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行

權力場中過,功名不沾身

陸機(261~303),西晉文學家。世稱“陸平原”,與其弟陸雲合稱“二陸”。陸機是西晉太康(280-289)、元康(291-299)年間聲譽最著的文學家,被後人譽為“太康之英”。就其創作實踐而言,他的詩歌“才高詞贍,舉體華美”(鍾嶸《詩品》),注重藝術形式技巧,代表了太康文學的主要傾向。他的《文賦》是中國文學理論發展史上第一篇係統的創作論,對後世的文學創作和理論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

渴不飲盜泉水,熱不息惡木陰。惡木豈無枝,誌士多苦心。整駕肅時命,杖策將遠尋。饑食猛虎窟,寒棲野雀林。日歸功未建,時往歲載陰。崇雲臨岸駭,鳴條隨風吟。靜言幽穀底,長嘯高山岑。急弦無懦響,亮節難為音。人生誠未易,曷雲開此衿。眷我耿介懷,俯仰愧古今。

孔老夫子很矯情。

周遊列國的時候,有一天他路過一處泉水。老夫子口渴難耐,見那水清澈和緩,便命弟子打來一碗。欲喝之際,問一句:此泉清而涼,叫什麽名字?弟子回答:是盜泉。孔子一聽,了不得,“盜泉”豈不是泉中下品,不能喝!於是,倒掉泉水,大太陽下焦渴而去。

《屍子》卷下記:孔子過於盜泉,渴矣而不飲,惡其名也。

說白了:這盜泉的名字也太難聽了,我這樣的正人君子,怎麽能喝盜泉的水!

盜泉不知道招誰惹誰了,你看古今多少典籍記載了大家對“盜泉”的歧視。

《淮南子·說林訓》:曾子立廉,不飲盜泉;《後漢書·列女傳》:誌士不飲盜泉之水;李白在《贈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禦》裏寫:廻車避朝歌,掩口去盜泉;《舊唐書·趙隱王徽等傳論》:徽誌吐盜泉,脫身虎口,功名不墜,君子多之;白蕉《江浦》詩:米鹽今日貴,兒女昔年嬌。不飲盜泉水,愁聞吳市簫……

這麽多人出口抵製,盜泉便成了不正當的手段得來的東西的代名詞。

盜泉隻好反擊:我容易嗎我,名字是我父母取的,關我什麽事。

盜泉其地,在今山東省新泰石萊鄉道泉峪村。孔子和陸機渴死也不準備喝的盜泉,在該村西石橋的南邊,於解放前被村民所蓋的房子掩埋。村名因泉得名“盜泉峪”。很早以前,泉水旁邊有石碑,上書“盜泉”二字。民國十三年,本村鄉紳劉德身和文人鞏兆五,將“盜”改成道德的“道”,一直沿用至今。

“盜”與“道”一字之差,天地之異。

孔子怕喝了盜泉水,就變成強盜,那麽不知道強盜喝了“道泉”的水能不能馬上變成君子?

渴不飲盜泉水,熱不息惡木蔭,盜泉的水,有損於自己的名聲,而長得不好看的樹呢,大概是有礙觀瞻,連樹蔭也是不涼快的。

君子遠之。

陸機自詡是君子,所以更推崇孔夫子“渴不飲盜泉”的氣節。但是,這是他的一廂情願,所謂欲蓋彌彰,陸機這一生,入仕途,受侮辱,甘居權貴賈謐門下。不但喝了“盜泉”水,還棲了“惡木”蔭。

陸機出身名門,祖父陸遜是三國東吳名將,父親陸抗任東吳大司馬,經常領兵打仗。父親死的時候,陸機才十四歲,就和弟弟分領父兵,為門牙將。可見,陸機不但文采出眾,武功也了得。

史書記載陸機:身高七尺,聲如洪鍾。年輕有奇才,文章天下無雙。

果然青年才俊。

西晉紛亂,是個沸騰的時代。

吳亡後,陸機和弟弟一時間抱負難酬,隱居故裏達十年之久。我相信,以陸機的慧質和聰明,這十年,應該是他最愜意、最美好的十年。雖然史書上沒有記載他的妻子如何,但是,從他有兩個兒子來看,和妻子感情應該甚篤。

這樣的人生:桃園安靜,天倫共享,還有個弟弟談詩論詞。南山隱隱粗茶飯,淡酒**半掩門。妻賢子孝,兄弟情深。如果,他的餘生可以是這樣的日子,也算是不枉才情了。

陸機的命運轉折,始於晉武帝的一道詔令,也可以說,吳亡後,他一直在等這樣一個機會。

晉武帝十年,開始對南人招賢禮遇。下詔:內外群官舉清能,拔寒素。

陸機可以繼續做隱士的,不出去做官又怎樣?可是,家族重擔壓在他的肩頭——陸家將門,需要一個強有力的支撐。你看他作詩雲:生亦何夕,功名所歎!可知,他有著強烈的家族功績情節。

