,有不少是關內的人很少見到的。

僅座上的那張虎皮就價值千金,中軍擺著的案板腿竟是真金包製而成。寬敞的中軍帳內,鋪著圖案華麗的羊毛地毯,繡著仕女出浴圖的壁毯就掛在側壁,甚為紮眼。兩張長幾上,擺放著幾盤鮮果,發出誘人的香氣。最奇的是,帳的四角整齊地疊放重重被褥,方形和圓形的軟枕像士兵般排列,溫暖又舒適。帳頂高掛五盞氣死風燈,帳的側門,各有兩個美女提著燈籠,上繡“毛”字,筆法健雄,矯若遊龍,決非一般文人的手筆。美女修長的**,在寒風中凍得通紅,竟絲毫不顫。那遊移的目光,有種攝人心魄的魅力……

袁崇煥對毛文龍內心滋生出的鄙夷之感就從那時定格在胸。以後,毛文龍又數次發出邀袁崇煥前往皮島,袁崇煥借口公務繁忙,都予以拒絕了。

袁崇煥回頭見兩位官差人馬俱乏,遂勒住韁繩。任由跨下馬信步。兩個官差氣喘籲籲地趕上來,拱手道:

“袁大人,你不是成心想累死我們吧?”

袁崇煥拍著已經滲出汗珠的戰馬脖頸,回頭答道:“聖命難違啊。”

“又不急在一時三刻,我們還是歇歇腳吧。”兩位官差哀求。

袁崇煥哼了一聲:“虧你們還是官差,二位若是想歇腳,容我袁某一人前往。”

兩位官差忙道:“別介,袁大人,我們還是一起吧。”

當一抹霞光漸暗,京師近郊的疏落的村莊全都冒出炊煙時,袁崇煥才將一夜惦念遼東的思緒打住,心境多少有些忐忑不安。畢竟是朝聖啊。

兩位官差倒是催得緊了。“袁大人,您倒快些走呀。”他們急於回去複命,好領賞回家睡覺。

看他們灰頭土臉,兩眼通紅的樣子,袁崇煥點頭應允道:

“袁某知道,一路上你們很辛苦,可是,我這是去朝聖,你們看我這滿身灰土的服飾能行嗎?”

二官差道:“別介,先找點吃的。”順手一指路邊的幾隻家雞,“袁大人,家禽都知道晨起覓食,可我們還是饑腸轆轆呢。”說著,竟放馬衝過去,小雞驚叫著四下裏逃散,惟有一隻公雞昂著血紅的雞冠,衝著馬騰地而起,而另一隻母雞則忙張開翅膀。

不遠處的一位老農見狀,急忙趕來,喝斥道:“各位官爺,難道你們連一群雞都不放過嗎?天下萬物,本不該分高低,就是一雞,它的靈性都有可能更甚於人……”

兩位官差並不理會,繼續前衝。袁崇煥忙斥責道:“沒聽到這位老農的話嗎?”

隨後轉向老農,“雞?”袁崇煥露出有趣的眼神。“不可能吧,畜禽皆人口中之食,怎麽甚於人?”

老農鄙夷地斜睨袁崇煥一眼,“你們當官稱大人的,怎能去為區區小雞著想?”

袁崇煥臉一紅,“不敢。但做官之前,倒是出身貧寒,家中養有此物,不曾深想。”

老農拄著拐杖,一抹嘴唇,輕咳一聲,清清嗓子,道:“雞有哪五德?”

“雞有五德?”袁崇煥下馬近前,麵有笑容:“下官倒要聽聽。”

二位官差回轉馬頭道:“袁大人,趕緊走吧。”

“不遲,”袁崇煥道,“我倒要聽聽這位老者的高論。”

老農不緊不慢地娓娓道來:“雞,若是頭帶冠者,文也;足搏拒者,武也;見食相呼者,義也;近前敢鬥者,勇也;司晨不失時者,信也。容貌特征不同,性情各異,各司其性,專其所長。外表有異,然內在所長不同,雖然隻是外貌各異,或美或醜或奇或怪,總有其寶貴之處。雞尚且不自輕,人更不該輕之。試想:文、武、義、勇、信,有幾人能做到呢?”

老農沉默了,眼睛升起薄霧,緩緩轉身,向著遠處的一片叢林走去。

袁崇煥感歎:這是一位隱者啊,分析鞭辟入裏,這麽一件小事都能看出真性真情,不由得心底處微微酸痛起來。凡事不可自輕,更亦不可輕視萬物……他咀嚼著他的話。

入了城,袁崇煥到兵部上了名冊,照例習慣地越過崇文門旁的華表立柱,拐進廣東會館,又閑逛了幾個巷口,不覺已到了東直門大街的拐角處的幾個攤位前。“春卷,春卷——”多麽熟悉的聲音,袁崇煥抬頭:哎呀,竟是佘三。他快步上前,高聲叫道:

“佘三——”

佘三扭頭,手中拿著的烙餅鏟“咣當”一聲掉在地上。三步並做兩步,“撲通”一聲雙膝跪倒,“老爺,想死佘三了。”說著竟嚎啕大哭起來,引得路人側目相視。

“佘三,過得怎樣?”袁崇煥問。

“好,好,就一樣不好,見不著夫人,見不著月兒,見不著曉裳,更見不著老爺您呐。”佘三抹著眼淚。

“臘梅怎樣?孩子還好吧。”袁崇煥急著問了幾句,把佘三扶起,仔細地打量。

佘三更緊緊地抓住袁崇煥的衣襟不放,往巷口裏拽,“臘梅要是見著老爺,不樂死才怪呢?”

