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帝端坐在雕花龍椅上,悠閑地督看朝臣,目光在英俊精明的周延儒的身上多留了一會兒,接著道:
“帶兵打仗的大將、邊帥如果能待部下如同父親對待兒子,兵卒就不敢叛,也不忍叛;不敢叛者畏其威,不忍叛者懷其德,如何有鼓噪之事?”
似乎找到一個治本的辦法,崇禎聳直著身子,又把袁崇煥的疏奏看了一遍,道:
“就按朕講的意思回複。”
想了想,感到不對勁。崇禎的心中無端地湧起一片陰雲,不敢設想,當自己的話傳到袁崇煥的耳朵時,袁崇煥會做何反應。畢竟,是自己下詔將袁崇煥從萬裏之遙的廣東召回的,又曾當著群臣的麵把袁崇煥誇成國家的棟梁,答應過袁崇煥所提的任何要求。
輔臣李標道:“皇上,雖說寧遠兵變,影響惡劣,但自袁崇煥到任數月,布置停當、攻防有節,整個遼東的兵勢有利於大明。近聞黃泥窪大捷,確應予嘉獎,以振士氣,以安兵心。”
崇禎道:“朕正要頒賞,眾臣可廷議。交由閣部擬定。退朝。”
撇下滿朝大臣,崇禎回到了乾清宮,專候廷議結果。時辰不大,廷議的結果還能令崇禎接受。
撥內帑三十萬兩白銀解錦州、薊鎮之急,象征性晉升袁崇煥一級、賜大紅蟒衣一襲、加郭廣升一級、祖大壽加一級……不必概述,以邊功也。
聖諭下達的當夜,崇禎帝徹夜未眠……
一連下了好幾天冷雨。潮濕的風在寧遠的督師府邸上空發出颯颯的聲響,寒氣明顯地從地底下鑽出來,把石頭縫中的小草熏得發黃枯萎,夏天似乎一去不複返了。整個遼東越來越陷入濃密的雨絲中,一天到晚從不消散的霧氣伴隨著人們逐漸地進入令人極不舒適的黑暗與白晝。
對於袁崇煥來說,這是一個憂愁的時光。果然應了自身的規律,袁崇煥那日從大淩河巡視回來時,就病倒了。這不,三角支架上的藥罐子正冒著熱氣,飄散出陣陣的藥味。
細雨斜打著的窗紗,有夢中的顫抖,袁崇煥蜷坐在老式的木製躺椅中,手裏拿著一本《戰策》就著不時地竄起的火苗,有意無意地翻著。
室外的牆角處擺放著幾盆山野菊,個個花蕾竟適逢其時漲得滿滿的,散發出陣陣清香,有的等不及了,已有綻放的豐姿。袁崇煥按色澤和造型都給他們起了動聽的名字,如花瓣呈黃白色、花蕊像蓮房一樣的“萬齡菊”,粉紅色的“桃花菊”,白而檀心的“木香菊”,黃而圓的“金鈴菊”,純白而碩大的“喜客菊”等等。
但此時的袁崇煥隻能隔著剛搭起的厚重的布簾,隔牆聞香,或者說,他連香也聞不到,因為滿屋子都是中藥味。
白楊多悲風、蕭蕭愁煞人。袁崇煥想的最多的是撂在京城的家人,他強起身子,看院中的白楊樹隨風婆娑起舞,不覺生起家園之戀。京師的府宅中也種有一排白楊。在他赴京的途中看到黃河故道上的一排白楊,枝杈籠束向上,高插藍天,恰似守邊士卒的長戟,才萌生種此樹之意。
勉強立於屋簷下,疲弱的身子到底受不了苦雨淒風的浸染,吸一口涼氣,就讓袁崇煥猛咳不停。咳聲將正在廚房忙碌的侍衛引來,侍衛忙攙著袁崇煥進屋,埋怨道:
“督師大人,您要靜養啊。”
袁崇煥接過侍衛遞來的熱茶,咽了一口,道:
“這藥煎到什麽時候?”
“快了。”侍衛掀開罐蓋,吹著騰騰熱氣,道:“這就好了。”說著取下藥罐,放在地上,等了一會兒,將藥湯倒在碗裏,吹了吹,恭敬地遞給袁崇煥道:
“大人,慢慢喝。”
袁崇煥接過,皺著眉頭,道:
“這是李喇嘛開的方子嗎?”
