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說的好殘酷:所謂父女母子一場,隻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這個女子,亦是如此吧。親人兒女,鄰裏街坊,再關心她,又能怎麽樣呢,他們都有各自的喜樂和悲歡。

愛情之所以有這麽大的力量,是因為,隻有愛人,才可以做到無間無隙,心靈的,身體的。

第四層悲涼:女子正在惆悵的時候,有客人上門了,送來兩條大紅鯉魚。客人說是從遠方來的。客人的身影,在這裏,是模糊的。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

客人走後,她準備把鯉魚煮食,讓孩子剖開魚肚子,居然發現裏麵有書信——是丈夫的書信。這個驚喜太大了,她急急忙忙跪坐端正,將那寫了字的絹帛,展開,滿懷著一腔激動和喜悅。

蘇武牧羊北海,一去十九年,天寒地廣,隻能與羊群為伴,為了向家鄉傳遞書信,他捉了一隻南飛的大雁,將血書係在大雁的腳上。當大雁飛回南國,他的書信,終於被天子發現,從而派兵解救。

至此,有了鴻雁傳書一說。

鴻雁傳書,魚傳尺素,都是古代浪漫的傳情方式。

這樣浪漫的信件,這樣及時的書信,她的焦急與期待不言而喻。

躲在燈下一隅讀信,曾經是愛情的一部分,是最甜蜜的夢想。

我們都有過這樣的經曆,展開遠方愛人的飛鴻,猶如在清淺的歲月中綻開一朵濕漉漉的水蓮花,帶著早晨的清露和夜晚的月光。一絲絲,纏繞進內心深處。緋紅的臉,好想馬上將所有的句子收納進心裏,又想在這一句上多停留一會兒。最好,最好,這封信,永遠也不要看完!

讀你的信,讀你的心,燈影下,月光裏。隻有在思念的時候,孤獨才如此美麗。燈下,月光被思念拉彎了腰,淚水掛在腮邊,唇角卻掛著笑。一遍又一遍讀下去,唇齒留香,思念悠長,哪怕萬水千山,這一刻的思念,隻有思念,清透不染塵埃。

讀你的信,如讀水的溫暖,如讀你額上的笑靨,那笑,一點點在心裏蔓延。那些或憂傷或火辣的句子,化成一雙輕柔調皮的小手,在心上,一下下撓。

這個女子,跪坐在軟榻上,虔誠恭敬地,展開絲帛。

你猜猜書信上寫了什麽。真的好讓人失望。他告訴她,要好好的,不要因為思念弄垮了自己的身體,自己會在遠方永遠思念她,永遠!

沒有歸期,沒有行程。

怎麽會有歸期呢,他再也不會回來了啊!她在家鄉如此的望眼欲穿,殊不知,那良人,已經客死異鄉!

悲涼感就這麽一層層疊加,終於厚重到讓人無法喘息。

急弦一曲悲愴盡,始是梨花帶雨來。這是一個盼望的結束,卻是絕望的開始。

她的夢、他的信隻不過是一種美好的寄托,也是對自身思念的一種安慰。要知道,空茫茫的思念,就像蝕骨的毒藥,鑽心的疼,卻無解。

離人不歸,無論在天涯還是海角,總有希望在,思念還有個落處。怕就怕,黃土壟中誰解情意,明夜急雨隻剩淒涼!

李隆基失去楊玉環,明明宛轉蛾眉馬前死,已經魂消夢斷。偏要在刻骨的想念中編出忽聞海外有仙山的神話出來。

賈寶玉聽聞晴雯已死,無力回天,便安慰自己說,她是做了芙蓉仙子。

諸多跡象表明,男人已經客死異鄉,不會再回來了,她仍然幻想著。這個女子,送回了珍貴的書信,在信裏關心她的身體,說永遠愛她。

愛情就是這樣,明明知道他(她)已經死了,再也不能相見,心裏卻不甘,要幻想一個魂魄出來,幻想她成了仙,幻想他提了鯉魚回家來,幻想他仍然遊走在這個塵世,終會歸來。

愛上一個人,就是一個傷口,他不來,傷不愈,最後隻能是烙在心上永遠的痛。

上山采蘼蕪

偶相逢,舊人如刺

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複何如?”“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閣去。”“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餘。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第一次讀這首詩的時候,心裏怪不是滋味。

上山采蘼蕪,很美的場景和心情,甚至是攜著滿懷的期待。草色蒼翠,蘼蕪清香,翩翩少婦花衣裳。誰知道就遇上了冤家。

明明是被辜負(那個時候隻有男人有權力休妻,女人再不如意,也不能休夫。所以一旦夫妻離散,大都是男人主動),可是她不怨不怒,遇上前夫,居然如此恭敬有禮。

長跪問故夫:“新人複何如?”

