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在寧遠城下頓足捶胸、仰天長歎:“莫非這就是天意?一個小小的寧遠城,擋了我父子兩代,擋了我八旗健兒!袁崇煥,你個南蠻子!我皇太極若不能攻破寧遠,便枉稱白山黑水間一條漢子!來人!再給我攻!”說著,一口鮮血噴在馬背上……

這是一片開滿野花的曠野,凍結在土壤深層的堅冰早已被陣陣暖濕的春風融化了。袁崇煥帶著朱梅、程本直等人手扯著打滿疙瘩的結繩,丈量這片肥沃的荒地。幾十口當地人手裏拿著鐵耒和鏟鋤在等著程本直喊到自己的名字。他們將把這片雜草除去,要種下土豆、大豆或晚玉米。望著鄰近田裏業已長高抽穗的麥苗,人們的臉上喜不自勝。或許,就在昨天,他們中有的人還在那兒嗅著清新的苗香,陶醉其中,不知疲倦地輪換著左右手在鋤著雜草。遠處坡地上放牧著幾十隻山羊,牧羊童擁擠在一起,指著大人們嘰嘰喳喳議論著,童稚的嗓音撩得大人們也總想說話。

黃昏時分,勞累了一整天的官員及農夫們陸陸續續地散去,老綿羊“咩咩”地喚著自己的幼崽,而調皮的小羊倌正抱那隻乳羊伏在草叢中,兩條豎起的小腿時隱時現。袁崇煥走過去,提著孩子的雙腳猛地一拉,小乳羊掙脫羊倌的雙手,撒著歡跑向它的羊媽媽。那羊倌羞著臉,卻直朝袁崇煥撅著小嘴。

曬了一天變得有些溫熱的田野散發出溫馨的氣息,在空中飛舞的昆蟲不時撞到人的臉,癢癢的。數隻鼴鼠窸窸窣窣地從草叢的洞底下中探頭探腦,兩隻圓而亮的眼睛透著警覺與機靈。

程本直伸了伸疲軟酸脹的腰身,道:

“再有三天,這片荒地就各有所屬了,到了秋天,定能有喜人的收獲。”

袁崇煥笑了,那淡然的笑聲雖不濃烈如酒,似乎還有某種拘束,但憑誰都聽出那笑聲是真正發自內心的,他眯著眼睛欣賞著眼前這幅安謐、寧靜、平和的畫卷。

程本直將結繩挽成一團後交給隨從,對袁崇煥道:“這裏是一片肥地,抓一把土,都能擠出油來。”彎腰捧起泥土,遞到袁崇煥的眼前。

“像這樣的地,還有多少?”袁崇煥問。

朱梅答道:“不少,特別是錦州一帶,僅大淩河和中左就有七千畝。”

“有難民去領種嗎?”袁崇煥問。

“比寧遠少了許多。特別是老百姓風傳,金兵戰勝了朝鮮,寧遠又不太平了。”朱梅應道,語氣中有些擔心。

袁崇煥沒有應答。此時夜色已浸漫下來,眼前的荒甸子在夜幕的遮掩下,越發望不到盡頭,深黛如海。

程本直道:“回去吧,明天的事就簡單了,誰家的地,由自家做個牌子往地裏一插就行。”

袁崇煥道:“總要來人監管一下才行,要不然,難民一旦出現彼此爭地,好事也能變成壞事。”

“那當然,”程本直丟下手中的泥土,拍了拍,“明兒,我還來。”

朱梅道:“我也來。”

袁崇煥翻身上馬,心事重重地道:

“朱將軍,這裏的事你就不要過問了。明天押著糧草去錦州。順便帶幾門西洋大炮走,轉告趙率教,城一定要堅固,萬萬不可白流了汗。白浪費了餉銀。”

過了幾道溝坎,就上了直通寧遠的大道,袁崇煥和程本直告別,袁崇煥道:

“本直,你整日奔波於鄉下,安撫流民,辛苦你了。我前幾天已經向吏部寫了薦舉信。若能有朝廷的封賞,你也不算白忙。”

程本直有些不高興:“袁……兄,你這是何話?你不早說過,你也隻是戍邊一卒嗎?何必要什麽功名呢?”

袁崇煥感激地道:“你我萍水相逢,一麵之交,崇煥深感自己無甚才德,卻讓你千裏奔波,勞苦不堪。好吧,不說了,累了就歇歇,不可強求自己事必躬親。好在放荒已近尾聲,說實在的,巡撫院中還真有大堆的公務等你回來。”

程本直道:“那要看哪頭重了。眼下安撫流民最為緊要,袁兄不要過慮這塊,有何疑竇,我自去請教。”

袁崇煥道:“安撫為上。隻有遼人安定下來,以遼人守遼土的策略才能實行得通,其他都是空談。你知道,僅去年一冬,凍死凍傷的南方兵員就達二千多人。致使現在連河南兵也大多不願入關。”

程本直道了句:“天道酬勤,袁兄不必為兵源焦慮,前屯衛的定居者有不少已操槍弄棒了,估計可以擴為兵卒。”

袁崇煥收回目光,沉聲道:“就等著這一天呐。”

兩個又敘了一些體己話,袁崇煥帶著朱梅直奔寧遠,而程本直帶著隨從轉而向西,趕往前屯衛。他一直奉令在前屯衛至寧遠一帶負責放荒,也就是將可開墾的荒地重新丈量分給那些從北方流落到此的百姓。今天,袁崇煥抽出時間特意來看望程本直,並詢問了一些放荒後獲得土地的遼人的心態。結果令他很滿意。

在外奔波了一天,袁崇煥回到巡撫院時,院門旁的兩盞燈籠已經點亮。護衛肅立在院門邊,手中的長矛擦得錚亮,熠熠閃光,見了袁崇煥,忙著上前牽馬,欲扶袁崇煥下馬。袁崇煥一擺手,騰身而下。身後的朱梅身形肥胖,袁崇煥已大步流星地入了撫院,朱梅下了地,道:

“可把人累死了。”說著,自捶了幾下大腿,緊跑幾步,“袁大人,我去畢大人那兒,袁大人給個話,到底明早要分多少兵帶到錦州?”

袁崇煥這才想起帶朱梅回寧遠的目的,不假思索地道:“你現在去東二裏滿將軍的大營,一切聽滿總兵的吩咐。”

袁崇煥信步往後院走去。妻子葉盈倩正倚在門口,見是袁崇煥回來了,忙迎上前去笑眯眯地道:“聽到馬叫,我就知道是你,還沒吃飯吧?”

“你們呢?”袁崇煥興致勃勃反問,微微一笑道。葉盈倩貼著夫君結實的身子,如一張網,縛住他,“當然是倚門候望夫君歸了。走,就等你呢,你猜今天晚上吃什麽?”

袁崇煥假意地嗅著鼻息,道,“嗯,有野味嗎?自從佘三去了京城,這院子還真好長時間沒有獐鹿味了。”

葉盈倩道:“鼻子真尖。正好謝尚政從錦州回來。路過鬆山時,突然性起,進山尋到這頭獐鹿,令人圍捕,送了來。可忙活我們幾個了。這不,剛出點香味就讓你聞著了。你還真有口福。謝尚政還說,你或許要和程本直在前屯對飲幾杯呢?”

