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馬坑是縱橫交錯,偽裝得也不錯。
本來碩托親王是能積小勝為大勝的,但他擔心城上大炮,隻得眼看趙率教整日派出幾十名兵丁割了麥子就走,挖壕坑倒是有成批成批的。這邊一追,他們就退回城去,再追又怕追到炮口上。
合兵一處後,碩托來了精神,一齊猛攻錦州。可是成群的馬隊在炮火下驚散,猛攻三次竟隻攻至城壕邊。士卒反被西洋大炮、火炮和矢石殺傷了很多。特別是那幾門西洋大炮,像是長了眼似的,三顆炮彈炸死自己的兩位貝勒宗室的大將黨羅科山、備禦巴希。這令碩托悲慟不已,隻得向皇太極請罪。皇太極忍著傷口上撒鹽之痛,安慰了碩托,起營回了沈陽。
袁崇煥的興奮勁就別提有多高了。給予趙率教高度讚揚:有帥才,善於把握戰機。
這實在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勝利保衛戰。實踐證明了袁崇煥的思想是正確的:憑城堅守,守為正著,戰為奇著,視情況而定,和與款皆為旁著。
袁崇煥躺在粗壯的海棠樹下,枝條扶疏,日影散亂,斑駁陸離。月兒搖著他,夏夜乘涼的小床“吱吱”地響個不停,真是應合了夢境中的夜曲。
滿桂大踏步地走進來,高聲叫道:
“袁大人,山海關的閻鳴泰大人差人來報,明日,七月二十日,寧錦大捷的嘉獎聖詔將來到寧遠,由皇上的欽差親自頒發。兄弟在此祝賀袁大人又要高升了。”“噢,”袁崇煥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眉毛輕輕一挑,仿佛是要驅去困意。月兒乖巧地出去,她是個懂事的孩子。
葉盈倩端著切好的西瓜招待滿桂,道:
“天這麽熱,滿大人有什麽事差個人來嘛!”
滿桂笑道:“這是大事,皇上的敘功優旨明天就要來了。嫂子可不是埋怨我吧,我也一樣,躺在總兵府整整睡了兩天三夜。”
袁崇煥吃了兩片西瓜,又和滿桂商量了一些下一步的防守戰事。滿桂把最後一塊瓜皮放到盆中,道:
“明天的禮儀還是照原來的樣子吧。”
袁崇煥笑道:“你是宮中禁衛出身,還不知道禮儀?”
滿桂憨笑道:“都快忘光了。”說著起身告辭。
葉盈倩含情脈脈,望著袁崇煥,笑道:
“可把丟失的呼嚕覺都拾回來了。這幾天,你睡得真香。”
袁崇煥趨步上前,深情地望著眼圈灰暗的妻子,歉笑道:“最苦最累的是你。”伸出臂膀把妻子摟在胸前。葉盈倩想伸手推開,卻又怔怔垂下手。她的確渴求袁崇煥的擁抱,如果對於兩地分居的夫妻自然相互慰藉是情理之中,可對他們整日生活在一起,這樣的機會卻是如此難得。想到這,葉盈倩感到自己在虛弱地癱落,一任袁崇煥的溫暖、結實、堅固的身軀緊緊地支撐著她。葉盈倩疲憊地靠在夫君肩上,發出一聲歎息。反過身,更加緊密地抱著袁崇煥,是幸福、是悲傷、是後怕?
袁崇煥不斷地摩挲妻子顫抖的身子,拍著她纖瘦的背脊,感覺到她堅韌的外表下,竟是一顆脆弱易傷的心,反觀自己,何嚐又不是呢?
“一切都過去了。”袁崇煥道,“盈倩,說不定此次我們就可獲假探鄉,到那時,再去尋找我們過去的影子。”頓了頓,又道,“這幾天,即使是打仗,我都在打盹時,迷糊間回到廣西藤縣白馬蓮塘村。”
葉盈倩斜躺在袁崇煥懷裏,想像著回去的甜美,積壓的淚水如峭壁山崖的泉眼細流。不一會兒,她的淚便濡濕袁崇煥的肩頭。
“能回得去嗎!”葉盈倩疑惑,她的意思是,你要再升了官,朝廷能放你走嗎?
袁崇煥堅定地道:“肯定回得去!”他的意思是無論升官與否,他此次乞休,朝廷從人情角度出發,都應恩準。
兩人相擁著,彼此又談了些休己的話。
月兒跑進來,道:“娘,可有西瓜了,曉裳還沒有吃到呢!”