如果是厲害的舊人,語帶譏諷,出出怨氣。不厲害的,也大可以轉身走自己的路去。既然已是陌路,如何裝成故人?

可是這個女子,讓人覺得很沒有出息。她不但恭敬有禮,長跪在地,還殷殷詢問前夫的新妻子是怎麽樣一個女人。

或許是真的深深相愛過,以至於,不能忘懷。如今,舊人狹路,還是有些觸動和傷感的,所以,她問:你新娶的妻子怎麽樣啊?潛意識裏,是問他,過得好不好。

人家的新妻子,好或者壞,難道不都是你心裏的一根刺?好一個癡情糊塗的女子!

故夫是怎麽說的呢,他自然也有些吃驚有些傷感。麵對前妻的詢問,他回答說:新人還是很不錯的,容貌也和你不相上下。但是,和你還是有差別的。

她從前門進來,我在後門出去。我們在你生命中交替出現,都不過是妻子呀。那麽,我們相差在哪裏呢?

差就差在手工活兒上,她做的活,無論是在數量上,還是在質量上,都不如你啊!所以,從這一點上說,她不如你。

這個女子在曾經夫家的作用,一下子就昭顯出來了——她是家務活兒的主力。閑暇還要織布給家庭創收。

男人的回答更讓人心裏發沉。

對新人,他首先是誇讚的,“新人雖言好”。她很不錯,隻是手工活不如你啊!

女人的價值自然不是因會幹活而討喜,真是自找其辱。

阿嬌失寵後,曾花重金找司馬相如寫一首《長門賦》: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居……借它將自己的憔悴與思念呈現在世人麵前,令男人心生憐憫,回心轉意。

如果阿嬌能想到,她此舉,空給後人落下一篇華文,大概會毀青了腸子也不作什麽賦了。哪怕空對冷月淒涼,也比做千古怨婦的代表要好一些吧。

阿嬌從小養在深宮,雖然花容月貌,玉骨冰肌,到底,還是太單純了。她不曉得,一個男人不愛你了,你的溫柔是錯,賢德也是錯,穿紅衣是牆上的蚊子血,著白衫,是嘴角慘白的飯粒子!可憐就是可恨,思念也讓人生生厭棄。尤其是有了新人之後的離棄,那是任何力量也拉不回來的。

長門一曲成絕響,可是,誰還記得長門宮裏那個憔悴到終老的舊人?

這個女子,犯了同樣的錯誤。

讀古詩,有時候會感歎,真的是我們將生存環境汙染得不成樣子了嗎?以至於,那麽多美麗的花草,都沒了蹤影。

《詩經》最喜歡用植物。荇菜、蓴菜、飛蓬、蔞蒿、卷耳……那時候的愛情成本,生存成本,快樂成本,都很低。愛人的一把草,幾朵野花,已經算是浪漫了。

不像現在,鑽戒總是嫌小,房子總是不夠大,車子級別也太低,所以快樂也就少了很多。

我看古詩,有時候會專門尋找裏麵的植物花草,看似不經意的淡淡之筆,卻宛如流雲劃過天際,留下一抹動人心弦的白。

上山采蘼蕪,第一句,就將整首詩引向一個詩畫的境地。

蘼蕪這種植物,據辭書解釋,苗似芎藭,葉似當歸,香氣似白芷,是一種香草。婦女去山上采擷蘼蕪的鮮葉,回來以後,於陰涼處風幹,葉子風幹可以做香料,亦可以作為香囊的填充物。

《本草綱目》記載蘼蕪:亦名薇蕪、江蘺。氣味:辛、溫、無毒。主治:頭中久風、風眩、泄瀉、咳逆等。是一副草藥。

關於蘼蕪,有人說,它是承載了詩中這一對男女的離別的。古時候的女子,無子便犯了七出之罪,婆家有理由一紙休書,將你退回娘家去。傳說中,蘼蕪,可使婦人多子。於是,這女子,上山采蘼蕪,是打算求子嗣。

我倒是不大同意這個說法。已經變成棄婦了,還求子,有些不可理解。或者可以這樣理解,在婆家的時候,因為沒有孩子,她已經受了不少冷落,所以就經常上山來采蘼蕪,取風吉利。如今,閨閣無聊煩悶,又想起了往昔恩愛片段,於是繼續上山采蘼蕪,為的是抒發下傷心,慰藉下回憶。

沒想到,在下山的路上,居然會碰到前夫——這個沒良心的。

這個男人怎麽會一個人來到長滿了蘼蕪的山上呢?新人前門進,後門故人出。從這個娶親的速度看,男子家應該不是貧寒人家,那麽,這個有些錢,有些家世,有些遊戲的男人,一個人跑到山裏來幹什麽呢?