袁崇煥一臉不悅:“這個謝尚政不緊辦正事,倒學會了遊手好閑了。”

“說不定他辦好了呢。”葉盈倩輕輕地搡了一下袁崇煥,“他也是一片好心。”

袁崇煥不語,從收到皇太極那兩封極富挑戰性的書信始,袁崇煥就從字裏行間嗅到了火藥味,他馬上命令大淩河、中左城的兵馬除了日夜整固外,更要不停地派人前往廣寧、沈陽一帶打聽金兵的動態。派謝尚政去錦州,向趙率教討要錦州防守圖,並代己監視檢查錦州城的加固狀況,責其做好迎敵準備,而自己依舊不動聲色傾力關注屯田。可以說,築城、屯田、撫民等幾個方麵同時進行。好在前兩項做得較為突出,尤其是屯田。大多拋荒數十年的土地被重新翻整,冬小麥拔節勁長的態勢,使袁崇煥每到一處都舍不得動步。眼前,再也不是雜草叢生、野獸出沒的場所了,他仿佛回到了萬頃田園的富庶江南。但身不能二用,因此,他沒有讓謝尚政呆在府中,而是令其四下跑跑,代表自己檢視各地工事,從反饋回來的信息看,各地都認識到築城的重要性。從寧遠可看出,除了城高陡增外,更是在東十裏、南二裏的山坡上建立了兩座永久性的營壘,平日練兵,戰時和寧遠構成犄角關係,互相策應。雖然占地不多,但內儲頗豐的糧草,外憑堅固的城堡,有如兩隻鐵錘高掛在寧遠的兩側。一遇緊急情況,不勞寧遠動手,兩隻鐵錘就能順勢砸下,保管砸得敵人脊斷腿折的。

坐在井欄旁的謝尚政今天心裏格外美滋滋的,他感覺到今天自己真正成了袁府的一分子。洪安瀾死了,佘三成家回京城了,他甚至相中了佘三住的屋子,準備趁袁崇煥高興時提出搬過來住。嫂子葉盈倩已經不是問題,包括侄女月兒也嚷著要他帶她出去玩。謝尚政低著頭,用尖刀仔細剔著獐鹿頭上的毛,哼著袁崇煥十分熟悉的南方小調,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月兒則提著一個大燈籠,站在旁邊,一邊追問:

“好了沒有,謝叔叔?”

“快了,關鍵是耳朵上的毛。你能吃得下嗎?”謝尚政做了咧嘴下咽又欲嘔吐的鬼臉。

“我才不吃呢。”月兒噘著嘴,掉轉腳步,換個姿式,燈籠晃動。“拿穩,拿穩。”謝尚政停下刀,側著臉吩咐。猛地看見袁崇煥從園門進來,忙站起身:“大哥,今晚我們美餐一頓。”

袁崇煥問道:“事情辦得怎樣?進屋談談。”

謝尚政有些舍不得手中的活,遲疑了一下,見袁崇煥沒有搭理他,隻得躬著身子起來。葉盈倩道:“你們去談,我來打理一下。”

袁崇煥剛進屋,就聽到葉盈倩的喊聲:“曉裳,飯菜都好了嗎?”倒真勾起他饑餓的感覺。

謝尚政從堆在屋角的一個行囊中取出一張紙,卷成筒狀,放在書案上,徐徐展開,道:

“大哥,你看,這是我畫的,高度都標出來了。”

袁崇煥把油燈弄得更亮一些,火苗滋了一聲,跳出更大的光亮。

“這城牆的四角的高台是安放大炮的嗎?”袁崇煥問。

“對,趙率教說,將炮台墊高,打炮的人雖然有些危險,但試驗表明,這樣,炮彈散炸的麵更寬,對付近敵,殺傷力更大。”謝尚政解釋說。

“錦州較之寧遠,地理位置更加重要,真正的咽喉之地。”袁崇煥以手比劃著錦州西靠山、東距海的長短,“守住錦州,進攻可入遼沈腹地,退則關死了東北大門。”

“是呀,怪不得皇太極剛得知我們修築錦州,加固城防時,就氣急敗壞起來。”謝尚政說,“小弟想,他很擔心我們從錦州出兵,直逼沈陽。”

“金兵的使者回去之後,可有消息傳過來?”袁崇煥滿意地把圖紙卷起,問。

謝尚政搖頭。

“你從錦州回來,可曾聽說有什麽新的情況?”

謝尚政眨著幾下小眼,還是搖頭。

袁崇煥問:“怎麽一問三不知呢?”

謝尚政辯解道:“忙了一天畫圖,言談都是如何應對金兵攻城,但確實沒有關於沈陽方麵的消息。”“其他方麵呢?諸如沈陽近日的慶典、封賞、或者大赦什麽的?”

謝尚政仍然搖頭。

袁崇煥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他喃喃自語道:“難道皇太極封了路?兩地的來往一直有人,從未間斷過,作為金人國都的沈陽怎麽會連一丁點消息都沒有傳出呢?何況金國更是旋風般地迫使朝鮮稱臣,如此戰績,對皇太極來說那是天賜的可以吹噓自己、樹立威信的最好借口呀,連慶典、封賞的事都傳不出,皇太極,你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呢?”

“一隻驃悍、強大的八旗軍,難道會就此放下金戈鐵戟、化劍為犁嗎?”

袁崇煥複又展開地圖,一邊看、一邊想:金人的好狠鬥勇的本性是不會改變的,讓他們馬放草原,刀槍入庫無疑是癡人說夢,那麽,剩下的隻有一條路,以發信為最後期限,皇太極近日要來打仗了。

“可惜呀,我的麥子。”袁崇煥自語道。

謝尚政冷不丁地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守城與麥子有何關係?”

袁崇煥正處於思考狀態中,沒有回答,又在錦州的城防圖上點著炮台數,突然發問:

“趙率教沒提什麽要求?”

謝尚政一拍腦袋,恍然大悟似地說:“看小弟這記性。趙將軍隨口說了句,寧遠可有多餘的大炮?不過話到這裏,他就沒接著說下去。”

“趙率教,我看你是聰明過頭了,明明大炮不夠,為何不直接提出呢?其他呢?糧草?”袁崇煥的語氣透出不快。一道犀利的目光正視謝尚政的白臉,那意思是說,想必你不會再搖頭了吧。

謝尚政緊張地哆嗦了一下,或許是在山林追獐鹿時,出了汗,著了涼,他不由得打了個噴嚏,胡亂地揩了一下噴出的鼻涕,道:

“趙將軍附帶著看了糧儲,確實沒說什麽。”

一臉嚴肅狀。

室內沉默著,半掩著的房門飄進來陣陣肉香。謝尚政條件反射似地抽了抽鼻翼,瞟著袁崇煥,袁崇煥手支著腦門,陷入沉思,就像是下棋時遇到硬手時的思考。

“尚政,辛苦你一趟,去滿總兵那裏,告訴他,將我從山海關調回的大炮,一門不留,統統交給朱梅,帶去錦州,”袁崇煥抽出素箋,提筆寫下了一組數字。

謝尚政備感失落,眼看到嘴的鹿肉,又吃不上了。

這時候,曉裳推門而進:“兩位大人,吃飯吧。”

袁崇煥見謝尚政不肯挪步,道:“吃了再去不遲。以後,辦公務就是辦公務,可不許像閑暇時,打點野味。傳出去,對你我的名聲都不好。袁崇煥的參將都能入林打獵,讓我們抱著冰冷的石磚,冒汗築城,還有什麽幹勁?誰都會這麽想。”

席間,除了獐鹿肉外,曉裳還燒製了兩樣小菜:野韭菜,紅筍。袁崇煥最愛吃的。

月兒啃著鹿肉,小嘴角都冒出油來,顧不上擦。葉盈倩敲著碗邊提醒道:“月兒,少吃點,想著下頓。”

袁崇煥又說了幾個在京城裏的見聞,葉盈倩道:“說什麽京城,要是佘三和臘梅的事還有人聽,其餘的,誰也不感興趣。”說著,朝袁崇煥使了眼色。

謝尚政聽出葉盈倩的話外音,忙著附和道:

“對,佘三和臘梅過得怎樣?甭說,他們這一走,府內還冷清了不少。”

曉裳慢條斯理地說:“有什麽冷清的,還不是和從前一樣,要我看,隻是少個臘梅罷了,佘三一天到晚跟著大人,臘梅在時還有些抱怨呢。”

“是的,那是他們小兩口剛成親那會兒。”葉盈倩指著曉裳的鼻尖道,“等你找到好人家,也會有埋怨的時候。”

“夫人,不要取笑了,”曉裳一扭臉,道,“曉裳哪兒也不去,就侍候著月兒,等月兒大了,我還要侍候你們。”那口氣不似以前說的歡暢帶著頑皮,而是有點酸澀和苦味。

葉盈倩突然感到言語有失,她何嚐不了解曉裳的心事呢?她瞥了一眼袁崇煥,見袁崇煥已經放下碗筷,對著謝尚政催促道:

“快吃,對了,用油紙將那兩條後腿包好,帶去給滿將軍嚐嚐,說不定朱梅也在那兒。以他們的肚量,一人一條腿也隻能將就填飽肚皮。”

謝尚政一下把碗內的肉湯喝個精光,道,“獐肉性暖,多喝點,夜裏不會著涼。”

葉盈倩道:“再盛一碗?”

