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敢向天子索內帑
寧遠十三營守軍,竟然嘩變了十二營!新任督師袁崇煥隻身前往安撫亂兵,他心情沉重:“弟兄們舍死忘生忍饑挨凍為國戍邊,我袁崇煥深知大家決無反心!我這就上書請旨,求萬歲撥發內府銀兩,作為大家餉銀!萬歲若不撥銀,我這督師就不幹了!”
熟悉的官道、山巒、翠峰、溪水;熟悉的清風、牧笛、雁陣、炊煙,熟悉的風土,熟悉的人情。就袁崇煥來說,這廣袤的黑土地上留下了他太多的身影,留下了他付出的艱辛。
如果用受寵若驚來形容他的心情,毫不過分。回眸望去,袁崇煥此次入關的身份遠遠大於從前。上有明君恩寵,閣僚相助,五年複遼那是可盼之期,盡管他要去寧遠消除兵變的影響,但此時他的心情,恰如春天的小河驟然冰解,夏日的涼風清爽怡人。
八月的山海關在空闊的藍天下顯得愈發莊嚴、雄偉。兩邊起伏的群山上懷抱著的蜿蜒的長城真真如一條蓄勢待飛的長龍,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神龍在天。
剛近山海關時,袁崇煥帶著隨從本打算直超經略府——王之臣宅邸,向他詢問關於寧遠兵變的經過,雖說崇禎帝已罷了經略職,但王之臣還可回家待職。沒有想到,剛抵關門時,一長溜騾馬車隊載著箱包貨物從關內迤邐而來。
袁崇煥勒住馬頭,順著車隊望去,粗一估計,足有十三四輛,中間有輛裝飾華麗的轎廂車前車後地顧及著貨物,幾個騎馬的家兵扯著嗓子喊:
“快跟上,快跟上。”
倒是掛在轎簷上的燈籠壁的“王”字,讓袁崇煥警覺起來:莫非是王之臣已經卸任?
袁崇煥策馬上前,衝著轎隊喊:
“是王大人的家人嗎?”
王之臣做夢也沒想到不早不晚在這裏撞上了克星,他本打算星夜出發,趕緊回城,上疏乞歸,終老餘生。家兵慌張來報:“老爺,有位身著二品袍帶的官員在問你呢?”
“誰?”王之臣早已透過轎側的窗子看到了袁崇煥,心想,“這家夥好快啊,”隻得命轎暫停,下了轎,撣了撣衣服,平民的裝束。“袁大人,恭喜啊。”
袁崇煥壓住火氣,譏諷道:“王大人,寧遠兵變,雖未至叛亂,暫得平息,但官不能官,兵不能戰,一旦後金夷賊攻來,王大人難道沒有懈怠之責嗎?”
王之臣麵有愧色,道:“有心平叛,可無力挽回呀。現在之臣已是一芥草民而已。”
袁崇煥道:“你能是一芥草民?這麽多的家私哪個草民能積攢如此?”
王之臣的臉漲得紫紅,道:“袁大人,這可是我的一點薪俸所積。”
袁崇煥道:“王大人真是持家營生的能手。那好,崇煥得罪了,凡是經略府邸官物可不許帶回。”
王之臣低著頭,陪著袁崇煥一一查驗。扣住了一些楠木製的家具以及印有戶部章的幾袋麵粉,袁崇煥沒上山海關直赴寧遠。
令所有駐守寧遠的將士沒想到的是,袁崇煥竟是一個人來到寧遠。
這是寧遠的城門、吊橋第一次對他的主人緊緊關閉,高高吊起。
占據著寧遠城樓的亂兵全都湧到城牆邊察看,“上麵弟兄聽著,我是袁崇煥,快開門!”