侍衛答道:“是的,李喇嘛還請您病好後去廟中一敘呢。”
袁崇煥慢慢地啜飲著,那麽難以下咽。他也鬧不明白為何一到入秋時節,風邪濕氣就會趁勢而入。迫使自己喝下湯藥後,隱隱感到暖流湧過全身。就在這時,謝尚政領著李喇嘛來拜見病中的袁崇煥。
李喇嘛雲遊天下,冥冥之中似乎和寧遠有緣,當袁崇煥還沒到寧遠時,他已在寧遠北麵的一座山卯中蓋起一座小廟,名字還沒想好。本來想蓋好後,從當地信佛教的遼人中選位住持,自己就回五台山。
袁崇煥忙起身讓座,充滿感激地一笑,道:
“袁某真是有福份的俗客。剛喝了高僧配製湯藥,就感到神清氣爽。”
李喇嘛雙手合十道了聲佛號,入坐後,道:
“一點點粗略的薄技,不值得大人謬獎。”
語調很是平實、真純。
袁崇煥道:“想是北地風寒入骨,袁某平日裏就散淡慣了,有時未加留意,及至病魔纏身時,才感到後悔。前幾年一病就是數十天,不理公務,不問軍事,更不能外出巡視,那滋味如同坐牢煎熬。”
李喇嘛道:“小病好治,大病難醫。袁大人說得不錯,世人生病,皆由自身而起,風寒暑濕不過是引發的媒介罷了。所以,解鈴還得係鈴人,自身著力才能化解病因。依愚僧看來,袁大人入秋生病,誠因大人心煩沒完沒了的軍國大事,損耗了過量氣血,隻需稍稍休憩靜心療養,當可幾日內恢複。”
說完,微微一笑,笑得平實自然,絕無任何私念,像深深的幽泉、像野嶺上的野菊,笑得透明、笑得富有磁性。
袁崇煥受到了感染,轉頭對謝尚政道:
“還記得嗎?我們年少時,經常去附近的香廟玩耍,南方燠熱,一溜進廟院就立刻覺得清涼,和呆在家裏絕不一樣,有時我等爬上塑金的佛身,僧人隻是訓誡,從不因此驅趕我們,事後見了我們還是頷首微笑。”
謝尚政為袁崇煥生病的事,一直頗有怨言,說是該搬到薊州,起碼應設在山海關,再也不能呆在寧遠。但袁崇煥總是說,人不能食言而肥,他曾講過寧遠縣是他命定之所,就不會離開,除非全遼複遼的大任完成。謝尚政上次帶著祖大壽的密信到京師時,本想在袁崇煥府邸多住幾日,沒想到袁崇煥連上朝覲見也取消了,帶著自己沒命地往回趕。他漸漸地感到袁崇煥的行事變得有些捉摸不定。這次聽說李喇嘛在寧遠建廟,硬是從俸祿中拿出二十兩白銀,在廟中立下一尊泥坯的佛像。
謝尚政未留意他們兩位的談話,正弄著書案上的幾頁文稿,聽得袁崇煥是衝自己說話,扭頭道:
“誰說沒趕我們?有一次還到我家告狀呢。”
袁崇煥笑道:“那還不是因為你在佛像前撒了一泡尿。”
謝尚政憋了個大紅臉,看看屋外,幸好侍衛不在門口,不管怎樣他現在也是偏將了,居六品,可是,因為袁崇煥的身邊缺少得力的助手,他還是願意跟著袁崇煥,城中的原來的一個相好的姘頭早已不知去向,他雖然苦惱,但更想早日得到袁崇煥的認可,想法把曉裳弄到手,無論怎樣,袁崇煥一家回去和回來,每個人的身份都沒變,這給謝尚政留下了希望。
李喇嘛道:“是不該告狀。勸人精進,敬事修佛,關鍵在於自己。佛門一切設施、供養,都由自己來應付。何況袁大人你們當時還是孩子。”
謝尚政道:“聽聽,這才是高僧。”
“淨念相繼、不假方便、自得心開,”李喇嘛道,“單一句佛便是小乘之修為。”
袁崇煥感歎道:“佛門子弟也有修行不一的,記得羅浮山寺,供佛的七殿當中便是彌勒菩薩,我明白了。可是做不來。”
“是啊,就是貧僧也不及彌勒佛萬一,看他笑眯眯的樣子,就旨在告訴我們,你們要學佛嗎?先要笑臉迎人,不能發脾氣,發脾氣不能當佛,一定要歡歡喜喜,再看,他肚皮很大,大,代表什麽都能包容,不與人計較,也代表平等心,喜相悅——對待任何人、任何事物,心裏都歡歡喜喜、平平靜靜,不要跟任何人計較,計較別人,別人自會計較你。所以,我們出家人都不計較。”
“所以,你們長壽。”袁崇煥笑了,道,“聽君一席言,勝讀十年書。我這病竟也好了,不知高僧的藥起了作用,還是高僧的話起了作用。”
謝尚政道:“大哥,就怕好了以後,又要把高僧的話忘個一幹二淨了。”
袁崇煥無奈地點頭,表示認可。室內寂靜下來。外麵的雨聲也靜止了,風聲平息了。
袁崇煥問道:“出家人和世俗人的最大不同是處在兩個不同的世界,兩個不同的心靈境界。這次歸鄉袁某對此感觸頗深,特別是那法事,表麵上看,鍾鼓聲、鐃鈸聲、木魚聲、噌噌,很是熱鬧,仔細諦聽,那樂調使人由煩躁而猶豫、由猶豫而恬靜,那誦經聲如無字的伴歌,在廟宇裏,在樹林中飄**,就像空中繚起的霧靄,在人的心中承著先天的回響。”
李喇嘛道:“袁大人參悟很透。”
袁崇煥慚愧道:“哪裏,剛一離開,就滿門心思地想起了遼東,想起這裏的一切。”
李喇嘛道:“袁督師是否還有和後金平息幹戈的意向?”