曉裳自覺地站起來,要是平日裏,她隻給月兒盛飯,連袁崇煥夫婦也是他們各自拿勺,謝尚政看著袁崇煥已出廳門,似乎想多聞一下曉裳身上的氣息,感受一下接碗、遞碗的愜意,謝尚政道:

“好,既然嫂子說了,就多喝點。曉裳燒的湯肉,味道真不錯。”

口氣中有一種長者的口吻。實際上,這是謝尚政在咀嚼曉裳的話後的一種違心流露。他盯著自己的碗,用手比劃道:“盛這麽多……”

環繞的五指有意無意間就碰到曉裳的玉腕,心裏是“怦怦”地跳個不停。

那邊屋裏的袁崇煥卻在沉思著如何調配軍火方案了。他不時瞅一眼遼東態勢圖,不時蹙眉思索,估算著合理地利用現有的火器,提筆寫下諸多構想:

一、二十門洋炮,寧遠留下四門,其餘運往錦州。

二、各式銃槍,如葡萄牙散珠、鐵眼之銃、連珠、發弓弩等,酌請滿總兵調配,以錦州為要。

三、火藥、大小鉛子粒、箭支、刀矛按所配槍銃數和人數分配。

四、將大淩河、中左所的人馬調回錦州,隻留望哨所,以為警戒。

最後,他不忘囑咐滿桂,近日,奴酋動態一無所知,凡事須有備無患,定計於先。萬勿懈怠,各關隘將士皆要高度醒覺,各展心力,共保邊疆。

五月十一日的早上,袁崇煥頂著一身霧氣巡城歸來,還好,寧遠四周雄雞報曉聲還在此起彼伏,要不是霧大,遠近村莊的炊煙都能看得見,聞得出。“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日子是那樣恬靜、自得卻又十分難得。而今這樣祥和的生活是否還能挨到碩果累累的秋天呢?袁崇煥不敢奢望,但心中的善願總是要許下。巡城時,他還特意到城南的山腳的簡陋寺廟去燒了三炷高香。寺廟內的王喇嘛熱情邀他喝杯早茶,他謝絕了。他想到還要給朝廷再上疏,請求撥給更多的糧餉和軍械,特別是火炮。

霧氣實在是重,袁崇煥回身向後望,後邊跟著的隨從近在咫尺竟隻能見其輪廓,有白霧裹著,似隱似現。

“你們各自回營,等霧氣散了,再出巡三次,有何異樣,及時回稟。”袁崇煥交待一番,徑自去了撫院住處。

“咯咯”的一串嬌笑從後院的霧氣中傳來,多麽熟悉的笑聲,那是月兒。這笑聲仿佛在霧氣中盤繞著、飛旋著,霧不散,笑不絕。袁崇煥撣著盔甲上凝聚的水珠,將沾在睫毛上的水霧抹了一把,睜大著眼往裏瞅。

“我在這兒呢?”月兒笑聲剛停,聲音又起,伴著雜而輕的腳步聲,一個低低的身影在慢慢地後退著。袁崇煥內心一笑,肯定是月兒和曉裳在玩捉迷藏的遊戲。躲在霧裏的人,別人看不見,可自己也看不見別人。

袁崇煥貼著牆一聲不吭,待那人影的後背在霧中一閃時,猛地仲出雙臂,將那身影緊緊地摟在懷中,“哈哈,沒想到吧,曉裳找不著你,可爸爸一抓一個準。”

隻是感到手臂中的人身體一陣顫栗,卻並不作聲,袁崇煥心中一凜,急忙扳過,吃驚得手足無措,抱滿懷的不是月兒,正是循著牆角慢慢移動的曉裳。此時,她正歪扭著臉,濕漉漉的長發遮掩著半個羞紅的臉,那複雜的表情中有羞澀、有驚恐、有隱約的滿足、也有淡淡的慚愧,而對於袁崇煥來說,這實在是一種尷尬、一種驚愕。

本想突然鬆手的袁崇煥感到綿軟的軀體在後仰,嬌弱無力地癱在他強有力的雙臂中。

曉裳確實從恐懼中一下子跳進喜悅,她久已幻想的情景真真切切重現在眼前。她不知道掙脫,即使是本能的掙脫也做不到,該謝謝誰呢?天?地?或是調皮的月兒的無意的撮合,或是寧遠這片能聚霧的寶地?

曉裳側仰著臉,不由得抬起柔嫩的雙臂纏上袁崇煥的脖頸,她真的能感受出袁崇煥身體裏的熾熱的奔流的氣息。

袁崇煥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跳動的瞼臉,隻是一瞬間,曉裳的眼角就濕潤了,不知是眼角的霧水還是眼淚。她是不是要哭了?可能是的,她的高仰著的胸脯在劇烈地起伏。袁崇煥心裏直跳,他當然知道她的渴求,這已不是第一次了,但無論如何,他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遏製住那奔湧的狂流,不行,我若不撒手,很難保證自己不會失去理智。

“曉裳,對不……”袁崇煥壓低了嗓音,但節奏依然顫抖。

霧氣中的月兒再一次傳來“咚咚”的笑聲:

“我在這兒呢?”

曉裳緩緩放下手臂。心裏道:這是一場夢嗎?臉上竟滿是淚水,心裏空落落的,隻聽見急促的腳步聲離去。她斜靠在潮濕的牆壁,感到那涼意滲進後背,滲進心胸。她就這麽靠著,靠著。直到月兒尖叫道:“我摔倒了——”接著門框聲響,霧中飄過葉盈倩的聲音,“月兒!月兒!曉裳!曉裳……”

曉裳這才支撐起身子,向著那聲音尋去。

遊戲結束了。冰冷的感覺代替了燦爛的笑容。戰爭開始了,血雨腥風的場麵**著平和靜謐的田園。

袁崇煥是耐住心性,壓製住了心底波瀾,個中滋味,他自己也咀嚼不出。他迫使自己靜下心來給朝廷再上奏疏:

“東夷不逞,凡可以製勝雪恥,臣與同事之人敢遺餘力?現在,臣等假借議和、拓荒植禾、錦州固險、要塞無虞,正是了解之機。春華秋實,渴夢而求。近觀東虜之勢,似又興風作浪,以遼東之六萬精兵,守萬夫莫開之關,本應綽餘,但務必多備火器,添置馬匹,憑險扼其死命。戰則死戰,守則死守,勝則而錦州益固,兩圖廣寧、遼、沈、步步打實做去,何憂夷哉?”

袁崇煥念罷,竟吃驚於自己的口氣之大,正斟酌間,就聽前門不遠馬蹄聲雜響不歇。

謝尚政領著旗牌官挾裹著霧氣直闖進來,而那旗牌官的手中卻拎著個燈籠,上麵書一“趙”字。

謝尚政的小白臉經過霧氣的過濾,竟是一點血色也沒有,又急又怕,結巴著說:

“啟稟巡撫大人,昨天夜裏、昨天夜裏,皇、皇、皇太極率……率著辮子軍,撲向錦……錦州。”

袁崇煥咬牙站起,“果然來了”。猛地推開窗戶,一股白霧撲進來。袁崇煥深吸一口氣,對錦州來的旗牌官說:“趙將軍估計來敵有多少人?”

