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不怒而威的新天子崇禎皇帝,袁崇煥心頭燃起了希望,他暗道:“新皇果斷決絕,登基不久便一舉除去為禍多年的魏忠賢閹黨,令天下正人君子拍手稱快。如今又用我為遼東督師,看來,遼東邊事平定有望了!”

大明天啟七年秋八月。京師,秋意漸濃。

熹宗朱由校惟一的弟弟,信王朱由檢由一副八人抬的大轎顫悠悠抬出了府門。一隊著赤黃色軍服,乘高頭大馬,刀槍明亮,服色鮮豔的錦衣衛立時分列兩旁,在前疾行引導。八名轎夫,為了能跟上錦衣衛的速度,抬腳落足,健步如飛。那頂大轎如同水上行舟、輕快而又平穩,坐在轎中的人卻一點也感受不到舒適與愜意。端莊的麵容下,是紛繁雜亂的思緒,是忐忑不安的恐懼。略顯蒼白,清臒瘦削的麵容一臉憂鬱之色,隻是在眉宇間隱隱可現出一些由出身的高貴和後天的修養而形成的幾分清雅與成熟。

八月的北京,天空碧藍深邃,溫軟、柔和而不失暖意的日光偶而從微風掀起的轎簾中射進轎內,映在朱由檢沉鬱的臉上。他麵無表情,一任轎夫們狂奔,如同洶湧向前的河流上的一片孤舟,流向那深牆高院,為人敬畏的紫禁城。

自十二歲出宮的他,很少能夠到皇宮中見駕,轉眼間便是虛歲十八了,要不是在春暖花開之際,由天啟帝的聖諭,迎新納娶後才有了信王府,他朱由檢說不定早已被派到洛陽、襄陽等地做了外地藩王。對天啟帝的執政業績,他從不敢置喙半句。在閹黨炙手可熱,奸細爪牙遍布的情形下,他整日躲在信王府中說話做事謙恪恭謹,時時刻刻小心謹慎。為了排遣孤獨與壓抑,他閱讀了不少曆朝曆代的經典文獻,像《資治通鑒》、《貞觀政要》,包括本朝開國太祖《皇明祖訓》,他把《皇明祖訓》時刻放在枕邊反複閱讀,對其中的章節熟記於心,甚至可以倒背如流。

“凡古王侯、妄窺大位者,無不自取滅亡,或連及朝廷俱廢,蓋王與天子,本是互親,或因自不守分,或因奸人異謀,自家不和,外人窺覷,英雄乘此得誌,所以傾朝廷而累身己也。若朝廷之失,固有此禍;若王之失,亦有此禍。當各守祖宗成法,勿失親親之義。”

“勿失親親之義,”信王朱由檢正然念道,大轎忽然停落。貼身太監王承恩打開轎簾,恭敬地道:

“殿下,到了,請下轎入宮。”

這個禮儀他是知道的。紫禁城裏,除了皇帝、皇後,其他人都不準乘轎或騎馬。就連當紅大太監,九千歲魏忠賢借操演之際,騎馬橫衝平台,一向文弱的哥哥天啟帝搭箭引弓射死其馬,以示訓誡。如果有誰經過特許在宮中乘轎,那將是莫大的隆重恩典。

信王下了轎,由宮中司禮太監李永貞引著向皇帝的寢宮——懋德殿走去。一路上,他看到了不少熟識的殿宇樓閣、香草幽徑,心中甚是感慨,麵對眼前美景,有如隔世,殘存心中的記憶,早被時光的流水衝洗得泛白。記得自己大概十一二歲時,皇兄朱由校剛剛即位,年幼的朱由檢迷糊地覺得皇兄登上先皇在世的位置,竟揚起小臉問道:哥哥,你這皇帝,我能當嗎?

皇兄一楞,隨即恍然大悟,開懷大笑,點頭應道,能,當然能。

就在信王徘徊殿門,沉湎遐思之時,兩個穿金的禦前近侍太監正舉一張古裏古怪的咒符,在懋德殿外遊走,一邊走,一邊機械地念著:“聖駕萬安了!”

李永貞解釋道:“這是九千歲擔心萬歲的病情,特命侍人傭金穿紅,為的是祛病除災,祈求陛下福壽安康!”

朱由檢道:“感謝九千歲一心體掛聖上。”

早有小太監跑進宮中稟告,魏忠賢親自出迎,見了朱由檢,忙恭敬曲身行禮,說道:

“參見信王殿下!”

朱由檢簡直有點受寵若驚了,他看著兩隻眼睛鼓得像桃子一般的魏忠賢,忙著要還禮。“九千歲太操勞了,萬歲的身體若何?信王奉詔進宮,還真不知萬歲有何旨意呢?”

魏忠賢兩眼一紅,“叭嘰”一聲掉下一串珠淚。看得出,他是真傷心呐,“唉,萬歲自五月以來,宵衣旰食,勤政不怠,以致龍體欠安,禦醫多方醫治,用盡宮中秘箋,天下奇藥,可一直未見好轉。前幾日,眾臣獻計,兵部尚書霍維華一片忠心,進獻秘方,名叫‘仙方靈露’,萬歲初喝時,稱讚此藥,說是甜香沁脾,通身舒暢。奴才觀察皇上氣色也恢複如前,誰知幾天下來,皇上竟周身浮腫,不能下床,時有心悶眼暈,昨夜囑咐奴才,請信王殿下入宮侍疾。奴才也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魏忠賢的話說得言辭懇切,貌似忠忱。出乎朱由檢的意外,在信王的印象中,宮中內外,朝廷上下,有誰說過魏忠賢有這樣謹慎謙恭,耳聞的無不是他頤指氣使,盛氣淩人,稍有絲毫的忤逆,便得血光之災。朱由檢道:“萬歲正值華年,偶有微恙,當息政調理,九千歲不必慟傷於心。走,我去探望萬歲。有勞公公引路。”

魏忠賢答應一聲,轉身向內走,熹宗的病情確實有如一條毒蛇死死咬住了魏忠賢,使他亂了方寸,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下一步棋。昨天晚上,他仔細觀察熹宗的氣息,斷定天啟帝是去無多日,連夜跟奉聖夫人客氏商議,當即遭到客氏的一頓臭罵:你這死鬼,當初,我就叫你找個宮女由良卿侄兒使其懷孕,然後就說是皇上的血脈。現在,好了,一切都晚了吧。魏忠賢也後悔不迭,忙討計問策,客氏扭動白胖的身軀,不緊不慢地道,良卿不是有個兒子嗎,幹脆想法讓萬歲爺認個義子,延續龍脈。魏忠賢卻倒吸口涼氣,天呐,這能成嗎?收為義子,那要皇後同意才行。客氏一橫眼,道:你不去試試怎知不行,再說有了義子登基,她張皇後還可繼續做她的皇太後。商議半夜,遂將此事交由王體乾去辦。也不知辦得如何?