袁崇煥將手擺到空中又停下,疑惑地望著李喇嘛,莫非他有什麽密事?
李喇嘛站起身來,從懷中摸出一個油紙裹著的黃表信箋,道:
“阿彌陀佛,後金國的可汗皇太極聽說袁督師回複遼東後,就有議和之舉,怎奈一直沒能找著合適的人選,就像當初袁大人有議和打算一樣,適逢貧僧兩度化齋賜福。皇太極托貧僧捎來書信一封,想通過袁大人向明朝示好。不知袁大人此番出關可有此下策?”
袁崇煥打開一看,不是寫給自己的信件,而是曉諭各旗諸貝勒大臣的聖諭:
“戰爭者,生民之征事,太平者,國家之禎祥。從前遣李喇嘛向明議和,明之君臣若聽朕言,克成和好,共享太平。則我國滿、漢、蒙古人等,當采參、開礦與之交易,若彼不肯太平,而樂於用兵,不與我國議和,以通交易,則我國所少者,不過緞帛等物耳。我國竭力耕織,以充裕衣食之源,即使不得緞帛等物,亦何傷哉?我屢和而彼不從,我豈可坐待?定當整旅西征,此次征伐,當不以八旗軍獨往,還要令蒙古科爾沁、喀爾喀、紮魯特、敖議、奈曼諸部合師並舉。夫師旅既眾,供應浩繁,陸運糧草,恐不能給,必得輕舟桅載,至河西西寧堡,方無遺誤。宜預采取木植、廣造舟楫,以備行軍之用。此朕意也。但一人所見,未必妥協於眾。詢謀僉同,乃克有濟。滿漢蒙古中,有謀略素裕,可裨益軍政事,各以所見入告。朕將擇而用之。”
袁崇煥眉頭緊蹙,不解地望著李喇嘛,道:
“皇太極這是什麽意思?”
李喇嘛道:“貧僧不曉內容,皇太極隻說交給袁大人就行了。此信在貧僧處已有七日了。我一直惴惴,恐那皇太極言辭失措。”
袁崇煥想了想,這明明一封戰前總動員令。如果皇太極真是光明磊落之人,他這就等於把自己即將攻打大明的計劃和盤托出,那就是西征而南下、再東討。這就是說繞開寧錦、山海關及薊州一帶,將袁崇煥的十萬大軍撇在遼東。從出奇製勝的角度,這或許是個不錯的方法。
如果他想恐嚇我,威逼我求和,這樣做絲毫沒有必要。袁崇煥道:
“尚政,你現在就去錦州把祖大壽叫來。”
接著命旗牌官速傳中軍何可綱。
袁崇煥再三思忖,眼下議和對明軍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誰都知道,議和是件幌子,袁崇煥不會將議和當真,他皇太極能當真?從這近於戰表的格調來看,皇太極想發兵確實是想掠奪更多的財物,而那些帛緞本能在議和後的兩國通好中實現,這樣,各自相安。
“做夢。”袁崇煥想,“你皇太極穩坐的沈陽是你的嗎?”
李喇嘛起身想告辭,道:
“依貧僧的意思,袁大人再斟酌斟酌,畢竟議和是件大事,上次貧僧沒能辦好,正當袁大人為議和努力爭取時,皇太極就發兵來打,此次貧僧擔心又充當皇太極的煙幕,好在袁大人心知肚明,對貧僧信任。袁大人,貧僧告辭。”剛走兩步,又回身道:
“若袁大人吃一劑藥後,病體還不能好轉,貧僧還有些藥,可再做一試。”
袁崇煥道過謝,道:“感覺有了恢複,高僧真是神醫。不若將良方列出為我遼東戍卒賜福。議和之事,可緩緩再議,崇煥想等眾將來後共議此事。”
李喇嘛道:“豈敢稱良方?不過是些山野草藥:棗皮、桂圓、龍膽、烏龍草之類補暖之物,不過本意要貴在療養,心靜氣平,才能清氣勝過濁氣。不過,蒙袁大人謬獎,貧僧寫下來就是。”
借著袁崇煥的筆墨紙硯,李喇嘛將遼東的常發病的藥方一一寫出,道:
“督師大人軍中的郎中都要嘲笑貧僧了。”
袁崇煥道:“你隻管放心,他們的藥沒有你的管用,至少用在我袁某身上。”
中軍何可綱從寧遠碼頭上被叫到督師府,他一進袁崇煥的後堂,剛要張嘴,瞥見李喇嘛在寫東西,忙把到嘴的話又咽回去了。
袁崇煥道:“還真要謝謝李喇嘛,他的一劑藥方就治好了我多年的積病。”
李喇嘛抬頭道:“這樣說,叫貧僧無地自容了,歸根結底是袁大人身強體健。”
何可綱眨著眼道:“袁大人叫可綱來有何事?”