葉盈倩忙鬆開手,理著鬢發,道:“月兒,你可不能沒大沒小,不叫曉裳姨,總該叫個姐吧。”
月兒做個鬼臉:“那就叫姨了。”正說著,曉裳款步而進,臂彎挎個竹籃,裏麵盛滿了時新的蔬菜。進門時,她就看見袁崇煥和葉盈倩相擁著,一時沒進來,誰知從身後穿出月兒,告訴她,娘切了個大西瓜,她去拿來。曉裳想阻沒有阻住,正要將菜送進來,隻好硬著頭皮進來。
“月兒,來幫我洗菜。”曉裳招呼道,一直低著頭,羞紅的臉蛋紅撲撲的。她想,袁大人和盈倩姐是該親熱一回了。忽而想到自己,想到在霧中被袁崇煥緊擁的感覺,不覺心口“怦怦”
跳起來。
袁崇煥轉身進屋,坐到書案前,撫平心事:他看出了曉裳不自在的表情。想到葉盈倩曾經說過的話,還是搖了搖頭,心道:若謝尚政這次得以晉升,再讓葉盈倩想起此事,或許……,他不敢想。
他抽出上報的寧、錦報疏,仔細地看了一遍,惟恐漏掉了那些立過戰功的人。
“都有了,上至閣部,下至將校。”袁崇煥想,“當然要突出兩個人:滿桂、趙率教。”
袁崇煥看了關於滿桂戰功的上報疏:
“十年來,盡天下之兵,未嚐敢與奴合馬交鋒,即臣去年,亦自城上而下攻,自今始一刀一槍,下而拚命,不顧夷之凶狠剽悍,臣複憑堞大呼,分路追進,諸軍忿恨,誓一戰以挫此賊,此皆將軍滿桂之功居多。”
在這裏,袁崇煥有把自己去年在寧遠時的自城上下攻和今年滿桂敢與賊兵合馬交戰,做了比較,意在抬高滿桂。
關於趙率教,袁崇煥是這樣寫的:
“準總兵官趙率教飛報前事,切照五月十一日錦州四麵被圍,大戰三次三捷,小戰二十五次,無日不成,且克敵。初五日,敵複益兵攻城,率教自用西洋巨石炮、火炮、大洋炮與矢石,損傷奴賊無數,並殺兩員賊將。遂至是夜五更,賊撤兵東行,是役也,令內鎮紀與趙率教扼守錦州要地,出奇製勝。”最後加了一句:“誠數十年未有之武功也,皆仰仗皇上天威。司禮監廟謨。”
袁崇煥突然想起,最後一句“司禮監廟謨”在上奏時給劃掉了。是呀,魏忠賢算什麽?他的廟謨,寧、錦兩地都沒有,為什麽要寫上呢?但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捷報早就報上去了,為何至今才下達至寧遠呢?
這段時間,陸陸續續又來了不少道喜的寧遠諸將。最後一個來的竟是寧遠副使畢自肅。
畢自肅照例恭賀一番,隨口道:
“袁大人,您看,是否可以借此機會在寧遠替九千歲魏公公修個生祠?卑職來寧遠之前,舉國都在修,搞得轟轟烈烈,熱火朝天。”頓了頓,道:“這一年多,袁大人殫精竭慮,以封疆大事為重,可別在這一點上有所忽略。”
袁崇煥皺眉,略一思索,道:“等些日子再說吧。”
“不是這樣的,”畢自肅欲言又止,因為他正好赴任一年,去過京師吏部述職,聽到一些傳言,當著袁崇煥的麵又不好直說,“嗯,依卑職看,還是擬一道奏疏,就說準備修一個,如何?”
袁崇煥揣測著畢自肅的話中意,斜著臉、正色道:“畢大人,你我共事不長,畢大人是否了解袁崇煥的秉性?”
畢自肅忙道:“當然,當然。”
“畢大人是否聽到一些朝中事情?”袁崇煥道,“我們也算是同生死的人,有什麽不可以直說呢?”
畢自肅歎道:“都不是實聞啊。”
“但道無妨。”袁崇煥知道畢自肅在官場上還算個忠厚的人,雖然本事不大,有時往往難以服眾,但本性善良。
畢自肅道:“袁大人,您可知朝廷為何在寧錦大捷後的幾十天裏毫無動靜?這場勝利來得不容易啊。我去吏部述職時,聽說廠臣魏公公在議此事時,對你心懷成見,遂有督餉禦史劉徵參劾您,說你既和金賊議和,為何金賊還來攻打寧錦?河南道禦史李應薦奏,追問,您為何不援錦州?工科給事中陳維新則將議和與不援錦州兩件事放在一起陳疏彈劾。”
袁崇煥的腦袋“嗡”地一聲,大了。現在,若真的追究此事,百口莫辯。即使定下個殺頭之罪,也是罪不可赦。
袁崇煥急問:“皇上都知道議和的事,關於議和,朝臣中誰人不知?怎麽寧、錦大捷後還抖出這些已屬過去的事情?”