信王朱由檢摸不透魏忠賢恭謹的麵目下的真實想法,隻是用餘光瞟了殿外的護衛,似乎並無多少惡意的表情,淒淒惶惶跟在他後麵徑直到天啟帝的臥寢之處。

“臣信王朱由檢參見陛下!”朱由檢忙跪地衝著斜臥在**閉目喘氣的天啟帝行叩拜禮。

天啟帝聽到朱由檢的叩拜聲,疲憊地睜開眼睛,無神地打量了一會兒信王,道:

“快起來吧,朕等你多日了。”

信王一聽,忙著又要跪下,申說緣由,他是今早接到聖諭的,立刻奔至宮中,哪有“皇上等了多日”之說呢?

魏忠賢道:“皇上,信王不是來了嗎?老奴早想把信王請來,可聽禦醫說皇上氣色有所反複,正需要靜養,就沒讓信王來。信王一來,其他藩王紛紛來拜謁,皇上哪能靜養呢?”一番話既把理由說得很充分,又將責任推得一幹二淨。

天啟帝道:“魏公公為朕著想,一番美意啊。”

“老奴應當效勞的。”魏忠賢退後一步,示意侍女搬過一把椅子靠床放好,留信王落坐。

朱由檢說了一聲“謝陛下”,這才站起身,眼前一切都讓他大吃一驚:皇兄已是全身浮腫,搭在床沿上的手掌像饅頭,五個手指都找不著縫了。臉上泛著潮紅,額上汗珠晶亮,一會兒便凝聚成顆顆黃豆般大小,從浮腫的兩腮耳垂間滑下。特別是額上的眉毛已脫落稀疏,根根可數,像是要漲出來的樣子,這哪裏是一個剛剛二十三歲的年輕人,他分明一具在水中飄浮的行屍,一隻等待破膛的肥豬。

天啟帝怔怔地看著弟弟,見信王朱由檢的臉容悲戚,悲不自禁,道: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朕倒並不是怕見先人,隻是這大明朝的萬代社稷……”

說到這,天啟帝大喘了幾口氣。立在帳幔側翼的宮女連忙端著金盆,用絲綢方巾沾了些清涼涼的水,在天啟帝的顫角擦後,又退出去換水。

“皇上會好起來的。”朱由檢哽咽道,“朝政隻須交由大臣去辦,由魏公公擬批,皇上不可再操勞了。”

信王朱由檢都感到此話言不由衷,他何嚐不知這幾年皇兄是如何治政的呢?

天啟帝的臉竟然露出一絲歉然的微笑,也許是對自己登基這幾年治政的愧悔吧,他張開口,閉上,複又張開,說道:

“吾弟啊,你該當堯舜了。”

信王朱由檢的冷汗頓時涔涔而下,一臉的惶恐,忙起身跪伏在皇帝的臥榻前,叩頭道:

“陛下出此言,臣該萬死了。皇上正當盛年,隻須加意調理,龍體康複有日,怎麽能說如此令天下蒼生惶恐的話呢?”

天啟帝抬起將合的眼皮,喘息幾聲,道:“朕的病,朕自己心裏明白。弟弟要以蒼生為念,善待中宮皇後……”

話猶未了,就從臥室門口傳來嚶嚀的哭聲,魏忠賢皺眉,回首一望,果見王體乾跟在張皇後的後麵,戰戰兢兢地走進來,他投過來一個眼色,魏忠賢就明白了,事沒辦成。原來,張皇後服侍天啟帝用藥,調養整整一天,剛回交泰殿準備歇息,王體乾就來了。張皇後早就對魏忠賢、客氏的罪孽有著刻骨的仇恨和高度的警惕。一次,熹宗到後宮,見張皇後在讀書,就問讀什麽書,張皇後冷笑回答《趙高傳》,為此她的父親差點遭到魏忠賢的毒手,幸好天啟帝保護著。王體乾一說明來意,張皇後馬上正色道,你想讓先祖基業改姓嗎?嚇得王體乾再也不敢說半句話。張皇後催問:信王可奉詔進宮嗎?王體乾隻得如實答話,明早進宮。王體乾還想裝做善意勸誡,張皇後正色道,從命亦死,不從命亦死,等死耳。不從命而死,可以見二祖列宗在天之靈。王體乾隻好三緘其口。

張皇後隻聽了一句,“善視中宮皇後,”就傷心欲絕,病入膏肓的天啟帝臨終還記掛著自己,淚水潸然,見側立在旁的信王一臉茫然不敢受托的神情,也顧不得魏忠賢在場,直言不諱地道:

“信王,你看你皇兄急得滿頭是汗,再不承受於心何安,一旦事有不測,信王罪過大矣。”

一雙鳳目直直盯在信王朱由檢身上。兩個人目光接觸的一刹那,朱由檢讀懂了皇嫂的責怪目光中的那份期盼。“信王還不趕緊叩頭謝恩。”

朱由檢忙著叩頭,“臣朱由檢奉旨謝恩!”

張皇後顧不上體恤天啟帝正在氣喘,又道:“皇上,何不叫閣部大臣今日早朝,諭告天下?”