“天哪,果然是袁大人。”一個士卒尖叫道。
從山海關到寧遠二百多裏的路途,袁崇煥趕得急,恰是在灰蒙蒙的天將放亮的時候。士卒急忙放下吊橋,“咣”之聲將正在城樓上酣睡的叛軍頭目楊正朝震醒。
“混賬,誰讓放的吊橋?”楊正朝罵道。
“是袁大人回來了。”
“帶了多少人馬?”楊正朝一閉眼,心想完了。“不能開,袁大人是來要我等的性命的。”
這時,袁崇煥響亮的聲音又再次響起:
“弟兄們,我是袁崇煥,你們快打開城門。聖上有恩明詔你們。我知道,你們是餓急了,有人說:皇帝不差餓兵,其實你們都是遼東的將士,大明將士,我們到這裏來,是抵禦建州夷賊,恢複遼東,保土安民的,我們若是這樣,自訌自變,這和投降辮子軍有什麽兩樣呢?請你們記住,我袁崇煥說話是算話的。第一,有我吃的,就有弟兄們吃的,第二,我袁崇煥一人在此,絕不是來殺人的。我要殺你們,對我有何好處?對遼東有何好處?快開門吧。”
楊正朝點點頭,吩咐:“讓袁大人進來吧。”
袁崇煥馳入城內,沒有直接去署衙,而是到兵營,在參政府,即現巡撫府的東麵城牆一帶是十二營兵卒。見了兵備副使郭廣,郭廣把情形一說,袁崇煥道:“還是將將士們都召來吧,我要告訴他們,皇上已發餉金二十萬。”
“真的嗎?”郭廣將信將疑。
“我來赴任時,皇上是這麽說的。”袁崇煥道。其實他知道這二十萬餉金至少目前還是子虛烏有。
郭廣出去後,約摸一個多時辰,副總兵官何可綱、總兵官朱梅、參將謝尚政等人陸續趕來。
朱梅見了袁崇煥放聲大哭了一通,很是懊悔沒能事先有所察覺。
謝尚政聽說袁崇煥又升了官,私心裏著實高興,有心想問問嫂子和曉裳的情況,但見場合不對,便也忍了,隻說了:“好險,小弟疑心見不著督師大人了。”
“數千士卒都召來了。”郭廣道,“大部分人都不想興起這場亂子,倒是有不少將校在其中鼓噪。”
袁崇煥懷抱明黃絲綢包裹的尚方寶劍,出了兵營,站在校閱台前,士卒中像是風吹沙起,一陣躁動。
“遼東將士們,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我知道你們是餓著肚子為朝廷出力,盡忠報國。缺糧、缺餉達四個月,你們是忍無可忍才做了這件錯事。現在,我要說,全體將士要守營寨,日常操練照演照排,所謂兵變權算一陣清風,權算一場暴雨,現在都過去了。過去了,自是既往不咎。本督師一言九鼎,餉金二十萬不日即能運到,此後再不會有空缺。但是,自今日起,有再言因缺餉嘩變以為要挾的人,不論是誰,定斬不饒!”
說完,袁崇煥扯下明黃絲綢套,抽出崇禎帝賜給他的尚方劍,劍聲脫出的清脆的金屬聲讓站在前排的士卒都白煞了臉色,一縷幽幽寒光在朝霞中如金蛇亂舞。
楊正朝、張思順二人自知罪不可赦,自縛前來請罪,袁崇煥親自為其鬆綁,問道:
“事情由你們而起,但事出有因。我要問你們,各營俱動,扣押畢自肅等人卻是為何?”