“五萬,至少五萬。”旗牌官肯定地答。接著這位旗牌官一一把得知的情況匯報給袁崇煥。

金軍從朝鮮得勝歸來後,隻是稍事休整,皇太極不顧範文程的婉言勸諫,決心用兵。他看到不戰的危險。錦寧日益鞏固。若大明實力再強些,有袁崇煥這樣的人在,早晚要打。他可沒忘記,自己是在明朝的土地建立了金國。他挑出八萬精兵,兵分三路直撲錦州。他知道守錦州是趙率教,寧遠戰役時,老汗根本沒將趙率教的前屯衛放在眼中,而是全攻寧遠,結果中炮、銜恨病逝。這就是教訓。擒賊先擒王固然可畢其功於一役,但這將導致雙方主力的大會戰。對守方更有利,因為這畢竟更激發士卒抗死決心。再說,有哪位主帥在勝敗未定之時,不去督促部下死戰而豎降旗的呢?隻怕袁崇煥隻剩他一個人,他也不會降的。與其攻寧遠不克,再顧忌錦州支援,不如來個穩紮穩打,一路收拾過去,自然會震懾寧遠明軍的士氣。

皇太極親自掛帥,坐著駟馬車輦,令阿敏等二親王為副帥,率正紅旗、鑲紅旗、鑲藍旗、正白旗約六萬人於寅時鳴炮發兵。一路上摧枯拉朽,在霧氣的掩護下已把錦州死死圍住。

範文程建議說:給趙率教留個通風報信的通道。想引誘袁崇煥率部增援,那樣,隻要袁崇煥敢出來,別說寧錦一帶,任何地點都可以用鐵騎風卷殘雲,橫掃無敵。皇太極采納,這才有趙率教的旗牌官連夜奔赴寧遠,路倒不遠,怎奈霧大,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才趕到。

駐遼陽的莽古爾泰親王、駐廣寧的代善親王各率一萬人馬直趨大淩河、中左二城,所過之處,狼煙四起,如蝗蟲過地,草木盡枯,一片廢墟。流動巡哨做夢也沒想到晚上就成鐵蹄下的肉泥。而錦州對此音訊不曉。

袁崇煥緊握的拳頭裏已滲出汗水。

聞訊而來的滿桂、祖大壽、副使畢自肅等擠滿了袁崇煥的小院。

人人肅穆的表情增添了空氣的緊張氛圍,滿院子的人沒人敢吭氣,全都屏住氣齊刷刷地望著袁崇煥。

仿佛是上蒼有意叫袁崇煥看清人們的緊張嚴肅的表情,霧氣消散了,遁得無影無蹤,或許隻能從院中海棠的樹葉上滑落的水珠聲,才可覓見它們的去處。“滴嗒”聲有如一聲聲短促的歎息。這聲響似乎先前也想在耳畔,袁崇煥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停在廚房前的葉盈倩、曉裳和月兒身上。

葉盈倩感受到夫君堅毅的目光,臉上沒有一絲慌亂,隻是把月兒往身上摟緊些,曉裳的散亂的目光空洞而無神。臉色有點蒼白,她的半個身子隱在葉盈倩的身後。

滿桂沉不住氣了,先是“咳”了一聲,作為要發話的前奏:

“袁大人,你倒是說句話呀?如果趙率教守不住錦州,就幹脆令其突圍,我去接應他。還和寧遠之役一樣,我們一齊死守寧遠。這就像是將張開五指的拳頭複又攥緊,力量更大。”

副總兵祖大壽猶疑道:“滿將軍,若是能夠早早得到敵酋的動態,采用滿將軍的方法,或許還可以奏效。但現在是斷然不行了。”

滿桂一聽,立時來了火氣,“祖大人,你是怎麽想的?說說看,是合兵一處好,還是分兵把守好?要是你,怎麽辦?你說個意見嘛,都這樣幹捱著,說不定不到天黑……”

滿桂本想說出趙率教根本守不住錦州,晚上就有可能陷落的話,但見袁崇煥“哼”了一聲,才把沒說完的不吉利的話咽到肚子中去。

袁崇煥聽說滿桂對趙率教依然有成見,懷疑自己把守錦州的重任交給他是否可靠?!袁崇煥想:大敵當前,各部團結是克敵製勝最重要的法寶。

有鑒於院內緊張的將要爆炸的空氣,袁崇煥想有必要緩和下來,不要仗還沒打,自行先亂。

袁崇煥鄭重其事地問祖大壽:“你看,大壽,你看趙率教的臉型像什麽?”

祖大壽正被滿桂嗆得窩心,一時又聽不懂袁崇煥的意思,隻好抬首仰臉,道:

“讓我想想,快有月餘未見,誰知道他那張瘦猴臉可長滿如圓盤。”

袁崇煥提高嗓音,一拍祖大壽的肩頭:

“對呀,就是一張瘦猴臉,但我會相麵,相書上說:具猴形者享上上壽。細想一下,那趙率教不就是一隻活脫脫千年靈猴嗎?去年守前屯衛,趙率教一人獨撐前屯衛,前屯衛怎能和寧遠相比,城小,人少,就糧食比我們多些,可他不也抗擊著或者拖住濟爾哈朗的一萬鐵騎嗎?等我們寧遠損兵折將,城牆岌岌可危時,他竟整日睡在中軍帳下,也就少了美人帳下歌舞了。我們在寧遠取勝,他那兒毫毛未損,也勝了。所以,我說趙率教有點聰明,更有福氣。”

眾人都擠出一絲笑容。謝尚政也是一張瘦猴臉,不過比山西人趙率教白嫩點,他想,或者說不定自己也有福氣,想到這,賊眼瞟著曉裳,心裏不是滋味。嘴上卻說:

“大家都到巡撫院堂議事。”

眾人才意識到,都想在自己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內告訴袁崇煥。

袁崇煥道:“不必了。”說著,躬身向屋內外眾將恭謹地行禮。“他皇太極此舉必敗無疑。孫子兵法說過,打仗就要算計五件事,七條計去比較它,以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道者,令民與上同意者也,民可與之死,可與之生,民弗詭也。天者,陰陽、寒暑、時製也。地者,高下、遠近、險易、廣狹、死生也。將者,智、信、仁、勇、嚴也。法者,曲製、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將莫不聞、知之者勝、不知者不勝。故校之以計,而索情。”袁崇煥望著眾人,繼續道,“孫子從慎戰的觀點,提出兵者國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皇太極驕兵來犯,是有點攻我不備,但請眾將想一想,這一年的幹戈停息的日子,我們每天都在準備著,現在的問題是:哪一方君主有道?哪一方將帥有能?哪一方士卒熟練並賞罰分明?”

眾人齊聲道:“明軍必勝!”

袁崇煥點頭,露出滿意的目光,正色道:

“想當初,我袁崇煥身負重任,誓死複遼,怎奈力不從心,雖審時度勢,也終究是守,若此一役,能大破敵酋,定可乘勝追擊,直搗黃龍,幾年來,我們慘淡經營,心血盡耗,等的就是這一天,今日正是我軍勇士大展身手,立功封侯之時,正是為我大明百姓雪恥禦侮之時。別忘了,他皇太極雖然兵將悍勇,但內心有愧。小小番邦卻占著我大明山河。古人說,哀兵必勝。何況我們是正義之師,報仇雪恥之師?兩者說,我們以守為攻,用火器,用大炮來犒勞來犯之敵吧。”

四周發出一陣興奮的響應聲和笑聲。

袁崇煥雙手高拱過頭,道:“眾將且回營待命,聽候調令,我立刻給朝廷擬戰報。”

滿桂一揮手,道:“有袁大人在,我們沉得住氣。”

袁崇煥也在反省著自己的失算。他確實沒有想到皇太極挾凱旋之勇,發兵南下,好在他不擔心城不堅,將不勇。但是,對此役能否獲勝,心中把握不大。萬一皇太極破了錦州?萬一皇太極就是拚了老底誓奪關外城隘?風險猶在。即便最終明軍獲勝,那也要看獲得怎樣的勝利、擊退還是殲滅?

望著陸陸續續散去的眾將,袁崇煥對前來報信的旗牌官道:“還能回去嗎?”

“請袁大人放心,末將拚死也要回去!”

