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厲聲喝道:“毛文龍!你身為國家總兵,不思守土禦敵,反犯下十二條當斬之罪,今日若不斬你,何以明正軍法國法?來人,請尚方寶劍,先安排刑場再收拾靈堂,本督師要先斬罪臣再祭同僚!”
皮島在鴨綠江口,與朝鮮國本土隻一水之隔。北岸即是朝鮮的宣川、鐵山。當時朝鮮的義州、安州、鐵山一帶,因為鄰近中國,從遼東逃出來的漢人難民和敗兵紛紛湧來,喧賓奪主,漢人一下子占了居民的十分之七,而朝鮮人隻有十分之三。皮島縱橫約八十裏,在茫茫的碧海中不過是彈丸之地,本來無有人煙,由於毛文龍的到來,島上漸漸人多。毛文龍驅使士卒、難民以刀劍為犁、破荊棘,招集流民,通行商賈。南貨繒幣、北貨參貂。短短幾年竟發展得有模有樣。不過所有貨款都要由毛文龍收稅掛號,否則難免被劫掠,這樣久而久之,毛文龍的勢力越來越大,已建立約二萬八千人的常規部隊,亦陸亦海,成為一支不可或缺的軍事力量。天啟年間,熹宗對魏忠賢不斷稱讚的這支部隊是恩寵有加。毛文龍也由王化貞手下的一個小小的練兵遊擊飆升至平遼總兵官、左都督,坐鎮稱雄皮島。善於吹噓的毛文龍將相當的數量的難民硬報充軍數,從二萬多實有人數直至十萬大軍。
人上一萬,無邊無岸,十萬精銳,伏於後金皇太極的腦後,想那皇太極肯定是睡臥難安,飲食難咽,熹宗照數給餉。冒領的份額,再加克扣的份額,足以讓毛文龍富比公侯。
生性無賴驕橫的毛文龍仗著天高皇帝遠,自己又被朝廷倚重,大肆擄掠沿海百姓客商,稍有背逆者,或被稱為建州奸細、或稱臨陣敗逃士卒,斬立絕,殺無赦,邀功請賞,驕縱無度,不受節製。
最令毛文龍惱火的是,袁崇煥擔任薊遼督師不久,突然下令,凡以往由山東登、萊各地運往皮島的軍餉、兵糧,一律改由寧遠覺華島檢驗,然後放行,朝鮮向大明朝進貢的貨物,亦不準過皮島,改由直趨覺華、經寧遠驗檢後,解往京師,來往商船照此同例。
“袁崇煥,我操你南蠻子八輩子祖宗!”毛文龍在總兵府聽說這個消息,當著眾將的麵就破口大罵。這一下,他一年之中最起碼損失近十萬兩銀子的進項,他能不生氣嗎?
“幹爹,”部將孔有德說,“幹爹不要生氣,氣大傷身。隻要有生意做,就不愁沒錢賺。朝鮮的貨物、後金的貨物,彼此都有可能在皮島交易,隻要大明的商船來到皮島,不怕沒人上來買。”
毛文龍翻著白眼骨骨碌碌地轉了幾圈,道:“要是袁崇煥禁止大明的貨物來皮島呢?”
孔有德道:“他袁崇煥能有多大本事?不就仗著幾門炮呆在寧錦,嘴上喊著複遼,連個主動攻擊都不敢,寧遠的水師不過百十艘戰船,他能封住海麵嗎?即使沒有大明的貨物做生意,還有朝鮮、後金,隻要朝廷給我們糧餉,再加上貨貿稅款,我們仍能逍遙自在地過活,有什麽可擔心的呢?”
毛文龍憤然道:“袁崇煥不過是白麵書生,他是想讓我毛文龍像狗一樣聽他調遣,真是癡心妄想。我經營皮島數十年,豈能拱手易之?不過,話說回來,他隻以二萬八千人的糧餉予我,弟兄們的生活大打折扣。每人兩把銀子夠喝西北風的。”
毛文龍之子毛承祿聞聽父親所言,頗有同感,道:
“是的,爹爹,士兵們多有怨言,島上有的富戶人家都準備遷走了。”
“一個也不能走,哼,”毛文龍道,“想走也可以,留下全部資產,充公總兵府衙。”
正議著,毛文龍的愛將耿精忠急急進來,稟報道:“幹爹,大事不好了,用銃槍、火藥、刀矛、布匹換取的獸皮、人參以及名貴中藥材全部被袁崇煥扣下了。”
毛文龍“騰”地就從虎皮椅上坐起,道:
“人,人呢?”