“我倒要問你有什麽事要回稟呢?”袁崇煥一眼看出何可綱不僅僅是被自己叫來的。
“這——”何可綱欲言又止。
“說吧,高僧一向是行善事而又不問俗事的。”袁崇煥示意何可綱坐下。
何可綱道:“證實了一個消息,毛文龍果然在和後金和談。隻是皇太極嫌他要價太高,沒有談成。”
袁崇煥默默地點頭,他實在佩服祖大壽有心計,使了一個詐降法,派出一個副將假意投降到皇太極那裏,很快地博取信任,帶三千人駐紮在東江西邊和東江鎮總兵毛文龍遙遙對峙,當寧遠兵變時,毛文龍受到了觸動,他就想給自己找條後路,盡管他在皮島上過著奢華的生活,士卒也吃喝不愁,但孤懸海外擔心有一天會被後金吃掉。因為,皮島畢竟彈丸之地,若不是這幾年老實地趴在那兒,皇太極早就拔掉他的老巢了。聽說對岸監視自己的將領竟是從錦州投降過去的明將,就想到和金國長久通好。遂修書一封遞與對麵的大明降將,名叫劉愛塔。
他原是祖大壽部下的戰將,舉家為後金兵所得,因思念家人,遂潛至家中,為後金兵所俘。
後逃回,細說詳情後,祖大壽將計就計令其回到後金,編入漢八旗,仍為副將,結果後金的一舉一動,得以窺伺。祖大壽在黃泥窪斬殺辮子軍一百八十多人,就是事先得到了他的報信。
袁崇煥道:“毛文龍悠哉悠哉為何要降呢?”
“不是降,他提出由皇太極取京師,他取登萊,事成後,皇太極不得約束。”何可綱更正道。
“這比降還要可怕,是叛國,是想自己當王稱帝,為此目的,當然需要助紂為虐、討價還價。”
袁崇煥說,“看來,遼東的事必須統一到寧遠督師府院。”
“早就該這樣了,”何可綱道,“寧遠士卒缺餉,曾前去借過,他也借口缺餉一點都沒給,其實他一小小皮島,以十萬眾領餉,實際上是年年冒領。”何可綱氣憤地道。
“以後再議。”袁崇煥將皇太極的信箋遞給何可綱,道,“看看吧,我估計,皇太極以恫嚇的口吻又想走以戰求和的老路子。”
何可綱讀完,吃驚地問:“袁大人叫我來就為這個事嗎?”
袁崇煥點點頭。
“要弄明真假,這是一。二要及時地向朝廷奏疏,再也不能讓人抓住把柄。”何可綱道。
“等祖大壽來了後,我們再議議。”袁崇煥胸有成竹地道。看樣子是打好了主意。
祖大壽來時,李喇嘛已經走了。幾個人合議後,同意袁崇煥的意見:目前議和較為有利,一是我寧遠兵變剛安撫下去,軍心尚不穩;二是屯田還需時間,冬小麥的耕種正是時候;三是各種訓練隻是剛一起步,還遠遠稱不上訓練有素。
袁崇煥道:“本督師絲毫不懷疑皇太極是否另有企圖,他想和好獲取大量的物資,儲備多了,再發兵南侵。問題是,我們也是把議和作為手段,行緩兵之計,恢複生機,振作士氣,準備複遼的大戰,而不是等敵來攻的防禦。不然,五年複遼,遙遙無期。”
謝尚政道:“那好,還是我和李喇嘛去。”一晃一年多沒去沈陽了,原先幾次招待都相當不錯,他還有些留戀呢。
祖大壽一手捋須,清清嗓門,“督師大人,三思而後行,我是不讚成議和的,弄不好,是把自己放在刀尖上走路。”
袁崇煥神色嚴峻,道:“我們議和和毛文龍議和不一樣,他是叛國,我們是為國、為朝廷更是為將來更加有利的遼東戰局。”見祖大壽依舊麵色不悅,接著道:
“大壽,士卒吃不飽是事實吧,戰馬不夠、即使少數的幾隊馬營也無法跟八旗軍相匹敵,也是事實吧。銃槍、特別是大炮與火藥都要重新擦拭和購買。特別是屯田。朱梅和程本直二人這一個冬天都不得休息了。”
祖大壽道:“要不要奏明聖上?”聽語意充滿矛盾。
“當然要奏明,不過若皇太極要稱‘朕’或仍然不能恢複‘汗’的稱謂,和談怕是難以為繼,”
袁崇煥道,“不妨試探一下,再做商議。”
“這怕難吧,”祖大壽道,“皇太極豈能紆尊降貴、一如從前?”