“那好,請你告訴趙率教、朱梅等將,還有劉應坤、紀用二位監軍大人,‘死守’,堅守不出就是最大的勝利。”袁崇煥道,“若能拖延一日,便是一日,我再帶兵支援。到那時,兩下合圍,殲敵於錦州城下。”

“袁大人,末將就此告辭。”那位旗牌官把手中的燈籠放下,道:“我們在錦州恭候袁大人。”

最後一個辭行的是滿桂,他對袁崇煥道:

“袁大人,是分派將士各守遼地,還是堅壁清野以守對敵?”

袁崇煥道:“依據大淩河鎮的情形看,我們分兵把守有危險,不如沿邊小堡,一律並歸大城。自古道:木石之性,安則靜,危則動,方則止,圓則行。依敵我態勢,當以守為正。但最好的方法是:亂生於治,怯生於勇,弱生於強。”

滿桂有些不解,皺著眉問:“那好,我們就堅守到底。但,到底援不援錦州?”

袁崇煥分析道:“當在援與不援之間。我在想,如何讓敵人分兵來攻之策。調動敵人,使其錯誤地分兵來攻,錯誤地變更部署。最後才能真正攻其不備。也就是剛才我講的,在嚴格訓練的前提下,示敵混亂,在具備勇敢的素質下,示敵怯懦。用假象迷惑敵人,敵人就會聽從調動,投其所好引誘敵人,敵人就會上鉤,對,要用小利去調動敵人,用重兵去伺機攻敵。”

“那好,現在就靜觀事態。”滿桂起身告辭。

袁崇煥望著空****的屋子。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他算計著:若寧錦獲勝,皇太極至少要恢複五年以上。若寧錦失利,京師不保,國家堪虞。他想了想,最緊要的是上報朝廷。

“奴圍錦州甚嚴,關外精兵盡在前鋒,今為賊攔斷兩處。夷以累勝之勢,而成積弱之餘,十年以來站立不定者,今僅能辦一‘守’字。有將請求赴戰,但煥以為力所未能。臣於寧遠,深感責重。……”接著袁崇煥將各地守防之勢詳盡地上報,令快馬信差飛赴京師。

剛剛完畢,就有探子回報:

“辮子兵在錦州城外毫無動靜!”

“咦,”袁崇煥想,“難道皇太極意圖不在錦州?”

“再探再報!”袁崇煥吩咐。

披掛整齊後,袁崇煥登上了寧遠城頭。極目四望,心中豁然開朗起來。

寧遠城外,塞滿路途的是一隊隊有秩序地撤往寧遠城內的百姓。令袁崇煥心安的是,大批大批的疏散的百姓一點也沒有因敵兵再燃戰火而流露出絲毫的慌亂。隻有有些老者遲疑地邁著步子,不時回頭張望。似乎是舍不得撤離剛剛恢複生機的家園。但回撤的步履堅定,還不時相互攙扶一把。

這樣,就很省心了。袁崇煥想,不需要再分些精力安頓他們。百姓們攜帶最多的東西不是家俱,而是糧食。肩扛手拎的都是鼓鼓囊囊的活命糧。袁崇煥吩咐謝尚政:全力安頓百姓,寧遠城內有的是空地,要盡量多把百姓安頓在寧遠,不使之外流。

謝尚政道:“這裏麵有二千多難民衣食無著,他們根本來不及帶上口糧,本來是衝著錦州去的,要不要清查一下,沒有吃的,拒絕進城,還讓他們南下到山海關一線。”

袁崇煥嚴厲地說:“不行,這都是大明的子民,一律收下。再大的困難還能比上次大嗎?幾千難民不照樣活在寧遠?”

“不,尚政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疑心這裏麵有詐。”謝尚政帶著警覺的口吻道,“這些難民本可以奔錦州。但趙將軍緊閉城門,這才繞城而來,辮子軍本可以盡將他們俘獲,最終卻放還他們一條生路。”

袁崇煥道:“皇太極是有意增加錦州負擔。至於使詐,這些雕蟲小技,他是不會采用了。”

一晃兩天過去了。錦州城下的敵軍竟沒有攻城的跡象,令袁崇煥大為疑惑。與此同時,原遼東經略王之臣複信袁崇煥的函件到了寧遠:

“奴兵急圍錦州,發兵解圍,萬不容已。關外四城,不可遠援,但依次增援必不可少。否則各自孤立有被各個擊破之險。部議調滿桂出援錦州,楊嘉謨佐之。寧遠自去年得勝後,餘勇可賈,賊即攻寧,巡撫大人自能拒之。山海關當是天險之地,應留堅守,若關兵出援,城守空虛。守者以全城為上,援者以退敵為功業,調昌平、宣、大、真、津等營、共兵三萬,疾趨赴關,應聽撫臣相機行事,兵部不敢遙度也。”

袁崇煥看了感到可笑之極。既要滿桂增援錦州,又要袁崇煥堅守寧遠,錦州遇險有援,而寧遠遇險,山海關則不能增援,這是什麽計策。好在還給三萬人。

薊州的總兵尤世祿和三屯總兵孫祖壽移駐山海、黑雲龍移駐靠近寧遠的一片石,另外,保定、宣府、大同等地調兵五千,糧食、火器隨時聽調。

袁崇煥掐指算了一下,所有援兵隻是靠前駐防,就像棋盤上的小卒,都隻是一齊向前拱了一步,算是靠近河沿。但真正陷於作戰前線的寧錦一線卻得不到實際援助。

也隻有王之臣能想出這樣的主意,刀切豆腐兩麵光,既能向皇上交差,又能敷衍下屬,袁崇煥想,派向錦州送信的人咋還不見回信呢?

正沉思著,謝尚政大叫著跑步而進:

“錦州,錦州打起來了!”

伐國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皇太極深諳此道。盡管範文程一再建議,出兵如同覆水,當一鼓作氣,奮力攻城,以數倍於錦州的兵力,三五天拿下當不成問題。若能拿下錦州,再攻寧遠就會振作士氣。本來士氣旺盛,萬不可停歇滋生惰氣。但皇太極不予采納。原因是阿敏親王認為,從沈陽這一路下來,晝夜兼程,人馬困乏,應當休整,恢複體力。特別是阿敏提到,錦州主帥趙率教是膽小怕事之人。前年,大汗努爾哈赤攻打寧遠時,趙率教被困在前屯衛,無所作為,還接受莽古爾泰親王的招降書,若不是大汗受傷,趙率教就已降金了。

皇太極頻頻點頭,他當然了解趙率教,當初大金兵攻破遼陽時,袁應泰殉難,趙率教卻偷偷逃走,論法當斬,後來靠賄賂重又從官,申請戴罪立功,帶著家丁接收了前屯衛。寧遠有難不救,獲勝後卻想分功,以致招滿桂痛罵,因與袁、滿不和。看來應該能夠說動此人之心,投降大金也不是不可能的。

主觀和客觀的原因加在一起,皇太極決定先用攻心之策。

皇太極問範文程:“漢人最大的缺點是什麽?”

範文程一頭霧水,不知如何作答,神情也有些緊張,難道漢人最大的缺點是投降嗎?反觀自己,自己不就等於是降了大金嗎?還整日冥思苦想,為皇太極出謀劃策,但皇太極此問是否別有深意?又不能說漢人沒有缺點,誰沒有缺點呢?一時語塞。

皇太極朗聲大笑:“範先生過慮了。其實漢人有一個最大最致命的弱點:心口不一。你看袁崇煥一心求和,先派使者以吊喪為名,後又派人居間調和,實際呢,他是以和為緩兵之計,趁機整頓城防,以圖進取。這一點範先生看得最清楚,可惜,本汗當時分身乏術。現在,機不可失。所以發兵南下。這個趙率教是個明白人。袁崇煥本來以為讓他擔任錦州總兵,就可以收攏其心,能指望他效死命。錯了。寫一封勸其投降的信,講明利害,爭取以和為上,兵不血刃。”

範文程看了看一旁得意的阿敏,道:

“大汗定計,臣屬照辦就是了。”

腦子裏卻在想:心口不一,難道女真人都心口如一嗎?