魏晉多隱士,多的是恃才歸隱的文人誌士,白衣飄飄,絲竹一曲,十分的清雅飄逸。陸機是個例外,他太向往建功立業,重整家族雄威。

中國獨特的家族使命,使太多的才華型男人放棄了自我,終生遊離在靈魂的邊緣。

於是,選了一個吉日,陸機帶著弟弟及家人出家門,奔赴洛陽,奔赴貌似的繁華。

不斷地想象這一場景:陸機騎著馬,年輕飄逸,五官清俊,身後是馬車家眷。青山綠水一程程掠過,漸行漸遠。不知道他有沒有回頭,最後一次看風拂楊柳,蝶戀花叢,將故鄉的恬靜記在心底。

因為,這一走,他再也沒有機會回來。

後來,這影像,就和宋江帶著眾兄弟離開水泊梁山那一幕重疊了。道是英雄悲壯馬蹄疾,誰承想,風塵連天禍起處,馬革裹屍再不還。

所謂功名,所謂人間正道,不過浮華一夢。宋江糊塗,陸機也糊塗。

吳滅後,南士紛紛失落,歸隱家鄉,自然有那不甘的,每每生事。武帝當時有個重臣劉頌,他也很關注吳人誌士的情緒問題,於是,上奏武帝,要他招攬安撫,以平國禍。這才是陸機出山之因由,哪裏是愛才惜才真招攬。

《晉書》載劉頌上奏文:孫氏之為國,文武眾職,數擬天朝,一旦堙替,同於編戶。不識所蒙更生之恩,而災禍逼身,自謂失地,用懷不靖。

意思就是:隻要有才能,亡國之後與天朝才子也是一樣的,如果對他們好點,不但能免除災禍,對朝廷也有好處。

就像宋江入朝廷一樣,隻不過是無力剿滅,暫用招安之法穩定人心。

名利場,實際就是個大染缸。陸機懷著一腔抱負,誤入染缸深處,不但仕途難攀,還每每受那些北方人侮辱。就連他的南方口音,也是北方臣士的侮辱借口。

葛洪在《抱樸子外篇·譏惑》中記述了南士:轉易其聲音以效北語,既不能便良似,可恥可笑的情形。

陸機開始刻苦學習北方話,幾乎到了忍辱的程度。

亡國士,處處招人嘲笑,為了家族興盛,他隻好結交權貴,終於接近賈謐,加入了二十四友之列。

雖甘願低頭,然文人風骨猶存。

從此,陸機一方麵努力保持著自己高貴高潔的內心世界,害怕被牽連到不潔的環境中去,另一方麵,在權貴中遊離,片葉難免不沾身,已經身處紛亂之中,難以脫身,糾結難捱。

陸家三世為將,如果,他通曉為臣定律:三世為將,必遭禍端;如果,他屑於阿諛奉承、圓滑通暢之官場道理,也不致於落個悲慘下場。

被攪進八王之亂,是不可避免。史實是:鹿苑之戰,陸機慘敗,被司馬穎殺死。背景卻曲折:陸機作為亡國之將領兵,一開始,就受到了北方人的嫉妒排擠,曾有人勸過他讓兵權,保性命,陸機自視甚高,又好不容易得到一個機會,自是不肯。

《三國誌·陸遜傳》注引《機雲別傳》載:“機吳人,羈旅單宦,頓居群士之右,多不厭服。”《太平禦覽》引崔鴻《三十國春秋》也說:“機吳人,而在寵族之上,人多惡之。”可以想象,表麵上是領導了,其實,主要將領根本就不會聽從陸機的指揮,總是想方設法從中作梗。

由此,陸機不可能不敗,也不可能不死!

陸機四十三歲被害,臨終長歎:華亭鶴唳,豈可複聞乎!

他死時著白衣,麵目淒楚有悔。傳說,陸機血灑刑場後,天地變色,白天濃霧籠罩,對麵不辨人影;大風吹斷樹木,發淒楚之音;平地下了一尺厚的雪,埋屍不見。兵士無不落淚。濃霧,大風,大雪,如此奇特的天氣,像為青年才俊鳴冤,也像對天才早隕的一聲歎息。總之,天地嗚咽,萬物皆悲。

其實,八王之亂,在曆史上,根本就是一筆糊塗賬,牽涉其中,難免不含冤。

大秦名相李斯死前也歎過:牽門東犬,豈可得乎!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平靜平凡的人生,都成幻想,他是悔的,悔又如何;時光似河,哪有倒流之理。

李斯向往牽狗繞街巷,做尋常百姓。陸機仍然懷念高雅清朗的文士人生:華亭鶴唳,清商一曲。

他本來就應該是悠哉在山水間的閑雲野鶴,做學問,彈清曲,濃茶伴詩書,薄酒遐筆墨。卻偏偏,入了塵世,卻擺不平紛擾,食不得金蓴。

陸機一生華文無數。《猛虎行》是代表作,《文賦》更是流芳百世。

《猛虎行》雖淺顯易懂,然對仗華美。流水對,比喻對,平列隊,熨帖工整,已經達到珠圓玉潤,後世詩文受其影響頗深。

鳴條隨風吟,靜言幽穀低。一“鳴”一“靜”,雅韻天成。

急弦無懦響,亮節難為音。不為世俗所容,他找不到知音,空懷滿腹才情抱負,得不到君王的認可。是因為,找錯了地方。

陸機的煩惱和悲劇不是生不逢時,也不在於遇人不淑,君昏臣佞。他本來應該是青山綠水中的一隻鶴,卻偏偏戀慕紅塵中的權勢富貴,怎奈何,遠離了大自然的清爽僻靜,便容易水土不服,鶴入雞籠。