耿精忠道:“放回了幾個,尚有五十多名被扣押了。”
毛文龍感到背部冷嗖嗖的,從牙齒縫蹦出一句:“袁崇煥,逼急了,我,我告你!”
耿精忠道:“要告他,還必需先行一步。等袁崇煥搞清楚我們那船的貨物是由銃槍、火藥所換的真相,怕是對幹爹不利。”
毛文龍瞪了耿精忠一眼:
“我料定他們不會告的,他們的家小都在皮島,哼,他們若是敢說出半個字,殺絕全家。”
毛承祿道:“爹,這些事情,士卒又不知道,袁崇煥再有本事也不會獲得什麽。既然有寧遠兵變在先,我們也可以以糧餉不足為名,告袁崇煥克扣皮島的將士的血汗,中飽私囊。”
毛文龍對兒子的話很是滿意,有進步,奸笑一聲道:
“我有的是理由,不是說我毛文龍僅有二萬多的士卒嗎?全島的人加起來隻有十萬,他袁崇煥能在寧遠收留難民,我毛文龍在皮島就不能做得更仁慈一些嗎?”
擺擺手,像是驅趕蒼蠅,毛文龍對眾人道:
“從今日起,給士卒的糧餉減半,軍中一天兩頓,湊合著過。商市要繼續加稅。你們去吧。”
毛承祿剛至門口,便返回,道:
“爹,馬市還開不開張?”
毛文龍撚著稀疏的胡須,道:
“照開不誤,看他袁崇煥能奈何我?”
毛文龍帶著一肚氣回到豪華的庭院,那是高大的建築,紫紅色的高牆、琉璃拱瓦棱簷,在太陽的照耀下,散發出金光,兩扇大門上紅色的圓釘如果細數就知,俱是九十九顆,兩頭蹲踞的石獅威嚴地張著血盆大口,睜著圓眼。毛府規模大、氣派不凡,超過府衙。
毛文龍跨進廳門時,就有兩名侍女上前,替毛文龍取下猩紅披風,攙著他到房廳,沏茶、熱奶,擺著果脯蜜餞,團團地繞著毛文龍,嗲聲嗲氣地侍候著。毛文龍喜歡這樣。或許是因為上了歲數,他感到一天也不能離開年輕的美貌女子。如今這後院中,東、南、西、北四廂房內就養著四名才擄掠來的美女,毛文龍很有文人的酸性,分別給她們取名:春花、夏月、秋紅、冬雪,又找了當地的酸腐秀才,以她們的名字打頭,起了四句詩:
春花繽飛朱顏俏,
夏月涼風拂落珠。
秋紅散葉趨添衣,
冬雪靄白浸玉足。
酸腐秀才認為必需向毛文龍解釋清楚,賣力地道:毛大帥,這四首詩的意思是呢,春天來了,繁花的花瓣紛紛飄落到地上,少女的臉開始變得嬌俏,夏夜的明月下,飄來了涼風,將少女白天所累積的汗珠吹落,秋天一到,葉子轉紅開始飄落,寒風唆使大雪浸濕了女子的雪白的玉足。毛文龍聽得直皺眉:什麽春夏秋冬的,變來變去不就得了嗎?意思就是我毛文龍一年到頭都有新鮮的女人?秀才一個勁點頭:是的,是的,毛大帥豔運高照,寶刀未老。毛文龍賞了二兩紋銀,轟出去後,一下子又把四個女子的名字給忘了,又喊過來,一一證實。
毛文龍由著侍女捶背、捶腿,愜意地閉目養神,他感到袁崇煥不是對手,一介書生也能帶兵打仗?他不相信。一介書生還口出狂言五年複遼,“呸,”不知是吃了一件異物,還是對袁崇煥的蔑視,毛文龍將一口濃痰吐出來。
早有侍女用手絹擦了,端著香茗讓毛文龍嗽口。毛文龍將正在捶背的侍女按在腿上,搓著嫩手,隔著衣裳上下摸了一遍,另一個見狀,連忙取來虎鞭酒,倒在銀杯中,毛文龍一氣飲了三盅,感到虎虎有生氣,此時,侍女托著點心盤過來,毛文龍隨手翻了一個,一看是秋紅,便道:
“秋紅怎麽樣了?”
侍女整理著裙衫,道:“毛帥再換一個吧,秋紅呆在西院裏已有兩天沒進食了。”
毛文龍啪地將點心盤摔碎,“反了,反了,小民女仗著點姿色,就耍起橫來了,去西院!”