袁崇煥道:“佘三,我還有公務在身,不能在此久留。要趕回兵部,等候聖上的旨批。”

“那也得到家坐坐呀。”佘三不依不饒地說。

“我就住在廣東會館,原來兵部的房子竟住了一家太監。即使有一天我回到北京,也不住了。”

袁崇煥想起,到兵部入名冊時,看到自己原先住的一處小院落,出出進進,竟是一個太監和一個宮女。

佘三和臘梅的日子過得緊巴。臘梅抱著孩子,看著袁崇煥是一個勁哭,袁崇煥看了看佘三的家,說,“比在寧遠強些吧。”

佘三卻在翻箱倒櫃地把一大堆衣服,打上包袱。袁崇煥道:“佘三,你這是幹什麽?”

佘三道:“我們全家還跟著您回寧遠。”

袁崇煥卻不準:“呆在京城,做些小本買賣,養家糊口,有何不好?”

佘三道:“憋屈死了。心裏老想著寧遠。”

袁崇煥道:“別胡說了。我已打算將夫人轉回老家,你還跟去?”

“去,去,”佘三道,“整日地看著那幫錦衣衛,西廠的緹騎橫衝直闖,心裏就有火氣。”

袁崇煥摸出兩錠紋銀,算是送給臘梅孩子的見麵禮。那孩子已經咿呀學語了。佘三到底沒有跟著,袁崇煥回到廣東會館。

次日清晨,袁崇煥奉詔上殿。穿過長長的禦道,“傳袁崇煥——”的聲音還飄在大殿上空時,袁崇煥穿著簇新的三品大員朝服,疾步邁入乾清門。昨天晚上,在廣東會館,佘三、臘梅兩人帶著孩子一直玩到夜深,才戀戀不舍地回去,主仆情誼,割不斷。兩人走時,袁崇煥也是熱淚盈眶。

從午門到乾清門,宮中禁軍手持金戟銀矛,盔甲鮮亮,刺得人眼花繚亂。袁崇煥拾級而上。

用餘光瞟了瞟熹宗的龍椅:竟是安放在乾清門外的平台上,似乎身邊隻有兩三個太監。其中一位,一身白肉,臉陰沉著好像一具僵屍。

袁崇煥心裏有說不出的感激,為何?這是皇上單獨召見,倘若有群臣在場,眾人的目光就如芒在背,更談不上有開口申辯之機了。

“臣遼東巡撫袁崇煥叩見皇上……”

頌語畢,就聽一聲尖細的嗓音如同鋼針紮進袁崇煥的耳膜:

“袁崇煥,有人告你私通金兵,這是真的嗎?”

袁崇煥挺了一下身子,判斷出說話之人,就是魏忠賢。朗聲道:“絕無此事。臣已將與皇太極的所謂議和的每一步都詳呈聖上了。”

“嗯,”熹宗道,“朕問你,議和的事辦得怎麽樣了呢?”

“回皇上,”袁崇煥道,“議和乃緩兵之計耳。容臣稟,自寧遠大捷後,遼東將士疲憊,城牆大多毀壞,槍藥及防城之物幾近告罄。萬不可再圖進取。臣想出議和的招數,借以贏得時間。當然,金夷也需時間,他們比我們困難,但,戰法上攻守有別,金夷若傾巢而攻,寧遠恐有不保之虞。而議和對遼東,利大於弊,臣已利用這一年光陰,將前線推至錦州、大淩河一帶,直逼廣寧。若能加兵給餉,收複廣寧指日可待。”

熹宗有些不感興趣:“朕聽說你加固了寧錦防線,有無必勝的把握?”

袁崇煥答道:“臣自領受君命,任巡撫後,就一直設想,遼東當取守為正著,戰為奇著,和為旁著。我遼東將士對守城有十分把握,對攻城野戰,尚需假以時日訓練。現有總兵滿桂將軍負責此事。”

“這麽說,山海關即可無憂了?”熹宗問。

“那是自然,”袁崇煥道,“啟奏皇上,若能將山海關的大炮調往寧錦線,寧錦將加倍鞏固。若能以錦州為要塞,伸出三個犄角,淩河、中左、前衛三城,山海關作為咽喉之地的作用,就會削弱了。因為明軍的防線已經向前推了二百多裏路。以遼人為戍卒,以遼人屯田,山海關就屬內地關隘。”

“一切機宜,都盡在你調度中。”熹宗說完對魏忠賢道,“魏公公自去擬旨——”