天啟帝麵有難色:“朕的這副模樣?”他遲疑了一下,好像不把這件事辦妥,也於心不安似的,又改口道:

“就有勞魏公公隨鑾伴駕,朕今天就上朝下詔。”

正要散去的大臣們被急詔入殿,都紛紛猜測,是不是哪家大臣又要滿門被抄,或是邊關又有烽火燃起?反正個個都惶然不定。待到天啟帝被太監攙入,半臥半躺在禦榻時,都大驚失色,兩月不見的天啟帝怎麽這般模樣,個個噤若寒蟬。

天啟帝道:“閣臣,九卿、科道諸臣,朕抱病聽朝,是為了了結一樁心病。還是由魏公公代勞吧。”

不一會兒,擬遺詔。李永貞代天啟帝宣讀:“皇五弟信王朱由檢聰明夙著,仁孝性成,最奉祖訓,兄終弟及之文,丕詔倫序,即皇帝位。急修令德,親賢納規,講學勤政,寬惜民生,嚴修邊備,勿過毀傷,內外大小文武諸臣,協心輔佐,恪遵典則,保固皇圖。因布告中外,欽此。”

張皇後的這一招真是絕了,連魏忠賢都深感絕望,恐怕再也遇不到天啟帝這樣的好皇帝了。

他隻知道做他的亭台樓閣,欣賞出自手中的精巧細致、美妙絕倫的木製品,隻知道逗蛐蛐、耽女色……就是不大愛問政事。

天啟帝又道:“朕即位以來,耽於嬉戲,荒廢政事,幸有魏忠賢夙興夜寐,操勞國事。有諸卿任勞任怨,為朕分憂。朕已將大位傳給禦弟由檢,還望眾卿恪謹忠貞。”

天啟帝的視線從諸臣頭頂上飄過,穿過殿簷,飄散在無盡的天邊,眼光漸漸模糊,漸漸混沌。

是夜,天啟帝駕崩。

天啟帝透支得太多了,就在他廢寢忘食地做著木匠活兒時,就在他摟著由魏、客二黨羽進獻的天下美女時,他沒有看到,大明朝的這輛破車也越來越快地滑到了懸崖的邊緣。而今這輛破車換了主人——虛歲十八,足歲不到十七的信王朱由檢,他能將破車重新修好,拽回到順暢的曆史軌道中嗎?

文華殿內,魏忠賢帶領文武百官,皇家勳戚軍民耆老呈上勸進表文。

信王第一次在表箋上批道:

“卿等憂國至意,顧予哀痛方切,繼統之事豈忍遽間?所請不允!”

眾臣再上第二道表箋。信王提筆批道:

“卿等為祖宗至意,言益諄切,披覽之餘,愈增哀痛,豈忍遂即大位,所請不允!”

不一會兒,第三道勸進表箋呈上,信王這才答應了群臣的所請,批道:

“卿等合詞陳請,至再至三,已悉忠懇。天位至重,誠難六虛,遺命在躬,不敢固遜,勉從所請。”

這樣,群臣百官歡呼萬歲,信王朱由檢便從此成了大明朝的第十六代帝王。

禮部呈上改元年號,請信王禦筆點用。

信王注目看時,從禮部擬定的四個年號,“乾聖”、“興福”、“鹹嘉”、“崇貞”等中挑出“崇貞”,覺得美中有些不足,便提筆在“貞”字上加了幾筆,成了“禎”字。畫個大圓圈,即為點用。

一切準備就緒。天啟七年八月二十四日清晨。由魏忠賢主持修複的皇極、中極、建極三大殿剛剛落成不久,紅牆碧瓦,氣度雍容。

信王朱由檢頭戴冕旒、五彩珠玉發出細碎而清脆的碰撞聲,身穿龍袍,五色絲線織就的日月星辰光彩奪目,腰橫白羅玉帶,披大綾六色彩綬,著朱襪紅鞋。升禦座,玉璽印敕陳於寶案之上,值班宦官命百官就位,讚禮宦官讀行禮儀式,因天啟帝剛去世,信王傳命免了朝賀之禮,鼓樂之類設而不作。單單有即位大典。

朱由檢拿出撰好的《即位詔》照本宣讀:

“我國家列聖,纘承休烈,化隆俗美,累洽重照、遠重萬祀。我大行皇帝、仁度涵天,英謨憲右,勵精宵旰,銳慮安攘,海寧快睹,維新疆土,勤思恢複。……仰遵《遺詔》,於今祗告天地,即皇帝位。以明年為崇禎元年。朕以衝人統承鴻業。祖功宗德,惟祗服於典章,吏治民艱,將求宣於變通。毗爾中外文武之賢,讚予股肱耳目之用,光昭舊緒,愈茂新猷。”

正念時,一連串的炸雷轟響,自西北天際滾滾而來,低沉而顫動,朱由檢抬眼望去,大殿前方的天空不知何時變得血一樣緋紅,群臣百官麵露驚疑不定之色。朱由檢心下一沉,湧出幾分驚悸和苦澀,但臉上無動於衷,鎮定自若道:

“古來君子無凶兆,君子而有凶兆,正是上天警策之昭示。昭示朕要篤行修德,潔身為民共勵共忠,寬刑省罰。孔聖人《論語》中說:君子有九恩: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仇思難,見得思義。諸卿不妨對照思之,痛改舊習,勤於政事,以不負先帝托付任用之意。”

群臣跪拜,齊聲歡呼:

“陛下聖明。”

朱由檢略略點頭,傳旨:

“邊關將士頂風冒雪,蹈險涉死,固我大明江山永固,著戶部即刻籌備銀兩,補足邊關將士的餉銀!”

群臣又一次歡呼,似乎高出雷聲數倍。

朱由檢在這盛大的景象中體驗出從未有過的愉悅和滿足,他沉浸在這皇家獨有的威嚴和氣派中,他用餘光犀利地刺向魏忠賢,心想:你的日子或許可以了斷了。

魏忠賢見新皇帝指揮若定,不禁感到一股涼氣自心底迷漫開來,漸漸地籠罩住他整個衰朽老邁的身體。他哆嗦了兩下,抬頭去望朱由檢時,但見崇禎帝正對他柔和地笑著……

欽定閹黨逆案是崇禎帝登基後著手辦的第一件大事。一切都是那麽不動聲色,又環環相逼。

麵對迎麵皆是的青霧迷空,荊棘遍地的閹黨爪牙,崇禎帝在思索著如何剪除魏忠賢的黨羽。

即位之後,他仍像熹宗那樣對待魏閹一夥,該賞賜的,照樣賞賜,該蔭官的,照樣蔭官。就連處理朝務,也一如從前,不停地召見魏忠賢等,向其詢問、討教、著其辦理。他像一頭等待捕獲獵物的老虎,屏住呼吸,輕躡利爪,慢慢地向獵物靠過去,靠過去。