畢自肅道:“不過皇上對此事沒說什麽。倒是有不援錦州的批示:暮氣難鼓。袁大人想必知道皇上的聖旨從來都是魏公公批定的。”看一眼袁崇煥,又接著道,“我想,要不是有寧錦大捷,袁大人此次說不定獲罪也是意料中的事,即使寧遠保全,錦州陷落,袁大人能承擔得起嗎?因此,我們還是在寧、錦為魏公公建個生祠。袁大人放心,這些銀兩的花費,一報就批。”
袁崇煥思前想後,心緒有些煩亂。他徹底地感到自己是該離開這個地方了。據以往的經驗,遼東入秋後,自己總是要生病一場,也說不上來什麽原因。早就想回鄉例休,但事務繁多,沒有一年能脫開身。現在,陡聞此訊,再呆在這裏對遼東的大計無補,既然我袁崇煥是“暮氣難鼓”,那麽以後,要糧餉、要器械,誰個還給你積極籌辦呢?他想,怪不得近兩年來的各種款項屢催無音,若不是事到緊要關頭,就是此次寧錦大戰前,他從山海關調來的糧餉、器械,恐怕在朝中也難以通過,盡管是自己職責範圍。
畢自肅見袁崇煥額上青筋暴突,後悔自己不該在此時講出這些道聽途說,忙起身道:
“袁大人,這些都是京師傳聞,不可當真。至於修建魏公公生祠一事,以後再酌情商議。我就告辭了。”
袁崇煥心緒不寧。他將上奏的疏章細看一遍,寬慰自己:自己不得敘功不要緊,隻要有寧遠、錦州這些將才在,縱使我不在寧遠,遼東大局暫無大礙。他還是比較自信自己的策略對這些人的影響的。
他站起來時,真地感到胸口煩悶,眼前金星閃爍,忙又俯下身子,伏在書案上。他明白這是得病的前兆,他可不想在歸途中得病。
袁崇煥鋪開素箋,顫抖著提起筆,寫下了《乞休疏》:
奏為積勞病劇,不能供職,伏乞允放狗馬餘生,勿誤封疆大計事。
臣以一芥草民,遭遇聖明,拔之邑令之中,與之以兵戎之寄。六年於慈,疆土未複,爵階日增,虛冒為愧。去春一守,今夏一戰,雖少效犬馬微勞,然皆同事內外文武諸臣之力。臣碌碌其中,方欲再豎尺寸,以報皇上之知遇。而福過災生,自春月以迄於今,無日病,前疏已控。隻緣邊方有警,勉強支撐。今事平而病益不可支。瀉痢交作,飲食斷絕。延醫診視,皆謂:“積勞血耗,脾胃幹焦。若不及早謝事調理,入秋肺金泄盡,脾土之氣,必無起理。”念臣報主情深,即身殉於遼職,敢受其生,何忍言病?但病不可痊,又不速斃。以不倒不活之身,廢時誤事。今兵威稍振,亦當妨敵再舉,且言取我之禾。為戰為守,戰則死戰,守則死守。十分強有力尚不足以支,況臣病骨乎?
伏乞皇上早為封疆計,容臣休致,速盡攬能,以便交代,則皇上之成臣生臣者小,而為封疆則大也。臣不勝悚切待命之至。
袁崇煥寫完,確實心力交瘁,臉色蠟黃,豆大的冷汗從額角滑落,他折好疏章,扶桌而起。
沉重的思想包袱有如巨石壓在心頭。
葉盈倩進屋時,見此情景,著實嚇了一大跳,急切問道:
“崇煥,崇煥,你怎麽了?感到哪裏不好?”
袁崇煥抿著嘴唇,強力克製住極度的心虛道:“速叫人將我的這道奏疏快馬遞入京師,通知滿桂,就說我病了,明天的事由他主持。”
寧遠。袁崇煥的巡撫府前。
萬頭攢動,摩肩接踵的盡是山海關及遼東寧、錦各地的受賞將領,以及幾十名朝廷勞師的官員,不論眼光轉向何處,映入眼簾的全是一張張笑逐顏開的臉龐。
代天子勞師親赴寧遠的不是別人,竟是宮中內臣李永貞。他站在早已鋪就好的台凳上,等候司儀的唱禮。
滿桂扯開渾厚的嗓音,喊道:
“天使內宮欽差李大人代聖上及九千歲魏公公犒勞三軍了——”
滿桂是在看望袁崇煥後,硬著頭皮接下這份差事,他也莫名袁崇煥的突然病倒,但一想到自開春以來,袁崇煥日夜宵旰,勞累至極,忽然一下子放鬆,是有可能得病,心裏就釋然不計。
他在行司儀禮前,特意請教了監軍紀用,以免把事情辦得不夠完美,對不住將這個出盡風頭的機會給了自己的袁崇煥。果然,他的高嗓門,引起眾將校的陣陣響應,三呼“萬歲”之後,他轉向李永貞,意思是:請開始吧。
李永貞身著紫青色的內宮服,腰束大紅巾帶,頭戴烏絲,兩邊掛翅的官帽,立在台上早已擺好的香案前。九柱高香,飄著濃鬱的香氣,他不由得多吸了幾下,算是清爽肺腑。眼睛望著上麵鋪放整齊的明黃聖諭。跪拜三次,伸手端起排放的盛著宮賜禦酒的銀爵,三次高舉過額,一感天地,二謝三軍,三慰國殤,三次將酒緩緩酹在泥土中。口中輕輕念誦著祝禱之詞,受賞的官員無不全身朝服,跟著做了一遍。