秋紅是島上一戶落難的朝鮮族女子,生性倔強。節操觀念特強,本來僅僅父女二人打魚為生,算這女子命相不好,頭一天隨父親到魚市賣魚,就碰上四處為毛文龍物色美女的家丁,不容分說,死死地拽到毛府後宅。毛文龍一見秋紅眉清目秀,水靈靈的眼睛如同海水浸染,透著淡淡的藍色,那身材玲瓏小巧,別看是出海人的女兒,膚色仍是光滑細膩,像是泛著紅暈的水蜜桃。毛文龍當下即要占身。秋紅誓死不依,毛文龍幹咳著咽著口水,毫無辦法。心想,放在府中幾天,將息幾日,容她心回意轉。頭幾天還聽說她進食,隻是哀求不已,以淚洗麵。
毛文龍本想給四女擺儀式,礙於名聲作罷,四女中,惟有秋紅未近身,今日,鬼使神差地又挑上了。毛文龍好氣惱,他的作派,他的威風,他的殘忍一齊受到了挑戰。
處在興奮狀態中的毛文龍一至西屋,就惡吼道:“賊女子,入了我毛府還想出得去嗎?有多少女子想進還進不來呢?我倒要看看你是何等樣烈女!”
說著,伸手拎過,五指青筋突出,像是鷹爪抓住小雞一樣,拎起後,摔在**。毛文龍撩起流蘇帳,帶著陰冷的怒氣把秋紅的衣服撕去大半。兩天茶米未進的秋紅已是遊絲弱弱,氣息奄奄,但心智很是明白,她的幻想破滅了,先是哀求,後是絕食,此時連反抗的力氣也沒有了。在毛文龍瘋狂地折磨中,秋紅的淚水像斷了線珍珠撲簌簌往下掉。
沒有搏鬥聲、叫罵聲、瓷器銀器的破碎聲,隻有撕裂聲、喘息聲……狼與羊根本就不是能夠在一起打拚的。
室內的燭光一點喜氣的氛圍也沒有,隻是慘淡的一點光亮,倒是從屋外射進的光線將肥碩的毛文龍的背影投放得很大,那魔鬼般的身影正一點一點把秋紅的嬌小的軀體覆蓋,碾碎。
當毛文龍稱心如意地去和其他幾位女子**時,秋紅已用剪刀深深地刺進自己咽喉。
毛文龍沒有絲毫顫栗,冷笑道:
“拋到海裏去,拋遠點!”
春花、夏月、冬雪等眾多女子都忙著拜伏在毛文龍的腳下,渾身顫抖,毛文龍道:
“不識抬舉的東西,你們要知道,我毛文龍是拿你們當嬪妃一樣看待的呀,大明朝,誰家若是養出個宮女,那是天賜福份。”
白日的血腥味刺激著毛文龍,他擁著幾個中意的“妃子”,直到三更時分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睡得很死的毛文龍被兒子毛承祿叫醒,毛文龍耷拉腫脹的眼圈,下眼瞼的眼袋幾乎突出在顴骨上,他披著裘皮外,色意未退,道:
“什麽事,如此驚慌?”
毛承祿道:“官兵們聽說袁崇煥克扣糧餉,真的要反了。”
“屁話,這不是在做戲嗎?”毛文龍道。
“是真的。”毛承祿道,“爹爹,今晨天沒放亮,孩兒在北麵的空曠地上,帶著士卒在整理馬市,就聽士卒說,近日有不少人都鬧嚷嚷地要離開皮島,還有不少百姓,嚷著要去寧遠屯田。”
毛文龍麵有怒色:“給我殺幾個,這些遼人就是該殺,留在皮島也是多餘。”
“這,”毛承祿有點擔心,毛文龍雖是他爹,但他對毛文龍動不動就殺的辦法,從心底裏不讚成,特別對毛文龍在皮島築高牆深院,廣搜民女的事看不慣,盡管他自己也這麽做,因為他的親生母親遠在杭州守活寡呢,還有二個小妾,毛文龍可是數十年沒有回去了。
“聽爹爹的,沒錯。”毛文龍不信邪,還有不怕死的不成,他也知道,士卒的逃跑有可能並不是因為恨袁崇煥,而是自他們分到皮島後,糧餉也大都被扣,扣在自己的官府中。他本想再縮一下,難為一下袁崇煥,然後再籠絡,盡管這籠絡是有限的。
“爹,上奏疏文可寫好了嗎?趕緊寫,若真是皮島有變,爹的責任可脫不了的。寧遠的兵變導致畢自肅自殺身亡,袁崇煥獲得極大的重用的原因是他不在寧遠。而皮島則不同。”
言下之意,你毛文龍則是在皮島,一直控製著,萬一真有事,目前又沒和後金完全妥協訂成議和,朝廷派員來接替你,該如何是好?