他是付出了很多努力的,卻始終不得要領。

整駕肅時命,仗策將遠尋。饑食猛虎窟,寒棲野雀林。陸機真不懂得,仕途高官,難道真的是憑功名才華嗎?盡管他這樣聽話,皇帝說什麽,就聽什麽;盡管他這樣辛苦,打仗途中,饑餓嚴寒,哪一樣苦,都甘願受之。

然而,時光一點一滴流逝,轉眼間,已經歲暮人老,命運卻絲毫沒有轉機,依然是功名未建。他隻好望著高天流雲,聽風過林梢,無限惆悵怨憤。

是的,怨憤。他怨君王不喜,又怨胸襟不闊,再怨仕途不易,最後,終於仰天長歎,無可奈何!

鶴舞紅塵蘭入室,清魂一縷棄功名,悔之晚矣。

嬌女詩

最是溫柔父女情

左思(約250~350),家世儒學。少時曾學書法鼓琴,皆不成,後來由於父親的激勵,乃發憤勤學。左思貌醜口訥,不好交遊,但辭藻壯麗,曾用十年時間寫成《三都賦》。“二十四友”重要成員之一。西晉元康末年,賈謐被誅,左思退居宜春裏,專意典籍。後齊王召為記室督,他辭疾不就。太安二年(303年),左思移居冀州,直到病逝。

吾家有嬌女,皎皎頗白晳。小字為紈素,口齒自清曆。鬢發覆廣額,雙耳似連璧。明朝弄梳台,黛眉類掃跡。濃朱衍丹唇,黃吻瀾漫赤。嬌語若連瑣,忿速乃明集。握筆利彤管,篆刻未期益。執書愛綈素,誦習矜所獲。其姊字惠芳,麵目粲如畫。輕妝喜樓邊,臨鏡忘紡績。舉觶擬京兆,立的成複易。玩弄眉頰間,劇兼機杼役。從容好趙舞,延袖像飛翮。上下弦柱際,文史輒卷襞。顧眄屏風畫,如見已指摘。丹青日塵暗,明義為隱賾。馳騖翔園林,菓下皆生摘。紅葩棳紫蒂,萍實驟抵擲。貪華風雨中,倏忽數百適。務躡霜雪戲,重綦常累積。並心注肴饌,端坐理盤槅。翰墨戢閑按,相與數離逖。動為壚鉦屈,屣履任之適。止為荼菽劇,吹噓對鼎鑠。脂膩漫白袖,煙熏染阿錫。衣被皆重地,難與沉水碧。任其孺子意,羞受長者責。瞥聞當與杖,掩淚俱向壁。

左思的經曆,是一部勵誌劇。他小時候,頑皮異常,不好好學習,並且不愛讀書。他父親怒其不爭,就故意在人前挖苦他。小左思聽見了,暗下決心,一定要好好讀書。所以開始發憤,終於能寫得一手好文章。

這個故事就像李白的詩才是因為遇到一個神奇的老婆婆一樣,充滿了玄幻的味道。

不過,後來左思利用十年的時間寫出了《三都賦》,奠定了文豪的基礎,那是肯定的。左思的才華十分了得,他作琴曲: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他寫詩文,《魏都賦》裏“連眉配犢子”的愛情故事:犢子牽黃牛,遊息黑山中,時老時少,時好時醜。後與連眉女結合,俱去,人莫能追……後來衍化成“白蛇鬧許仙”的故事,故事的女主人公也由“連眉女”衍變為白蛇……

《三都賦》一出,洛陽皆驚。

那個時候,還沒有印刷術,大家看到了好文章,都用紙筆爭相傳抄。一時間,洛陽紙張供不應求,價格節節攀升,隻為抄一份《三都賦》。

《三都賦》,流傳千古,“洛陽紙貴”亦流傳千古。

左思有兩個女兒,小女紈素,生得清秀,皮膚白淨。梳著劉海兒,露出美玉一樣的耳垂。這個女孩兒非常調皮,清晨,看到媽媽化完妝,就躡手躡腳走過去,在梳妝台上胡亂翻動。還拿起眉筆,將眉毛畫得又粗又黑,像是掃帚掃地留下的痕跡,然後她繼續用胭脂將嘴唇也染得通紅。

美麗的小臉蛋這麽一畫,簡直是慘不忍睹,成了大花臉,她還得意地對著父親笑,以為自己添了多少光彩。

想想,哪個女孩子小時候,沒有偷偷抹過媽媽的口紅,穿上高跟鞋一扭一扭地在屋子裏臭美?那份天真和憧憬,像極了這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