皇太極放下手中的念珠,道:“本汗是信佛之人。攻城不在話下,但徒傷八旗子弟性命,若能一紙書信全城即下,也就等於替漢人著想了。”

“那就試試看。”範文程隻得附合道。

不一會兒,範文程草就一信,念了一遍,皇太極道,“不行,要對漢人講人情,恩威並重,大淩河的二百多名投降的官兵,本汗不都放了嗎?結果自願回歸的就有好幾十。若趙率教拱手交城,明朝官兵來去自由。本汗絕不會像他們那樣,連逃命的難民也不開城接納。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些人也真是,逃什麽命呢?在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是一樣生活?”

範文程複又修改一遍,念道:

“大金國天聰大汗諭總兵官趙率教並錦州的太監:

議和本是爾等最先提出。先前寧遠邊臣袁崇煥遣李喇嘛講和,並在議書中講定了,事下行款,我將爾主事寫一字,又謂議和之禮物過多,我亦從爾言減之,但往來信書絕沒爾國皇帝的片言隻字,我難道不是鄰國之君嗎?為何侮慢到這等地步呢?

兩國和好,應先議定疆界,某地屬爾,某地屬我,疆界既定,方得彼此相安,不致構兵不已。

何況爾等兵力,已屢經較量,豈猶不自知耶?今天,本汗親率三軍,奔至城下,爾等坐困孤城,外援莫至、將待勢窮力屈,俯首就戮耶?還是識事先機,束身自救吧。

本汗信從佛教,講信修睦,共享太平,為什麽要徒驅生靈斃於鋒鏑呢?於心何忍?我雖是你們的敵國,但是,見到爾民死傷甚眾,心猶惻然,昨天,將二千多俘獲之民,盡遣歸還,今晨,即有四歸,道:願意歸汗。

爾等不以朝廷為念,不憐憫百姓死亡,樂事兵爭,不思和好,而固執此妄謬之辭,本汗甚不解也。

今天,或以城降,或以禮議和,隻有兩太監酌而行之。太監為朝廷近臣,雖在城中,不親戰禦,可出城觀我軍威。以一人住我行營,以一人往奏爾主,責爾邊臣,誠心議和,我豈有不從者乎?倘猶遲疑觀望,我蒙天眷佑,一鼓而下此城,則山海關以西就不再屬爾國了,此皆爾國文臣貽誤爾主,以致喪師失地,非我之佳兵也。”

封好後,信由阿敏帶出。皇太極看著範文程,突然前傾著身子道:

“本汗知道,你內心矛盾得很,痛苦得很。範先生請想,本汗是不是真想議和,但有了寧遠的袁崇煥,這能辦到嗎?本汗就想,隻有占領錦州、寧遠,甚至山海關後,才能有資格和明朝的皇帝平起平坐。天下本來就不是一個人的天下,為什麽所有的美田沃土都是大明的呢?”

範文程道:“大汗不要多慮,我範文程為大汗子民,當盡忠孝。忠孝乃漢人之本。”

皇太極道:“先生對本汗的評價有意見了。本汗說的心口不一,是指從趙率教的為人來看,從袁崇煥的做事來看。本汗想,勸趙率教或許有希望,但以此法對付袁崇煥,隻能增加他的恥笑,本汗絕不這麽做。”

範文程還想說什麽,皇太極道:“就這麽先定下來,周旋三天,一天都不多等。八旗子弟確實修整不夠。”

範文程想,一鼓作氣,再鼓而衰,這樣暴風驟雨地趕來,又要和風細雨地慢下,對士氣影響最大。但見皇太極下意識地抬臂撫額,知道多說無益,隻好退去。

趙率教在城樓上接到了皇太極的書信。這兩天,他的內心也是翻江倒海,思前想後,掂量再三的。如果說,在前屯衛他僥幸躲開了努爾哈赤的攻擊,那是努爾哈赤全力攻打寧遠,加上自己以降設詐,終於等到了寧遠大捷而前屯不失。現在他是錦州主將,獨擋一麵。如此大的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感到自己缺乏應有的膽量和指揮若定的才能。錦州主將一職對於他來說有點勉為其難。但袁崇煥信任他、支持他、器重他。

遠處,辮子兵的軍帳像雨後的蘑菇似的,一團接著一團,看得自己都有些膽寒。趙率教倒吸了口涼氣,不自主地往寧遠方向多望幾眼,他此刻多麽希望數萬大軍蜂擁而來,呐喊著殺向敵營,那樣,他也會大開城門躍馬揮刀率部衝殺,雖死無悔。

但,寧遠方向依舊無聲無息,連助陣的炮聲也沒傳來一下,更不見人影,還是那樣寂靜。趙率教繞城一周後,才感覺到什麽叫孤立無援的滋味。旗牌官不是說寧遠會來援兵的嗎?袁崇煥不致於把他苦心經營的錦州當作一顆棄子棋吧。

這時,一陣陣震天撼地的馬蹄聲從金軍營中傳出來,五千名鐵騎擁著一匹高頭大馬有節奏地奔來。趙率教眯眼一看,媽呀,是老對手,莽古爾泰。從那陣式上看不像是攻城,卻像帶兵巡視一樣,直趨錦州城門。要不是吊橋高起,那陣勢,就是一支回防的部隊。

“準備火把!”身後的朱梅大喊一聲。早已候在炮位上的炮手,馬上打著了火石,點上鬆脂火把。

“快,快,放箭!”劉應坤跺著腳對伏在堞口的弓箭手大喊大叫。

為首的千總回頭望著趙率教等候下令。趙率教本想發令,心想射一個是一個。心裏一急,竟沒喊出口。一愣神,莽古爾泰在城下卻喊起來:

“喂——,城上可是趙總兵,別來無恙。”莽古爾泰咧著大嘴,一口黃牙錯落不齊,半伸著舌頭,叫:“趙大人,聽說你升官了,特來恭喜啊,我還是那樣,就千把人供我驅遣。”

趙率教立在兩個衛兵身後,指著手臂,應答:

“是莽古爾泰將軍,恕率教失禮,不能下城恭迎,就請講上一講吧。”

說著扭頭對指揮弓箭手的千總道:“不要放箭,免得傷了和氣。”

莽古爾泰大笑道:“果然是個機靈人。說得好。當然,你不放箭,我也不攻城,這裏有一封大汗的信,你看後,自然明白,是現在取回信呢,還是明天再來?我們十幾萬大軍不想無謂耗損,耐心有限。”

趙率教道:“說話可不許帶刺兒。我隻是不放箭而已,就能搏得將軍好感,足見將軍機謀深遠,那我隻好下令把炮撚子都拔下來,以免哪位兄弟一緊張開了一炮,傷了你手下,我又不能親往謝罪。”

趙率教的感覺特準,句句綿裏藏針。莽古爾泰脹紅臉、咂吧著嘴唇,道:

“喲,趙將軍的口氣好大啊,有本事放馬出城,你我二人在城外空地上大戰三百回合,看看是我莽古爾泰的牛耳尖刀厲害還是你趙率教的長杆槍厲害。”

身後的盾牌手卻擠到前麵:“貝勒爺,我們還是撤後一點,別跟他較勁。”

莽古爾泰斜瞥了這兩位牙將,又盯著城樓上的趙率教道:“我家大汗有書信給你,你看過後再想想是不是放炮。”說完,取出書信,用牛皮筋綁在箭杆上,道:“趙將軍閃開!”話音剛落,“嗖”的一箭直上城樓。正中城樓柱上。

“媽的,還真準!”趙率教暗罵了一句,瞅著身旁的倆太監,俱蹲在垛口下。朱梅鄙夷地“嗤”

了一聲,劉應坤、紀用直起身道:

“咋不知躲一下呢?”

劉應坤扶正烏紗帽,看著周圍的武將凜然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趙率教接到此信,讀了兩遍,傳給劉應坤、紀用兩位太監。道:“二位監軍意下如何?”

劉應坤道:“不行,絕不能投降。大明皇恩浩**,縱使肝腦塗地也不能報答。”

紀用正窩著火氣,一臉悻悻的神色,半晌不願開口。劉應坤催促道:“紀大人倒是說話呀!”