毛文龍道:“你怕什麽?誰也別想來皮島主事,袁崇煥不可以,崇禎皇帝也不行。不過,先小人後君子也不汙我毛文龍的大名。”當即吩咐毛承祿:“挑出幾個領頭的殺了。對外就說海邊搶船殺人。”
毛承祿走後,毛文龍洗漱畢,由美人攙著來到總兵府。提筆向明廷寫了奏疏:
“臣受數十疏毀謗,心如死灰。因聖恩未報,力疾以做未完之局也,臣之愚忠,非棲棲戀位也。……臣割斷流言,預算著攻克五嶺關等處,使夷賊不能裹足而西。臣心天下知之,鬼神知之,不敢欺一字聖明。”
表完了忠心,毛文龍鋒頭一轉,訴苦叫屈。
“然各島兵丁,自正月就已絕糧,幸有客商賒借,摻和野菜度日,士卒麵黃饑瘦。沒想到,忽聞督師尚書策劃東江事宜一策,欲以東江錢糧,器用,俱從關門起運,至覺華登舟,由旅順而來的運糧,繞津門由靖海達至覺華,俱經督師衙門掛號,方許出海。臣愁煩感慨,計無所出,忽聞哭聲四起,全島鼎沸。諸將怒進臣署,言兵丁嗷嗷以至今日,望糧餉到,客商來,有複遼之日,各還故土。並且山東布政司錢糧及青、登、萊三府官糧竟無影響,所以各兵慌忙,都說,“攔喉切我一切,必定立死!”兼饑餓無饗,苦不堪言,不得不哭。臣多加撫慰、勸其毋得輕信謠言,哭聲始得息。
至初八日,兵丁再次聚集,竟要效仿寧遠揭竿之狀。臣怒發上指,責諭各營將官,不能禁約兵嘩者,將官立斬。是日,雖不得嘩變,然從此人心不一,從此變矣。
至初九日,家丁急報:“兵聚海邊,搶船殺人!”臣正在府中仰天愁歎,多方籌措,聞言當即親帶數十騎,飛馬海邊,原來是降丁與遼兵爭船竟逃,已經到血刃相殺的地步。臣至厲聲嗬止,安慰將府中存糧移出給予,臣有一日之食,絕不讓士卒有一日之饑。誰知遼人與降卒俱不聽,加之島上難民萬餘之眾跪哭震天,都說:非我等不忠不義,實是各要逃活性命。臣亦憐泣撫之。隻是憤恨投降的兵卒無法控製,查出數名為首的梟首示眾。臣還署自悲,不知幾時米至。臣思絕糧兵變亦死,死而不得其所,人猶笑臣無用,臣鬥膽提出,海上必不可禁,寧肯臣死在軍前,也要換十萬生靈歸屬大明。
臣看邸報中袁崇煥疏語意,似乎疑臣不受節製,所以才想申海禁、通遼海,方為合力。為一體之用,臣感督臣愛國之忠,而畫東江之事未妥也。節製遼東的作法固然為良策,而接濟饑軍之招實是下策也。聖上明鑒,臣是遼官,又分為督臣下屬,不待督臣之圖謀也。關寧東路,原是一家一事,督臣與臣安是一身一心?指示自然追逐,法令自然遵行,為什麽要在糧餉上卡臣的脖子呢?
船由關門至覺華島而來,督臣言似容易,獨不知登州至旅順,止用西南風或西風,半日即到,數年往來如織,臣猶以為遲,若關門至旅順道路彎曲,候風不等,關門必得正西風,兩日後才從牛頭河、大沙河至長山,又要候西北風,一日才可達到連島,又要正南風,半日方抵旅順,風至一會兒宜東,一會兒宜西,一會兒宜南,一會兒宜北,能夠計日而待乎?即使有勤勞運官,忙忙匆匆,恐怕一年僅得一運,僅次一運,風是能滿足,尚未可知。所以海禁是一定不可的。督臣策劃,舍近就遠,棄易圖難,臣竟不知其故,事實上難以做到。
督臣所為令臣熱腸冷卻。若長此以往,皮島有變,性命危於朝夕。臣常自想當初在皮島上,在建夷後院,一日七戰,何等令敵聞風喪膽,若那時死,死亦瞑目矣。
臣確實不願做如撫臣不和的故事,督師袁大人畢竟是臣的上司,臣辨駁其疏,常常自覺非體、非理,聽皇上或撤、或留,臣隨後親抱敕印,竟進登州,候旨逮臣進京,悉從公議,治臣之罪,完臣一生名節,免誤封疆大事矣。”
毛文龍蠟封後,派傳令官交由兒子毛承祿帶出,暗想,但願此道奏疏能蒙住皇上,不過,即使皇上聽信袁崇煥的話,我毛文龍也不怕他。想要整肅皮島的人,他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這時,侍女端著果品佳肴再度進入,盈盈一拜:“稟毛帥,現在是否用正餐?”