和舊情人約會嗎?肯定不是。因為新人樣樣都好,容貌也和前妻差不多。

對於男人來說,女子勤勞或者靈巧,都是女人美貌之外的附加饋贈。一個男人,他不可能會因為一個女子手不靈巧,就不喜歡她。

如此說,這個男人上山來的目的就明確了:他才是來采蘼蕪給新人佩戴,以求子嗣的。休了一個不能生育的好女子,本指望再娶個添丁的妻子,沒想到,新人依然沒有絲毫懷孕的跡象,於是,他隻好上山來采蘼蕪。

不能生育的源頭原來是在男人這裏!

這個結果,加劇了詩中女子命運中的悲劇分量。

連他自己都為麵前的女子悲哀,不過,幸好沒有太大的損失,去了一個賢妻,又來了一個美人。

《紅樓夢》裏,寶釵的蘅蕪院也有蘼蕪。看來蘼蕪的香氣非同一般,既可求子,又可當香水用。

如此看來,這個女子,她上山采蘼蕪並不是求子嗣,她隻是喜歡蘼蕪的香味,喜歡配戴,或者當做發釵插在頭上。

她應該是個清高、有品位的女子,隻是被命運捉弄,嫁了個不如意的男人,命運可以改變,蕙質蘭心是流淌在血液裏的高貴,不可更改。

無論《詩經》還是樂府詩,涉及到女性,總逃不開思婦棄婦兩個內容。

思婦好一些,秋風掃落葉,滿目的枯黃頹敗,卻也有高天流雲做襯,風景怡人。棄婦就慘了,像下了一夜鵝毛雪的早晨,天地間一派混沌,除了一兩隻孤獨飛過的麻雀,便剩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幹淨,單調,蒼涼,無可奈何!

哭哭啼啼悲悲切切,看得人心裏發堵。哀其不幸,也怒其不爭。天下男人這般多,為何非要被一個負心人弄得心力憔悴,眼淚化作傾盆雨?

一直在納悶,這個采了蘼蕪佩戴,內心清高,品味雅致的女子,為什麽要自取其辱,跪在前夫的麵前打聽人家新媳婦的情況?

再讀,便讀出了意味。

魚玄機也有一首《閨怨詩》,亦是涉及到了蘼蕪:蘼蕪盈手泣斜暉,聞道鄰家夫婿歸。別日南鴻才北去,今朝北雁又南飛。春來秋去相思在,秋去春來信息稀。扃閉朱門人不到,砧聲何事透羅幃。

手中亦有蘼蕪的清香,耳邊卻聽到鄰居男人歸來的聲音。一時間,悲從中來,整首詩的調子,悲切頹廢得多。

魚玄機命運多舛,手上拿著一大把蘼蕪站在夕陽裏流淚,看了讓人心疼。和上山采蘼蕪這個女子的隱忍不一樣,這女子,看得更透徹。

這真是個有心計的女子。

真的,魚玄機不像她,驚見前夫身影,馬上用最尊敬的禮節迎候他,然後貼心貼肺,噓寒問暖。

當日,她前門進,我後門出,並沒有機會照麵。她,好不好?你快樂不快樂?

男人不怕你纏他,那樣的話,他會生出優越和居高臨下的憐憫,男人也不喜歡你轉頭將他當陌路,以無比強硬的姿態。

男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女子的貼心和纏綿。無論你如何負我,我關心的,依然是你!

所謂魚腸劍,柳葉刀。殺人於無形就是如此了。

果然,這個男人看到前妻的樣子,馬上就放下了戒備,一股腦,透露了許多的家事:她模樣還好,和你不相上下,隻是,手工活兒不行啊,你織的東西她都不會,織得又慢。在這一點上來比,她可是不如你!

一開始,男人是不肯說新人的壞話的。畢竟,他現在那麽愛她,願意親自上山來采蘼蕪給她戴。

可是,到底禁不住麵前女子的盈盈幽怨:她從前門進,我從後門出!於是透露了新人的缺點。

如果,她像班婕妤那樣,清高轉身,再不回頭。也沒有什麽,她偏偏要變成一根刺,刺進他的心裏去,強壓著心裏的怨恨與委屈,裝做體貼溫柔——會沒有委屈嗎?明明是你有問題,倒怪我不能生育,毀了我的人生,你依然風流快活!

有了這樣一場相遇,男人還會忘得了她嗎?當月夜無眠,當感情平淡,當生活繁瑣,當煙火熏染……他再也不會忘記這樣一番場景——曾經的愛人,跪坐在麵前,輕輕地問:她對你好嗎?你快樂不快樂?

舊人,就是要用自己的溫柔賢惠,變成你心口的一根刺。

新人不如故,真正的舊人如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