袁崇煥斷然道:“反正隻是相互試探,不以為真,當然,議和容易讓人再抓把柄,不過,我袁崇煥願意讓人抓住把柄,如果暫時能換得和平,待我兵精馬壯,實現五年複遼的目標,我認為值。所有責任由我肩扛。”
眾人不再言語。
袁崇煥寫成一封信交由李喇嘛帶回,幾天後,便得到皇太極的正式議和的口信:“金國汗承天運祚,始有遼東,對天立誓,心約誠和,若心與口不一致,表麵為是,心中為非,違背以前立誓,上天知道,也將短命而死。若大明真有誠意,應該由天子賜印於本汗,正式承認本汗的地位,但天假土地,萬不能退。”
袁崇煥當即複信:“欽命出鎮行邊督師兵部尚書袁崇煥回複致汗帳下:派喇嘛送汗書來,言及議和中的和好之道,崇煥認同。我們皇帝繼承大統以來,明哲果斷,嚴整邊事,若汗的想法不十分確鑿,定不使聖上知道。汗若真想停戰,愛惜人命,應有實際舉措。邊事和守邊的大臣談,不必求助內士臣。說到賜印之事,暫時不能妄行。因為,我國有九洲,即使失去了遼東,國基仍在,國運仍盛。汗曾說過,願在戴天之下相處,這是鬼神之辭,隻是原本不是汗的遼東,汗何必居於此地?遼東的人來到西麵,墳墓全在那裏,我能不想起執繆對待祖先的墳墓嗎?因不合眾人心,不能上奏皇帝。我們皇帝仁明寬弘,如果汗思名譽、整治所治地方,以禮義為準生活,中國也將以禮相待。至於印和冊封之事,在汗沒有巡回建州之前,恐難一言盡之。”
很快皇太極的複信至,表示失望之餘,還指責袁崇煥玩花招,和談心是虛的,袁崇煥再度回複:汗想順天造福,何其難也,怕是汗不想退出遼東。天心和汗心就是我的心。如果汗心誠,我能詐嗎?汗心實,我能虛嗎?二家都是無意,虛假有何用?十年戰爭,想一朝瞬間而停止,即使盡太多的力量,也不是三、四人所能承擔,不是二、三句所能結束的。總之汗有停戰心,我有停戰意。
與此同時,袁崇煥上奏朝廷的疏折也批複下來:複遼不能以和為策。建州夷賊本乃大明屬衛,沒理由請賜封印。袁崇煥不得妄議戰守,專事整頓防務。五年複遼,朕已銘記在心。
袁崇煥目的落空,麵有難色。崇禎帝禦批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夷賊地位僅僅是小小的建州衛,是大明屬下最低行政機構,而你袁崇煥是一品督師,卻在代皇帝行使職權,有損尊嚴。
皇上的眼裏根本就不存在金國及幾十萬大軍的事實,根本就不把明軍在半饑狀態中艱難衛戍的事實放在心上,袁崇煥想,皇太極是以戰求和,而我隻能以和求戰,若是皇太極此時攻來,必將破壞我寧錦防線。
謝尚政為難地請示,求和的使者還派不派?李喇嘛說了若能用得上,他還想做這個居間調停使者,若是兩下已斷,他將雲遊去了。
袁崇煥慢慢地將皇太極的信箋撕碎,任由紙屑從指縫中滑落,謝尚政明白其意,轉身出去。
何可綱道:
“督師,不和也是好事,我們正可集中精力整肅遼東。皮島上的毛文龍至今不受控製,應當采取策略來對付,萬一皇太極斷了和我們議和的念頭,說不定會全力支持毛文龍,當然也可能一舉殲之。”
袁崇煥聽得全神貫注。他想,毛文龍在島上十年來,都是戶部分配糧食,不如由水師在覺華島設卡,凡是運往皮島的錢糧,務必一一送冊登記,再放行。惟其如此,毛文龍或許能將建製歸屬薊遼。他想起五月份的時候,皮島道臣王廷試曾言,東江鎮不過二萬八千兵,而毛文龍卻一直都以十萬之數領餉,此中必有貓膩。不如派人去查個清楚,以什麽名義呢?
何可綱見袁崇煥沉默不語,疑是督師還在為議和的事惶惶,道:
“袁大人,皇上的尊嚴不可違背。如果真能鉗製住毛文龍,軍令一統,即使皇太極敢犯我寧錦,他也要比過去更加小心。”
袁崇煥看了看祖大壽,道:
“大壽,你能否去趟皮島,就說皮島諸將士一律歸屬薊遼,仍由毛文龍為總兵,你以監軍職駐在皮島,如何?”
祖大壽道:“行,督師吩咐就是了。我看,如果皮島富可敵國,就可以調撥部分糧餉來補寧錦不足。”
祖大壽又拍著胸脯道:“對付毛文龍到時候了,兩次大戰,他都龜縮島內,按兵不動,朝廷給他們那麽多糧餉都喂了狗。”
何可綱道:“按製應該用文臣做監軍,祖大壽去合適嗎?”
“那就以拜訪為名,把我的話傳過去。”袁崇煥凜然道。
老樹遮蔭的日子表麵上很是恬淡,頭上暖暖的日頭,樹底灑著些虛影,悄然無聲。後院紅磚圍成的牆體也多半遮在樹蔭裏。
樹影隨日頭漸移,袁崇煥的身影就重到漸長漸大的樹影裏,篩出一片寂靜,幾個黝黑的老螞蟻圍著袁崇煥的腳跟爬來爬去,他渾然無覺。樹根處,已有一處枯朽成洞,這就是興旺的大螞蟻的家族,進進出出,來來往往,馱著些巨大的塵土顆粒爬上來,鑽進去,擁擁擠擠,忙忙碌碌,成年累月地不休不息。
一陣奇癢讓袁崇煥注意到腳下的螞蟻家族,袁崇煥不禁感慨:這樣疲憊不堪地忙活,一輩子,到底為個啥?