楊正朝道:“小的不知,當時,我們隻想揍一下張世榮、蘇涵淳。至於後來風起,特別扣著畢大人等將官,我們也不知情。”
袁崇煥道:“你們認錯較好,我已許諾不殺士卒一人。但有的人是一定要梟首示眾的。否則軍法何在?那該殺的人就是毆打責罵士卒的官員,毆打侮罵所扣人質的首惡。你們且回去,密報逆名者,將擒獲,我即宥你等前罪。”
二人喏喏而去。
不幾日,關於更詳盡的嘩變內幕一一報知袁崇煥。對上麵的名單,一律交由郭廣密認,終於確認十名士卒確想反叛。袁崇煥思前想後矛盾了好幾天,決定釋放。
那些本應處死的兵卒跪謝不殺之恩。後又各司其職的守將回軍營後,都正常帶兵。
對蘇涵淳、張世榮,袁崇煥降責有差,褫奪職銜。錄用為一般士卒,杖責二十,所有貪物盡行沒收。
不來不知道。袁崇煥在兵營中住了三十天,更加了解士卒的窘迫:灶鍋裏盡是菜葉煮稀粥,清湯明水,喝得再飽,也無甚大用,湯清得可以照鏡子。
袁崇煥又從山海關急調糧餉,寧遠勉強度日,依然是杯水車薪。
現狀比想象要糟得多。連月不發餉,士卒饑寒交迫,居然典賣起刀槍。生病請不起郎中,麵黃饑瘦,風一吹就搖晃的兵士大有人在。袁崇煥了解遼東,八月的遼東已接近寒冷的節氣了。
由於袁崇煥的離去,寧、錦一帶的屯田幾乎沒有任何進展,自給自足的糧食少得可憐,要想度過漫漫的冬季,幾乎比登天還難。
袁崇煥一路巡視過來,不知不覺潸然淚下。他令手下屬僚,仔細核定人數、按照實有人數發放餉金,數字上報後,袁崇煥大吃一驚。
關內兵五萬五千三百四十五員名,關外兵七萬八千三百四十員名,馬騾二萬二千八百四十七匹,錢糧自八月初六到任日為始,截算欠餉七十四萬二千五百三十兩,今又三月,該銀六十九萬三千六百兩。借發禦前十五萬兩,收過七十四萬九千一百二十兩,尚欠五十三萬餘兩。
袁崇煥俱實上奏,命人急遞闕下,他一麵靜候回音。另外,他從這次嘩變中也看到用人不當的弊端,比如此次中軍吳國琦早就參謀其中,打人事件不過是導火索,參將彭簪法、都司左良玉、曹文詔等人俱是帶頭呐喊的將領,皆分別輕重治罪。因此,治軍首先治人。
“過去,全遼隻總兵官一員,臣先前為巡撫時,議關內外各設總兵一員,當時崔呈秀欲多用魏忠賢私人,遂於關外添設總兵三四員,卒之數相侔而肘不運。最終議撤,隻留寧前與前鋒二員。臣以為關內外當設一員為妥。以地言之,關內總兵應掛平遠將印,轄山、石二路與前屯一衛,以前屯一衛屬之,則關內外不分,兩見外援而內愈堅;關外總兵掛征遼前鋒將軍印,轄寧遠一衛及錦州,從此,漸複漸遠,皆其所轄。至於人選,今關內總兵麻登雲,起自行伍、慣曆戰陣,可稱將才,但恢複之計,在今日為創,異日為守,須可百年必世,則不如現任薊鎮總兵趙率教更加熟悉遼事,率教節簡性成,每與臣言天下轉輸之苦,唏噓泣下,不啻身痛。以麻登雲和趙率教更調;關外總兵現有朱梅與祖大壽二人,而朱梅在這場嘩變中受傷加之氣悶,已抱病解任,自應並屬大壽,但總兵向駐寧遠,今大壽出鎮錦州,兵家有進無退,他本人英勇矯健,且與士卒通肺腑、同甘苦,寧遠一戰一守俱大壽勇猛。況遼人複遼,此人首選。至於寧遠守將,則非臣標下中軍何可綱莫屬,此人仁義韜略,生平不破公錢,不受私饋,敝衣糲食,臣每事謀成,經本官一再參酌,遂捷於電而屹如山。其才不在臣之下,應以本官加都督僉事銜仍署中軍。如此,何可綱駐寧遠以居中,趙率教往來關前而勁後,祖大壽往來寧、錦以鋒先。直而為守,橫而進戰。非臣不能用三人,非三臣不足為臣用。臣許五年結局,仗此三人。當與臣始而終之。若屆期無成,臣手戮三人而以身請死於皇上。”
關於人事和請餉的疏奏很快都有了回訊,前者從之,後者交由戶部酌辦。
袁崇煥再奏:
“欲修戰備,先養士卒,欲養士卒,先足糧餉,現遼東缺餉五個月,薊州缺糧七月,試問枵腹之士,何能荷戟?”
漸漸滋生出的火氣著實讓崇禎帝吃驚並由此不安。他當夜招來戶部尚書畢自嚴、侍郎王家楨問對:
“二位愛卿,前番袁崇煥召時,你也在場,為何不運輸餉銀於錦州、薊鎮?”
