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醜時,由錦州向北空望去,竟出現了一種神奇天象,幾道五光十色的彩帶在無盡的蒼穹下變幻不定,如同幾條長龍在空中交纏撕打,忽做紫色環狀、忽做赤紅帶狀、忽做藍白弧狀,瞬間閃出的光亮如同白晝,把錦州城下的金兵大營照得雪亮。

趙率教內心驚駭不定,但無暇顧及夜空中的奇譎景象。他掐算著皇太極十有八九今晚攻城。

果然,醜時剛過,就聽金軍士營人喊馬嘶,金兵一條條縱隊魚貫而出,高舉明晃晃的牛耳尖刀,猛撲錦州城下。在刀縱隊與弓箭縱隊之間,是八人分兩列,各抬一架雲梯的爬城刀斧縱隊。主攻方向正是趙率教所立的北麵。

“好狡猾!”趙率教罵道,一開始金兵從營中衝出時,還像一條粗獷的河流,愈是近城,愈分成無數細流,金人的想法,很簡單,避免遭炮火大麵積的殺傷。

紀用手持一把鋼刀,撅著屁股向著金軍縱隊中,揮刀指指點點,叫道:

“就這隊形,還想攻城?這是長蛇陣,斬頭斷腰,就可擊退。弓箭手隻射越過護城河的金賊,刀斧手負責砍殺爬城的金賊。露一顆腦袋,砍一顆,就像砍西瓜、割韭菜。”

趙率教大聲喝止,叫道:“隻要金賊入炮火圈,就火炮齊點,這樣斷敵退路。”說著,身形閃到紀用身後,一把把紀用拉下垛口:

“找死啊,紀大人。金賊的弓弩甚強,又有火銃散彈珠槍。”話音剛落,一排散彈“叮叮當當”撞在城牆上,當即在紀用身邊的兩個士卒倒地身亡。紀用的冷汗一下子浸透了內衣。

趙率教瞪著眼睛,探頭望外,估計這一撥攻擊的敵賊全都出了營,約摸六千人左右的各式縱隊,大都進入炮擊範圍。他把手中的寶劍在空中劃個美麗的弧圈,劍鋒一指圈中央。

隱蔽在炮台後的炮手“嗖嗖”竄出來,舉著火鐮點燃塞滿炮彈的大炮的火藥撚子。“滋滋”

聲過,震天動地的炮炸聲把八旗軍打得找不著北了。彈片飛舞半空,伴著的還有不少人的胳膊、腿腳、乃至半截身子。

一架架雲梯變成無數截殘片斷木。進攻在前的金兵下意識地回望,“媽呀,哪兒還有回路,後麵一片火海。”一愣神的當口,城上的弓箭如雨,直飛而下,垛上的銃槍一束束火苗噴出,打得攻城的金兵抬不起頭來。

參加過第一次寧遠攻城的八旗兵丁,大多僥幸躲過了一劫,他們的眼不看別的,隻看城牆上的炮口,但見火光一閃,便立即趴在地上,雙手抱頭、捂耳,待炸聲響過,才撿起彎刀、槍銃,繼續前衝。

督陣的旗主更是經驗老到,他們雖然嘶喊不止,但行進的路線總在兩個槍口中間的地帶。炮轟一停,便接著嚷:“快上啊,明軍沒有時間裝炮藥,衝到牆根,那裏最安全的。”

八旗兵知道,回去是必死無疑,不如前衝。他們呐喊著衝上來。冒著箭雨,越衝越近,終於有零散的士卒衝到牆角,抽出斧鑿器械,“叮叮當當”地在城牆角,挖起洞來。雲梯也架上了五六個。金兵口銜著牛耳刀,躬身向上爬。

明軍守兵居高臨下,對付這幾架雲梯綽綽有餘,伸出雙手用力一推,怎奈角度太大,推不動,反而被金卒砍傷幾個。

紀用急了,抱起一塊石頭對準攀梯的金卒猛砸下去,果然奏效。一個倒下,牽出了一條線。

即使有僥幸逃過一死的,但大石塊的下落,總能將雲梯壓折。

趙率教見金營中又一陣**,斷定金賊又要發起第二輪攻擊,把寶劍往空中一劃。

遠遠地察看明軍守城的皇太極借著天上的神光看得真切,忙下令:停止攻城!

“待天亮再說吧!”

皇太極抬頭,見天上變幻的亮帶依然閃爍,心中鬱悶,難道今天攻城是選錯了時日?白白丟掉百人性命、傷近千人。上天啊,難道不佑我大金嗎?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八旗子弟在護城邊屍首橫陳,卻不敢再派人去救,皇太極有如萬箭穿心。

他強忍著悲痛,吩咐莽古爾泰:“無論如何,也要將城下死去的八旗部下都奪回來。”

莽古爾泰感到這仗打得不痛快,怏怏不樂道:

“大汗,白天開戰,可列隊候敵,敵若不出戰,我們便羞辱守將本人及其祖宗。漢人重孝道,若以此激將,趙率教或許開城決戰。”

皇太極道:“你懂什麽?漢人誰不知曉激將法?但你別忘了漢人有一個特點:那就是為了苟且偷生,他們什麽都幹得,臉皮厚是其特點之一。”

莽古爾泰雙手一攤:“就這樣敗了一陣?”

皇太極苦笑了一下,道:

“總會有萬全之策。”

袁崇煥一夜未曾合眼。望著火光衝天的錦州,聽著間歇而有規律的炮聲,袁崇煥站在寧遠北城的最高處,心急如焚。

幾天來,援與不援的思想鬥爭在激烈地進行。實際上,一路的山勢地形,對於他袁崇煥來說,就像自家的後院,或許是急火攻心,袁崇煥的嘴唇上起了好幾個水泡,張合皆難。

副總兵祖大壽、由薊州而來的尤世祿、尤世威兄弟,以及山海關總兵滿桂等人俱是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滿桂幾次想請袁崇煥回撫院休息,但見袁崇煥神情肅穆,隻得在寧遠和自己的駐地,往來數趟後,依舊歸營。其他人也不敢說出“援兵”二字。實際上,袁崇煥何嚐不想親自披掛上陣,縱馬揮劍,馳援錦州呢?

回報探馬絡繹不絕,隻有一個字:險。詳情就是雙駝嶺的密林中有數不清的金賊在那裏遊弋、橫戈等待。袁崇煥後悔,自己應派人去救,但一想明軍在野外作戰,一是速度慢,二是戰鬥力不強,若一旦為敵所圍,是定敗無疑,還不如憑城堅守。

這時,從京師快馬傳來熹宗的聖諭:

“錦州圍困,勢在必援。然須關、寧妥貼,萬分無虞,又須灼見必勝,毫發不爽,閫外機宜,事無中製,四鎮兵將勇士,若與酌量調發,以壯軍實。……犒賞銀兩,著即措發十萬,以振士氣。”

袁崇煥思前想後,決定派三屯總兵孫祖壽、寧遠城滿桂各率精兵五千,橫為左右,直為前後,尤世祿為前鋒,直達錦州,馬步並進,決戰錦州城下,決心拚此萬餘人,或可排錦州之險。

布置停當,袁崇煥為眾將送行,叮囑再三,謹防皇太極中途設伏,特別點明雙駝嶺、爪籬山一帶,山勢險峻,若能繞道而趨,避敵鋒芒,是為最佳。為此,袁崇煥又從寧遠營中挑了二千多個熟悉地形的遼人兵卒,歸屬尤世祿統轄,袁崇煥道:

“錦州被圍已經第四天了,雖然城池堅固,但惟恐糧食不夠支撐,若能殺開血路,將糧草運進去,辮子軍就會放棄錦州。”

滿桂道:“不如這樣,我們以增援錦州為名,設法讓皇太極分兵,最好是讓他確信寧遠不會坐視不管,任由攻伐。不如由我帶五千人輕騎,繞道黑山,攻擊皇太極的後背。我這五千兵丁,刀馬嫻熟,能夠拚力廝殺。帶足鳥銃,從背後插上一刀。”

袁崇煥忙取來遼東態勢圖,仔細斟酌滿桂的話,眼睛一亮,讚許道:

“滿總兵言之有理。”

祖大壽道:“袁大人,如果要陸地送糧,保險不大。是否可考慮,由海上運送,將糧運至塔山一帶。”

滿桂又道:“依我看,不如啥也不送。袁大人是擔憂趙率教會因糧草喪失守錦州的信心。通過這四五天的情形,這是不是多慮了呢?關鍵是能否打疼皇太極,讓他明白,寧遠的勢力更強大。”

袁崇煥看著滿桂,心道,都說滿桂粗心,有時還真是粗中有細,是啊,縱使錦州不保,若能殺敵挫銳,再加上襲擊後背,那皇太極縱使克了錦州,自脫一層皮不說,有寧遠在,恢複錦州隻是時間問題。他皇太極的幾萬兵馬必不敢長期戀棧。袁崇煥道:

“也好,我袁崇煥是有點陷在舍不得錦州的套路中。”

“馳援之事,全由滿總兵調度。”袁崇煥道,“如果真遇強敵,你們即刻回來,不可硬拚。”

滿桂帶著人馬出了東門,袁崇煥循城牆甬道,又仔細地查看了各門守備狀況,思考著如何將錦州的皇太極吸引過來。

謝尚政上得城樓,稟報袁崇煥一個好消息:

“皮島的毛文龍帶著五千水師趕來增援。”

袁崇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問:

“毛文龍是奉誰的命令?”

