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公轉三十六億七千萬圈。
在天空下吟唱是靈豚生命中最大的幸福。
夜晚。
萬裏無雲，繁星滿天。
占據了整個行星表麵的海洋平靜下來，像一張巨大的搖床緩緩晃動。
近千隻靈豚聚集在海麵上，竭力挺直身子，把頭昂向天空，大聲歌唱著。靜謐的夜空仙樂飄飄。這是行星上最動聽的聲音。
這場隆重的儀式是為首領舉行的婚禮，部落裏的靈豚都從四麵八方趕來參加。靈飛遊動在豚群的最外緣，羨慕地望著被眾靈豚緊緊簇擁的靈閃和靈舞。
爭奪靈舞的決鬥是在三天前進行的，沒有靈豚想到瘦弱的靈飛敢向靈閃挑戰。靈閃可是幾代以來最強壯凶猛的首領，曾經獨自殺死過一頭海象。其實靈飛也是迫不得已，誰讓靈閃偏偏看上了自己心愛的靈舞呢。決鬥的結果根本沒有懸念，要不是靈閃齒下留情，靈飛恐怕已經成了海藻的肥料了。決鬥雖然輸了，靈飛嘴上卻仍然不服，聲稱決不放棄靈舞。第二天，有靈豚看見他還鮮血淋漓，口吐白沫地到靈舞那裏想帶她私奔，被靈舞一口回絕了。對這個無賴似的家夥，部落裏的靈豚都嗤之以鼻。靈飛卻仍然厚著臉皮前來參加婚禮，尋找帶走靈舞的可乘之機。
今晚的夜空是如此明澈，群星迷亂地布滿天幕，燦爛的星光在黑藍的海麵輝映起點點銀光。望著這美麗的景象，靈飛感到沉醉，失去靈舞的憂傷和渾身傷口的痛楚似乎也減輕了許多。他也敞開嗓門跟著大家吟唱起來，一種平和、溫柔、幸福的感覺漸漸油然而生。這美妙的天籟之聲，靈豚們已經夜夜不息地歌唱了千萬年，可是靈飛總是感覺歌聲中還缺少些什麽，讓他不能達到幸福的浪峰。
就在靈豚們都沉醉在歌聲中的時候，靈飛突然隱隱感到一絲不安。不久，豚群**起來。一個碩大無朋的黑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天空，迅速遮蓋了群星，海麵上一下子陷入黑暗。
“天鯨，天鯨，是天鯨來啦。”靈豚們驚恐萬狀地悲鳴著，四處逃散。
靈飛仰望著急速擴大的黑影，無法抑製的恐懼填滿了腦海，使他隻想奪路而逃。可是，一絲牽掛讓他猶豫著，他翹首向靈舞所在的方位張望。然而，天空已經完全黑暗下來，到處都是四處遊動的靈豚的黑影，他根本看不到靈舞。
一道高高的水牆向豚群急速推進。原來，天鯨已經降落到海麵了，正張開巨口享受美味。靈豚們不顧一切地向水牆的反方向奔遊，靈飛被豚群挾裹著加入逃跑的行列。
水牆如同一架呼嘯的死神戰車，瘋狂撞向豚群。落在後麵的老弱靈豚紛紛被吞沒，瀕死的悲鳴震顫著每個靈豚的心。靈豚們逃跑的速度已經達到極限，一些強壯的靈豚為了加快速度不斷躍出水麵。然而，與水牆的推進速度相比，他們的努力沒有絲毫作用。
眼前這恐怖的一幕，已經在這顆行星上，在靈豚的曆史中重複了千千萬萬年，並且還將繼續重複下去。整個靈豚部落往往都會被水牆吞沒，偶爾有極少數幸運者會存活下來。
靈飛生下來就與眾不同，很少有靈豚會像他那麽虛弱瘦小，也很少有靈豚像他那麽多腦筋。他脫離了豚群，徑直向海底潛去。海底也並不安全，水牆的範圍一直波及極深的水下，逃生的關鍵是在水牆抵達前必須下潛到足夠的深度。潛入海底的靈豚也有百餘隻，不過靈飛瘦小的身體顯出了優勢，他可以下潛得更快。
很快，靈飛超越了其他靈豚，但是他知道還沒有脫離危險——水牆急劇向他塌陷而來。這時，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這聲音十分短促弱小，隨即就淹沒在靈豚們的悲鳴聲中，可他還是辨認出，那是靈舞的聲音。他遲疑了一下，馬上就停止下潛，回過身迎著豚群上浮。
很快，靈飛就在豚群中分辨出靈舞那優美的身影。她正竭盡全力向海底遊動，靈閃就伴隨在側前方，為她分開擋路的靈豚。