畢自嚴暗暗叫苦,他上任不足一月,而寧錦欠餉已有四月有餘,與他根本沒有關係,憑什麽要自己來背這個黑鍋?隻得奏道:
“萬歲,國庫中本有銀七十萬兩,其中賑災陝西、山西二十萬,賑浙江、杭、嘉、紹十五萬,安撫海寇鄭芝龍十萬,俱已遞解而出。如今隻有二十五萬應急之用,實無銀兩補發欠餉。”
崇禎聞言,大為不滿,道:
“朕記得先前修三殿,建生祠,花費多少銀糧,卻邊發有餘,如今大殿即成,生祠俱毀,如何反發不出呢?”
畢自嚴硬著頭皮道:“外解不能全完,所以不足。”
王家禎忙接著道:“戶部所有款項,都去處清楚,隻是物價飛漲,因而新、舊兵的月銀也有所增加,新兵原定一兩二錢,今遞加一兩八錢,軍餉在增加,超過戶部支付能力。發餉,有時增之一分未見聖德,減之一分便要鼓噪。”
崇禎點點頭,這就是了,增之一分未見德,減之一分就要給朕點顏麵。心下不悅,想,當初你袁崇煥去寧遠時,隻說安撫即可,如何現在接二連三地要餉呢?
就在袁崇煥不斷地向朝廷要錢糧時,後金的皇太極卻在積極備戰。選了兩個吉日做試探性的進攻,都被鎮守錦州的祖大壽擊退。八月末,八旗軍進攻黃泥窪。祖大壽率軍設伏,出城而戰,一舉斬獲八旗軍一百八十三人,軍心大振。勝利後的士卒總想得到犒賞,何況這犒賞本來就是份內之中呢?祖大壽兩手空空,伸手向袁崇煥要,並說:“平日缺餉,打了勝仗不見餉,這叫士卒如何賣命?”
袁崇煥在遼東再也呆不住了,幾天後他親自到兵部,時兵部尚書王洽一聽袁崇煥的要求,雙手一攤:“兵部哪來錢糧?”
袁崇煥又去了戶部,找到王家楨,他已經代替畢自嚴任為尚書,就是因為崇禎聽了他的話入耳。
誰知王家楨哭喪著臉道:
“袁督師,戶部的衙門你可以隨地翻掘,要是有,我敢違抗聖命嗎?”
袁崇煥默然,忽然他想起臨行前,崇禎帝親賜酒饌,極盡奢華,腦海中蹦出一個詞:內帑。
“看來,隻有向皇上請賜內帑了。”
話剛出口,王家偵“唰”地站起來,“袁督師,此口可不敢亂開啊。內帑是皇家私藏,自神宗時就有規定,閣僚不得請發內帑。”
進退維穀的袁崇煥帶著極度失望與惆悵的心情回到袁府,兵部靠右街的一條胡同裏。心亂如麻,他實在不明白皇上的思維方式,寧肯讓戍卒挨饑受凍,也不讓他們吃飽穿暖。既讓馬兒快快跑,又不讓馬兒能吃飽,皇上似乎忘了所有戍卒都是在替大明鞏固天下。不行,明王朝是皇帝的明王朝,王宮有銀餉為何不能拿出來救民呢?袁崇煥坐在桌旁,撫額沉思。
袁崇煥的一臉迷茫的神色,著實讓妻子的心頭又痛又憐。葉盈倩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盯著自己的男人,好像也被凍住了一般,僵硬著身子,眼神竟透出嚴肅而冰寒的眸光,許久,才幽幽地道:
“崇煥,為妻替你感到活得太累了。”
袁崇煥默默不語,黯淡的目光充滿了近乎放棄的絕望。
曉裳端著香茶遞過來,細語道:
“這還是佘三昨日送來的穀雨茶,是茶行裏的上等貨。說能清火,您嚐嚐。”
袁崇煥接過,細細地呷了一口,心氣漸漸平複,道:“難為他還惦著,這幾日你們在一起了嗎?”