十月底的一天,崇禎退罷早朝,來到乾清宮東暖閣稍事休息,一縷哀怨的琴聲隨著漂泊不定的秋風在宮外飄揚,旋即散入渺渺的太空中。崇禎端起一個景德鎮進貢的奶白色的小茶杯,輕呷了一口清香徹骨的碧螺春,悠閑中透著一絲倦怠。當哀怨的琴音飄進時,他聽出了其中的哀婉淒慘,不由循聲踱去。到西廂後排的一間屋前立足,琴音正是從此屋傳出的。

崇禎帝輕推門扉,但見眼前一位女子,臉色蒼白,身形瘦削,正坐在一簾落地綾帳前的古琴邊,柔弱無骨的十指在琴弦間輕攏慢撥,美妙絕倫的琴聲便在她的指下汩汩流出,忽而春風得意,鳥語花香,忽而淒風瑟瑟、綠慘濃濃。崇禎側望過去,一雙美目正自凝神,估摸她的歲數可能豆蔻華年,忽然,“錚”地一聲,一根琴弦竟自斷了。那女子微微一驚,轉頭一望,頓時花容失色,忙斂裙下跪:

“奴婢不知萬歲爺駕到,罪該萬死。”

崇禎帝微笑道:“技藝不錯嗎,有如天籟。”

那宮女歉然道:“奴婢彈得不好,倒叫萬歲爺見笑了。”

“這樣美妙的曲子,朕倒是頭一回聽哩,或許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呢?”崇禎似乎還沉浸在琴曲的意境中,半晌才道:

“你叫什麽名字?”

“奴婢姓陳,原係先帝的侍女。”說著一雙風情萬種的妙目嫵媚柔婉地看著崇禎,道:“九千歲魏公公吩咐奴婢勤練古琴,以便大典時操琴獻藝。”

“噢,”崇禎若有所思,“魏卿時時處處為朕著想,足見忠君愛國之憂。”但心中卻升騰起一股厭惡之感,皇兄不就是為魏閹迷惑,不理朝政,致使綱紀廢弛,國運多舛的嗎?魏忠賢果然了得,朕剛即位沒幾個月,就要以色惑朕。看來朕要時時提防。

第二天,崇禎帝剛剛坐到乾清宮東暖閣稍事休息,王承恩來稟:“魏忠賢、王體乾求見。”

“讓他們進來吧。”

自從登基後,崇禎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信王府的太監統統調進宮中,禦前婢子、殿內領侍都由自己的心腹擔任。雖然魏忠賢仍是司禮秉筆太監,掌握聖旨的批複回執,但隔了一層,因為崇禎帝的回複旨意都在閣部備案,往往是一字也不敢易,不像原先的天啟帝,說了也就說了,都由魏忠賢去辦。因此,魏忠賢總有一種惴惴不安的心態。

魏忠賢、王體乾一前一後進來,老邁的身體緩緩跪倒。

崇禎注意到魏忠賢憨厚質樸的老臉上,幾分誠摯,又幾分惶恐不安,道:

“魏卿,宮中有什麽事啊?”

崇禎每日都坐朝問政,因此對後宮根本不去問。魏忠賢道:“老奴正為此事而來,因先帝駕崩,皇上登基之時,宮中無以為樂,老奴特將先帝在時比較喜愛的婢女請宮師**後,皆能操琴彈曲,以備萬歲爺平時消乏解困之用。”

崇禎帝頓了頓,心想,這魏忠賢果然厲害,朕隻不過昨日偶聽一曲,駐足聆聽,並褒獎了陳宮人幾句,魏忠賢就順竿上來了,道:

“魏卿有所不知,朕不是喜歡熱鬧的人。對吹拉彈奏一向不感興趣,再說,國事紛擾,朕哪有這些閑情逸致呢?”

魏忠賢極度失望,呆了半晌,才吞吞吐吐道:“老奴多慮了,老奴見皇上為大明江山社稷太操累龍體,故想出這個下策。”

崇禎道:“魏卿忠心,天下聞知。沒什麽其他事吧?”

魏忠賢望著王體乾。王體乾道:“萬歲爺,老奴近日身體不適,乞請辭去宮中司禮監,以後凡發經內閣草擬聖諭著王承恩公公擔綱可否?”

崇禎斷然否決:“王卿就不必多慮了,難道朕對你們有什麽不信任的嗎?”

王體乾忙跪倒謝恩,又和魏忠賢一道告辭,兩人心裏俱有些安慰。

三天後,魏忠賢得悉一條消息嚇得連忙上奏,請辭東廠提督,這消息在他看來就是一個信號,崇禎要動手了。

原來,久居鹹安宮的奉聖夫人客氏已被調出,住到了浣衣局。理由是,先帝已然駕崩,奉聖夫人身為先帝乳母,留在宮中不太合適,命她收拾東西及先帝所賜之物,出離皇宮。這一下子把魏忠賢的心攪得動**不寧,隻得請辭。

沒有想到,魏忠賢的請辭很快有了回音,表麵上看既沒有準予辭職,又沒有挽留。弄得自己是去是留都搞不清楚。忙備書請停止為其建立生祠。崇禎優禮有加,很快答複:“建祠祝厘,自是輿論之公,廠臣有功不居,更見勞謙之雅。”弄得魏忠賢於一頭霧水之中,又略略寬心。

但眼見錦衣衛,東廠的實權都安插了新來的信王府的太監。魏忠賢有如驚弓之鳥。

正當鐵板一塊的閹黨在崇禎帝的精心策劃下,已顯露分崩離析的態勢時,崇禎趁熱打鐵,決心將魏忠賢的“五虎”、“十狗”等一並逐出重要職守。恰好,朝閣收到了雲南道禦史楊維垣上書,彈劾兵部尚書,魏忠賢的親信崔呈秀。奏疏說,崔呈秀與相輔馮銓爭權,立誌卑汙,居官穢濁。河南禦史,向來都是由品望卓著,資質很深的官員填補空缺,而崔呈秀卻唆使黨羽吳淳夫攻擊相輔馮銓,一下子便在數月內升三級,並借機提拔心腹倪文煥,還提拔其弟崔凝秀為浙江總兵。太祖以來,有哥哥在朝中掌握兵部,而弟弟在外握有兵權的例子嗎?崔呈秀卑躬曲膝,結交廠臣近前太監,以至讚譽之言日至,而汙穢之行未彰,懇請聖明天子誅之以謝天下,或者罷官削俸以澄清朝堂,再不然,也應命其回家守製。