最凶險的一刻悄然來臨，他們身後平靜的海水突然化成了一個無邊無沿的漩渦，猙獰著向他們旋轉而來。在漩渦的後麵，隱約可見一座座慘白的山峰掠過，那是天鯨代表死亡的利齒。
一隻隻靈豚被卷入漩渦，一閃就不見了。靈舞和靈閃所在的深度處在漩渦的邊緣，但他們弱小的力量根本無法擺脫漩渦的吸引力。
靈飛不顧一切地向他們遊去，盡管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徒勞的。
靈閃和靈舞很快被漩渦所俘獲，漸漸墜入漩渦核心。靈閃忽然離開靈舞，用盡全身的力量加速向靈舞撞去。憑借著撞擊的力量，靈舞搖搖晃晃向漩渦外漂去。靈舞回首找不到已經被卷得無影無蹤的靈閃，竟然重新向漩渦遊去。這時靈飛趕到了，他重複著靈閃的動作，也向靈舞撞去，一次，兩次……靈舞終於擺脫了漩渦，向海底沉去。
靈飛感到周圍的海水突然變成了無數枚鋒利的牙齒，在他的身上亂割亂劃，撕裂般的疼痛不斷襲來。可是，在失去知覺前的一刻，他的心是歡喜的。
這顆藍色的行星，表麵全部被海洋覆蓋，靈豚是海洋中數量最多，智商最高的生物。如果沒有天鯨的存在，他們將是行星上的主宰。
天鯨的體形與靈豚非常相似，隻是個頭要大靈豚幾千倍。他們生來就是靈豚的天敵。在海中，他們笨重的身體和緩慢的遊動速度根本無法對靈豚構成威脅，可要命的是特殊的身體構造使他們可以在天空飛翔！他們能像烏雲一樣在空中飄浮，俯瞰著海洋的每一個角落。靈豚們總是無法抑製對光明的喜愛，特別喜歡一起在波浪間歌唱嬉戲，而每每這時便淪為天鯨的美味。
靈飛蘇醒的時候，隻有靈舞在身邊。他所在的部落已經滅亡，幾隻幸存的靈豚早已去尋找其他靈豚部落。靈舞也沒想到遍體鱗傷的靈飛會活過來，正悲鳴著向他做最後的道別。如果他再晚一會兒蘇醒，連靈舞也見不到了。
靈飛的傷勢嚴重得根本無法遊動，他們隻好暫時在一個星螺殼裏安家。靈舞每天出去尋一些食物回來，大部分時間都伴在靈飛身旁。
靈飛的身體雖然弱小，生命力卻出奇旺盛，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痕短短數日竟然痊愈了。
靈飛的傷完全好了，隻是落下一些毛病：遊動的時候總是會向右偏一些，頭也偶爾會突然像裂開一樣疼痛。不過，他終於可以遊出星螺殼了。
兩隻靈豚都沒有加入其他靈豚部落的意思。靈飛每每端詳自己疤痕累累骨瘦嶙峋的身體，就會擔心一旦加入靈豚部落，靈舞會再次被其他靈豚搶走。靈舞也沒有提起過去其他靈豚部落的事，她一改從前那活潑可愛的樣子，經常守在靈飛身邊傻傻地發呆。
靈飛和靈舞開始在海底平靜地生活，度過了他們一生中最平靜的一段日子。他們一同外出捕魚，一同采集彩條藻來裝飾星螺殼內的小家，一同偎依在一起入夢……
這是靈飛向往已久的生活。雖然他們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借助天星藻的熒光也隻能看到身邊的一小塊水域，但是他終於和心愛的靈舞在一起了。
不過，靈飛很快便發現，靈舞雖然願意跟自己生活在一起，但是她過得並不開心。一開始靈飛以為靈舞還沒從那晚天鯨降臨的恐懼中擺脫出來，他覺得過一段時間靈舞就會好。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靈舞卻日益消瘦。她經常從噩夢中驚醒，久久不能平靜，還總寸步不離地緊隨在靈飛身邊，唯恐什麽恐怖的東西會突然從黑暗中鑽出來。靈飛意識到，如果不能為靈舞驅散心中的惡魔，她的生命會受到威脅。