滿桂感奮地注視著這些慢吞吞的動作,竟有些激動,拚命抑製著嘴唇的劇烈顫抖,淚水幾乎漾出眼眶。
李永貞彎腰捧過聖旨,轉身麵對眾人,陽光透過氤氳的山嵐照射在他臉上,白淨一片,耳際的長長茸毛一根根地清楚可數。
“聖旨下——”
李永貞尖著嗓子喝令,眾將校複又“呼啦”地跪下,不敢仰視,因為,此時的李永貞就是皇上的化身了。
“寧錦大捷,朕心嘉悅,內外文武諸臣宜行敘賚,廠臣魏忠賢體國忠誠,籌邊勝算。開泰長否消之運,收保世滋大之功。勞而能謙,勳名未艾,恩命已渙,申錫方隆,監臣王體乾等協讚廟謨,功在帷幄。劉應坤、紀用等拮據戰守,績若疆場,加恩示酬,已俱有旨。內臣李永貞、高進忠、李進喜、馬吉祥、馬進忠……各升一級,蔭弟侄一人錦衣試百戶,給與應得誥命,賞銀十五兩。舊閣臣魏廣微,忠猷素著,加贈一級、蔭一子錦衣衛指揮僉事世襲。王之臣升二級、蔭一子錦衣衛指揮僉事,賞銀四十兩,大紅絲二表裏,馮嘉會加贈一級,霍維華升一級、蔭一子錦衣衛正千戶世襲,賞銀四十兩,大紅絲二表裏。郭允厚、蘇茂相、薛鳳翔、崔呈秀、孫傑、曹爾楨、張成續、吳淳夫各升一級,賞銀三十兩,絲二表裏,俱給與應得誥命……”以上全是朝廷各部官員從上到下俱在有賞之例,魏忠賢的死黨們都有份。李永貞接著念:
“閻鳴泰升二級,蔭一子錦衣衛指揮僉事世襲,賞銀四十兩、大紅絲二表裏。袁崇煥加銜一級、賞銀三十兩,大紅絲二表裏……畢自肅、王應豸優升京銜,照舊管事……滿桂加太子太師、蔭一子錦衣衛指揮僉事,賞銀四十兩,絲二表裏。趙率教加太子少傅,蔭一子錦衣衛正千戶世襲,賞銀四十兩,絲二表裏……尤世威、尤世祿各加右都督,蔭一子錦衣衛正千戶世襲。賞銀三十兩。朱梅、祖大壽、麻登雲、孫祖壽、黑雲龍各升一級,賞銀三十兩……”接下去是長長的將校、遊擊、千總的名字各有升遷,賞銀數二十兩、十五兩、十二兩、五兩等。
眾人謝恩畢,李永貞念完,已是口幹舌燥鼻尖沁汗。滿桂示意侍應端上茶水,讓他潤喉,李永貞擺手示意不必,又接著念兵部敘功簿:“王之臣加少傅,照舊兵部尚書,霍維華加升兵部右侍郎,郭允厚加升太子太傅、蘇茂相加太子太保。崔呈秀加太子太傅、孫傑加太子太保,照舊管事。曹爾楨、張成續、吳淳夫各升都察院右都禦史,照舊管事……袁崇煥加都察院右都禦史職銜。……道臣畢自肅等具依批。”
眾人皆大歡喜。
惟有謝尚政陰鬱著臉,心中充滿仇恨似地死盯著李永貞捧著的聖詔。再明顯不過了,所有在冊的人員幾乎都有封賞,惟獨沒有自己。他想,袁崇煥不是曾經說過,這次要將我的名字報上去嗎?看來,準是又沒報。不由一臉灰氣往內府走去,心中有點銜恨。
滿桂、趙率教等人對寧錦大捷中立功最多的袁崇煥隻是象征性地官升一級,也頗為不滿。強顏歡笑般地禮送李永貞等人歸去後,也徑直去袁崇煥處。
剛至門口,就聽到袁崇煥病弱的聲音。
“尚政,你的事,我是思量再三的,如果要給你敘功,別人會怎樣看我袁崇煥?”
葉盈倩端著湯藥出來,見了各位忙招呼道:
“快進屋坐,外麵這麽熱?”
滿桂、趙率教進屋落坐後,但見袁崇煥鐵青著臉,忙關切地問:
“袁大人,可好點嗎?”
袁崇煥苦笑道:“謝你們掛念。”
趙率教吞吞吐吐,道:
“袁大人,卑職感到寧錦敘功對大人不公!”接著把袁崇煥的封賞事一說。
滿桂也跟著道:“朝裏大大小小的官大都遷升二級,惟獨袁大人跟著眾人上秩一級,好像袁大人不是寧錦之戰的功臣,而是就著這件喜事,一同浮升。”
袁崇煥擠出一絲笑容道:“奏疏是我擬定的,頒賞是朝中的事,我總是想,隻求無過就行,哪敢稱功?算了吧,你們看我這副病體,哪像立大功的人,不瞞二位,自昨日發病,我已上奏朝閣,請求歸鄉。”
滿桂不禁大駭,道:“袁大人,你怎能走呢?”
趙率教道:“袁大人,我這太子少傅的官不要了。”
滿桂道:“趙將軍有此意,我滿桂豈能落後?”
袁崇煥一時無法應答,隻是搖頭不止,過了一會兒,誠懇地對二位道:
“仗是你們打的,領賞於心無愧,實話告訴你們,敘功聖旨中,有我袁崇煥的名字,就已經心滿意足了,還管他什麽一級、兩級?”
趙率教道:“閻鳴泰大人隻是將明軍往前移了移,便升二級……”
滿桂卻不同意這麽看:“不去說閻大人,單看朝裏的那些終日飽食、無所事事的人皆各升數級,他們又幹些什麽呢?”