他知道,登黃水師俱駐紮在寧遠東麵的覺華島上,主要是護住寧遠的糧草,以避免上次寧遠戰那樣,寧遠大勝,而覺華島上的水師盡被屠戮的慘劇再次發生。

“不知道。”謝尚政答,“不過看他們確實帶了不少東西,大船的騾馬都馱著沉甸甸的物資。”

謝尚政領著袁崇煥出了城,離好遠就見五隻大船,停泊在寧遠的碼頭。一隊護衛分列在岸上。

列隊中間,獨自站著一個人環顧寧遠城周的四麵,想必那人就是毛文龍了。

毛文龍祖籍山西太平,其父行商浙江錢塘、杭州一帶,毛文龍在此降生,遂取當地為籍貫。

萬曆二十一年,毛文龍從軍,先在名將李成梁部下供職,後又在袁應泰手下,官升至副總兵之職。遼東失陷後,他自帶散兵遊勇在沿海各處像無頭蒼蠅東一頭西一頭尋找棲居地,還招了不少逃兵和難民,勢力漸增。天啟元年,他率二萬兵馬渡過鴨綠江口奇襲皮島,獲勝,升為左都督,為此,特設一個東江鎮,升毛文龍為總兵,本指望他在關外牽製金軍,配合遼東作戰,實際上,毛文龍在皮島過著優裕的生活,儼然世外桃源。但鑒於能在關外立足的隻有毛文龍一人,竟博得朝臣一片讚賞,竟傳出,大明朝若有兩個毛文龍,遼地可盡複。

袁崇煥通過上次水師報告,對此人的厭惡感一直沒有消除。

毛文龍看見袁崇煥一行匆匆趕來,故意別過臉去,眺望大海,嘴中念念有辭,不知所雲。

袁崇煥立在數丈開外,朗聲道:

“毛總兵,是寧錦戰火撩起毛總兵鬥誌,使得毛總兵聞訊赴援,袁崇煥這廂有禮了。”

毛文龍回頭,故意怒斥身邊的偏將,“為何不告訴我一聲呢?怎麽能讓袁大人親自來接?”

說著,連忙上前,作揖道:“啊呀,袁大人,文龍給袁大人賠禮了,勞袁大人大駕,不勝感激,不勝榮幸。”

“毛大人客氣了,”袁崇煥道,“毛大人孤軍敵後,縱橫捭闔,運籌帷幄,朝臣皆讚譽有加。”

毛文龍聽了恭維話心裏很是舒坦,道:

“袁大人就不要跟著抬舉我毛文龍了,我雖然虛長袁大人十多歲,但袁大人守遼、複遼的舉措令毛某感佩,走,到船上小聚片刻,毛某要感謝袁大人呢。”

“毛大人,何來感謝?”袁崇煥故作不知,他想讓毛文龍自己提出來,以便趁機請求從東江皮島舉師南下,在皇太極的後院燃起大火。

“袁大人是幫人不言謝啊,當初,皇太極兵入朝鮮,連我毛文龍也感到岌岌可危,多虧袁大人派軍增援,雖然沒和金兵正麵交鋒,但也使得皇太極匆匆撤兵。皮島百姓都說你袁大人是菩薩呢。”

袁崇煥誠懇地道:“毛大人謬獎了,都怪我們自己準備不夠充分。否則,此次皇太極進攻朝鮮,我們還是有機會再收複一些遼東失地的。至於我的援助,那是皇上的聖諭。對我大明軍的野戰能力,毛大人比崇煥還要清楚。”

“袁大人說在點子上,憑險據守,我毛文龍就是如此啊!”毛文龍嘿嘿一笑,攜著袁崇煥的手道,“到船上去。”

“不客氣了。”袁崇煥道,“錦州正處皇太極的精銳圍攻之中,本部總兵趙率教正在頑強抗守,夷賊此次是傾力而攻。崇煥正派精兵繞道解圍,又恐有不濟,毛大人,崇煥有一事相求,若能順風滿帆而歸,調發五千兵馬,崇煥知道,毛大人的部下英勇善戰,是金兵的克星,你們從皮島登岸,大張旗鼓地揮師直逼沈陽,那樣,皇太極就會坐臥不安,兩頭難顧,錦州之圍可解,毛大人又是奇功一件啊。”

毛文龍聽罷沉默,連忙拱手,“哎呀,毛某不是為此事而來。你看,這些滿船的貨物,不是糧食,而是我們皮島幾年積攢下來的皮貨、人參,毛某特意停泊寧遠,是想給袁大人送些,然後,南下送往京城。毛某畢竟是大明皇上的臣子,要盡忠為皇上解憂,聽說朝中國庫空虛毛某在皮島自耕自養,節餘了一些,不奉敬皇上,於心不安啊。再者說,我皮島的官兵也跟袁大人一樣是憑險自守,如果離島登陸,無疑是虎落平川龍擱淺灘,怎能抵擋金賊鐵騎?袁大人,恕毛某無能為力了。”

說完,毛文龍把肩上的軟皮大氅往裏緊了緊。袁崇煥見此,知道再講無益。毛文龍雖然是東江鎮總兵官,官階比他低,但並不屬於他管轄,否則,軍令如山,毛文龍豈有不從之理?

袁崇煥看看天色,拱手道:

“既然如此,那就請毛大人上路吧。崇煥告退了。”

一甩手,把背影留給毛文龍,大踏步地往回走幾步,欲翻身上馬。毛文龍知道袁崇煥的份量,整個遼東都依賴他,忙追問:

“袁大人,留下幾件珍品送給袁大人,望袁大人笑納。”

一擺手,叫道:“孩兒們,抬上來。”

袁崇煥一愣,感覺這稱呼異樣,來不及細想,上馬拱手道:“毛大人,袁崇煥不煩相送了。”

毛文龍一提披風,道:“這裏全是皮島特產,有百年人參、海珍珠、長白山野雞、茯苓等,袁大人就不要客氣了。”

幾位毛文龍部下抬著兩隻木箱,欲交給袁崇煥的隨從。袁崇煥道:“多謝美意。寧遠附近的山上,這些全有。畢竟都是遼東、都是關外嘛!”

“後會有期!”

袁崇煥把毛文龍撂在碼頭上,心中很是鬱悶,他曾耳聞毛文龍在皮島的優裕生活,今日一見,算是心中有數了,他疑惑不解的是,為何皇太極能容忍得下呢?是毛文龍對他沒有威脅,還是皮島真的固若金湯?實際上,趁冬季封海之時,攻下區區皮島易如反掌,這裏麵說不定有什麽貓膩。看毛文龍尖滑的樣子,袁崇煥備感惡心。

剛回到寧遠,兵部的作戰意見又飛至撫院公案之上。

袁崇煥來不及卸下盔甲,急忙把錦州的情形細問了一遍,得知錦州尚在趙率教手中,心中甚慰。然後,打開兵部的隨複,他吃驚地發現,這是兵部尚書、總督薊遼的閻鳴泰的函件。

袁崇煥細讀一遍,知道閻鳴泰不讚成派一萬人赴援,“奴夙知兵,今又來犯,必有準備,回憶剿事之初,以杜鬆之勇、劉之智、賀世賢之剛,及刻合西北數十年蓄養之精銳,未能逐北,今日將略視者如何?責之赴戰,力所未能,而又欲一死戰,是明知而明拚之矣。今天下以海關為安危,海關以寧遠為安危,寧遠又以你袁崇煥為安危,身為撫臣當不可離寧遠一步。眼下之事,當審時度勢,不容再計也。”

袁崇煥深吸一口氣,暗想,閻鳴泰是怕錦州失,寧遠再失,他山海關的日子也不好過,不過,如果皇太極專攻錦州,錦州被克是遲早之日。不知前去赴援的滿桂等人能否誘敵分兵。

薄暮。袁崇煥用過晚飯,悄悄地走出後院,妻子葉盈倩正低著頭縫補衣物,忙輕輕地追問道:

“崇煥,錦州的事怎麽樣了?”