毛文龍每天至少吃五餐,其中三餐有菜肴五六十品,四院寵妾,除秋紅外,尚有側臥之女八九人。若不是有名貴藥膳補身,五十開外的毛文龍哪能消受此等風流韻事?毛文龍道:
“傳令兒孫,到中軍大帳齊用。”
說著將侍女攬過,剝去贅物,擁在府衙的側房就行起好事……
崇禎帝下傳的邸報讓袁崇煥除去毛文龍的決心有所動搖。邸報中經略回顧了毛文龍的一些功績,說毛文龍在皮島能夠牽製建州夷賊,曾有“十八大捷”的驕人之功,並將毛文龍的奏疏大略回複。但是,崇禎帝在邸報中同樣對毛文龍有所譴責,十年奉餉了,至今不思進取,原隻有二萬多將士,卻冒以十萬之眾,今其孤懸海外多年,罪不究,並讚成袁崇煥的主張,可統一建製,建立奇功,又敕令戶部湊發十萬銀餉交由袁崇煥帶去,算是皇恩浩**,澤被邊疆。
袁崇煥找來趙率教、祖大壽、何可綱、孫元化、梁廷棟等人,齊聚督師府,一是詢問各地的軍情,二是督責訓練明軍的野戰能力,三是袁崇煥將要遠赴皮島,交待地方上的戰守機宜。
梁廷棟是第一次參加這麽高規格的會議,顯得有些激動,急切地道:
“袁大人,此番出海,袁大人可要一切謹慎。”
袁崇煥笑道:“參政大人,你的口北道一定要防好,我對口北那塊防務很是放心不下。”
梁廷棟拍著胸脯道:“督師大人,你我同庚進士,同為翰林編修,同樣胸懷複遼誌願,還能說什麽呢?若是建州夷賊膽敢犯我口北,廷棟定創出個口北大捷。督師外出,尚有趙大人坐立山海,祖將軍……”
看來他是將整個遼東的形勢分析一遍,非如此不足以顯示他的戰略眼光,高瞻遠矚。
趙率教很是反感,鑒於他是袁崇煥的同年進士,平時他偶而聽說梁廷棟有些小主意,喜好出風頭,讀書人的怪癖,忙打住梁廷棟的話道:
“參政大人,口北雖小,地位卻很重要,介於遼東與遼西的結合部,要多加防務。”
“那是,那是,”梁廷棟對趙率教的話同樣畢恭畢敬,因為他直屬於山海關管轄,“有趙將軍的十門大炮,我的口北定是固若金湯。”
孫元化為萊州巡撫,是袁崇煥屬下的水師主力,此刻,他較擔心袁崇煥巡曆皮島的安危:“督師大人,萬一皮島的毛文龍不受調製,袁大人萬不可激怒於他。這個人,元化較為了解,打了幾年交道,深感他有一手籠絡手段,為防不測,袁大人是否從萊州、登州多調些水師前往?”
袁崇煥略略一笑,道:
“本督師是奉旨巡邊,又是特意去給毛文龍送銀餉,毛文龍能不歡迎嗎?
正在給眾人續茶倒水的謝尚政道:
“那是,皇上聲威赫赫,正當令東江將吏一睹威儀。”
袁崇煥點頭,道:“祖將軍,鬆山、杏山、大小淩河等各地軍營還要加緊操練,錦州的四堡:大興、大福、大鎮、大勝等地的軍營要通過訓練,變步兵為馬兵、為車兵、為水兵。今日雖為略地戰兵,他日隨地坐駐,全指著馬兵為戰。”
“督師訓誡得是,遼東,戰衝之地,沒有馬兵,不敢想象。督師放心,大壽在錦州專門設立一營,名為‘招練營’,俱是遼東人,為後金夷賊漢八旗營兵,而今來降,最具戰鬥力,我已經令招練營兵丁,補發各營兵缺,榜樣示範。”祖大壽附和道。
袁崇煥誠懇地道:
“各位俱處在遼東的緊要處,本督師接到情報,建虜近日欲圖不軌,侵我疆界,為什麽?他們的緞布、糧食又要靠搶虜來供給,本督此去皮島,就是要和毛總兵聯手,將毛總兵官的幾萬士軍改成陸戰,撤其水師,修好備戰,屆時,一旦夷賊來犯,我們就能兩路夾擊,讓皇太極的八旗軍大損。望各位勤於軍務,絲毫不可懈怠,若有違紀現象,本督嚴懲不怠。”
眾人道:“我等秣馬厲兵,靜候督師歸來,若有事變,定效死力,確保守土無虞。”
袁崇煥滿意地點頭,拱手道:“本督師不在之日,暫由何可綱居中調度。”
何可綱頓感責任重大,立馬朗聲道:
“謹遵都師鈞命,何可綱萬死不辭。”
袁崇煥道:“謝尚政!”