崇禎明白,這楊維垣原是崔呈秀一夥,當初攻擊東林黨人高攀龍時,何其賣力,隻因沒有受到重用,所以內訌。思考再三,批複:

“楊維垣妄自輕詆,本當重處,念其秉心忠正,姑不究。”

這無疑透出一信號,盡管彈劾,隻要是出於忠心即可不究。三天後,誓不罷休的楊維垣再疏,說崔呈秀貪**橫肆,與田爾耕、吳淳夫、倪文煥、李應薦等人結黨營私,把持朝政。並言之鑿鑿,鐵證如山。

崔呈秀何嚐不心虛,連忙請求回京守製。

崇禎允許,沒想到扳倒崔呈秀如此毫不費力。看來,魏閹黨徒不過是一頭驢罷了。魏忠賢,你也應該是下一個目標了。

果然,崔呈秀奉旨回家的第二天,工部都水司主事錢澄源便上奏:

近來士大夫人品漸降,氣節卑汙,每天以歌功頌德為能事,譬如廠臣魏忠賢,服侍先帝策劃邊務,督修工程,本是份內之事,論功行賞,自有典例為依據,何至於功名比開國元勳還要大?以至魏家乳臭小兒也位列公侯?生祠遍布海內,稱頌魏忠賢功德超過周公、孔子,一人稱頌,人人效尤,士大夫風習漸降漸汙,莫此為甚!

接著新任兵部武選司主事錢元愨,點名參劾魏忠賢:

邇年以來,成千上萬公之卿士,不媚天子而媚奸臣……廠臣魏忠賢不過是端飯拿衣的服侍太監,先帝感念其勤謹辛苦,給他一點權力,卻招來小人追腥附膻,漸成積重難返,沒有骨氣的臣子稱功頌德,布滿天下,如同王莽妄稱天命,魏氏家族列爵公侯,連繈褓中的孩子也不例外……陛下若念其勞苦,免其一死,也應將他罷職回家,疏散死黨,剝其財富,使其不在內廷耀武揚威,而外廷也免去尾大不掉的禍患……凡屬魏氏爪牙,都應公布其罪孽,或殺或逐,肅清奸黨,使天下澄清。

崇禎感到火候不到,駁回不究。二十天後,有嘉興貢生錢嘉征的疏奏,言辭極為犀利,陳列了魏忠賢十大罪狀:

一曰並帝。大臣奏章務必首先對魏忠賢歌功頌德,魏忠賢與先帝並稱,及至諭者頒布,必雲“朕與廠臣”,從來奏章,有此體別乎?

二曰蔑後。皇親張國紀,並沒有犯十惡不赦之罪,先帝命魏忠賢宣先皇後,魏忠賢竟滅旨不傳,皇後得知後在禦前麵斥逆奸,魏忠賢及同黨就羅織罪名,欲加害張國紀,稱其非皇後之父,羅織罪名,汙陷皇親。幸賴先帝神明,沒有照準,不然,後宮危矣!

三曰弄兵,祖製列朝不聞有內操之說,可魏忠賢外脅大臣,內逼宮闈,致使宮中禁地平升殺氣。

四曰無二祖列宗。太祖垂訓,中涓宦官不幹預朝政,魏忠賢一手遮天,動輒杖斥,心腹爪牙遍布衙門、邊疆、漕運,意欲何為?

五曰克剝藩封。先帝冊封了三個王爺,並賜莊田銀兩,可到王爺手中,不是一個王爺的份額。

而魏忠賢與上等良田,超過萬頃。

六曰無聖。孔聖人是萬世教主。魏忠賢竟建生祠於旁側,相提並論,他算什麽東西?

七曰濫爵。古製,無功不受祿,無軍功不受侯。但魏忠賢僅以修複三殿,竟自封為上公之爵,毫不知羞。

八曰邀功。建州夷賊犯我大明疆土,奪名城,奸士女,殺大師,國人共憤。寧遠取得了些許戰捷,可功臣袁崇煥卻被誣為“暮氣”構致還鄉,魏忠賢大賞自己,冒封侯伯,倘若遼陽、廣寧等失地收複,要怎樣酬勞他呢?

九曰朘民脂膏。全國郡縣建魏忠賢的生祠不下百座,祠建費五萬金以上,如此敲骨吸髓,難道不全是國家的血脂嗎?

十曰褻名器。魏忠賢的家鄉考鄉榜,定二十六開卷,可魏忠賢陰唆使二十四私自開卷至榜發日,上榜姓名全是魏氏宗親。

……

崇禎帝讀完,不禁拍案叫絕,“好啊,一個貢生根據傳聞都能總結出魏忠賢的罪狀。要是知情者,那該治死魏忠賢幾次呢?”細細地再讀一遍,幾經考慮,在疏上批複:

“魏忠賢事體,連日有不少奏疏彈劾,朕心自有獨斷。青衿書生,不諳規矩,姑饒之遭。”

寫罷,對秉筆太監王承恩道:“將所有奏疏一同抄送六科,公之於天下!”隨即傳旨召三公六卿俱朝列聽宣。

魏忠賢幾乎是跪爬著滾進大殿,一句“萬歲,奴才冤枉啊”,已是聲淚俱下:“奴才鞠躬盡瘁,忠心社稷,臣民有目共睹,有口皆碑,這些奸臣逆子信口雌黃,醜詆老奴,萬望萬歲爺為老奴做主,將錢嘉征這個貢生交付刑部,依生員擅議國政定罪,以儆效尤。”

崇禎冷冷地道:“有還是沒有,朕心裏沒底,不過,若是一一查來,自會水落石出。公道自在人心,這樣吧,朕忙於國事,也無心查魏卿的這些事,你回去寫一份奏辯,一一奏明即可。”

魏忠賢整夜無法入睡,昔日笙歌陣陣,鼓樂合鳴的魏府也變得淒清冷落,他絞盡腦汁想對策,看來,隻能將一切都推到先帝身上去了。“反正先帝死無對證,都有聖諭在證。”

但無論如何也要給自己找條歸路了,他哆哆嗦嗦地提筆寫下辭呈,以“患病不能供職”為由請求退職。

崇禎帝批複:“傳旨,命魏忠賢回私第調理。”不久,又當廷宣讀稟擬的告諭命魏忠賢回鳳陽皇陵守陵。魏忠賢總算撿了半條命,一路上如喪家之犬,腦中盡想著崇禎帝的告諭:

“朕聞去惡務盡。我大明明懸三尺,嚴懲大憨,曆來典罰甚重。朕覽諸臣屢列魏忠賢罪狀,已洞悉,朕思先帝因服侍之勞,稍稍假以恩寵,而魏忠賢不思報效國主恩酬,專意逞私植黨,盜弄國柄,擅作威福,難以枚舉。今略舉大概:懷寧公主生母成妃李氏、被魏逆假旨打入冷宮,至今沉冤未雪,裕妃張氏、被逼捐生;假旨罪名、迫害忠直,又酷刑嚴拷、誣陷捏造、致清白之臣多有自傷弊命者。而魏逆身封五侯,位尊五等、極盡人臣未有之榮耀,串通客氏表裏為奸,天理淪喪,敗壞綱紀。賴祖宗在天之靈,無厭臣奸,神奈其魄,罪狀畢露,朕思魏逆不隻窺攘名器,紊亂刑章,將我祖宗蓄積貯存之國寶奇珍金銀之屬侵盜一空。本當淩遲處死,念在先帝殯天未久,姑且將其安置鳳陽。客魏二氏家產,全部籍沒入宮,其昌濫之宗戚,全部流放煙瘴之地。欽此!”

魏忠賢一路默想:鳳陽恐怕是自己葬身之所了。車隊出了永定門時,天就下起大雪。在雨雪泥濘的道路上,魏忠賢五內俱焚,淒悶欲死,這日剛到阜城,安歇在一家小客棧中,正憂心如焚時,就聽外麵馬蹄聲碎,老奸巨猾的魏忠賢再明白不過了,這個年輕的崇禎帝果然比自己更善計謀,這便是追殺的人馬,“哎,與其讓錦衣衛碎屍萬斷,何如自己三尺白綾,落個全屍呢?”於是,他在這個淒清的寒夜中,就一盞如豆的燭火,將一條綾綢搭上房梁,顫著手打個死結,懸梁自盡。

魏忠賢猜得不錯,崇禎因皇兄屍骨未寒,更不想在大臣們麵前露出自己的陰鷙的一麵,就沒有在京城對魏忠賢下手,而是派追兵劫殺,獲悉魏閹已死,又下令將其碎屍,割下首級掛在河間府城頭高竿上示眾三日。

魏忠賢死後,崔呈秀殺盡家小後,飲毒酒自盡,王體乾、李永貞等跳井自盡。魏忠賢的侄子魏良卿吞藥暴斃,倒是魏安返回原籍,終養天年。死得最慘的是客氏,在浣衣局裏,她再也逞橫不起,張皇後懿旨,用布鞭活活抽死,將屍體抬到淨樂堂焚燒成灰。

是時,崇禎帝已將客魏殘黨一網打盡,什麽“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兒”、“十四孫”

俱被殺掉,連客、魏的私門九親俱是問斬。天下百姓皆拍手稱快,覺得善惡有報,斬草除根,並不過分。

其餘黨附逆,或罷官、或削籍、或降職調出……

閹黨幾乎清掃一空。

既然魏閹已除,崇禎帝想得最多的是如何實現大明中興,當務之急便是運用皇上的權力駕馭這駕快要破碎的馬車,於是,原內閣總輔韓、大學士錢龍錫、李標等人官複原職。

這日黎明,文武百官穿戴朝會禮服,分由左右掖門進入,至丹墀分東西兩排,麵北站立,錦衣衛士甲胄鮮明,手持叉仗鹵簿。大殿內,金爪吾衛個個麵色凝重,崇禎帝身著袞龍袍,頭戴官冕,在十二名儀禮司太監引導下步入正殿,樂工立刻奏起中和韶樂,其聲中正平和,淳美無比。崇禎帝帶著無比的快意,疏目朗朗論視群臣:

“眾愛卿、朕已剪除魏閹逆賊,前幾日,又有不少大臣想出為楊漣等人平反,為熊廷弼等人昭雪,你等意下如何?”

韓激動得老淚縱橫:“陛下聖明,早該如此了。”腦袋叩在殿內的方磚上,“咚咚”作響。

“好,就由韓老愛卿一一操辦。不知諸位愛卿還有何進見?”崇禎的聲音甚是謙和。

李標奏道:“欽天監報天有異相,太白晝現西方,主軍情有變。”

崇禎暗吃一驚,道:“沒有什麽呀,哪裏會有軍情呢?”

韓道:“天兆異相,不可不察,臣一直擔心遼邊不穩。當然,不論有無事變,邊情不可一日疏忽,臣請陛下傳旨,命錦衣哨探急赴九邊偵探,有事早報,無事早回,不得侵擾沿途州縣。”

崇禎準奏。

錢龍錫道:“因閹黨惑亂朝綱,百廢待興。當前,應急務吏治,剔除黨爭,召舉廉能,充任要官,近年饑荒頻仍,陛下當派員巡查各省府道州縣,特別是山東亢旱,陝西也久無滴雨,應適當開倉賑災,以免激起民變,百官大臣,各司其職,忠於職守。陛下英明偉略,一舉鏟除積年遺患,我大明命在中興,重開盛世有望。”

崇禎帝朗聲道:“愛卿所言極是,內政不乏有才學忠貞之士,但外險一日不除,何以振興大明?”

韓急忙奏道:“縱覽自先皇神宗以來,外憂當在遼東,當年楊鎬兵敗薩爾滸,王化貞兵敗遼陽,表應奏……”

崇禎打斷了韓的話,他不想聽不吉利的事,站起身來,忽然感到眼前的韓、錢龍錫等人有些老了,但他克製一下,重坐到禦案後,問道:

“依愛卿之見,由誰抵擋建州夷賊?”

韓眼巴巴地盼著皇上能聽自己詳述遼東由來,見皇上打斷了自己的話,心中一“咯噔”,正想重新審視這位篤誌中興的崇禎帝時,又叫他答話,急忙叩道:

“有一人,臣不得不提。”

崇禎笑了笑道:

“韓愛卿,你推薦的人,朕已猜出八九分了。是不是就是督察院右都禦史職銜的袁宗煥?”