袁崇煥停駐腳步,回望一眼坐在帳邊的妻子,此時,如水的月光輕盈地掃進屋內,是那麽溫和、那麽柔順,如果此時能和妻子一起沐浴著鉛華盡洗的月色,該是多麽愜意的事啊。

袁崇煥的目光穿過一束照應門內的月光,凝睇妻子,她身旁的燈盞的光暈襯托出妻子紅撲撲的秀臉,或許是葉盈倩心中想著心事,隻見她的手指一顫,忙把衣物放在一邊,自顧吮了一下。袁崇煥忙回身,捧起妻子柔軟的雙手,注目指上的紫紅色的血珠,發現她的手掌是異常的粗糙,還多了幾個血泡,這是前幾天所沒有的。

“你又去搬石料了嗎?”袁崇煥心疼地問。

“呆在家裏,閑得慌。連曉裳和月兒都去了,要不,她們怎會剛吃完飯就睡去了呢。”葉盈倩掙脫手指,道,“原本不是要議和了嗎?”

袁崇煥取下搭在妻子膝上的衣物,攙著她靠在床頭的枕墊上,心疼地道:

“明個,就不要去了。”

他粗啞的嗓音同樣透著疲憊,扯開疊放整齊的被單,給妻子蓋上,輕輕揉搓著她手上的血泡。

“等這一次,打敗了皇太極,我一定要你們都回京城去。”

葉盈倩想起他以前似乎也說過這樣的話,淡淡一笑,隻是睇視他的眼神含有一絲怨意。一會兒,她的眼睛便潮濕了。

袁崇煥輕輕地替妻子抹去已慢慢滑至泛白的唇邊的淚水,心弦一震,他也知道,幾乎每一次打仗,最讓他提心吊膽的不是自己的決策和作戰,而是妻子的牽掛。他總要安慰她說,“這一次勝了,將會怎樣”的話,可是,他最清楚,以目前的遼東,要想複遼、全遼尚不知還需假以多少年。金人的力量太強大了,他們幾乎從一出生時,就上馬刀,下馬弓,在廝殺中占了大明的河山,又如何能輕易地放棄,回到建州女真時代,過著遊牧的生活呢?不僅不想這樣,而且還想繼續侵占大明土地,竟然不能容忍明軍在錦州加固城防,足見其野心不小。

袁崇煥沉吟不語,外表剛強的他麵對自己妻子的擔心顯得難以平靜,若是動起真感情來,也有些脆弱,他垂首道:

“你放心,錦州是牢固的。我估計皇太極不會來寧遠。”

葉盈倩默然半晌,暗忖,若皇太極來寧遠,那麽上次的血海屍山的景象又要重演,她猛地坐起,摟住袁崇煥道:“不知是不是為妻膽怯了,每打一仗,我都盼著能早日停下幹戈。”

袁崇煥道:“誰沒有這種感覺呢?隻不過,戰火已燃,就要想法子熄滅它。當然不能投降,因此,寸土必爭,寸草不讓,隻能他攻我守,以戰消戰。”

“有幾分把握?”葉盈倩問。

“十二分,”袁崇煥堅定地說,“當初努爾哈赤都沒能撼動寧遠,今日他皇太極更是屑小之輩,不在話下。”

袁崇煥安慰好妻子,心情輕鬆了不少。這幾天,他幾乎都是這樣過的,隻能在吃晚飯時回到府上,其餘的時間,他都在城外的陣地上轉悠,巡查明軍的戰鬥準備,時刻提醒他們,如何對付金人的鐵騎。

等出門時,袁崇煥已把莫名的焦憂甩在腦後。

五月十八日的早晨對於錦州可說是血色的。

趙率教裹著被單躺在城樓下,斑白的陽光透過身側的勾連槍、長矛槍和呼呼作響的五彩旗,照在他熟睡的臉上。一隻小小的青蟲爬到他的脖頸,奇怪地扭動著身體,繼續往上,那蟲的身體在陽光的照射下變得晶瑩透明,它選擇的路線似乎不對,剛剛艱難地越過青烏色的鎧甲片,就被趙率教伸手一巴掌,打落在地上。

趙率教翻身坐起時,正欲低頭尋找那隻攪擾自己酣睡的蟲子,耳邊噪音如同潮水般地湧過來。

“不好啦,金賊又來攻城了。”觀望的哨兵一嗓子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守城的士卒紛紛站起身,幾乎不約而同地揉著紅腫的眼睛,一齊從垛口向城外金兵大營望去:

旌旗獵獵,人馬嘶鳴。幾十道縱隊邁著整齊的步伐,一步一步地逼近城牆,雖然人沒到,但聲音早已傳至城頭:“殺啊,殺盡南蠻,血洗錦州。”

朱梅拎著鋼刀,一路跑來,扯著嗓子大喊:

“趙大人呢?趙大人呢?”

趙率教撿起地上的青蟲,卸去裹著的被單,站起身,慢吞吞地道:

“朱將軍,我在這呢!看把你急的。”

“不是急,”朱梅用手一指城下,道,“皇太極想以土掩城。”

趙率教一愣,眯著小眼一看,可不是嗎?

在金兵刀牌手、弓弩手、鳥銃手身後,居然有扛著泥土的八旗軍,再往後看,金兵鐵騎手都穿著重鎧護身,隱約可見他們一手揮著刀,一手在馬背上扶著一袋泥土,還有長條木板。

趙率教明白了,他們是想用泥土把護城河填平,再填到城牆下,使得馬隊能順坡而上,這樣,被炸斷的雲梯或許還能派上用場。

“炮手準備!”趙率教把手中青蟲輕輕一捏,蔑視地瞥了城下一眼,狠罵道:

“狗日的盡想美事。”

在金兵相距半箭之遙時,趙率教命令開炮。

一陣陣“嗤嗤”聲響過,震天的炸響在金兵頭頂上如同晴天霹靂,數通巨響過後,幾十丈開外的地方迸起熏人的一團團黃色煙霧,沙石亂飛。

金兵的馬隊最先受驚,紛紛四下裏亂竄,躲過一劫的前頭兵卒,剛到護城河邊,就被城上的弓箭和銃槍,射殺得無處躲藏。

突然,牛角號“嗚嗚”響起。城南邊,金兵像無數狂蜂撲至城下。

趙率教原以為城南的金兵隻是防守,但側目望去,詭計多端的皇太極想必是夜裏做了部署,這邊背土袋不過隻虛晃一槍,待明軍發完炮後,即刻整編大部忽然轉而向南城湧去。而城北的火炮則是望塵莫及。按照錦州城防安排,幾乎三分之二的大炮都安放在城北、城西的炮台上。

趙率教急了,急忙命令,將幾門西洋大炮抬著向城南方向跑,但炮身如此沉重,哪是抬起就跑的家夥?他急得大吼:“跟我來!”

這邊,臨時調到城南的紀用根本來不及自認倒黴。我到哪兒,哪兒就吃緊,難道金夷欺負我們這些從宮裏來的人嗎?