陽光均勻灑在樹梢上、房頂上,這讓袁崇煥感到一絲溫暖。
這是崇禎二年的五月,袁崇煥度過了難捱的嚴冬,又一次迎來了屯田的最佳時機,要不是在等待一個叫劉愛塔的人,他哪有閑心在督師府看螞蟻上樹?
劉愛塔的暴露令袁崇煥痛惜不已,正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祖大壽的一句恫嚇毛文龍的話讓劉愛塔的事情泄了密。去年的入秋,祖大壽乘船去皮島,毛文龍不僅拒絕了袁崇煥的設立監軍,統一軍令的想法,還對袁崇煥頗有微辭,說要擬疏告到皇上那裏去,詳敘袁崇煥強製明廷運經皮島的糧餉一一登記,克扣皮島餉糧,差不多快要激起兵變了。祖大壽是個憨直的人,脫口道:袁督師在覺華檢查是他的職權,說不定哪天袁督師還要上島親自驗證呢。毛文龍道:驗證什麽?祖大壽道:你與皇太極私下議和的事。毛文龍大呼冤枉,指天發誓絕無此事。祖大壽憤然指責,我有人證。毛文龍道:人證何在?祖大壽道,遠在天邊,近在彼岸。毛文龍多狡猾,一口咬定絕無此事,並警告祖大壽不要仗著袁崇煥的勢力嚇唬他。兩個人不歡而散,祖大壽回錦州時,所乘帆船的桅帆都被破壞了。沒過幾天,那邊傳來皇太極緊查內奸的事,順藤摸瓜,聽話從音,篩來篩去,劉愛塔就成了可疑的對象。幸好,皇太極還隻是將信將疑時,仍讓劉愛塔帶兵對錦州做試探,以考驗劉愛塔的忠誠度,袁崇煥將計就計,急令劉愛塔在炮聲中詐死,將陣亡士卒的腐屍穿上他的服裝,焚腐其屍,金人不得識,由著皇太極的後續部隊抬著回去,希望借此可保住劉愛塔的家小。
劉愛塔潛入錦州,將要和祖大壽秘密來寧遠,共同商議如何對付毛文龍。
袁崇煥抬頭看天,紅日正在吻著樹梢,單調又頗富情味,像一首寂寞千古的歌謠。
有約雖不致,但這不妨礙袁崇煥的神思飛越,他想到京城中的妻子,忽然覺得有些久遠得令人不知所措。前日接到家書,說是月兒又長高許多,已是個極為懂事的孩子,曉裳的心思依然不定,冥冥中似乎在等待,而且對佛經有所參悟,令妻子一時無所適從,不過精神很好。袁崇煥慢慢朝屋中走去,端起茶盞輕品慢飲。遠處的軍校場上有節奏的操令聲充滿了生命的力量,令人感到熱血沸騰。越來越有效果了,袁崇煥暗自滿意,能征慣戰的戍卒是訓練出來的。這些遼人為了保住自己的家園真能吃苦,更遠處的城牆上,正用硬實的青石塊壓著黏性很強的泥把寧遠的城牆再次加高加固。攙和黏土和草的稠漿不停地被擠壓,將青石塊凹凸的岩麵夯得貼貼實實,夯實一層,又夯實一層,看了那場麵叫人心潮澎湃,參加的人員全是城內的百姓。
坐到書案前,袁崇煥隨手翻閱著文稿,這一時期,基本上是在慢慢滋長的興奮中度過,除了議和的事宜,朝廷令自己略感不快外,其他舉措一應照允,倒是自己在遼東的部署有些缺憾,那就是皮島的毛文龍百般為他自己據守皮島辛苦近十年的工作稱功不已,其他各處將士百姓都在為複遼的大業添磚加瓦。在閑暇時留下的筆墨很好地印證了袁崇煥的心情:
邊雨
風斜雨急陣雲平,
想為軍中洗甲兵。
萬帳關心衣暗濕,
一時昂首馬齊鳴。
防人薄我晨傳箭,
避水移山夜拔營。
頗幸屯田今歲熟,
先期十日已收成。
邊雪
雪花如棠望漫漫,
腸熱由來不畏寒。
撫語之軍皆挾行,
伏戎萬騎不離鞍。
誰家寄到征衣厚,
昨夜披來舊甲單。
羽檄交馳催白戰,
微晴冷絮不曾幹。
邊風
葉落邊城遍地秋,
十分料峭使人愁。
吹開鬥帳掛羊角,
送上金鞍撲馬頭。
太息將軍真跋扈,
果然少女自風流。
旌旗獵獵飛騰甚,
鼓角宵鳴尚未收。
就在上個月,即崇禎二年閏四月,皇上特意頒與敘春秋兩防功,即加封袁崇煥太子太保,賜蟒衣、銀幣、蔭錦衣千戶。
袁崇煥擱下文稿,微微一笑,將目光停在皮島上,一個計劃作為五年複遼的重要組成部分已在心中醞釀成熟:殺文龍,製其兵。
袁崇煥記得初起督師時,在私下裏,內閣大學士輔臣錢龍錫曾問過他複遼方略,他曾講過一條,真正意義的複遼當從東江起事。錢龍錫提醒,舍實地而問海道,何也?況且毛文龍久居東江,經營皮島數年,又不思進取,用他來必得力。袁崇煥當即答道,可用則用之,不可用則殺之。錢龍錫嚇得麵色有變,連說三個“慎之,慎之,再慎之。”而今,一年將盡,寸土未複,如果在此時毛文龍私通後金,皮島有什麽閃失的話,那複遼之說豈不成了泡影?