紀用拉下臉,道:“劉大人,錦州被困,援軍不知幾時才到達,若敵人現在攻城,輪番上衝,縱有火器助陣,恐難有所為。”

趙率教道:“紀大人有點眼光,對兵法知曉甚多。敵酋數萬之眾,駐紮城下,僅每日耗費糧草就夠他們受的。不如行緩兵之計,趁機在城內多聚集滾木擂石,備足火藥銃彈。”

征詢了朱梅的意見後,就定下議和之計。

玩把戲,趙率教比皇太極還在行。他當即回信一封,陳述了錦州的防衛盡管有不完善的地方,但憑你八旗軍屍山堆積也恐難攻破,和是遼東巡撫袁大人早就定下的長久計,爾等不遵守,單方撕毀協議,現在能重新認識錯誤,很好。不錯,錦州城有劉、紀二大人在此監軍,他們俱是宮中內臣,等於皇上親禦,可為你往奏我主。這樣吧,你們的前鋒營哨離城隻有一裏,我若發炮取彼性命,易如反掌,不如後退五裏。

大貝勒莽古爾泰取了信回去後,趙率教自語道:

“皇太極有點不自量力,就多耗他幾天。”

時近中午,豔陽高照,在金軍大營裏,皇太極卻是閑適自在,手捏佛珠,緩步而行,一副淡定優雅的神態。一身暗紅色的披風,無風自拂,他在盤算著:這個趙率教能不能勸誘過來呢?

如果不能,有沒有必要困他幾天,然後令人埋伏在袁崇煥的援軍必經之地——雙駝嶺,一舉殲滅袁部的有生力量呢?

皇太極步履的姿態有點奇怪,似進似退,進兩步卻退一步,兩隻手像彩蝶交舞般地忽前忽後,穿來插去,顯得既詭異又好看。

範文程捧一本古棋譜端坐在帳右的長幾旁,專心地邊看棋譜,邊打著棋子,落子聲極細微,那神情好像皇太極不在帳中一樣,其實他內心深處卻是“有客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

他感到此次寧錦之戰,第一步棋就走錯了,首先時間不對,北方人不耐酷熱,向來征戰都是“沙場秋點兵”,但皇太極卻認為八旗兵士氣正盛,再也不能拖延到袁崇煥兵精糧足時,他是不想讓袁崇煥安穩地收獲麥子。看那麥子的長勢,顆粒飽滿,條穗頎長,漸漸由青變黃,俗話說:小滿三天遍地黃,趁小滿節氣前後,發兵最合適宜,至少讓袁崇煥一季絕收而備感冬天漫長的日子不好捱過。範文程卻不這麽看,如果拿一季麥收和戰爭的勝負相比孰輕孰重,一目了然。但是,範文程在沒開仗之前,如何敢作此不良推測呢?其次,戰即戰,皇太極又回到老路上,妄想伸出“議和”的手,再次講和,那麽,大軍突然南進的“攻其不備,出其不意”的效果何在?與其這樣,還不如事先讓袁崇煥知道,讓他分兵駐守大淩河、中左城等,分而殲之,反倒消滅駐遼明軍的有生力量。這倒好,兩地總共才幾百人,這麽咋咋呼呼的,錦、寧高度警覺,都變成不好啃的硬骨頭。

皇太極翻手片刻,對專注打譜的範文程問道:“範先生,告訴你,本汗已派阿敏帶二萬人繞綿兩邊山嶺,向東進發,埋伏在雙駝嶺一帶,錦州為袁崇煥嘔心瀝血經營之地,絕不會輕易放棄,他一定會援,到那時,誘殲袁崇煥於雙駝嶺應當易如反掌。”說著,自顧“嘿嘿”一笑,“到那時,由不得趙率教降還是不降了。”

範文程手中的棋子自動滑落,“啪嗒”一聲掉到桌麵上,又砸中一個,一齊滾落帳內。皇太極彎腰拾起掉到腳邊的一個,隨手一投,棋入盒中,道:“範先生,此計如何?”

範文程腦袋“嗡”地一聲,心中叫苦,“大汗呀,大汗,你當袁崇煥是三歲小孩,他是文韜武略樣樣精通,熟讀兵法,久經曆練,還不會識破你這孩童的把戲?”同時,最令他傷心的是,這麽重大的決策,自己作為皇太極的高級幕僚竟一點不知,甚至連提建議的權力也沒有,心中有如疾風中落水般的冰涼。他感到,自己再待在此處就非常不合適了,想了想,一臉誠懇地道:“大汗,此次寧錦之戰,大汗是想奪實地,還是完全消滅袁崇煥?”

皇太極不知範文程的意思,道:

“兩者都要。”

“這麽說,文程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範文程一臉慚愧狀,道,“大汗自幼習武,又飽讀兵書,對風雲戰場,了然於胸。文程請求讓屬臣回沈陽,那兒還有好多律令要頒布實行。不如讓文程回去替大汗辦些安民富國的實事。”

“範先生,這,這是何意啊?”皇太極道,“範先生也可為本汗參謀參謀嘛。”

範文程長揖至地,懇切說道:“大汗,文程絕不會對大汗有二心,隻是在這軍中,文程確實無法辦更多的事,也不需文程辦事,大汗,您要文程留在這做清客呢,還是讓文程回沈陽為大汗奠基業呢?”見皇太極不語,又道:“大汗,眼下麥熟,征糧催款等都要按律實行,要不然各旗自行其是,大汗回去後又要費盡心思了。”

這倒是皇太極的心病,每年麥熟及秋熟之時,各旗都紛搶勞力為己所用,收入倉後,總是說入不敷出,不上交。為此,皇太極隻得打攏結合,他們才像擠春天的牛奶那樣,一滴一滴地下漏,勞時費心。是範文程提出要按畝征收,按地質征收,不論收入多少,都得如數征繳,饑荒年份,酌情予減。既然要按政策條例辦事,總有一個像樣的文本。而這個文本隻能由範文程來做,原因簡單,他懂。

皇太極繃著臉,道:“範先生所言極是。好吧,著人送先生回去,順便告訴莊妃這裏的情況——進展順利,錦州被圍,不日可下。”

範文程叩首謝道:“文程有心不離,奈回去對文程來說事大,請大汗見諒些,文程不能伴汗左右。”

“沒有什麽,先生回去更能施展才華,反正這兒,也沒甚大事,有眾親王和貝勒在此,本汗想攻則攻,想走則走,絕不會空手而歸。”

“那——,臣屬告辭了。”範文程簡單收拾了一下,已有百名護衛佇立營帳旁側,專門送範文程回去,對於大金來說,範文程是一大國寶。臨走時,範文程對皇太極道:

“大汗,文程有一言相告,對大明不可鯨吞,隻可蠶食,要等其自腐,而後更新。”

皇太極道:“先生不必憂慮,本汗自知,隻想打贏此仗,為和談加重份量。上天賜與大金的土地,本汗一寸不讓。本汗就怕明軍修築城堡,步步為營,反過來吞掉大金的沃土。”

範文程道:“大汗明白就好,屬臣告辭。”

範文程剛走,莽古爾泰拿著趙率教的回信進帳。皇太極隻瞅一遍,冷笑幾聲,道:

“想拖,就讓你拖幾天了嗎?”

“對,大汗本意是要他們投降,即交出錦州,他們卻想得寸進尺,看來,不打是勸降不了的。”

莽古爾泰好戰心切。

皇太極撚著胡須,想,隻有下最後通牒了。

時近薄暮,夜幕低垂,山風陣陣。

趙率教、紀用、劉應坤等人一麵警惕城東的金兵,一麵盼望著袁崇煥的援兵。城牆插著的五色旗,風一吹“嘩嘩”直響,劉應坤直抖著嘴唇,道:“好冷,好冷。”趙率教命人在城牆上甬道上點著火堆。幾個人在一起商議。

劉應坤道:“袁崇煥不敢發兵,看來錦州危在眉睫。”

“劉大人,話不能這麽說,錦州、寧遠雖然相隔不遠,但山高林密,皇太極為何按兵不動?他這一手叫圍點打援。”趙率教臉色有些不善。劉應坤忙改口道:“或許如此,但至少該派個信使來。”

正議間,負責守衛城西南的朱梅幾乎是狂跑而來,真夠他受的,粗壯的腰身,前後兩片護甲像是翹著膀子的鴨子,多虧兩旁有強壯的護衛攙著。趙率教驚道:“朱將軍,何事驚慌?”