紀用把鬥篷一甩,揮著一把寬刃長刀對準剛剛爬上城頭的一個牛錄額真砍去,“”的一聲,那個金賊頭領頓時變為兩截,熱騰騰的血濺了紀用一身。

城下雲集的辮子兵是越積越多。缺炮是一大弊端。不僅損了自己的士氣,更增添了敵人的鬥誌,金兵呐喊著蜂擁而來,幾十架雲梯掛在城牆,身手矯健的金兵也不含糊,他們左突右擋,竟然有幾十名士卒竄上城牆。

這是一場肉搏戰。

紀用的寬刃刀已經砍殺得卷了口,他彎腰拾起一根長槍,繼續格殺。

輪休的明軍從城內湧上來,以人數壓住了金兵。

朱梅從西南急調五百名火銃手,呐喊著趕來增援。鳥銃火器,利於防禦,這些人一手持槍,一手持刀,分五隊輪番排放,輪空裝藥,果然是訓練有素,刺鼻的火藥味彌散城頭。

趙率教趕來時,湧上城牆的一批金兵已被擊斃,有的屍首分家,有的身上被戳成了馬蜂窩,有的腦漿迸裂,鮮血汩汩。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連咽唾沫的勁也沒有了。扭頭看到紀用的肩部已滲出血跡,忙上前,啞著嗓子道:

“紀大人,您受傷了?”

紀用咬著牙,搖頭道:

“趙大人,你還是回去守北門,這裏有我在,不會誤了大事。”

趙率教不去理會,揮刀猛砍爬城的金賊。

城下的金兵個個凶悍,無數騎兵在馬上往城上扔著火把,凶神惡煞般揮刀呐喊。

趙率教感到腳下牆體在“咚咚”震動,他知道這是攻至城下的八旗軍用鎬頭在挖牆角,掏洞而入。他想起袁崇煥守寧遠時,曾用過的“萬人敵”,他當然也準備了不少。當即下令,將“火藥”不再裝炮,而是撒在被單、蘆葦等易燃物上,點著後,成捆、成片地向城下拋去,間以滾木擂石。

刹那間,城東麵濃煙頓起,緊接著一道火幕在城外升起。趙率教望著帶著火苗四處奔散的金卒,不由“哈哈”大笑。

“小兒皇太極,有種的,自己親自攻城來!”

明軍由剛才的劣勢,迅速轉化成勝勢,頓時**澎湃,奮臂高呼起來。

此刻,從城北調來的幾門西洋大炮也已架好,趙率教對炮手說:

“點上幾炮,給他們送行。”

幾發追尾炮在潰散的敵軍中爆炸,橫飛的血肉拋向空中,風一吹,濃濃血腥味、焦糊味、火藥味攪和在一起,聞久了,明軍士卒都感到惡心欲吐。

城角的敲擊聲也漸漸地停下來。

城上的趙率教一下子癱倒在地上。

望的士卒極告說:“金夷撤了,撤得好快!”

趙率教無力地擺著手道:

“撤了就好。”

艱難爬起來,望著金軍的大營依然是旗幡招展,號帶飄揚,心中納悶,皇太極怎會甘心如此損兵折將呢。

事實上,趙率教並不知曉,令皇太極暫時撤圍的理由不在錦州的防守銅牆鐵壁。正當皇太極揮師決戰錦州時,駐守遼陽的濟爾哈朗在前來增援的路上突然遇到袁崇煥派出的援軍。

滿桂、尤世祿二人恰巧遇敵於笊籬山。本打算從後進攻皇太極的事情敗露,隻好硬著頭皮交鋒,到底是金兵鐵騎,如同鐵桶一樣勢不可擋。金兵人數眾多,明軍畢竟是少數。初一交戰,滿桂便急令後撤,他時刻不忘袁崇煥的叮囑,不敢戀戰,迅速撤至笊籬山。後又退至塔山。

濟爾哈朗趁驕橫之勇,緊跟追擊。不知不覺地中了滿桂的拖刀之計。原來,滿桂隻領數千人試探前行,遇敵後返至塔山。其兵力大部都已在塔山挖壕張弓以待。等濟爾哈朗衝至山腳時,明軍弓弩手萬箭齊發,打得金兵措手不及。濟爾哈朗肩中一箭,腿中一箭,**坐騎也倒斃,幸虧身邊的幾位固山額真,牛錄額真反應快,迅速張開陣形,掩護著把濟爾哈朗送到錦州外圍處紮營的皇太極處。

皇太極安撫一番後,長時間地思考這場戰鬥還要不要打下去。隻可惜,謀臣範文程不在身邊,失去了一位提供良策的謀士,皇太極一時對攻錦州喪失了信心,他想到了阿敏。

呆在雙駝嶺的阿敏親王接到皇太極的命令,急忙帶著隨從趕來。

皇太極急忙問:“寧遠的袁崇煥可有動靜?”

阿敏慚愧地答道:“回稟大汗,袁崇煥膽子太小了,一直沒敢增發援軍。”

皇太極拍掌叫進濟爾哈朗,道:

“由貝勒濟爾哈朗講一講,遼陽出現了明軍主力,如今龜縮在塔山,阻我南下。”

阿敏漲紅臉:“是嗎,屬臣一概不知。”

濟爾哈朗在護衛的攙扶下,道:“親王,確實如此,我奉大汗詔令領精兵前來錦州助陣,斜道上,正遇袁崇煥的大隊人馬,幸好我八旗軍勇猛無比,將援軍殺退。而今,他們在塔山重築防線,伺機再攻。”

皇太極道:“若是讓袁崇煥從背後殺來,我們豈不腹背受敵?看來,此戰的關鍵所在是寧遠的袁崇煥,他不僅盤踞在寧遠和錦州遙相呼應,還不時擾我後方。就是想中間開花,令我在錦州城下徒耗兵源。”

阿敏道:“袁崇煥確實夠狡猾的。他的援軍居然繞過雙駝嶺。”

阿敏又道:“大汗是想分兵直趨寧遠?”

皇太極道:“難道不可以嗎?攻打錦州已有七天了,大戰三次,小仗天天如此,錦州城依然沒能拿下。看來,袁崇煥料定我隻是攻打錦州。哼,我就是打他個措手不及,等我滅了寧遠,再回頭將錦州變成廢墟。你們看如何?”

阿敏道:“我估計錦州城內糧草所剩無幾,此次撤退,趙率教是否會出城尋糧?”

皇太極道:“他要出城就好辦了。我們將留下一個旗的主力繼續圍而不打,同時把錦州城外將熟的麥子全部收割。從精神上徹底打跨趙率教。”

商量後,皇太極留下碩托親王的鑲紅旗,親率阿敏、莽古爾泰、大將瓦克達、阿格等於當天深夜悄悄拔營,星夜向寧遠撲去。

臨行前,皇太極囑咐碩托,晚上就在城下點火,令軍士割麥子。鐵騎潛於大營,若是趙率教敢出城,就殺他個片甲不留。

所以,當趙率教夜晚巡城時,城外的火光通天,如同白晝。探子講明實情,趙率教暗暗叫苦:

他娘的,皇太極這一招是夠損的。他伏在城垛口遙望金軍大營,俱是燈火通明,仿佛幾天來的作戰絲毫沒有損傷金兵的元氣。

左輔道:“不如派士卒出城,將割麥的金賊趕跑,順便搶收一點。免得百姓的血汗白白送給了金賊。”

趙率教苦笑了一下,道:

“還是謹慎一點好,城中的糧食還夠嗎?”

劉應坤答道:“還能應付月餘,多虧了袁崇煥在戰前調撥了一些。”

趙率教道:“是啊,三日不吃糧,餓得不認娘。上次袁大人守寧遠時,就是存糧有限,差點激起難民之變。”

劉應坤道:“好在錦州城內沒有難民,隻有將卒。”

就在這時,城東的巡哨帶來兩個士卒,說是祖大壽派來的。這兩人很是精明,先是裝成金兵模樣,混入割麥的辮子軍中,趁夜幕潛伏至城下,差點被守城的人用箭射殺。自報家門後,樓上兵卒見隻有他兩人,才甩下粗麻繩,將他們吊至凹槽處,用繩將二人雙雙綁了。

趙率教這才知道,在城東二十多裏的塔山,袁崇煥的援軍已經構築了一道屏障,進可攻,退可守,心裏自是對袁崇煥感激不盡。

劉應坤不敢相信,一一查明後,才不高興地道:

“袁大人派你們來是救錦州之圍的,躲在塔山幹什麽,還不趁夜奔殺,一鼓作氣,殺入金兵大營?”