一陣急促的雜遝腳步聲從院中傳來,袁崇煥站起身時,旗牌官就過來稟道:
“祖將軍來了,在議事廳恭候大人。”
袁崇煥來不及細想,道:“本督師這就前往。”
議事廳內,祖大壽是一臉懊悔相,他不停地告訴劉愛塔,都怨自己一時氣急,差點使劉將軍招至殺身之禍。劉愛塔則是不住地搖頭。二人見了袁崇煥一一行禮。袁崇煥安慰道:
“劉將軍身在曹營心在漢,遼東近月的幾次小勝都是劉將軍事先報警,你雖未參戰,已是立下奇功一件。”
劉愛塔道:“隻是報國而已,何勞督師大人稱頌?”
祖大壽道:“好了,都怨我,讓毛文龍那小子給氣的。隻想就他議和事使他臣服。”
袁崇煥道:“議和不是壞事,尚不能成為對毛文龍動手的理由,我也想借議和之名擴大地盤,收複失地。”
“不,”劉愛塔道,“毛文龍議和和督師大人截然不同。我來之前,曾得密報,毛文龍想以捐金三百萬的方式,從後金手中換取兩衛之地,之後,他既不為大明效力,也不受後金轄製。”
袁崇煥聞聽,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劉愛塔是有心之人,他積極在後金中物色漢人,有一個叫王子登的文人與自己言語相投,而王子登憑機敏和經驗,尋找機會,劉愛塔也有意識為他創造機會,終於贏得皇太極的信任,任行軍帳前書記。從他那兒得到不少內幕消息。王子登於去年九月二十日曾秘密去了皮島,身份是皇太極的鑲黃旗副將,意在提出停戰。到島後,毛文龍賞給了錦緞、蟒緞、銀牌、暖帽、衣服。皇太極捎去口信,拿出十萬兩銀,分給島上的百姓,給被水衝田的居民每戶一斛糧,表麵上是仁至義盡,恩至枯骨。毛文龍說:一定要聽有仁有德的人的話,和好一家,成富貴、得封侯的事就沒有什麽難的。並責怪皇太極向來把他的話當成虛假之言,並直言不諱地道,如果你去取山海關,我就去山東,二麵夾攻,大事可成。我也不分東西給你,也不受你們所限,原話即:牧馬登州易如翻掌。實際上,皇太極的心思卻沒有放在皮島上。
當時,他隻是一心想著和袁崇煥示好、議和,因此對毛文龍的話沒當回事,總是推諉說,毛總兵官想投降的話,半真半假,未必可信。
約摸過了數炷香的功夫,袁崇煥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主張,他先命劉愛塔暫時在督師府住下。
後金是不回去了,他已是“死人”了,隻得另行安排。
就在這時,寧遠中軍何可綱從覺華島差人來報,抓到一支走私槍炮的船隊,一問是毛帥的部下,請示如何處置?
祖大壽氣憤難平,大罵:“這老東西太跋扈了。”
劉愛塔當即證實,這些槍炮準是運至皮島後和後金互相交換,以此獲取人參、鹿茸、貂皮等名貴特產,也可以和朝鮮交易。皮島之所以生活殷實,多是與此有關。
袁崇煥強忍下怒火,吩咐:“速審,留下口供、人證。”
剛送走祖大壽,負責屯田的朱梅來了。
袁崇煥仔細地詢問了屯田事宜,朱梅一一作答後道:
“袁大人,莊稼的長勢喜人,估計這一麥季下來,兩年軍糧當不成問題。”
袁崇煥很是高興。他昨天才從中左所回來,一路上青苗吐穗,婆娑不定,確實喜人。悠悠的河水,載著落葉、碎枝流去,新枝將一束束陽光割得細碎。袁崇煥在朱梅、謝尚政、程本直等人的陪同下,漫步黝黑的土地上,聞鳥語花香,看麥苗舞浪,幾個人都在大嚼著蔥卷煎餅,兩腮一凸一凹、一鼓一鼓結出一個個肌肉疙瘩。他們信馬巡於大淩河東岸,由無數小溪匯成的湯湯河水不停地緩緩流動。但暮春的遼東正是幹旱時節,水低石露,白花花的、圓滾滾的,有幾個女人將馬牽到有新草的地方後,就穿過河邊的一排稀疏的蘆葦,蹲下。
謝尚政看得眼都直了,想是從那女人的姿態中回味出什麽,可那女人讓他失望了,她隻是掬著清清的流水洗把臉,左右察看了一下,朝遠處招招手。果見一個漢子拎著柳條編的籃筐,裏麵盛滿衣服,拎至女人身邊,張著嘴說了什麽,女人低頭應聲後,便輕輕地挽起褲角,露出很白的大腳,伸在清清的水裏,隨手在河邊的草叢中拔著,那肯定是在撕扯野馬蓮的葉子,用這東西輕輕地擦身,能摩娑出些白沫子。