“袁大人,袁大人派人送來了文書!”朱梅喘氣道。

“人呢,人呢?”趙率教四下裏望。紀用也跟著站起。

“被辮子軍捕獲,殺了一個,活捉一個送來了。”朱梅憤恨而又痛心地說。

“哎——”趙率教氣得直跺腳,“操他狗日的,不是不殺來使嗎?”

紀用道:“那是袁大人的信使。辮子軍當然動真格的,他們想了解情報,這下完了,袁大人不見信使複命,定不會派援軍了。”

劉應坤忙插話道:“趙大人,派人護送本監軍出城,我要親赴寧遠,督促袁崇煥派兵。”一副驕人的口氣,令趙率教極不舒服。

紀用道:“快看看,那來人的信可叫賊兵搜去?”

朱梅道:“信也帶回來,不過,賊兵也知道了內容。”說著,遞上袁崇煥的信。趙率教、劉應坤、紀用三人靠在一起,就著火堆,看起來。袁崇煥在信中說:水師六、七萬人已到山海關、薊州、官府二兵也到了。前屯衛、沙河所、中後所的兵全到了寧遠,各處蒙古兵也到了,如果我們相聚城下,何愁不勝?若不出意外,當於今日發兵。在你們守錦州的時候,要巧妙守衛,火炮俱備,還怕什麽呢?”

劉應坤一臉寒氣,感覺更冷了。紀用道:“為了不損兵折將,我看還是派個使者前往敵酋大營,迷惑皇太極。”

趙率教恍然道:“死守錦州不可避免。”

話音剛落,就聽城下有人高喊:

“城中趙將軍、劉大人、紀大人聽著,你們那點鬼腸子早被我家大汗看透了。這是最後一封信了,你們看後便知。”

“嗖”的一聲,又是一枚狼牙箭,直上城樓,沒射準立柱,撞擊城樓磚牆,火星一閃,那支箭掉在城牆上。隨從忙過去拾起,趙率教等人展信讀下去:

“爾城內一應官吏軍民等,與其饑困而死,不如束手出降,必縱爾歸,令爾等父母妻子相見,我雄兵既至,豈肯舍此即陷之城而去?等我攻城軍士、雲梯一到,即行攻取、玉石俱焚、噬臍何及?不如於未攻城之前,縋城而降,我必使爾室家完聚,有官職者,自當優敘恩養。上天所命,是以沈陽、遼東、廣寧之處俱屬於我,若爾果真勇敢,何不出城決戰?竟如野獾入穴,藏首匿尾,狂嗥自得,以為莫能誰何,不知獵人鍬鑊一加,如探囊取物耳。想爾聞有援兵之信,然,我亦聞之。我等駐兵於此,豈僅為圍此一城,正欲俟爾國求援,兵眾齊集,我可聚而殲之,不煩再舉耳。

今與爾約,爾出千人,我以十人敵之,我與爾憑軾而觀,孰勝孰負,須臾可決。若爾自審力不能支,則當棄城而去,城內人民,我悉數縱還,不戮一人。不然,則悉出所有金幣、牲畜,餉我軍士,我即斂兵而退。

若何?三思三思。”

朱梅側著頭看過後,差點把眼睛氣得蹦出眼窩,“狗娘養的,太囂張了。一個對百個。好,我朱梅一個對一個?不!一個對十個,非殺得你們哭爹喊娘不可。”

劉應坤哀鳴道:“這怎麽辦?這如何是好?議和又不提了,援軍看來也來不了。這怎麽辦啊。”

紀用陰鬱地道:“劉大人一開始不就要戰嗎?那就準備開戰吧。”

劉應坤道:“什麽時候了,紀大人,我們可都奉皇上聖諭來此監軍的,是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掙不脫你,也逃不了我。看來,隻有在夜裏,拚死突圍,合兵寧遠。袁大人那裏正是兵精將廣之處,守寧遠比守錦州強萬倍。”

紀用卻不肯放過他:“劉大人,看這陣式,我們能走得了嗎?”眼光卻瞟向趙率教。

有不少將校私下聽說袁崇煥來了書信,都悄悄地聚攏過來,站在順風處,將幾個人的談話聽得清楚,都禁不住竊竊私語。

趙率教伸手拾起一根木條,把火堆挑得旺旺的,眼光散亂地盯著遊動的火苗,慢慢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煙灰。

負責觀察敵情的千總扭頭道:

“趙大人,金賊的信使還在那裏伸頭向上望呢!”

趙率教緩步來到牆垛邊,向下一望,突然有一種聳身下跳的感覺,不由打個冷顫。眼光中,從城牆縫裏長出一棵橫生的小樹在拚命地搖動著枝葉,頑強地生長。那位金國的信差在護城邊來回走動,焦躁的身影映在半清半濁的河內,昏暗不明,像是水鬼伏在河邊,左右搖擺。

趙率教突然轉身,對著積聚一起的眾將校、遊擊、千總,厲聲問:

“錦州城,誰是總兵官?”

劉應坤忙接道:“當然是你了,趙將軍。”

趙率教不理睬,直觀眾將。眾將驚恐著有後退意,趙率教緊緊追問:“回話!”

“聽趙將軍令!”

眾人齊聲答道。朱梅大聲道:

“趙總兵官,您下令,眾將都服從你指揮!”

趙率教道:“錯了!我們都是遼東巡撫袁大人的麾下,袁大人讓我來修築錦州、守衛錦州,我趙率教當然把性命就擱在這兒。一年多來,我和弟兄們修城練兵一日沒閑過,這錦州城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石可為見證。可以說,錦州城是我們的汗水、血水鑄成的,是我們的命。”

朱梅想:沒想到趙率教還得袁崇煥的真傳,說話的語氣、聲調都特別像。

“現在,皇太極視錦州為眼中釘,欲拔之而後快。我們駐守錦州是天經地義。女真八旗,既占沈陽,又占廣寧、遼陽,目的就是要讓大明朝成為大金的一部分。小小韃子也敢與我泱泱大國抗爭,今天,就讓他們嚐嚐我趙率教的手段。”

一轉身,弓箭在手,箭在弦上。趙率教衝城下大喊:“呔,給你家賊酋的信。”右手一鬆,刻有“趙”字的箭簇帶著風聲直奔那位金人信差的麵目,隻聽城下一聲慘叫,接著“咕嗵”聲起,緊接著,有人嚎奔而去,趙率教及眾人心裏明白,那是信差的隨從。

雜亂過後,趙率教啐了一口唾沫,罵道:

“送你娘的信去吧!”

轉身道:“眾將聽令!”

眾人都肅立著。

“副總兵官朱梅死守城西南。”朱梅應答:“得令!”

“監軍劉大人聽令!”劉應坤哆嗦一下,顫聲道,“在!”“死守城牆東麵,萬不可失!”劉應坤道:“是。”

“監軍紀大人聽令!”

紀用忙答:“在!”

“請紀大人死守城牆北麵。”

紀用答:“除非身死,城牆不失。”

趙率教一一點過眾將姓名,分屬三人指揮,配備炮手、弓弩手、火銃手、滾木擂組、搬運組、造飯組……等等。

吩咐完畢後,趙率教道:

“皇太極的父親,努爾哈赤就在侵占寧遠時,被炮轟傷後背,不治身亡。今兒,我錦州城有數十門西洋大炮,威力無比,若皇太極出現其中,仔細調度,一舉斃之。我判斷,金賊有可能今夜攻城,分隊值班,和衣休整,有違令及懈怠者,定斬不饒。”趙率教抽劍揮向小樹,劍至半空,停住,猛砍城牆垛口,聲音刺耳,火花四射,果然一把好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