那兩個士卒木訥不語,趙率教道:“塔山不可久留,雖有壕塹,但擋不住金賊猛攻。又沒有糧食為後備,回去告訴你家祖將軍,撤回寧遠,我這裏並無大礙。”

趙率教的擔心不是多餘的。寧遠的袁崇煥數年拮據,今年本應靠屯田有所收獲,但戰事既開,怕是顧不上了。又加之各地援兵三千、五千地齊聚寧遠,都在消耗著寧遠的糧草,如果皇太極以五萬大軍圍困寧遠,以一萬人馬困錦州,長期圍而不戰,那麽寧遠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不過,話說回來,皇太極不太可能這麽做。

夜已經深了,趙率教去看望過負傷的紀用後,帶著衛隊巡城一遍。

連日的征戰,錦州守兵身心俱疲,有些千總、校尉級軍官們都坐在城牆內沿的矢石柴草上“呼呼”大睡。睡得那樣死,那樣沉。但負責監視的士卒俱是精神振作。見了趙率教個個行禮,麵無倦色。

趙率教傳令:“殺馬犒勞全軍將士。”

沒過多久,錦州城牆上,飄出馬肉的香氣,那濃鬱的肉香,足以使每個人都聞之欲嚐,垂涎欲滴。就連城外搶奪麥子的金兵也不禁放緩了進度,一雙雙饞眼望著城樓。

趙率教很是得意。

五月二十日,袁崇煥統領寧遠守軍已和皇太極對峙了三天。

先是金兵輪流罵陣,各種髒話足以讓袁崇煥的耳朵洗上三天。但袁崇煥心如磐石,堅守不出。

袁崇煥對滿桂道:“現在離寧遠大捷時,也已一年零三個多月。我們在這一段時間搶築了錦、寧城防,皇太極先攻錦州不克,再轉而攻寧遠,已是士氣大挫。這次,除了守城迎敵,滿總兵可另有高招?”

滿桂道:“前幾天,我們馳援錦州時,和濟爾哈朗在野外作戰,互有損傷。隻是金夷人多,我們沒能割其首級。但是,此役也正好說明,我們若和金夷憑壕守戰,也不見得吃虧。袁大人,不如趁敵人調兵圍我寧遠之際,我率隊出戰,打上一兩回合,免得心裏憋氣。”

袁崇煥搖頭道:“憑壕作戰,尚可施行,但有一條,萬不可於平曠地麵,列陣相對。我們還沒到那個程度。”

滿桂道:“那好,我去寧遠城北的五裏地山崗、率兩名遊擊,騎兵五千人挖壕,用兵車圍而做城,排列炮、鳥槍駐守。”

袁崇煥往北仔細察看,雖然金兵大營遠在七裏之外,但若是固守北崗,有被劫殺的危險。想了想,道:

“如果能在南二裏的兵寨誘金兵圍殺,我在城樓可以炮援,滿總兵以為如何?”

“對,”滿桂像是成竹在胸,“這一次,決不能讓辮子軍靠近城牆。”

“不過,什麽樣的情況都應估計到,皇太極是報父仇來了,有可能狗急跳牆。”袁崇煥道,“我的設想是,將戰鬥的第一線設在防護壕與城牆中間,先是銃槍、火箭;後是短兵肉搏。在陣前,都要挖出大小不一的蹲坑,最好連成線,裏麵埋樁、纏繩。當然,寧遠大炮要先轟敵陣。”

滿桂道:“此策甚好。”

兩人又商議了人員配備,祖大壽守南門,配兩員大將麻登雲、黑雲龍。西門由尤世威、尤世祿把守。袁崇煥本人把守北門。配以副使畢自肅。

滿桂道:“袁大人就不必親上城樓,您坐鎮巡撫院。待我殺退金賊時,返回南門,北門交由祖大壽。”

袁崇煥不同意,道:“身為寧遠重帥,遼東巡撫,哪有安坐之理?祖大壽等人視戰情變化,另有所用。”

正議時,前方隱隱傳來嘈雜之聲,兩人俱起身望去,很快便見無數潰散的明兵,洪水一般地漫過來,滿桂看得真切,正是在水崗留的一千兵丁。忙對袁崇煥道:“刻不容緩,我去收截住他們,轉道城南陣地,如何?”

“小心為上!”袁崇煥叮囑。

滿桂“噔噔”地下了城樓,披上盔甲,精神抖擻地出了城門,身後隻帶二十名護衛。

袁崇煥擔心金兵追隨,會令滿桂倉促迎戰。遂大聲喊叫,令滿桂回城。但滿桂猶如出籠的猛虎,先是揮劍縱馬,單獨向前;待到潰兵麵前時,猛將手中韁繩一勒,**鐵青馬人立起來,兩隻前蹄舉起一丈多高。

英姿勃發,令袁崇煥擊掌讚歎。

“滿總兵,在辮子軍還沒衝上來之際,帶兵繞城而去,我來指揮發炮,先炸倒他一大片再說。”

袁崇煥喊過,即令炮手準備,戰鼓大作。

眼前開闊碧綠的城郊四野,轉眼間便是刀矛林立,旗幡飄揚的八旗軍馬。

“開炮!”

“轟轟”聲響,頓時在金兵中炸開了花。大地震顫,硝煙還沒散盡,滿桂回頭衝城上的袁崇煥豎起大拇指,大聲下令:

“都跟我來!”悶雷似的聲音令千餘官兵頓時安靜下來。

袁崇煥繞城送滿桂南去,潰軍在滿桂指揮下很快就像洪水乖乖順著堤岸,緩流一樣。

突然士卒大喊:“辮子軍撤退了!”

袁崇煥舉目一望,果然如此,就見八旗軍像是打了很大的敗仗,哭喊著回撤,回奔時,一路上丟棄許多盔甲、旗幟、刀槍。

“好機會,何不大開城門,窮追猛打?”畢自肅建議道。

袁崇煥總感到有點不對勁,仔細睇視,八旗軍則跑回了幾十米,督陣隊揮刀砍殺,令其回頭衝擊,漸漸地又提高了呐喊聲向明軍城壘攻擊過來。

袁崇煥劈手作令:“放——!”兩排炮後,又炸傷不少金兵,如此幾番,八旗軍才又後撤。

城下的滿桂心裏甚是不過癮,本想列箭矢、槍炮、嚴陣以待,沒料敵人剛一聽炮響,就潰敗而去,舉起寶劍,下令:

“弓箭手留下,槍銃手、長矛隊跟我追擊。”

袁崇煥正在納悶,見滿桂業已殺出,驚呼:

“滿將軍,小心!”

可隊伍殺聲震天,如水銀瀉地般的大明追軍哪裏聽得見城上的高呼,袁崇煥下令鳴金。

這確實是皇太極的計謀,在城南高崗的密林中,埋伏著阿敏親王的數支鐵騎,一旦滿桂的幾千人馬殺到,他們就會躍馬揮刀像砍瓜切菜一樣收拾明軍。為了使敗退的跡象求真,皇太極還特意將幾座空營用火焚燒,仿佛撤退不及,又不願明軍白白獲得大批戰利品一樣。

親兵護擁著皇太極連著撤了四公裏之遠,停住,回頭一見,明軍並未上鉤。那個窩囊氣攪得皇太極五內俱焚;花了這麽大的代價,卻被識破,他再也控製不住了,咬牙切齒地道:

“各旗兵馬,回殺寧遠,務必將城外明軍砍殺幹淨!”

阿敏勸諫道:“大汗!袁崇煥早有準備,不如還是先困著,等他內無糧草時,才決戰不遲。再說,我們圍住了寧遠,山海關的守兵必定增援,或許錦州不成之計,在寧遠能重新上演。”

皇太極的情緒暴躁起來:

“打援,打援,要不是你的數萬人馬在雙駝嶺打援,袁崇煥也不會從背後殺上來,錦州早已拿下。”他氣恨恨地一揮手,憤恨道,“先汗攻寧遠不克,這次本汗攻錦州不克,若再打不下寧遠,豈不讓袁崇煥嘲弄我們建州女真幾代。”

皇太極從護衛手中,接過青寶劍,跨上了龍駒,大吼一聲:

“凡我八旗臣民,長白山的鬥士,不怕死的,隨本汗衝啊!”