袁崇煥擔心兩人會因此事,再起猜忌而心生隔閡,忙道:
“二位就不要說了,你們替我勸勸謝尚政,他有怨氣啊。”
滿、趙二人這才想起坐在案前一語不發的謝尚政。是啊,雖說謝尚政僅是袁崇煥的家臣,但跑前跑後,可比那些正式的將校們累得多。滿桂道:“袁大人,你應該敘上謝尚政的名字,僅憑他在寧遠這多年,為寧遠做了許多事,也該敘個功吧。”
趙率教點頭稱是。
袁崇煥道:“我讓你勸他,你們倒反過來責備我了。”
滿、趙二人連忙打住。趙率教想:論功是應有謝尚政的份。他瞥了一眼謝尚政道:
“或許袁大人在這事上考慮得太周密了。他是不想讓別人,特別是我們遼東將士誤以為他有心提攜親信。你看我們從一開始在遼東,每到一次遷升,都是公事公辦,當初袁大人也不曾為我們美言,他是怕登、萊、薊遼等以外的同僚有意見,你說是不是?”
謝尚政低著頭,手指緊緊地死摳桌腿,努力克製心中的不平,終於脫口道:
“誰不想光宗耀祖呢?”
滿桂點頭道:“嗯,有理,我去山海關找一下閻鳴泰大人,從吏部給你謀個職位來,以後行事也便當些。”
袁崇煥看著謝尚政的傷心表情,沒再說什麽,但若讓他自己,他是不會願意。他的準則便是,隻敬事理、不敬人。
滿、趙二人再三勸慰,挽留袁崇煥。袁崇煥黯然地把歸鄉的心願直說出來,道:
“我實在太想回去了。你們先別勸我,去與留自有朝廷裁判。”
謝尚政此刻巴不得袁崇煥離開,道:
“袁大人離家已有十年了,是應該回鄉省親,我也就此跟著回去。”
袁崇煥阻止道:“路途遙遠,你就不要回去,撫院還需要你照料。”
滿桂道:“隻要袁大人不是為敘功之事,我滿桂就放心了。回去祭祖、探望老母,是盡孝心,能做到忠孝雙全,才是大男人的真本色。”
“滿總兵,”袁崇煥揩著額角的汗珠,道,“你這是不相信我嗎?袁崇煥一心複遼,已不是一兩天,自古公道在人心,但願有一天,等遼東的百姓都安頓下來,和美地過日子,他們提起我袁崇煥,道我一句沒有辜負遼東父老的期盼,沒有辜負皇上的提攜聖恩,我就滿足了。”
“對,”滿桂道,“咱們抗擊金賊的擄殺,本來就不是圖朝廷裏的封官加爵,圖的就是袁大人常說的那兩個字——報國。”
趙率教囁嚅地道:“可我總感到論功,袁大人最高。”
“不要再嘮叨這個事情了,”袁崇煥平靜地阻止,“明天準備好了幹哪些事?”
話題轉到寧錦的防衛上。他們清楚,即使此次皇太極失利,但主力猶存。說不定秋高氣爽之時,他卷土重來也未可知。袁崇煥反複告誡,要積屯田、安撫百姓,士卒操練空暇之餘,墾荒屯田,以備作戰物資。從明廷要糧要餉實在太困難了。被金兵毀壞的大淩河,右屯鎮所等各地要塞,要抓緊修複,盡量前移。另外,還要密切注意金兵動向,多派哨馬探報,沿路哨所、烽火台要高搭,可試著演練幾次。不多的銀餉多購馬匹,從蒙古人那裏盡量多地買些寶馬良駒,操練馬戰……
室內的光線昏暗,不覺已是夜幕垂臨。
滿、趙二將起身告辭後,袁崇煥還斜躺在側,一聲不響地坐著、望著。雖然身子骨依舊羸弱,但思路似乎更加清晰、富有條理,他對朝廷中的派係爭鬥、黨同伐異、互相傾軋、貪汙腐敗、小人當道、忠臣遭貶的黑暗現象,可以說是十分明了的。當危難臨頭,大禍壓身涉及一己之利時,他們有時也會任用力挽狂瀾之人,撐大廈將傾之將,可是,一旦危機過後,雨過天晴,他們就會帶著充血的目光,惡狠狠地盯視著自己,寧肯把地皮上的灰塵全部吹幹淨,也要找出一道裂縫,然後舉起嫉妒的利劍,狠狠地刺下去,搬起巨大的石塊猛砸而來。說我袁崇煥不援錦州,難道我不想增援嗎?他強烈地感到,他是在用珍貴的生命、披肝瀝膽的決心和勇氣、殫精竭慮的智謀去換來一支支暗箭,一道道仇視的目光,吸收著令自己無法承受的悲哀。
熊廷弼的遭遇不就是個例子嗎?