“也不嫌涼呢。”謝尚政注意到眾人投向他的目光,一副關心的神情。
袁崇煥打趣道:“人家丈夫可在那不遠處翻地啊。”
眾人一笑……
今日朱梅來問詢,眼見麥收將至,是否要征集軍卒幫著麥收。
袁崇煥略一思忖,道:“傳令各兵營,三分之一的人幫助收割,其餘繼續操演,要是再不夠的話,就讓城中百姓停下築城的事集中人力、物力。”
確實如此,眼見麥熟,近日各地探哨都紛紛來報,建州夷虜頻頻出動,廣寧、遼陽的城門這幾日一直開著。皇太極的主力八旗忽西忽東,穿梭不定,指不定皇太極又要玩什麽花樣。
朱梅正要離去,袁崇煥道:
“傳令謝尚政回來複命。”
袁崇煥感到,要對付毛文龍,不能大動幹戈。雖然皮島士卒俱誇毛文龍的皮島生活優裕、活得滋潤,一不練兵,二不屯種,隻是做些買賣就富得流油,但若是公開地提出滅文龍、收皮島,恐怕激起兵變。萬一朝廷責怪下來,是自己處置不當。即便是用計謀,也應控製在一定的範圍,免得日後有掣肘之臣彈劾,連累其他守將。
朱梅遲疑了一下,他不知道袁崇煥此時調回謝尚政的用意何在,也不須多問,辭別而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用什麽辦法既能使文龍屈服,又不致激起嘩變呢?
袁崇煥對毛文龍的反感可謂由來已久。記得當年熊廷弼、王化貞經撫不合,袁崇煥仰慕膽識才略過人的熊廷弼,毛文龍卻鑽營朝裏有人的王化貞,道不同,不相為謀。在袁崇煥的心目中,他早就把毛文龍當作一個小人、無賴、強盜、惡棍。當然,袁崇煥也知道,皮島畢竟是威脅後金的最遠的一支明軍,盡管後金向來視它為不存在,並還能從貿易中獲取好處,至多最壞的影響,或許隻能算得上皇太極韃子外的一隻螞蟻,偶然能順著褲角鑽進去。使皇太極癢一下罷了,但在朝廷中某些短視的臣子心目中,毛文龍何其了得。當袁崇煥剛出山海關,還未能執兵馳聘時,明朝惟一能和建州女真努爾哈赤打一下的,隻有毛文龍一軍,所以名氣很大,朝廷禦史董其昌上奏說,國家隻要有兩個毛文龍,努爾哈亦可擒,遼地可複。毛文龍也正在那幾年不斷升官,升以左都督、掛將軍印,一度還被賜尚方寶劍,天啟帝稱他時都以“毛帥”稱之,不叫名字。當然,這也是毛文龍不斷以大量財貨賄賂魏忠賢和其他太監、大臣的結果。禦史麥之令上疏彈劾毛文龍,認為他無用,遼東軍務不能依靠他時,魏忠賢極力袒護,說麥之令是熊廷弼同黨,將他殺了。
在寧錦大戰處於最危急的關頭,毛文龍竟乘船巡遊,帶著大批貨物到京城去,還在寧遠泊船小憩。袁崇煥請他出兵牽製,他哼哈不應。但那時,袁崇煥管不住他,奈何他不得。
此時,作為薊遼督師的袁崇煥有權管到皮島,他知道下令皮島的糧餉必由寧遠轉運一事,惹得毛文龍心生怨言,但其冒領的事實不能不令他忍氣吞聲,派監軍不成,控製難行,袁崇煥想,難道坐視毛文龍和後金議和,不,投降嗎?
袁崇煥想到了一個最為穩妥的方案,一是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這既是為了行事方便也是對其他眾將負責。二是上疏皇上,給自己找個理由,即遼東的軍務務必一統,一統當從毛文龍開始。他提筆疏言:
“複遼東有必乘之機,有必由之路,千聞不如一見之,欲親閱東江形勢,而總兵毛文龍欲於此省候臣而授方略。毛文龍懸軍海外,不經智撫節製者八年,文龍自負男子,豈不欲建立奇功、或以應乎無人,逡巡海上。因餉道之改,文龍多微辭,外議多以為疑,臣欲借此親涉北汛,一以觀複遼之形、一以驗海道之難易。臣麵晤文龍後,各搜數年之肝隔,出生平之意氣,以成東西合進之局。計北汛口離寧遠海,不過四五百裏,風便則一帆可到,往還不過十日,至於軍中事宜,分屬鎮、道經理。敕印、劍俱留本衙門,區畫已定,萬無虞也。惟乞皇上亟催東江司餉,先湊發十萬給東江將卒,則**平之功,刻期可奏也。”
寫畢,袁崇煥讀了一遍,提筆劃去了“敕印、劍俱留本衙門”一句,心想:沒有尚方寶劍,何以縛毛文龍、殺地頭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