這一天，他們遇到了一隻胖嘟嘟的獨角魚，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將其製服。一頓美餐之後，他們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返回星螺殼。靈飛開始緩慢地向海麵浮去。起初靈舞還跟隨著，不久就意識到什麽，停止了遊動。靈飛用修長的側鰭輕輕撫摸著她的背脊，溫柔地鼓勵著她。靈舞終於鼓足勇氣，重新開始上浮，但是她的身體還是由於恐懼而微微顫抖著。
海水不再是漆黑一片，幾縷不可察覺的微光漸漸改變著海水的顏色，暗灰、深紫、幽藍……並最終在他們的頭頂化為透明的淡藍色……
破水而出的刹那間，金黃色的陽光覆蓋了兩隻靈豚因久居海底而變得灰白的身體，也照亮了他們幾乎被黑暗吞沒的內心。
他們隻在海麵停留了很短時間就匆匆返回了海底。那一夜，靈舞睡得那麽安穩，靈飛外出捕食回來還沒有睡醒。靈飛看著伴侶那平靜、甜美的樣子，心中說不出的歡喜。
從那以後，靈飛隔三岔五就帶靈舞到海麵上待一會兒。搖**的波濤，遼闊的天空，光芒四射的恒星或迷亂的星鬥，讓兩隻靈豚心曠神怡。天鯨的黑影依然時而出現在天際，有一次甚至就在他們頭頂，但並沒有遭遇什麽危險，或許他們的目標太小了，不值得天鯨大動幹戈。
星辰鬥轉，日夜交替。
靈飛和靈舞的生活恢複了正常，靈舞心靈深處的傷痕也已愈合。後來，他們又有了三隻小靈豚，靈舞給他們分別起名字叫靈閃、靈華和靈辰。靈辰是唯一的女孩，也是最小的靈豚。靈飛對大兒子的名字沒有異議，他心裏對靈閃臨死前舍己救人的舉動由衷地崇敬。
孩子們一天天長大，靈飛和靈舞一天天老去。如果沒有意外，他們會像幾億年來的大多數靈豚那樣幸福地享受生命所賦予的美好時光，然後仰望著永恒的天空默默死去。
一轉眼，靈閃和靈華的身材已經跟父母一樣大了。他們對海洋充滿了好奇和渴望，已經不再滿足於星螺殼周圍的一小片天地了。偶爾有豚群從附近經過，他們就亢奮不已，尾隨著豚群遊出好遠，直到父母嗬斥才戀戀不舍地返回。之後，他們就會有很長時間悶悶不樂，魂不守舍地盼著豚群再次光顧。看著孩子們可憐的樣子，靈飛帶領他們去了一次海麵，誰知這讓他們更加躁動不安。終於有一天，他們的呼喚沒能喚回孩子，靈閃和靈華隨著一個路過的豚群遊走了。
一連幾天，星螺殼內顯得空空****的。靈飛和靈舞默然相對，無話可說，他們的心已經被孩子們帶走了。小靈辰似乎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一會兒拱一拱母親，一會兒圍著父親打轉，一會兒發出一聲稚嫩的鳴叫。看著靈舞憔悴的樣子，靈飛知道，失去了孩子的陪伴，脆弱的妻子無法繼續生活。他決定帶著妻子和女兒去尋找兒子們。
他們離開了星螺殼，向無邊無際的海洋深處遊去。
靈豚們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隻有星螺殼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沉沉的海底，看不出曾有生命在那裏居住。也許它將慢慢被泥土埋沒，也許多少年後又會有兩個靈豚生活在那裏，延續星球上無數年來生命的傳奇。
幾天後，他們追上了豚群。不過，他們隻是遠遠地尾隨著，並不接近。靈閃和靈華發現了親人，立刻遊過來與他們相聚，並試圖說服他們加入靈豚部落，而靈飛則勸他們回家。最終誰都沒有說服誰，靈閃和靈華又回到了豚群。
後來，靈群的首領也前來勸說，但靈飛仍舊固執地予以回絕。
就這樣，他們尾隨著豚群在大海中遊**，從一個地方遷徙到另一個地方……
日子久了，新的生活模式漸漸形成。豚群已經對遠遠跟隨的那個小家庭習以為常，靈飛和靈舞也覺得這種生活不錯。在豚群的庇護下，凶猛的海獸對他們都敬而遠之，而豐饒的海洋隨時為他們提供可口的食物。最重要的是，他們可以時時看到孩子們。看到他們一天天健康地長大，看到他們無憂無慮快樂地生活，那不是所有父母最大的心願嗎？