曉裳點頭。葉盈倩道:“比親人還親。你看前廊的幹煤餅,都是佘三一個人前天打製的。”
“我抽空再去看看。”袁崇煥從紛繁的雜事中徹底緩過勁來。
奔波了一天,袁崇煥匆匆洗浴後,帶著無奈,躺在床鋪上。
月色透過窗戶輕灑在房裏,半夢半醒中,袁崇煥更多地想到過去,想到這一生坎坷和順利,想到他的為官馳騁疆場帶給家人的擔心,忽而又想到寧遠、錦州的餓卒……
“還不睡嗎?”葉盈倩道,“明兒是否再留一日?”
“是的,我要麵聖,請賜內帑。”袁崇煥下了決心,“我是文不貪財,武不懼死,為了大明的遼東,我就請這麽一回,若是皇上準了便罷,不準,我就再乞歸鄉。”
葉盈倩緊張地側過身子,有一種近在咫尺難訴衷曲的感覺。盈盈淚水在眼圈裏打轉,哽咽道:
“你不會去韓大人那兒,請他出麵,畢竟人家是四朝老臣,說話份量重。”
袁崇煥道:“愛妻說得是,明日上朝前,定先私下裏征求首輔韓大人的意見。”
葉盈倩這才稍稍寬心,伸出胳膊摟住袁崇煥,想用難得的片刻的柔情來消解心中的塊壘和愁煩。
韓捧著袁崇煥千鈞重的疏奏,猶如捧著一團火。他的麵容更加蒼老了,眉須俱白,經過東林黨一案的打擊,他的銳氣大多消盡,至少無論怎樣的黨爭他都不想介入其中,實際上他的首輔職權在年輕的崇禎麵前變成了一個參謀而已,幾乎自崇禎登基以來的大政方針和人事安排,都是崇禎一人說了算。但韓心中明白,崇禎對大臣們的信任度減少了。各部尚書換得像走馬燈,稍有差錯便去職,冷不丁地有時又冒出來一些新人。好在他所推薦的袁崇煥得以重任。是啊,有什麽大事能比危及江山社稷更重要的呢?也罷,能有昔日的威望支撐位置,夫複何求呢?原先,按自己的設想,乘著新皇帝登基的力量,他可以一鼓作氣掃盡閹黨餘孽,但話說回來,除非將前朝的官員一擼到底,否則便是不可能,在閹黨的高壓下,從閣部到地方州府縣,哪裏沒有大張旗鼓地建過生祠呢?崇禎帝已經除去首惡,餘下的官員隻能留待他自己的好惡任去任留了。
今晨在崇禎駕臨文華殿之前,袁崇煥火急火燎地將奏疏交給他,細問情形,才知道,祖大壽駐守的錦州在取得黃泥窪大捷後絲毫未見封賞,士卒受到寧遠兵變的影響,也想蠢蠢欲動,祖大壽連夜派人告知袁崇煥。袁崇煥道:“消息是由我的屬下謝尚政親自傳來,我一定要回去,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看那意思,袁崇煥很擔心後金軍知道了寧錦士氣不穩的內幕。倘若主將不在,乘機攻打,幾年的心血都要付之東流。
韓催道:“那你快回。”袁崇煥道:“這奏疏務必呈與聖上,寧錦的隊伍已是饑民了。晚生在奏疏中已經寫明,請賜內帑。”
韓忙著連連擺手,道:“此事容老夫再細想。”袁崇煥道:“來不及了。”遂告辭離去……
韓來到熙熙攘攘的內閣朝房,錢龍錫等人衣帽整齊地坐在房中的楠木椅上嘮著不著邊際的閑話,韓對錢龍錫點頭,走過去,附在耳邊,輕聲道:
“錢大人,袁崇煥昨日到京城,今天又回去了。”
錢龍錫皺皺眉:“他是放不下家小吧。寧錦關門不可一日無督師,這事要是皇上知道,可要怪罪的。”
韓搖搖道,道:“錢大人有所不知,寧錦缺餉太嚴重了。袁崇煥已在疏奏中請賜內帑了。”
錢龍錫麵色一下子凝重起來,道:“這怕不可能吧。”
還沒等兩人合計,內侍太監總管王承恩就來到閣房候事廳,傳旨覲見。眾臣工依次排好秩序急急步入了文華殿。時辰不大,崇禎帝登上龍案,拿起一封奏疏細細過目,看著,看著,臉上的表情嚴肅起來,大有苦不堪言之態,若不是當著眾臣的麵,他肯定會把手中的疏奏猛地推下禦案,那樣,禦案上的朱砂便四處飛濺,他還不想在眾臣麵前失態,畢竟登基一年多,還是老成一些。
崇禎低著頭,呆呆地盯視著。難道這就是朕的大明嗎?所有章奏不外某地旱災,請發賑濟;某地海潮暴漲,淹沒村莊,請發賑濟;某地冰雹肆虐,砸毀房間數千,田裏莊稼顆粒無收,請免徭賦,絕大多數都是壞消息。
難道這是上天要考驗朕嗎?崇禎抖了抖案上的奏疏,終於開口道:
“眾愛卿,你們都看了嗎?禍患多如牛毛,朕難道薄德於天?”