韓答道:“陛下聖明,正是此人。自天啟二年入關,久在邊陲,曆經磨練,已能與建州夷賊抗衡。寧遠大捷,寧錦大捷的頭等功臣。陛下,民間有謠,稱袁宗煥為‘袁長城’。京師安寧,全賴遼東寧遠之屏障。”

“袁宗煥,袁長城,”崇禎帝小聲念叨了兩遍,不錯,就是此人,令彈丸之地的寧遠固若金湯。或許隻有他才能令滿州鐵騎在寧遠城前寸步難行。聽說那個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夷酋努爾哈赤就是被寧遠的大炮擊傷而病死的,自己還是做信王時,就知道遼東有個被稱做“袁長城”的袁崇煥。

“嗯,錢嘉征在彈劾魏閹十大罪狀中,就有一條是說袁崇煥被魏閹誣為‘暮氣’而使其乞請回鄉。足見民心不可違啊。”崇禎的笑意在嘴角閃現了一下,隨即隱去,直覺告訴他,對袁崇煥還必須重用。

崇禎道:“傳旨,罷薊遼督師王之臣;命袁崇煥為兵部尚書兼右副都禦史,督師薊遼、萊、天津,移駐關門。”

“遵旨。”韓、錢龍錫等異口同聲。

袁崇煥感到時間就像這夢一般地悠悠過來,又悠悠過去。他幾乎隻能在每天的清晨在此等待,懷著一丁點希望地在此等待。淅淅瀝瀝的細雨扯著他的心事。他的眼前都仿佛是灰灰的雨霧和黝黑的山林,所有的深黛色的水銀菜、所有的野生的紫色地皮在腳下蔓生著、蔓生著,惟有袁崇煥的心事如同一樁枯樹任憑努力也發不了芽。他腦海中的幻想,仿佛從天邊飄過來的故事,不很真切。他感到眼前恬靜的生活就像是活在繭子裏,總想飛出去,不,是飛回去,飛回到朔漠,飛回到還沉睡在冬天的寒氣中的寧遠。

“崇煥,”葉盈倩撐著油紙傘,飄然而至。“今天,你不是約了陳子壯等人同遊拾翼州嗎?”

袁崇煥道:“你看今日這春雨纏綿無絕,子壯怕是不來了吧。”

“即便是不來,我們也趁陰天將回來路途中的詩作整理一下。”葉盈倩提醒。

袁崇煥歎了一口氣,道:“好吧。不過眼前這雨中春景,不妨又可吟出一首好詩來。”

“算了吧,你的心思早不在這上麵了,這才幾個月,你就寡言少語了。為妻要是沒猜錯的話,你又是吟著嶽飛的《小重山》起床的。”葉盈倩將油紙傘大半放到袁崇煥頭頂。“回家了,該清靜清靜了。為妻看了你的《募修羅源諸名勝疏》,開頭一句:‘餘平生有山水癖,即一丘一壑,俱低徊不忍去。故十四公車,強申在外,足跡幾遍宇內,而羅漂洞吏,去餘家不下四十裏,竟無暇盤桓其中,殉外忘內,餘罪也。’為什麽就不寫了呢,過不了幾天,鄧伯喬、李煙客來索稿,看你拿什麽搪塞?”

袁崇煥的心境有所恢複,不錯。既然朝政昏暗,我何不流連山水,既有官爵在身,又為江湖隱者,何樂而不為呢?記得在返鄉的歸途中,他率家遊鹿門,拜謁詩人孟浩然的隱居地,曾作詩:

鹿門多隱士,我愛孟浩然,柴門月夜還,多病無人憐。雖無官可估,已有詩堪傳。當時李杜輩,眾口推其賢。杜門卻不出,高臥弄雲煙。富貴是何物,安居全其天。嗟我不才者,勞勞三十年,徒索長安米,憂來心自煎。躬耕吾亦肯,負郭無家田。入林適我願,買山囊無錢。茫茫大地內,何處堪息肩,誓尋佳山水,茅屋築數椽。詠歌畢吾事,偕隱將終焉。

這是隱居的念頭第一次跳入腦海。一路山水風光,四園景致使自己的心情愈來愈平靜。經過雲龍山時望滔滔黃河時,那種積極入世的心態又衝淡了不少。

神禹疏九河,千秋一大智,眾流翕受多,力大不可製,怒濤日奔馳,所貴殺其勢。九河即疏通,流注去積滯。濁流自滔滔,其利可萬世。如何任壅塞,故道不可記。遂使聖人功,一望作平地。泥淤水必爭,地狹浪必肆。補築日增高,決潰更滋弊。微禹吾其魚,隱憂道曷濟。早能為經營,事半功倍易,憑誰進上策,複造萬世利。

是啊,一路歸來,心態是起伏不定,中國曆史上的士大夫的“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入世與出世的精神就是這樣水乳交融地和諧統一於一身。

我難道真的想做一位隱士嗎?袁崇煥想。在洞庭水泊,凝神漁火映襯下的粼粼水波,又是詩興湧起:

舟泊印山下,旁有釣魚磯。

秋暑酷未退,坐來白羽揮。

林前逗月影,鳥鵲繞枝飛。

我時興不淺,拾級登翠微。

嘯歌將夜半,涼露濕征衣。

舟師起解纜,引手招我歸。

我遊方適意,徘徊不能違。

始信古人樂,秉燭遊未非。

但這一首《舟泊印山步月上點翠亭納涼》和《浣衣裏》一比,矛盾的心態又是何其迥異!

忠臣血入地,地厚為之裂。

今濺帝王衣,浣痕亦不滅。

靈質偏成磷,光焰九天徹。

精誠叩帝閽,願化一寸鐵。

良工鑄作劍,劍鍔百不折。

斬盡奸人頭,依舊化為血。

血汙常如新,撫摩觸手熱。

什襲在笥中,留作裳衣設。

後來誰可同,帷有南八舌。

浣衣的井旁,是屈原斑斑紅點,三閭大夫的割指血跡,又怎能不令袁崇煥寫下愴然的詩篇?