不過,袁崇煥對天啟皇帝抱有莫大的好感。這不僅因為他是在天啟年被錄用到京城,又被熹宗恩準派往遼東任職,掀開了他投筆從戎的人生新篇章,從此事業一帆風順,而且熹宗皇上對他確實恩寵有加,從天啟二年到現在,短短的五年多的時間,他由一個七品芝麻的小縣令,年年升官跳級,直到三品遼東巡撫,這也是自己感恩圖報的原因。
袁崇煥吃力地坐起,他在想,要不要再上一道奏疏,撤回自己的“乞休疏”呢?畢竟遼東的局麵,若沒有自己親臨一線,會變成什麽樣子,他不敢設想。“還是等等再說吧?”袁崇煥長歎一聲複又躺下。是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夢是願望的再現。袁崇煥終於獲準回鄉了。盡管他的心情,苦辣酸甜,應有盡有,但回鄉的渴望在袁崇煥看來,也是圓了一個長達十年之久的夢。十年來,他稍不留神便會陷入到自己童年時的歲月中,重新看到許多奇幻的美景,家鄉的一草一木、山山水水,大榕樹下藏著的太多的心思、伸進雲朵裏的樹梢,閃爍寶石般璀璨的群星,甚至夜空中一邊飛翔一邊啼泣的孤獨的白鳥……當然,更使他銘心刻骨的是讀書時受到的欺侮,以及二弟的殷紅的血痕。淡淡的落寞感很快被家人的興奮取代了。月兒的笑聲就從未斷過,連同曉裳也不時哼著那難得一聽的心曲。妻子葉盈倩翻箱倒櫃地收拾物件,取出壓在箱底的藕荷色裙紗,比量著自己的身材,然後遺憾地搖搖頭。
袁崇煥局促地坐在書桌前,將上麵的筆墨文稿一一擺好後,心境才慢慢地留住了些許安謐、鬆弛。
“崇煥,帶些什麽物件回去孝敬老娘?”葉盈倩喜滋滋地問。
“母親又不是沒住過這裏,一路顛簸不定,陰晴莫測,帶些出門人常用的就是。”袁崇煥輕鬆地應答。
“就是,你說這遼東還真的沒有什麽好帶的。”葉盈倩攤著兩手,有點無奈。
“帶些皮貨吧,到家了用不上,南方多陰雨肯定會發黴。”袁崇煥思慮了一下,“幹紅酸棗,如何?”
“那就帶上吧,老家什麽樣的水果沒有?”葉盈倩想,這荒蕪之地實在找不出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人參,對,高麗參,長白參。”曉裳疊著衣物,扭頭答道,“虎骨、鹿茸,這些都是好東西嗎!”
袁崇煥道:“恐怕拿銀兩也買不著了,那些東西金夷們多。”
正說間,謝尚政拎著一件打好的皮件進來,高興道:“還是曉裳想得周到,總不能在車上裝著土帶回去吧。”說著把手中的皮件往桌上一放,“大哥,這是滿將軍他們的一點心意,他們各自湊一點特產,叫您帶回去,免得家鄉人笑話咱。”
袁崇煥把臉一沉,道:
“送回去,說我袁崇煥領情了,但禮物一樣也不要。”
“塵外孤標,雲間獨步。”袁崇煥自語,轉身吩咐妻子道,“一路送霞唱曉,沿途觀賞名勝,這是我的習慣,不要庸人自擾,自找累贅。”
月兒卻不樂意:“那到家了,拿什麽給奶奶呢?如果奶奶不高興,不讓我們住,怎麽辦?”
曉裳“咯咯”一笑,道:“月兒就是最好的禮物,給奶奶磕頭,給奶奶講打仗的事,奶奶怎能趕走月兒呢?”
葉盈倩見謝尚政一臉的難為情,婉轉道:
“既然是滿將軍等人的心意,拂了去,也是不合適的,不如按市價,待領了俸祿給他們。”
袁崇煥還想說什麽,謝尚政卻搶先答道:
“滿將軍去山海關了,你猜現在又是誰接替遼東軍務?”
袁崇煥一愣,他原先估計很有可能是薊遼督師閻鳴泰。見謝尚政有些不屑的表情,忙問:
“是誰?”
“王之臣。”謝尚政道,“他又回來了。”
袁崇煥眉頭一緊。這令他大失所望。因為王之臣和袁崇煥在遼東的戰略抉擇上存有很大的分歧。實質上,王之臣的策略就是高第的翻版,撤寧、錦、死守山海關。雖然,經袁崇煥的據理力爭,關外由袁崇煥負責,關內由王之臣負責,但王之臣總是處處掣肘,特別是滿桂一事,這裏麵也有王之臣的唆使的成分。
袁崇煥收到熹宗的禦批是在疏呈後的三天,出奇地快。熹宗批道:
“袁崇煥拮據封疆、勞勳可念。疏稱抱病,情詞懇切,準其回籍調理。寧遠防敵再返,料理需之,員缺另擬采用,兵部斟酌。”
斟酌沒有半日,熹宗禦批又下:
“王之臣照舊督師,霍維華加升兵部尚書。”
袁崇煥甚至有點後悔了,自己或許真的不該走。他決心等一等,再次麵對麵地向王之臣陳述自己的遼東策略,絕不能讓犧牲的將士熱血白流,不能讓遼東百姓再過顛沛流離之苦的生活,不能讓這片冒了油的黑土地到處雜草叢生。
“尚政,既然王督師來了,總要有個交待,至少等他來寧遠麵晤後,通報一下遼東的局勢。”
袁崇煥抽出準備帶走的遼東態勢圖,仔細端詳。暗道:寧遠三麵臨邊,必戰必守之地。若是王之臣擅撤寧遠,五年心血將付之東流。想到這,不知是設想後果可怕,還是病體初愈後的虛弱,袁崇煥感到後脊背冷汗滲出……
王之臣沒有來。滿桂偕諸將齊來為袁崇煥送行。
從滿桂口中得知,袁崇煥的命運確如副使畢自肅所傳言的那樣,在刀尖上走了一段險路。對滿桂的話,袁崇煥是相信的。因為,王之臣和滿桂多多少少有點不錯的私交。
一個月前,寧錦戰事甫終,袁崇煥將大捷疏文奏報朝廷,靜候皇上下詔撫慰。袁崇煥的疏文就是由兵部尚書王之臣報往宮中。消息像炸開的蜜罐,每個人的心裏都是甜絲絲的,因為他們緊懸的一顆心放下了。當然熹宗最是高興,當即,破天荒第一次主動提出要文武百官上朝大議封賞之事。
魏忠賢自是鬼胎在懷,對袁崇煥,他是懼與恨、信與除等各種複雜因素交織一起。初聞寧錦大捷時,臉上的油光也是滋滋地放出,喜的是大明江山尚在,無國破之虞,但當熹宗要大議封賞有功之臣時,魏忠賢心裏“格登”再三。自己首功是板上釘釘,因為所有的賞功聖詔,都是出於己手。但自己是不能再有升頭了,都九千歲了,宋朝的八賢王也莫過八千歲,他總不能給自己來九千九百九十九歲吧。可是,若再給袁崇煥記大功,大加封賞,不甘心哪。不為別的,就憑寧、錦沒有自己的生祠,就足見袁崇煥的態度,盡管山海關有一個,在閻鳴泰的奏折中,赫然也有袁崇煥的名字,但這是不是袁崇煥的親筆簽下,有待考察,他又怎麽不了解閻鳴泰呢?