靈閃和靈華很懂事，他們經常會到父母身邊陪伴他們一陣，每次都會帶來一兩條美味的夜光魚。後來，靈閃還帶來了自己的配偶——一隻有著銀色背鰭的漂亮的小靈豚。為此，靈飛和靈舞高興得兩天都沒怎麽睡覺。
靈辰也出落得越來越漂亮，豚群中開始有年輕的靈豚有意無意地光顧他們的家。靈飛和靈舞擔心起來，害怕唯一的子女也會離開他們。可是，靈辰畢竟已經長大成人，到了尋找配偶的年齡。一天，她終於與一個名叫靈海的青年相愛了，但是她沒有離開父母，反而說服靈海留在了父母身邊。
生命中總有太多的變化，好的變化會讓生活變得更加舒適，而壞的變化很可能一下子毀掉所有的幸福。
每一年的這個夜晚，月亮和恒星將同時消失在地平線，行星的這個半球會迎來最明亮的一片星空。某種神秘力量會顯現出來，海洋裏的所有靈豚都會受到感召浮向海麵，聚集在這片夜空之下，虔誠地吟唱著讚歌，向冥紅星頂禮膜拜。
冥紅星是靈豚們視力所及最遙遠的一顆星星，尋常時候根本看不到，隻有在這個時候才會隱約顯露出一個微紅的光影。靈豚生來就對它懷有強烈的情感。
不過，靈飛認為那顆冥紅星是誘餌，一場殺戮的誘餌。這麽多靈豚聚集在海麵上，已經把自己置於極其危險的境地；而天鯨在冥紅星的紅光中也變得格外瘋狂，它們會不知疲倦地屠殺靈豚。這場悲劇已經在行星上延續了無數年，為什麽靈豚們還不能覺醒呢？靈飛想不明白。是為了無法抑製的衝動還是虔誠的信仰？有什麽比生命更重要呢？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太渺小了，沒有靈豚會聽從他的勸告，他甚至不能阻止不遠處包括兒子在內的那群靈豚升向海麵。
靈飛把一家三口安置在海底，獨自尾隨著豚群向上浮去。靈海要求跟他同去，被他製止了。一路上，他感到恐懼與無助。他本就體弱多病，還有一身的傷痕，況且他已不再年輕，但是他沒有別的選擇。他隻有去，必須去，即使什麽也做不了，即使一同葬身鯨腹。雖然兒子們已經離開了家，但他無法容忍自己置孩子們於危險而不顧。
海麵上灑滿群星的輝光，數不清的靈豚的背脊顯露在星空下，他們昂頭閉目，如醉如癡地高聲吟唱。夜空深處，冥紅星的微光被繁星掩映得似有若無，但靈飛感覺到它的魔力已經滲透整個海洋。他沒有沉醉，沒有吟唱，他怕得要命。
他緊張地注視著附近的豚群，他能從中分辨出靈閃和靈華。從幾千隻一樣的身體中分辨出某一隻，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固執地認為自己可以。他惶恐地觀察著明淨清澈的夜空，感到濃重的黑影正在自己的內心升起。他睜大了眼睛，周身的每一個器官都嚴陣以待。
星星最明亮的時候，靈豚們的吟唱進入**，一個、兩個……數十個陰影從天際升起，每一個都像海底的山峰一樣龐大，它們看似緩慢卻在很短的時間布滿天空。一聲悠遠綿長，低沉卻清晰的長吟突然響徹天空。是鯨吟，它們準備動手了！靈飛驚恐萬狀，高聲呼喊著。聽到天鯨的長吟，靈豚們非但沒有逃跑，反而更加沉醉。遮天蔽日的水牆從四麵八方掀起，如同一張天設的漁網，海麵上波濤洶湧，血雨腥風……靈飛不顧一切地向著兒子們衝去……
海底一片平靜，那些閃著熒光的魚群都不見了，搖曳的海草也無力地匍匐在沙石上，隻有三隻靈豚在焦慮不安地徘徊。他們看不到海麵的情形，但是他們知道那裏發生了什麽，因為海水中傳來了淡淡的血腥味和微弱淒慘的悲鳴……
“就留在這裏，無論上麵發生什麽也不要去。如果我回不來，就帶孩子們走，走得越遠越好，離開這片海。”靈飛臨走的時候這樣說。靈舞望著海麵的方向，視野裏隻有一團漆黑的海水，她預感到靈飛再也回不來了。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他，跟他生活在一起是因為根本沒有別的選擇，但是現在失去他的時候，才明白他對自己有多重要！沒有了靈飛，自己的生命還有什麽意義？