謝尚政應道:“在,督師大人有何吩咐?”
“你速拿本督將令,命令麻登雲、黑雲龍二將火速準備二十艘巨艦,挑選一千水軍,將銀餉裝船,本月十二日之前,登舟出海。”
“直接去皮島嗎?”謝尚政問。
袁崇煥不語,他在考慮更為詳盡的計劃,若是直接去皮島,好像巡海的目的就是為了解決毛文龍的皮島事,這定讓毛文龍懷疑,很明顯,從毛文龍奏疏的大意來看,他已感到我袁崇煥責怪他不聽調度,一定會有所防範。萬一事有不濟,真的將毛文龍逼急了,豎旗反叛,即使不降後金,朝廷也會責怪我袁崇煥處事不當。那麽,骨子中的“殺帥奪兵”的預想就成了一場空。何況崇禎皇上在邸報中還刻意稱頌了一下毛文龍懸軍海外的功著?
袁崇煥當著眾將的麵,不便將心思全露,道:“本督巡曆海防,當然沿海出巡,一路上的水師俱要查看,尚政,你帶數隻快船,一路上告知過去,本督隨後就到。”
眾將辭行時,去過皮島的祖大壽憂心忡忡地警告說:
“督師,毛文龍不一定會讓你上皮島的。他那奢華的生活,想遮掩都遮不住。”
“本督知道,”袁崇煥胸有成竹,道,“隻要能將銀餉按實數發到士卒手中,本督不就完成聖命了嗎?至於統一建製,見了毛文龍後,一切相機行事,本督有尚方寶劍、督師敕印,不怕毛文龍圖謀不軌。本督已有計策,決不容毛文龍欺君誤國。”
回到督師府後院,袁崇煥招出劉愛塔,細問崇禎帝在邸報中誇詡的毛文龍的所謂“十八大捷”
一事。
劉愛塔恨恨地道:“一派胡言,純屬子虛烏有。毛文龍除了在當初王化貞大敗之時,他潑著膽子帶八九十襲擊了後金的鎮江城,殺金將一功外,其餘全是敗績。天啟四年五月,毛文龍派副將孔有德沿鴨綠江越長白山,襲擊後金東境,被守將擊敗,幾乎全軍覆沒。孔有德身中兩箭,僥幸逃脫。八月派兵從義州渡江,受阻,五年六月襲擊耀州官屯寨、六年五月襲鞍山驛、襲撤爾河、均被後金打得落花流水。最後,再無進擊,退守皮島。一戰不勝,卻謊稱十八捷,真不知天高地厚,簡直是厚顏無恥。最可笑的是,鐵山一戰,對手就是我,毛文龍率兵來襲,我不能讓士卒攻擊明軍,便佯稱,毛文龍悍勇,我率軍後撤。同時派去六名降兵,告訴毛文龍不可再追,已有辮子軍從兩麵包抄後路,誰知毛文龍竟殺死降兵,奏稱鐵山大捷,斬敵六萬。可笑之至。”
袁崇煥心中既踏實,又不安。是啊,若將這些老底戮穿,毛文龍不反也要反了。想了想,道:
“劉將軍,此事保密,非萬不得已,絕不可以外泄。否則,若被毛文龍反咬一口,劉將軍有口難辯。”
劉愛塔一愣,旋即明白袁崇煥的用意。自己對大明來說是降將,萬一被毛文龍誣為詐降,怕要連及督師聲譽。
“末將知道。”劉愛塔應道。
連著十幾天,戶部湊給的十萬兩銀餉才陸續到位,直到五月二十五日,東北風起,袁崇煥才登上覺華島,黑雲龍拜見畢,道:
“督師大人,二十艘巨艦集聚北風江口,是時,所有海麵全部解冰,可以揚帆出海。”
袁崇煥身著戎裝,金盔鮮明,鎧甲鋥亮,頂頭紅尖縛纓帶,背後束腰佩寶劍,足登牛皮戰靴,手執敕印,身後站著的謝尚政捧著尚方寶劍。威嚴赫赫,殺氣騰騰。
立於覺華島的出海口,袁崇煥。望覺華,但見營壘森嚴,刀戟如雲,戰旗獵獵,心中感慨萬端。當初寧遠大捷,炮擊努爾哈赤時的快意剛一浮在腦海,即被洪安瀾的幾千廣東水軍命喪於斯的悲慟所取代。袁崇煥默念:安瀾老弟,你為國捐軀而長眠於此,倘若在天有靈,佑你大哥複遼續功,他日我定來覺華拜祭於你。你我情同手足,若是你活著的話,也是一員難得大將。不過,好兄弟,我袁崇煥從來沒有忘記你們。我也會和你一樣,馬革裹屍,青山埋骨。