查出袁崇煥的簡曆,越發堅信了魏忠賢的判斷:袁崇煥絕不會是自己圈裏的人。他中進士是韓點圈,是韓的門生,而刁滑的韓掛官了,之後,他與熊廷弼打得火熱,而熊廷弼的頭早已巡曆九邊不知所在了,再後來,經侯恂保薦任職遼東時,深得孫承宗賞識主鎮寧遠,而孫承宗辭職歸鄉。這些人都與東林黨人有千絲萬縷的聯係,隻是抽身早,嘴巴緊,還能苟活著,由此可見袁崇煥也好不到哪裏去。如果再升級,那就在朝中算個人物了,特別是手握兵權,影響更大,對己更不利……越想越感到,必須阻止袁崇煥遷升的可能。
袁崇煥有何錯誤呢?
魏忠賢放出口風,很快地便有回應,有的要在朝堂上公開彈劾袁崇煥。至於是誰,彈劾內容怎樣,魏忠賢向不過問,他要將腦力全用在更深遠意義的大事上。
果然,在朝議敘寧錦之功時,督餉禦史劉徵上本參奏彈劾:
“寧撫素以滅奴自許,中外威恩倚重,而向曰講款一節,聞者無不詫異。說者謂借款為名,撫臣另有作用。未幾一麵講款,賊奴既有事於東江。攻東未已,賊奴西犯於錦州、寧遠。憶前樞臣王之臣當督師之,極言款未易而講,不可輕慮。貽封疆之憂,先為苦口之藥。蓋樞臣老成持重,洞悉夷情,不啻燭照,數計邊臣若此,何慮邊事不萬合哉?”
意思很明顯,跟皇太極講和的策略是錯誤的。明熹宗對議和的每一步都了然於胸。現在看來,奴賊東西並犯,議和確實未見有何作用,當即表揚了樞臣遠識。表揚了王之臣就等於間接地批評了袁崇煥。
河南道禦史李應薦奏:
“袁崇煥假帛修款,設第太奇,正中夷賊算計。須因狡虜東西交匯,不急援錦州,此事不可為該撫解。現寧錦之捷實為廠臣殫心籌畫,若不議和,奴賊敢犯寧錦乎?”
是啊,要不是他袁崇煥腳尖走路心裏出竅,去跟皇太極議和,皇太極又怎會攻打錦州呢?寧錦大捷本是廠臣魏忠賢精心調度才獲大勝,袁崇煥又何功之有?熹宗想,議和算朕知道,但不援錦州……還是魏公公說的是:袁崇煥膽怯了,議和不就是示怯嗎?暮氣難鼓啊。
工科給事中陳維新又奏道:
“袁崇煥每有疏奏,動輒高談慷慨,闊論陳辭、言稱保疆,複遼全遼為己任,臣心頗是壯偉。李僧一遣,動出非常,且其言曰:此番奴子必降,若不降便可一鼓殲之。舉朝以為算定謀奇,未嚐不徐觀而厚望。不意料,往來信使,就空換來兩番僭號,一紙慢書。未幾,賊夷**我屬國矣。袁崇煥又說派精騎盡東而援,其虛可搗,而河上之師,僅以虛聲示弱。既而,賊夷圍犯錦州,人謂纓冠被發,義不逾時,何況存錦州原以是保寧遠,錦、寧不過咫尺之間,何以兵逗留不前,拒援錦州?何以拿著朝廷的豐厚銀餉而堅守不出?幸好錦州孤城將士忠勇,方能自固。袁崇煥言行不一,還上奏請功,實臣未解矣。”
熹宗探問眾臣,竟無人為袁崇煥辯理,他陷入矛盾之中:寧錦畢竟獲勝,袁崇煥有千萬不是,此時也不當罰,否則誰又能在寧錦梅開二度,兩勝賊夷?不敘功,顯然說不過去。但袁崇煥不可再獲大功了。要不然,此人難以駕馭,朕雖然不能做“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令忠臣寒心之舉,但對袁崇煥不可不防,議和戰守,他一向自詡高標,朕是念其在遼東數年忠心為國,才不治他之罪。
隨著優詔即下,魏忠賢雖然沒達到徹底扳倒袁崇煥的目的,也算滅滅袁崇煥的威風了。
誰知良心未泯的霍維華,待聖旨下後,竟在朝臣之中掀起一個巨瀾。不少大臣們私下認為,霍維華的話也很正確,引起陣陣共鳴。
霍維華奏道:“撫臣袁崇煥置身危疆,六載於茲,老母妻子、且為孤注,勞苦功高,茲奉明旨,督鎮諸臣俱蒙二級之升,延世之蔭,獨袁崇煥一人,止予銜一級,而遺其世蔭。其何以示公而服邊吏之心?乞皇上即以微臣之世蔭,量加一級,以還崇煥。”
熹宗何嚐不知自己有點愧疚,憑袁崇煥的功績,封為公侯之爵當不為過,但這事能這樣做嗎?