袁崇煥在葉盈倩的攙扶下,慢慢地步行於南國的早春中,一時思緒萬千,心潮難抑。

回到宅院時,曉裳已將客廳布置停當,她知道今天家裏又要來一撥客人。這一路上,曉裳好不興奮,猶如出籠的鳥兒在空中自在地飛翔。淒苦的身世隨時間的流水,已衝淡了舊日的印痕,跟著袁崇煥一家,她的話語,她的青春的風采都有別於前。寧遠時的緊張和憂慮拋到九霄雲外,連葉盈倩也說,曉裳的性情都變了。或許隻有自己知道,她心底的最大愉快是從此可以擺脫那雙賊溜溜地射過來的目光。收拾完畢,曉裳倚著門邊,望著細細的雨絲,不時伸出手去,仿佛要將那飄**著的雨絲一一遮斷,聽到院門的腳步聲,她抬頭望去。

一頂油紙傘下,袁崇煥夫婦正相依偎著款步而來,驀地從他們的頭頂上,在斜風細雨中飛掠過一對燕子,黑黑的剪刀似的翅膀在空的天幕下,是那樣若隱若現,她不由得臉一紅,扭頭走向偏室。

一家人用罷早膳,曉裳帶著月兒去了相隔不遠的祖屋,那裏住著袁崇煥的三弟和他的母親何慧嫻。

葉盈倩道:“不趁著雨天,將你的詩作整理一下?”

袁崇煥擺擺手,道:“不必了,總共就那麽幾首,都能記在腦子裏。”

“我不信,”葉盈倩打趣道:“古人寫詩都是隨寫,隨著刊印,以流傳後世。最起碼的也是內人唱和,匯成別集,反正為妻無事,幫著整理就是了。要不,我考你一考,看看你的記性?”

袁崇煥端坐在書案前,隨口道:“試試吧。”

“《斑竹岩》,如何?”葉盈倩抽出一張,道,“這是我們遊洞庭君山,滿山的湘妃翠竹,記得嗎?”

袁崇煥凝眉片刻,慢慢吟出:

二女事聖人,觀型室家好,

修短理難齊,此理識已早。

況當陟方歲,年華計已老,

如何苦相思,衰痛作煩惱。

同心表精誠,灑淚染叢筱,

斑斑或有之,萬古不枯槁。

吾粵有此竹,根蒂誰肇選,

流俗喜神奇,謬撫恐無考。

一邊吟誦著,一邊不自覺地站起,袁崇煥踱至窗前,閃爍的目光中,突然發現,窗外一抹白色孤影漠然地背窗而立,不由得眉頭攏緊。

葉盈倩好生詫異,順著袁崇煥的目光望去,隻見曉裳的背影佇立窗前,一如遺世絕塵的月影,遺落在屋外,和屋內的夫妻琴瑟和鳴的淡淡溫馨相隔。

葉盈倩忙起身,道:“曉裳,進屋吧。”

袁崇煥道:“對了,我還沒有去給母親大人問安呢。”

“我已代問了,老奶奶知道你今天要來客人。”曉裳攏了攏濕濕鬢發走進來,問:“今天又能來幾位?”

袁崇煥道:“這哪能知道?或許兩天都不來了呢。”

正說間,就聽門外一陣鸞鈴脆響,曉裳忙道:“怎能不來呢?我去開門。”說著,款款而出。

袁崇煥忙吩咐葉盈倩,“快收起來吧,免得讓同仁見笑。”

葉盈倩拿著他的《斑竹岩》,一臉深情地說:“崇煥,我看你還是給曉裳一個名分,前日,老太太也是這個意思。”

袁崇煥沉默不語,葉盈倩道:“你看,你的這班文人雅士,哪個不是妻妾成群?我知道,你是憐愛曉裳,更不願為此……”

“別說了,”袁崇煥接著妻子的手,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幾分,隻是我總是感到在我們中間,別的女子就很難有立足的地方。況當陟方歲,年華計已老,如何苦相思,衰痛作煩惱。這首《斑竹岩》或許就是為曉裳寫的,但願她能明白我心。”

“崇煥,為妻還是華年已逝。”葉盈倩眼含淚水欲要苦勸。

“好了,我們都已不小了。何必怨容貌衰老,韶華不再。再者說,我的心思難道真的在老家隱居,終老青山?”袁崇煥長歎一聲,“當時要不是為了那一口不平之氣,我是不會上乞休疏奏的。寧遠、寧遠,我早就說過,那才是我的命定之所,說實在的,你是最了解我的,我的心情就如同辛稼軒,辛棄疾啊,隻是沒有‘醉裏挑燈看劍,’但幾回回‘夢回吹角連營,夜思難眠。’”

葉盈倩道:“我是知道的,你晨起時又吟誦嶽飛的《小重山》。”

袁崇煥點點頭,脫口而出: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裏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白首為功名。舊山鬆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葉盈倩道:“為妻相信,朝廷終有一天會重新用你,隻是為妻卻不想……”

“你隻要多想想遼地難民的苦日子,又怎能不想呢?”袁崇煥理解似地緊握了一下葉盈倩的手。他感到自己是離不開這雙溫暖的手。

“快,快,接聖旨!”曉裳幾乎就是一陣風。話音剛落,就從門外傳來宮內太監特有的嗓音:

“袁崇煥聽旨!”

根本來不及換上朝中三品大員的行頭,袁崇煥就見廣州巡撫徐大人正肅立在細雨中,數十個文武官員峨冠博帶簇擁著一位紫衣緹騎。袁崇煥心中一冷,心想,完了,朝廷終是沒有放過治罪於我。難道我就要成為第二個熊廷弼嗎?

趕緊下跪,袁崇煥回稟:“舊臣袁崇煥聽旨!”

“袁崇煥韜略夙嫻,危疆允賴,前逆黨煽虐,委曲苦心,朕已鑒知。現起升兵部尚書銜,右副都禦史,督師薊遼、官居二品、著遵旨速來料理,付朕委托至意,不得推諉,欽此。”

天哪,真是蒼天有眼,袁崇煥口誦“遵旨,謝萬歲、萬萬歲”後,抬頭望天。雨停了,穹窿豁然開朗,隻剩下幾綹淡淡的雲帶在空中飄曳,雨後的晴空,湛藍碧透。

當地官員紛紛上前,恭喜不停,道賀不止。

徐大人是第一次來東莞袁崇煥的府邸。諂媚道:“袁大人,晚生抱愧啊,早就想來拜望袁大人,怎奈公務纏身,分身無術。”

袁崇煥將眾人讓進屋,賓客一堂,全是有頭有臉的官員。不要說曉裳,就是葉盈倩也看不慣那一張胖瘦不齊的臉上所浮現出的虛偽、奸詐、恭維、巴結的表情。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替他們續茶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