袁崇煥轉頭再望海麵,二十艘戰船呈菱形排列,桅杆高聳,白帆徐起,千餘士卒都列在船舷,靜候命令。
“登船!”袁崇煥一擺手,緊掖披風,大踏步地登上居中的一艘戰艦。在他身後的謝尚政招呼列在碼頭的兵丁,這些人說是兵丁,其實都是袁崇煥心腹之士,說白了就是專門保衛袁崇煥安全的護衛,個個身形矯健,佩快刀、長槍、弓箭,斜掛鐵銃,全副武裝。
袁崇煥所上的是大型旗艦,左右兩邊的戰船保持適當的距離,戰船上裝備兩門大炮。都是烏鋼管口,便捷迅當,袁崇煥知道,那是西洋大炮,曾被天啟帝賜為“安國大將軍”、“靖邊大將軍”、“定遼大將軍”等封號。
旗艦上,直插雲霄的大旗有兩麵,一麵藍底紅邊,上繡黃色的篆體大字“督師”,一麵白底紫色的穗邊,上繡黑色的隸體大字“袁”,袁崇煥望著波濤滾滾的海麵,嗅著這熟悉的腥鹹的海風,對身邊的黑雲龍道:
“出海吧!”
黑雲龍將紅色小旗上下四舉,頓時,左右戰船上的火炮齊鳴,“轟轟”四聲巨響過後,俱在前方湧起四道衝天水柱,驚起海鳥乍飛,不敢泊於海上,送行的眾將兵卒及島上漁民齊聲喝采,船隨之漸漸啟動,向海麵上駛去。
順風船快,浩浩****的巡海水軍擂鼓陣陣,漲滿風的船帆,號令一致的落槳,令袁崇煥感到有如乘奔禦風。
黑雲龍一路上不停地介紹:大王山,中島,鬆木島,小黑山,大黑山,豬島,蛇島,蝦蟆島……
袁崇煥一邊看著海圖,一邊計算著距離。不時有兵丁來報,各島守將俱要上船拜見督師大人,袁崇煥傳諭,一一謝過,令軍士將錢餉交付,並不下船。
二十七日,行船將至毛文龍的領地。謝尚政道:“督師大人,泊船稍事休息,旅順守將毛永義,登州海防尹繼阿都是忠臣良將,應該稍許安慰。”
黑雲龍道:“末將觀察東北風將息,船行艱難,全靠人力,將士們都略感疲憊,好在快要繞過旅順,真不如就此停歇一宿,以待東南風至。”
袁崇煥道:“怪不得船行得慢了。”
步出船艙,袁崇煥見立於船舷的士卒臉色蠟黃,手捂胸口,一副難受的樣子,便走過去,心疼地問:
“暈船嗎?”
謝尚政道:“這一百多名護衛都不能適應,他們不是水師,當然頭暈眼花。”
袁崇煥親切問道:“可曾休息嗎?”
“稟督師大人,睡不著,躺著便擔心起不來,還不如站著好受。”
突然一陣巨浪打來,那個兵卒終於支撐不住,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整個人身子也是向後趔趄,堪堪欲倒。
袁崇煥急忙上前扶住,兩腿略一分叉,身形一矬,將那士卒平放在甲板上,吩咐道:
“泊船旅順。”
巡船息帆,緩緩地靠近旅順碼頭。
早有信號飛至岸上,袁崇煥從旗船上走下來時,登州海防遊擊使尹繼阿,旅順海防遊擊使毛永義二將已在岸上恭候。
兩位遊擊麵色黧黑,皮膚粗糙,張著幹裂的嘴唇道:
“末將拜見督師大人。”
袁崇煥緊走幾步一一扶起,甚是憐愛,道:“二位將軍辛苦了。”
當夜,袁崇煥命從船上取下欽賜禦酒和菜肴招待尹繼阿、毛永義諸將。袁崇煥道:“總兵官毛文龍將軍早有疏奏,說是東江漁防的士卒,日子過得艱難,今日一見果然如此。但本督師奇怪,朝廷對海防的糧餉從未斷絕過,缺餉隻是近日的事。”
毛永義呷著禦酒感歎道:
“督師大人,遼東難,遼東海防更難,不瞞督師大人,原先還能從毛帥那裏分得杯羹,自所有糧餉經覺華轉運後,毛帥說朝中無餉,就不再發放了。我們隻得像流民一樣,以海產為生。”
袁崇煥很是驚異,道:“二萬八千多士卒的糧餉俱按人頭撥給,一點也不少哇!”