此語一出,眾臣嘩然,後又麵麵相覷,不敢多言。中極殿大學士成基命出班稟道:
“皇上聖明,依臣之見,這些奏疏多有不實之語,若不相信,不妨擇其一二交由各部去查,各地的奏疏之所以如此,皆是前朝舊習,為官者不能造福,隻能殃民,風調雨順說成災害四起,無非是想向朝廷少交皇糧,留作私用,致使國庫空虛。其所謂憂民之言,或是虛張聲勢、或是沽名釣譽,或是邀功請賞,請皇上不必在意。”
崇禎想:“或許如此,但意欲何為呢?”
成基命道:“皇上,過去閹黨專政之時,各地官員皆為孝敬閹黨而搜刮民脂,上繳府庫自然就少,而今,閹黨既除,本應增加繳納,但皇上愛民如子,各戶皆製有定律,如此,則完不成,隻有謊說災情。”
崇禎帝一拍龍案:“成愛卿說得有理。怪不得朝裏經常有人互相彈劾時都牽扯上閹黨,看來,各地曾經擁戴過和諂媚過魏閹的、寫過頌詩的、暗地裏勾結的,又何其多呀。剛登基時,本打算逐步淘汰,恐為時早而不得法。今天是時候了。”忙轉頭對韓道:
“韓老愛卿,朕知道你曾想讓朕將魏閹逆黨一網打盡,朕當時並未在全國整肅,本想政令疏通,但現在看來,如不快刀斬亂麻,倒真是形成盤根錯節,蔓長藤繞之勢了。韓愛卿能否辛苦一趟,和成基命一起對各地七品以上的官員逐一調京察政?”
韓有點吃驚,料不到皇上突然會提到這樣重大的事情,而且還假於己口,這不是讓我為難嗎?
外地官員還好說,這京中的官員當時不逮不殺,現在要逐一甄別,於國家無益有損。
兵部尚書王洽見韓遲疑,出班稟道:
“皇上聖明,當閹黨盛行時,各地大造生祠,有不少巡撫、總兵也趨炎附勢。確實應該察政。”
崇禎滿意地點頭,以王洽代替王在晉,看來很是合適。偶然中有必然的機緣。寧遠兵變消息傳來時,崇禎盛怒之下罷了王在晉、王之臣,王之臣的經略權限變由袁崇煥統攬,而王在晉一職卻沒有合適人選。在上殿聽朝時,崇禎注意到朝班中工部右侍郎王洽身材魁偉、相貌威嚴,和自己見到過的門神畫兒氣質非常相像,既然王洽像一座門神,何不用他來主持兵部呢?