這聲音從肺腑中喊出,幾近絕望。

寧遠的四周皆淹沒在呐喊聲中。

袁崇煥倒真沒有想到皇太極會來這一手,即使是詐敗不成,也應休整隊伍,或列成序陣,有序地展開輪次攻擊。他知道,這是皇太極的最後一招了。

炮彈炸響,八旗軍無所畏懼,碎濺的彈片雖然有殺傷力,但不能給金兵造成心理上的恐懼。

八旗軍瘋了。

衝過炮火的攔截,八旗鐵騎已經衝上了防護壕塹。滿桂部下的五千人皆是訓練有素,銃槍、火箭疾雨般地發射。八旗軍中的槍銃及箭矢也同樣射來,彈如雨下,互有傷亡。

但八旗鐵騎的衝鋒是典型的敢赴死地。前麵人仰馬翻,並不阻礙後續將士的突擊。

滿桂的人馬眼看支撐不住。急得滿桂瞪紅銅鈴般的眼珠子,左手執長槍,右手握寶劍,躍出壕溝,呐喊一聲:

“弟兄們,報仇雪恨的日子到了。”

平日裏的訓練,這些思想意識早已灌輸到士兵的骨髓,金國是怎麽建立的,如何貪婪無厭,如何凶殘暴戾。大明的軍人應該如何保家衛國,拚命疆場。但到了關鍵時刻,明軍士卒還要看將軍是怎麽做的。

身先士卒不能掛在嘴上。滿桂知道,要想激勵明軍鬥誌,必須奮勇向前。

滿桂奮力砍殺了幾名辮子兵後,身後的士卒再也不龜縮在壕中,而是跳出去和金兵肉搏。

左邊,金兵有一位大將,名叫瓦克達,一襲鐵塔般的黑衣黑帽,**黑駿馬,正奔至滿桂跟前,他本以為滿桂是個小將校之類的,一夾馬,俯衝而來,手中牛耳尖刀朝滿桂麵門砍來,滿桂原地打個側轉,躲過刀鋒,回手就是一標槍,正刺在瓦克達的背部,瓦克達慘叫一聲俯身緊扣馬鞍上的疆繩,才沒有被滿桂帶下馬去,戰馬往側一轉,一溜煙似地跑了。

右邊,又是金兵大將,手舞鬼頭大刀,有如閃電環繞周身,馬過之處,但見紅雨衝天,數十個明軍士卒如割麥一般齊刷刷倒地。刀光吞吐閃爍。竟是左右手輪換不停。

滿桂大喊一聲,揮槍進擊,上前阻攔的幾個辮子軍已是胸口被戳出碗大的窟窿。又有幾個,剛近滿桂身前,人頭已然落地。那金軍大將感覺滿桂來者不善,大喊一聲:“來將通名!”

滿桂心道:你是找死來了,大爺跟你通個什麽名,還想認識你不成?身形一縱,人似鬼魅、槍劍齊擊,挾著腥味橫飛。眨眼間,沉重的雷霆,帶著閃電的迅捷,槍鋒已刺中那馬上金將的右臂,先是鎧甲的破碎聲,接著便是骨頭的斷裂聲。金將慘叫一聲,隻剩下左手,撥馬便逃,緊跟著的部下如黃河塊堤四方衝突逃散,那頹勢有如泥石流,阻擋是不能阻擋住的。

滿桂哪能容他逃跑,從地上撿起弓箭,瞄準後背,“嗖”地一箭,正中後肩處,金兵鬧哄哄抬起倒地的金將,大哭而回,此人便是薩哈廉貝勒。

幾十名金兵弓弩手連忙壓製住陣腳,幾乎所有的箭矢全都射向了滿桂,三枝狼牙箭牢牢地釘在滿桂的左腿和背部肩胛,那鑽心的痛如同鋼紮一般。

袁崇煥看得明白,下令向遠處幾麵大旗下望的金將開炮。

炮聲過後,進攻的金兵退卻了。袁崇煥下令開城,把滿桂接入城中,袁崇煥親自下了城樓,拱手讚道:“好兄弟,果然勇猛。”親自給滿桂包紮箭傷。

滿桂道:“何不追擊?”

袁崇煥道:“雖然挫敵銳氣,但遠觀大營陣腳未亂!”

滿桂道:“袁大人此話在理,野戰終不是金兵對手,金賊士卒個個能征慣戰,還是袁大人憑城據守更牢靠。”

“善用兵者,善假外物”,袁崇煥道,“明軍若能達到金夷的戰鬥力,還要三年錘煉。”

各城門守將祖大壽、尤世祿、尤世威等紛紛來看望滿桂,稱讚滿桂神勇。祖大壽道:

“金兵俘虜稱,有個大將阿格被炮轟死。”

袁崇煥大喜,道:“今日,滿將軍也連殺金兵兩員大將。初一交鋒也算是旗開得勝。”

令謝尚政清點城外明軍人數,陣亡一千四百多人,八旗軍也戰死或被炮轟死一千六百多人,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惡戰。袁崇煥既痛心又欣慰。他知道,勝負決戰不在此一役,金兵人數好幾萬人,而寧錦守兵加在一起不及金兵總數的一半,隻能憑城堅守。

“死亡的明軍勇士能否對上姓名?”袁崇煥問,謝尚政點頭:“能夠查對。”

袁崇煥鄭重囑咐:“造好名冊後,按慣例上報朝廷,給家屬發放優撫。名冊不誤,說明這場惡戰,大明士卒沒有一個是逃跑的狗熊。”

“運至東山掩埋,讓他們望著京師方向,魂歸故裏。”袁崇煥沉痛地道。

“那夷賊的呢?”謝尚政問。

“派使者去八旗營中,告知他們前來收屍,我們不予阻擋。”袁崇煥特別解釋道,“警告皇太極,不許使詐。”話一出口又改口道,“什麽都別提了。”

皇太極陷入深深哀歎之中:“過去,先汗攻寧遠不下,這次攻錦州也不下,今天碰到寧遠城外部隊,竟然還沒能一舉戰勝,豈不有損國威,被人輕視?”

阿敏親王連忙勸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大汗,雖說攻城失利,但我八旗軍仍然士氣高昂可以連續作戰。”

皇太極道:“本汗想修整三天,怎麽樣?”

阿敏道:“是該修整了,我金兵連續奔波,戰鬥力確實有所下降。”話一出口,不禁有些緊張。

莽古爾泰道:“袁崇煥讓我們去收屍了。大汗看看,這是不是袁崇煥的詭計?”

皇太極鄙視地看了看阿敏,心想,就你嘴巧,越看越不像我們女真人的後代。鑒於他是一旗親王,不想當著莽古爾泰的麵斥責他。

“怎能不去收屍呢?”皇太極反問,道,“正值暑天來臨,恰在這幾天,晴日高照,熱浪翻騰,連樹上的蟬也叫個不停。那些陣亡的八旗將士暴屍荒野,本汗於心何忍呐?”

莽古爾泰道:“大汗一片仁慈,八旗子弟皆感激不盡。隻是,屬將擔心這是袁崇煥的誘敵之計,一旦他用炮阻攔,豈不又白白浪費兵卒性命。”

皇太極道:“袁崇煥不是卑鄙之人。放心去吧。本汗要休息了。”

兩人告辭後,皇太極急忙修書一封,令人火急送往沈陽,向範文程討計。他思忖,三天之後,看看範先生是怎麽說的,再做定奪。

腦子裏忽然想到那些陣亡將士,一陣心痛隱隱湧來。

六月一日。這一天,驕陽似火,狂風驟起,塵沙肆虐,嗆得行人口幹鼻燥。

袁崇煥吩咐妻子葉盈倩在巡撫府門前支起兩口大鍋,專煮綠豆湯,犒賞三軍。別看這不起眼的綠豆湯,它在振奮士氣、凝聚軍心方麵的作用不可替代。這要比振臂一呼,“給我殺呀,每人獎十塊大銀”都強上百倍。更何況這是寧遠主帥的內眷親自煮的呢?一種同呼吸、共甘苦的患難與共精神很自然地在軍民心中紮下根來。

葉盈倩不愧是袁崇煥的賢內助,她煮的兩種綠豆湯都極有老北京的味道。一種是飯後熱飲的綠豆湯。有時加點白米或勾上細麵,變成綠豆水飯,湯勻而細,頗有豆汁味,確有敗心火之效。還有一種,專以綠豆煮湯,至五成熟時,以馬勺在鍋底碾去豆皮,至十成熟時,俟湯已半溫,再濾去綠豆,隻取湛綠的清湯,撒以白糖,其抑火祛火之功,最大。這裏有講究,煮綠豆湯往往難得湛綠,全在加礬及火候,尤以離火後,不可蓋鍋蓋,過風吹涼,方能湛澈澄碧。