尹繼阿道:“不錯,但毛帥一直說駐守皮島的人更辛苦,還有難民需要周濟,皮島的商貨也蕭條起來。不瞞督師大人,我的手下已有士卒經常出海攔截商船,做起海盜了,說是日子好了,再回來投軍報國。我等也控製不住。”
毛永義點頭,表示認同,道:“反正這一帶海域又沒有戰事。”
袁崇煥心事重重,悶喝了一口酒,問道:
“那每年的秋天,毛文龍總有貨船開赴京師,那些貨少則價值數萬兩銀,怎麽不調撥給你們呢?”
毛永義不語,尹繼阿道:
“毛總兵常說,那是運去京城打通關節的,否則一點糧餉都運不來。”
袁崇煥又問:“平日可曾演練陸戰之技?”
毛永義道:“從未有過,將就過日子,哪有精力將水師練成陸戰之師?”
“可惜啊,水師是末技,那是用來支援陸地作戰的。海為屏障,船為戰隊是在陸戰不利的情況下的無奈之舉。如果要想複遼,沒有陸戰經驗的大軍怎麽行?”袁崇煥道,“你們要有所準備。”兩將齊道:“謹遵督師命令。”
第二天,果然應驗了黑雲龍的話,東南風呼呼地刮起,袁崇煥笑道:
“天助我也。”
謝尚政提醒道:“督師大人真要一帆到皮島嗎?”
袁崇煥攤開海圖,沉思片刻,道:
“這裏屬誰管轄?”
“應當是毛帥所轄,不過據末將所知,這裏是一座荒島。”毛永義道,“該島名叫雙島,離旅順八十裏、離皮島八十裏。”
“噢,”袁崇煥眼光一亮,道,“島上定有不少野物吧。”
毛永義道:“那肯定是有的,聽去過該島的士卒說,島上還有一個龍王廟,說是開國時興修,可惜荒蕪了。”
袁崇煥道:“若是有人,肯定會有香火。”
“原來肯定有人,後金日盛以後,沿途許多島上的人都撤回內地了。”毛永義道。
“好啊,毛將軍,你去趟皮島,就說我袁崇煥領眾將泊船雙島,略事休憩,即去皮島巡視。親自撫慰皮島將士。”
毛永義道:“督師大人,毛帥不一定會讓您去皮島的。”
“為何?”毛永義欲言又止,“別說督師大人,就是我等小輩去皮島後總有人跟著監視一舉一動,有好多地方,不得接近,聽說皮島上開了馬市。前次,有一客商從寧遠來的,訴苦道,九百兩的貨物在皮島遭搶,隨船的四匹馬也被充到馬市上,分文未取。”
袁崇煥納悶:“從寧遠去的,本督師怎麽沒有聽說?”
謝尚政道:“私自販馬就有罪,誰敢捅出來?”
毛永義道:“那客商叫方奉,有些交往,私下托我去求情,我哪裏敢去?”
袁崇煥道:“本督知道了,你持本督信函前往。若真是毛總兵不應允,他有處置的辦法。反正十萬銀餉在本督這兒。”
泊船雙島後,袁崇煥出艙,登上島嶺。附近海域的明軍守將都先後趕來。中午時分,袁崇煥再次設宴招待這些水師將領。宴畢,袁崇煥宣詔後,即行封賞,眾將領了白花花的銀子,自是跪地謝恩,袁崇煥許諾:以前沒有想到守島將士如此辛苦,今天定要多撥糧餉,維持訓練費用。隨後,袁崇煥領著眾將去拜謁幾被廢棄的龍王廟。
龍王廟在自己的家鄉也隨處可見。靠海吃海的漁人每每出海都來拜謁,極盡敬畏之情。心中祈禱海龍王保佑趕海的人多打漁蝦,少起風浪,平安歸來。袁崇煥點著一炷香,站在廟前大殿,恭敬地獻上香火,拜了三拜,又命隨從掃塵,將廟裏簷下、柱壁的灰塵、絲網絮物一應去掉,又灑了些許清水,方才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