魏忠賢忙招過王體乾。王體乾鋪開黃綢,握筆在手,專候熹宗述旨。

“朕聞師克在和、事立惟豫,人臣同德,以揆策廟堂慮事,而製宜中外,寧有異心。官府原屬一體,不謂自有遼事以來,鮮由斯道,始因文武不和,而河東淪於腥膻,繼因經撫不和而河西鞠為榛莽。覆亡之轍,炯然可鑒。

近賴廠臣矢忠幹國,殫慮籌邊,供億多方,邊庭有備、逆奴既已天殛,恢複次第可期。乃督臣、撫臣為封疆之見,各執一說,雖經權奇正,無一成之心,而意見參差,有異同之跡。朕前已有屢旨,開諭再三,猶未釋然。念此封疆兩大臣,皆自奇情起複,特簡出乎朕心。宗社恃以安危,安攘鹹所倚賴,若不急為區畫,恐見解互異……慮及京師軍師根本重地,將督臣王之臣加銜四部,以備帷幄之中,不時籌策。其督臣閻鳴泰,無事之時,仍前薊鎮駐紮,遇有聲息,便速赴關門策應。撫臣袁崇煥,內鎮臣紀用俱著便宜行事,道臣畢自隸、總兵趙率教,俱在寧遠駐紮,關門兵馬,呼吸相通。

朕又思劉應坤、紀用、袁崇煥、閻鳴泰,從來意氣相向,肝膽與同,謀略總期為國,奏疏不約而合,成績漸著,深可嘉焉。

至此,其在內外諸臣,各要全心合意,克複全遼,早建朕功,紓朕東顧。”

袁崇煥聽了聖旨,按捺不住興奮,皇上果然英明,一是把王之臣調回京師,二是關內外的兵馬俱由自己遣派,當然還有內臣監軍劉應坤、紀用,不過,這並無大礙,築城的實踐證明了這兩個人還不是很壞。

袁崇煥感激涕零地退出乾清門。暗暗一想離開寧遠已有三天了。三天的時間,若是對於一場戰爭來說,什麽樣的詭譎風雲都可能突起,他的心一下子飛到寧遠,根據皇太極的兩封信,他預測戰爭的爆發將不可避免。

剛行至午門,奉詔入京的閻鳴泰和袁崇煥不期而遇,剛寒暄兩句,一頂碩大的海藍色軟轎就停在兩人身旁。魏忠賢在轎內開口道:

“你們二人又到一起了。”

閻鳴泰連忙倒地便拜,口稱“九千歲”。袁崇煥早就聽說魏忠賢,特別是他的一雙辣手把東林黨人摧殘得花謝草枯,心中惡念頓起,一時沒有下跪。

閻鳴泰跪送魏忠賢遠去,跺著腳對袁崇煥埋怨道:

“袁大人,我們倆有點私交,你聽我一句勸,無論何時何地都要對魏公公禮遇周詳,萬不可有疏。”

袁崇煥道:“這又不是在廷內、宮中。”

閻鳴泰道:“你不知道嗎?全國各地都在為他建生祠,金身打造,形若真人,各地百官都要在魏公公的生日,進廟跪拜,三呼九千歲。此次我打算在薊州建個生祠,你也在寧遠弄一個,否則,你就是守寧遠有天大的功勞,也不會有毫厘之賞。”

袁崇煥不屑再聽,拱手道:“閻大人,聖旨已下,以後薊州、山海、寧錦將是一體,你我同心戮力,共同為聖上分擾,爭取早日複遼。”

說完,上馬辭去。

閻鳴泰望著袁崇煥的背影,直搖腦袋,“這個袁蠻子,做事太蠻了,將來是要吃虧的。‘寧為直折劍,猶勝曲金鉤。’還是先前的老樣子。”既然有如此個性,那為何還要與金兵議和呢?

閻鳴泰有點百思不得其解。

此時,袁崇煥哪裏管得了許多,恨不能插上雙翅才好呢。他在想:皇太極一旦真的發兵該怎樣應對?哪裏是他的第一攻擊點,錦州?還是寧遠?是啊,即使守住了城,又如何將屯田的果實保住呢?要是再晚些,再晚些,那就好了。實際上,寧錦做好了防範,他倒是替皇太極著急,兵不利連戰,皇太極敢犯兵家之大忌?

袁崇煥的一年的收成和數萬名八旗子弟的性命,孰輕孰重?

袁崇煥想到在軍前會議上,引用《孫子兵法》勸說諸將暫時偽做議和的事由: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糧不再載,此其一,夫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此其二,故不盡知用兵之害者,則不能盡知用兵之利也。

或許,前麵第一條於我不利,但第二條對金人不利。兩相綜合,“和”對我們利更大,若真打起來,金人極可能重蹈寧遠覆轍。

經過山海關時,袁崇煥下令將存放在山海關內的作戰物資調出三分之一,支援寧錦。現在,關內、關門俱由他一人調遣。權力是什麽?這就是權力,盡管沒有聽說金兵南下的消息,但有這些物資援助,袁崇煥感到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