城裏的百姓喝了葉盈倩的綠豆湯,他們的幹勁更足了,扁擔、籮筐等運石運土的家夥,紛紛貢獻出來,大都親自上陣,赤著胳膊和守軍一起勞作。從不張口要工銀,都道:“有夫人的綠豆湯就夠了。”

袁崇煥帶著謝尚政巡城歸來時,看到不停忙活的葉盈倩和曉裳,忙上前道:

“盈倩,你就不必親自動手了,叫幾個士卒來。”

謝尚政忙著接過葉盈倩拎著的半桶水,輕舉至胸前,斜著倒入鍋中,轉頭對身後的幾個兵丁說:“留下三個,幫著幹。再往各城樓上運。再不能勞累夫人了。”

說著,小眼含著笑意對低頭生火的曉裳點著頭。曉裳道:“老爺和你們更累啊。”

葉盈倩道:“這算是輕鬆活了,比搬石運土好多了。”

初戰的勝利使得每個人的神色都煥發出光彩。“你看,”葉盈倩指著那些自願幫工的百姓說,“去年,他們幹活時,還麵帶膽怯,今年就不一樣了,心裏有底了。”

說著,自豪地瞅著夫君,親自盛了一碗綠豆湯,雙手捧著遞給袁崇煥。

袁崇煥接過,一氣喝幹,道:“真的好喝。”

葉盈倩正要給謝尚政盛,謝尚政忙道:

“自己來,自己來,尚政哪能勞嫂子的大駕。”

曉裳從灶下站起,對謝尚政道:“我給謝將軍盛一碗,要多精心一點。好好保著袁大人。”

謝尚政那個高興勁就別想了,激動地接過,抖抖索索地還潑散了一些:“你們放心,你們放心,我拍著胸脯保證。”

葉盈倩忙道:“自個也要留心。”

袁崇煥帶著謝尚政四門巡視了一遍後,就在北門城樓上歇息。

驕陽下的泥地都曬幹成了散沙,忽然一絲風都沒有,金兵在這處巡邏的馬隊騰起的沙塵直直地飄在空中。沙土腥味很是刺鼻。袁崇煥感到後背濕透了,他要卸下鎧甲透透涼,謝尚政急忙阻止道:

“不行,這是城樓,金兵的馬隊說來就來,箭雨流矢,不穿鎧甲太危險。”

袁崇煥感到他說得有道理,道:“尚政,你去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士卒在這酷熱中卸甲的,要令他們一律穿上。”

漸漸地日頭偏西。袁崇煥打了個盹,在這短暫的睡夢中,他的神思竟飄回到故鄉,飄回到枝繁葉茂的大榕樹,飄回到清涼可愛的右清江……睡夢中的袁崇煥竟兀自在臉上寫著笑意。

起風了,袁崇煥打個冷顫醒來時,已是紅日西垂。他嗅了嗅,鼻翼輕顫,仿佛有鬆油燃燒的味兒。袁崇煥立在城樓仔細地察看著金軍大營,心中警覺起來。莫非皇太極要在夜晚攻擊?

他的猜想很快便得到證實。當西天的餘輝散盡,夜幕覆蓋寧遠之時,風雲突變。

一時間,四周皆鸞鈴碎響,敲破了本已萬籟俱寂的暗夜,由遠而近。守城明軍猶如得到號令一般,嚴陣以待。袁崇煥站在垛口眺望,隻見一隊隊通紅的火炬,燒透夜幕,刹時,呐喊聲便鋪天蓋地而來。

巨大的煙霧騰空而起,在火光中猶如天地初開,混沌迷。呼哧喘氣的戰馬從煙塵裏鑽出來,猶如披頭散發的紅魔。

速度太快了,以至尤氏兄弟把守的西門還沒有來得及放炮,金軍鐵騎已竄至城下,一排弓矢如雨,緊接著一排鳥銃在城牆上炸開。尤世祿揮刀的右臂頓時著彈,耷拉在身側舉不起來。

尤世威氣得大罵炮手混賬,但此時無濟於事。城上的滾木擂石如同流星雨落下城牆,慘叫聲不絕於耳。

金兵早已做好充分的準備。雲梯已高架,還有金鉤倒掛軟梯,就是繩結的梯子,一頭拴著兩個五爪鐵鉤,隻要往城上一拋,便能死死地抓住城磚,它不像雲梯那樣,守城士卒隻要奮力一推,就能將爬至半截的金軍摔死在城下。當然,也可用刀砍,但伸入城內的軟梯是由鐵鏈製成,雖不長,但要守軍伸出身子,才能砍斷繩子。這樣做,就必冒被射殺的危險。

尤氏祿用左手邊砍殺,邊緊急傳令:

“速告知袁大人!西門告急!”

袁崇煥不敢相信,尤氏兄弟竟會如此大意,轉念一想,也不怪他們,自己雖有猜測,不是也沒有很好部署嗎?

袁崇煥想起了上次寧遠大捷時的法寶“萬人敵”,此法對逼近牆角上的敵人最管用。

“好啊,你皇太極不就是仗著人多嗎?”袁崇煥大聲道:“通知各門,擲放‘萬人敵’。”

謝尚政一路傳下話去,到西門時,尤氏兄弟竟不知萬人敵為何物,也難怪,他們是山海關調來的援軍。謝尚政隻得解說了一遍……

皇太極最緊張的莫過於今夜。按照範文程的計策,皇太極本該在今夜拔營而走。但無論如何,他咽不下這口氣。想當年跟著父汗努爾哈赤是何等威風,攻沈陽、下撫順、占廣寧、取遼陽,勢如破竹,無堅不摧。他不大相信範文程的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決定今夜賭一把。

他立馬在北地高崗上,神情凝重地望著鐵騎狂奔。隱約見城牆上下皆是有火把照耀,皇太極估計,金兵已攻至城下,看來就是要將士們知恥而後勇。在今天攻擊前,他曆數建州女真的偉大業績,輝煌曆史,對比了自五月出征以來的戰況,說得涕淚皆下。眾將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阿敏親王堅決要求帶著鑲紅旗打頭陣。皇太極想,算你識相,三戰錦州,你躺在樹林裏睡大覺,一戰寧遠你同樣作為預備打援之部,今天晚上,就看你阿敏的了。

冒著明軍的炮火,阿敏率絕對主力攻至寧遠城下,要打出本旗的威風來。

旗兵的輪番攻擊果然奏效,大批的八旗步兵攜帶工具,肩背厚厚的藤牌,擁擠在城牆下,吹著八旗子弟的粗獷的小調、大挖牆角。

阿敏親王得意洋洋地向皇太極稟告,明軍已沒有還手之力,隻待城牆破洞,轟然倒下,大軍即擁入城內,並連連稱讚皇太極的指揮高明。

皇太極透過煙火似乎看見大金的軍旗在城牆下飄揚,心裏甚是激動,袁崇煥啊,袁崇煥啊,你也有今天。正欲策馬前奔時,眼前忽地一亮。寧遠四周的大火將寧遠城牆映襯得愈發挺拔高聳。

怎麽回事?皇太極很快反應過來,這是袁崇煥的“萬人敵”。

刺鼻的火藥味,嗆得皇太極淚流不止。完了,完了,袁崇煥是故意誘我攻擊西門,滅我有生力量啊。

哭爹喊娘聲是那麽刺耳,皇太極兩眼直愣愣地呆望。火光中,四處逃命的八旗軍人人帶著煙火,在擁擠的人群中,又是一個個燃點,他們想找水啊,有的跳進護城河,還算頭腦清醒,多活了一會兒,剛一露頭,城上的利箭便直插天靈蓋,那些糊塗的,東奔西走,犬突豕逃,俱是無頭蒼蠅一般。

仿佛是約好似的,寧遠四城的炮火突然開口,噴出條條火舌,“人歡馬炸”說得有誤,應該是“人仰馬翻”。

不一會兒,有人來報,召子危貝勒、浪**寧古貝勒、薩哈廉貝勒,俱受傷而回,那薩哈廉已是兩度負傷,危在旦夕。固山級軍官死四人,牛錄額真級別的軍官死三十多名。兵士兩千多人。

皇太極頓足捶胸,仰天長歎:“難道這是天意嗎?為什麽先汗在此敗北,而本汗又重蹈覆轍呢?”