禦筆一點,王洽便成了兵部尚書。
韓道:“皇上,國家經逆閹殃禍,元氣大傷,而今百脈未調,積弱積貧,當以滋養為先,依老朽之見,當前最要緊的是安撫寧遠兵變之卒,縱觀大明疆界,惟建州夷賊對我大明虎視眈眈有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崇禎不以為然,道:
“袁崇煥不早平息了寧遠兵變嗎?他的奏疏,朕都一一從之。治國者,當以內政為主,內政順,國勢自然強大,袁崇煥五年複遼的計劃才能根本實現。若內政不順,朝臣及地方官員藏汙納垢,那才是切身的危險,怎能談得上培元理氣呢?去癰除潰,才能生新肌、順筋脈。韓愛卿若是年高,朕就令其他臣工去做。”
韓忙叩頭謝罪,崇禎道:“朕知你是四朝老臣,更受逆閹殘害、罷官、罰銀、房子也充了公,依此類推,各地有多少如韓愛卿受迫害臣子尚在盼望聖德澤被。”語氣極為誠懇,隻是表情過於冷峻,隱隱透著剛毅無情。
韓還想說話時,早被成基命搶了去,成基命道:“皇上,臣遵旨。”
錢龍錫見韓欲言又止,忙道:
“皇上,袁崇煥來京數日,又有奏疏至內閣說,遼東又有事出,韓大人一直有所顧慮,才……”
崇禎一愣,麵有怒色,道:
“袁愛卿何日來京?朕沒有召他。韓愛卿為何有事不報?”
韓複下跪請罪,細述緣由,最後道:
“臣見袁督師的疏奏和皇上所覽的一樣,都是煩擾聖心的事,才呈上遲了些。不過,袁督師昨日在京城各部衙奔了一天,連聖上批複的寧遠撫餉還未得到,更不用說補發的欠下銀餉。”
“呈上來!”崇禎對遼東的事也不敢怠慢。
韓呈上,崇禎展開一看,身上頓時騰起一片火,他感到自己的臉火辣辣的,心跳加快,氣息不勻。袁崇煥的字句著實像針紮在手指中,“今日視錢,戶部無有,工部無有,太仆寺無有,各處直省地方無有。自有遼事以來,戶部一議挪借,而挪借盡矣;一議加派,而加派盡矣;一議搜刮,而搜刮盡矣。有法不尋、有路不尋,則是戶部罪矣;至於法已盡,路已尋,再無銀兩,則是戶部無可奈何,千難萬苦,臣等隻得懇請皇上將內帑多年積蓄銀兩,即日發出百萬,存貯太倉,聽戶部著官星夜齎發遼東,急救寧遠,寧遠最急,依次為錦州、薊州、山海關,除此見錢急著,再無別法。”
韓知道袁蠻子在疏奏中用詞尖刻了,忙道:“皇上,袁崇煥不知祖製,但其一心為朝廷人神均鑒。至於糧款一事,容袁崇煥撫慰錦州後再議不遲。”
“王家楨何在?”崇禎問。
戶部尚書王家禎出班,道了聲:“臣在。”見崇禎帝怒意已起,隻好跪下聽訓,心想,我這官當的,恐怕是最窩囊的了。
崇禎問:“朕幾天前命你辦的事怎樣?”
王家禎囁嚅半響,方才回道:
“臣每天都在催各地速交,但現在起解,著實無銀。”
王洽想到袁崇煥也曾到過兵部,若不回稟,崇禎帝責怪下來,擔罪不起,忙出班稟道:
“皇上,袁督師昨日到過兵部責問臣銀糧之事,但兵部實在拿不出。不過兵部以為,援遼之兵本烏合之眾,原本無急公效死之心,一有警報,便借口缺餉,以掩奔潰之實,不謂賊未至而洶洶,至此極也。”
崇禎帝一聽,還真有點道理,前幾日的疑心再起。嗯,袁崇煥擅離職守,跑到京城各部催要銀糧,催要不著,便單刀直入提出請發內帑。但掃了一遍朝臣,有不少人都不自主地點頭,不知是讚成王洽還是袁崇煥的?
“眾愛卿,你們以為呢?”崇禎問。
眾臣竟紛亂一陣後,再次點頭。
錢龍錫道:“國庫空虛已非一日,若論其弊端,恐三日不完,不過邊事緊急,國庫空虛,除內帑外別無取處,臣請皇上先救燃眉之急,以後再由戶部填補內帑之缺。特別是剛在錦州又打了一勝仗,皇上還是示恩為好。”
崇禎內心極為不高興,內帑是皇帝的私房錢,掏出去戍邊,怎能舍得?盡管氣憤難平也得平。
“眾愛卿知道,大倉中的銀兩,原本不是備邊而用。若是各地有急,都來請帑若何?朝廷發餉養兵,原為盡忠報國,動不動鼓噪嘩變,變生肘腋,也要嚴明綱紀。當然,內帑外庫,俱是萬民血汗,可用以保封疆、安社稷,若能用在實處,朕豈能吝惜?”