依此類推,又有多少人在袁崇煥之上的,該如何封賞?對霍維華的建議當然要責備幾句,道:
“袁崇煥談款一節,所誤不小,剛才幾位禦史都說了,但朕不加譴責,尚著敘賚,分明念久在危疆,始使相準再。恩典出自朝廷,你霍維華何能移蔭市德?好生不諳事體。”
霍維華一聽,忙叩首請罪,熹宗不予治罪,反而想,你也算是能講點話的人。環顧四周,不覺淒然,那些曾把自己扶上皇位的大臣呢?楊漣、左光鬥等人謀結黨私、陷朕不孝,就不提也不想了,那韓、孫承宗等人呢?還有首級巡曆九邊的熊廷弼是否有冤情呢?
熹宗幾乎不敢想下去,這些人不都是朕敕諭的結果嗎?至於袁崇煥五年戍遼,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就這麽定了。
當袁崇煥的乞休疏送達朝閣時,熹宗優旨準其歸鄉……
袁崇煥道:“滿將軍,寧遠我怕是回不來了。”一時間,陷入了憂慮和彷徨中。苦心經營之地,流淚傷心之所。寧遠,在袁崇煥看來,就仿佛是相依為命的女兒,曆經劫波之後,剛剛出落得眉清目秀,卻要所嫁非人。他從心底裏舍不得啊。
滿桂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後,俱是沉默不語。
謝尚政哽咽道:“大哥不必傷心,省親之後不是還可以回到朝廷嗎?”
這時,旗牌官進來稟道:“袁大人,巡撫門前,寧遠百姓都戀戀不舍為您老人家送行,袁大人是見還是不見?”
袁崇煥搖搖頭道:“還是不見的好,免得耽誤了行期。”
“還是見了吧。”滿桂道,“您在寧遠功德無量,您不去見見,百姓何嚐心甘呢?”
“那好,就讓他們送送吧。”袁崇煥點點頭。
第二天早上,換了一身遠行便服的袁崇煥在滿桂的護衛下,出了巡撫府大門。等候了一夜的百姓伏地痛哭挽留。他們是真心真意的,如果沒有袁崇煥的執政,他們今天可能還在顛沛流離,在荒饑中做無望的掙紮。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可能是眾多領頭者之一,緊緊抓住袁崇煥的手泣不成聲:“袁大人,寧遠的百姓真的舍不得您啊。袁大人,您回鄉盡孝,寧遠的百姓不敢挽留,但您老人家一定要回來啊。”
袁崇煥強顏歡笑,道:“代袁某轉告寧遠百姓,一旦聖上有詔,我即刻返回。”
所到之處,袁崇煥放眼一望,皆是淚眼迷的百姓。他也為真情所動,不停地拱手做揖。兵法中說,“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勢也”。寧遠,哪一次保衛戰,沒有百姓的激水之勢,也恐難獲得完勝。此時,他真的感到,自己是從心底舍不得這些百姓啊。
謝尚政將袁崇煥的家小安頓至南門後,便飛騎趕來催促袁崇煥:“大哥,百姓越聚越多,連前屯、中左一帶的老百姓都絡繹趕來,要送送您,此時不走,大哥怕是走不掉了。”
“那好吧,”袁崇煥抬頭仰視,一輪紅日早已褪盡晨起的柔和,代之以刺目的眩光,心想:
不能讓寧遠的老百姓如此辛苦。
等袁崇煥趕到南門時,還是出現了送行的人,將大街小巷都擠得風雨不透了。袁崇煥一麵向百姓招手,真想喊出:我袁崇煥也舍不得你們啊。但張了幾次口,還是閉上。
上了馬車篷轎,袁崇煥回頭一望,見滿桂、祖大壽、趙率教、朱梅等都跪地相送,不覺黯然。
他連忙下車,一一扶起,仔細睇視一番,道:“古人講,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我袁崇煥德薄才疏,今日一切,全是眾將的功勞。都回去做事吧。”
眾將見此,皆默默轉身。
袁崇煥跳上馬車,低沉地道一聲:“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