一向自詡英明的皇太極痛悔從一開始就沒有聽範文程的話。本來人口就少的女真人,在寧錦兩地就白白丟了近六千人的性命,叫我如何向八旗軍交待呀。越想越是悲從中來,心口一堵,感到嘴裏一股血腥,張嘴就吐,“哇”地一團濃血噴在馬前,整個人從馬上就橫摔下去。

阿敏親王慌得六神無主,忙親自抬著皇太極回營休息,急調鑲藍旗軍在寧遠城外連夜擺出魚龍陣形,環列弓箭手,銃槍手,高豎起柵欄。

站在城上奮力揮殺的袁崇煥,待“萬人敵”煙塵消散,驚奇地發現有萬餘人的八旗軍向後退向大營。他下令:“大開城門!四門追擊!”

尤世威率領五千人最先衝出城門。養傷痊愈的滿桂也披掛上馬,率軍追擊,祖大壽抓起一把镔鐵棍,腰佩雙劍,躍馬飛出。

追殺聲四起,那些受傷而來不及逃走或是逃得慢的八旗軍俱被砍殺,僅此,就滅敵一千多人。

袁崇煥見追兵有遠去的危險,急忙鳴金。直到深夜子時,寧遠城外除了偶有“劈啪”的火燒葦節的炸響外,就再也沒有別的聲息了。

袁崇煥端坐在北樓,笑容滿麵地靜聽著各路人馬追殺的情形,心裏默算著,此役皇太極到底損失了多少兵馬。猜想下一步戰情。

滿桂道:“這回,皇太極這個龜兒子再也不敢小覷我們這大明軍了,說來就來,說去就去。”

祖大壽嚼著一塊馬肉,他是精明人,率隊攻殺時,不忘把在戰場上沒頭亂竄的戰馬順手宰殺,令軍士搬回來,立馬剝皮下鍋。如果此時,他們要是知道趙率教在錦州也會飽餐騾馬肉,該是多麽開心。

“皇太極年輕氣盛,”袁崇煥道,“他想必未能咽下這口氣。要曉令四門,抓緊打掃城牆,將城牆下的滾木擂石撿些能用,繼續留用,我估計皇太極不會就此罷休,別忘了,他還有好幾萬人馬。”

尤世祿、尤世威道:“乖乖,‘萬人敵’就是厲害,稍不小心就燒著自己了。”

滿桂道:“是的,投放要快。放西洋大炮也要離遠些。”

袁崇煥和眾將士議到深夜,俱在城上休息。

次日清晨,在天邊剛剛泛出魚肚白,遠處的一陣牛角號聲把袁崇煥吹醒了,仔細聽那號聲,聲音是渾厚而又悲壯。袁崇煥心中一喜,推推睡在身邊的謝尚政,道:

“看來皇太極不敢玩命了。”

不多會兒,據守在城頭上的哨兵發現前方北崗處的八旗軍的牛皮帳篷全都消失了,忙向袁崇煥稟告。

眾將麵露喜色,聚在北城,趴在城牆上,一齊向外張望。袁崇煥看看繚繞在北崗的晨霧,長長吐了一口氣。

他當然不知道,皇太極這一夜是怎麽過來的。隨營的禦醫把了脈後,開了幾味藥:麝香、地黃、蟲草、龜板、雪蓮,連夜煎熬成湯,給皇太極喂下,接著,躺在白虎皮榻上的皇太極便是一語不發。他思前想後,感到此次出兵確實有些太匆忙了,他將阿敏等人招來,虛弱地問:

“戰而不克,究竟該怎麽辦呢?”

阿敏等人都異口同聲地道:“繼續圍困?”

皇太極緩緩地道:“不報此仇,誓不罷休。本汗是要破寧遠,取那袁崇煥首級,以祭奠我八旗陣亡將士。但是,本汗身為一國之君,終不可久戰在外,沈陽還有許多事情要料理,等著本汗前去裁決。外加天氣逐漸炎熱,不利大軍久戰。再說,此時正是牧草繁茂,各旗都要放牧牲畜,家中無男丁,總是不好,本汗想退卻,待兵精糧足時,再發兵南征。你們意下如何?”

阿敏這回不敢說話了。他看了其他幾個有傷在身的貝勒,感到左右為難。

“你是親王,”皇太極說,“本汗有病纏身,一切事務還要你來拿主意。”說著取出範文程的回信,遞過去。

阿敏更是羞紅著臉,當初就是他力主討伐袁崇煥的,堅決反對範文程的建議。此時,他打開範文程的信箋,略看一眼,道:

“大汗,那就照範先生的話辦吧。”

皇太極點頭應允,其他貝勒級的大將都跟著點頭。

“大丈夫能屈能伸。勝敗乃兵家常事。”皇太極安慰他們道,“報仇的機會有的是,我們也不和他袁崇煥爭一日短長。範先生在信中說了,我八旗兵最善於運動戰,攻無備之敵,神勇如天兵,對有備之敵,是可以輪而圍之。這話說得好啊。希望你們都要牢記在心,免得本汗有一天忘記,你們要提醒本汗。”

幾個人喏喏連聲。是夜忙碌,起營回錦州。

負責待在前屯衛、中右城的孫祖壽夜裏帶兵趕來,袁崇煥吃驚地問:

“你怎麽來的?”

孫祖壽靦腆地答道:“末將見寧遠火光衝天,疑是金兵攻陷城池,特來相救。”

袁崇煥等人“哈哈”大笑,滿桂很是激動地拍著孫祖壽的肩膀:“孫將軍,夠兄弟義氣。”

見袁崇煥有點不樂,孫祖壽忙道:

“末將來時,已將二城守備安置好了。”

袁崇煥道:“孫將軍,既然來了,你也別閑著。你率軍尾隨皇太極,不,護送皇太極,看他到底有何詭計。切切注意,萬萬不可近敵,萬萬不可交戰,一切都應以安全為主。”

孫祖壽見袁崇煥沒有批評自己離開職所,反而給了任務,這可是加功的機會,是對自己的另眼相看,忙正色道:

“袁大人,放心好了。”

“慢著,帶些糧食,若是錦州圍解,送進錦州,我一直擔心錦州的糧草。”袁崇煥又吩咐了幾句。

滿桂嘀咕道:“袁大人別小看趙率教,他小模小樣的,平日會省著呢,又加上他是會哭的孩子,總有奶吃。哪回袁大人巡視錦州,不給他喂得飽飽的。”

一席話說得袁崇煥哭笑不得。

副使畢自肅道:

“袁大人,是否應該向朝廷上疏呈報,此役可謂又是寧遠大捷啊。”

袁崇煥搖頭:“在沒得到錦州的消息時,任何捷報都是騙人的謊話,我袁崇煥可不敢欺騙聖上。”兩眼目光炯炯,深情地凝望錦州。

眾將這才止住了喧嘩。

城樓上一片靜謐,鴉雀無聲。

這些天,袁崇煥遠離鐵箏鑼鼓。忽然間變得極度虛乏,時不時地睡意就襲上了身。特別是六月初五那天,孫祖壽、趙率教以及劉應坤、紀用等人齊來寧遠向他道賀過後,袁崇煥高度繃緊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下來,再也恢複不起。

趙率教的報告證實了皇太極徹底罷兵了。在罷兵的最後一天,皇太極還想從錦州那裏撈些好處,可惜撈了一大把汙點,好在這回的汙點是碩托親王硬要的。碩托親王怎麽都不願意將自己旗的萬餘鐵騎從錦州城下乖乖撤走,他要打一仗給八旗軍找回麵子。他想,我早就知道袁崇煥不好惹,若是不分兵攻擊寧遠,而是合力攻打錦州,現在我們早已在錦州慶賀勝利了。

讓袁崇煥獨自在寧遠哀鳴吧。皇太極是丟了麵子,又不好令碩托聽從自己的主張,病弱的他隻想回到沈陽,好生歇養,反正打最後一仗對己無損,勝了,說明皇太極出兵是有戰果的,眾人皆仰,敗了,就是碩托親王一意孤行,不聽汗令,人皆恨之。

兵合一處後,碩托親自指揮攻城。

趙率教這些日子並沒閑著,倒用大炮掩護零零星星搶收了不少麥子,還特別把城壕加固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