話一出口,又有些後悔,他感到自己在袁崇煥的奏折前摔了一個大跟頭。
新任禮部右侍郎周延儒在一旁看得真切,劉鴻訓的離去,自己已是擠進輔臣之列,豈能不表現一番?
周延儒奏道:“國家最重者無如關門,關門原來防夷變,如今看來又要防兵變。前次寧遠鼓噪,不得已發餉平息,今錦州又鼓噪,如若各邊群起效尤,臣恐怕內帑外庫也難彌耳。”
崇禎聽他一番言論,深為讚同,不自主地頷首示和,心道,這個禮部右侍郎倒真能仰體聖心。
“周愛卿,你以為應當如何?”崇禎像是找到知音,找到談話的共鳴者。
周延儒跨前兩步,再拜,啟奏道:
“發帑是皇恩,臣非敢阻皇上發帑,當此安危存亡之際,以帑治嘩變之標,以算上策。”
這話不得罪錢龍錫、韓。“但若是從長久之策來考慮,還需一個萬全之策。”
錢龍錫鼻子哼哼,心想:屁話。人長得漂亮些,話也就漂亮,華而不實,脆而不堅。
但崇禎的心情卻因此輕鬆,道:
“何以應之?”
周延儒道:
“軍餉以粟米為重,山海關的府庫難道就沒有一點糧食,臣疑心他們所缺的是銀子,是白花花的銀子。”說著,他瞥了一眼崇禎,見崇禎麵露失望,馬上悟到自己沒有講到點子上。這位不久由南京翰林院招來的新任禮部右侍郎,五官長得不錯,麵白如玉,頷下無須,倒是兩隻耳垂處有一綹細長的絨毛,四十一歲,站在一班老臣中間,還真顯眼,很快遷升次輔職位。
崇禎帝提拔朝廷大員就是有一套潛藏內心的理論:以貌取人,有時還真能挑幾個中意的。聽了周延儒在糧與餉上作文章,自然不滿意,糧與餉能分開嗎?兩者是一樣的。
“皇上,士卒們要白銀,這是不假,但絕不單單是為銀子,還另有隱情!”周延儒繼續深挖,飛速地轉動腦筋,還有什麽呢?還有……崇禎聽得順耳,也追問道:“有何隱情?”
積習的妙用顯示出來,哪有什麽隱情?對袁崇煥的領導方式或為人不滿唄,這就是為什麽袁崇煥剛去就職就發生兵變,不早不晚。周延儒很為自己的靈感得意,道:
“臣絕不妄下臆斷,隻想說一個典故,古人雖羅雀掘鼠而軍心不變,現在各處兵卒動輒鼓噪怎能說沒有緣故呢?”
羅雀掘鼠是唐朝將領張巡的典故。張巡在睢陽被叛將安祿山十萬大軍重重包圍,城中三萬兵馬苦守日久,三月後,軍中食盡,叛將不停地勸降、攻城,張巡不為所動,拒敵待援,死守不屈。士卒為填腹免於餓死,輪流張網捉雀,挖穴捕鼠來充饑。
崇禎很快明白周延儒的意思,心道:袁崇煥要是像張巡那樣就好了,道:
“正如此說,古人尚有羅雀掘鼠的,今雖缺餉,哪裏會到這地步呢?袁崇煥先前安撫兵變可彌,現在卻說軍欲鼓噪、求發內帑,為什麽會這樣矛盾呢?袁崇煥在朕前向來以五年複遼為己任,這缺餉事,須講求長策啊。”
群臣默不作聲,還能說什麽呢?皇上的意思很明顯,你袁崇煥自稱是清官,要糧餉倒挺衝的,你的寧錦再困難,遠不致於到“羅雀掘鼠”的地步吧,可見是你袁崇煥的辦法沒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