“怎麽辦，怎麽辦？”靈辰無助地在母親身邊遊動。
“我去找他們回來！”靈海終於按捺不住。
“一起去，一起去。”靈舞絕望地鳴叫著，“要死，大家都死在一起吧。”
他們匆匆向海麵遊動，接近海麵的時候，看到兩隻昏迷的靈豚緩緩向海底沉下來……
靈飛又一次死裏逃生，可是他沒有完成自己的任務，他隻救回了靈華……當時的情景靈飛至死也沒有講過，對靈舞也沒有。後來，幾次無意中提起，他總是突然住口，眼中滿是絕望。
靈豚的文明史裏把靈飛描述成一個英勇無比智慧超群的英雄，其實他根本不是，他隻是一個體質衰弱內心絕望的半老靈豚。不過，他後來異想天開做出的一個愚蠢舉動，確實揭開了靈豚文明的第一頁。
靈飛蘇醒之後，隻是呆呆地望著昏迷中的靈華，望著靈舞給自己喂食，傻了一樣沉默不語。這樣一直到第九天，他忽然開口說道：“走，走，我們離開這裏！海洋這麽大，我們一定能夠找到一個沒有天鯨的所在。”
靈飛帶著他的家庭離開了熟悉的這片海域，向著從未涉足過的大洋深處遊去……
靈豚的習性本身就是遊獵式的，他們總是不斷地從一個地方遷徙到另一個地方，但是從來沒有一隻靈豚會帶著如此鮮明的目的進行一次無比漫長的遠征。
靈飛和靈華的傷還沒有痊愈，他們遊動的速度並不快，但是除了進食和短暫的休息，他們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遊泳。對於他們的目的地，靈飛並沒有明確的概念，他隻是要找到一個沒有天鯨的水域，但它在哪裏？要經過多遠的路途才能到達？是否真的存在這麽一個地方？他不知道，甚至沒有認真去想。當然，那也不是他簡單的大腦所能夠解答的。他隻是帶著大家固執地前進，為了他的想法，他寧願踏遍星球上每一個未知的角落。
靈豚對方向的辨別從來都是異常準確的，靈飛循著自己的方向感，帶領大家沿著行星的緯線前進。可是靈飛不知道，他的方向感受到了損害，他在遊泳的時候總會不知不覺地向右微微偏離。這在短途遷徙中沒有影響，可是在如此漫長的旅程中就造成了巨大的偏差。其他的家庭成員察覺到了這一點，但他們不忍心去糾正他，反正這次旅行本來就是老頭子異想天開的舉動，由他去吧。就是這個螺旋形的前進路線使他們的旅程沒有了盡頭，使他們的身影留在了行星的每一片水域。
一年過去了……又一年過去了……
他們的旅程在繼續，他們生命的所有意義都傾注在沒有答案的旅程中……
漫長的旅程也並不單調，靈辰生下了兩隻小靈豚，這個小家庭發展到了第三代。一隻受傷離群的靈豚加入到隊伍中來，成了靈華的配偶……靈飛和靈舞越來越老了，他們遊泳的速度慢了，休息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一路上，時而有其他的靈豚加入進來，有的是抱著和靈飛一樣的想法，有的是因為從原來的靈群中走失了。旅行的隊伍漸漸發展成了一個有著百餘隻靈豚的小群落。
一年過去了……又一年過去了……
氣候從溫暖到炎熱，又從炎熱到涼爽再到寒冷……
這是一個奇特的靈豚部族，總數已經發展到近千隻。他們從不停止遷徙，也從不聚集在海麵上吟唱，隻是匆匆地在海水中穿行。
每隔一段時間，靈飛就會浮到海麵上觀察。但他總是失望地發現，無論白天黑夜，天空中都有天鯨的魔影。
靈飛又做出了一個決定，他率領大家變換了方向，開始沿著行星的經線遊動。
部族在擴大，數量已經接近一萬隻，成了星球上最大的部族。部族的首領靈飛已經被靈豚們傳頌成救世的英雄，他在帶領大家遊向沒有危險的樂土。
一年過去了……
不知道多少年過去了……
行星的表麵全部是海洋，靈豚是海洋的主宰，天鯨是天空的主宰，而天空籠罩著海洋，靈飛所尋找的那片樂土隻存在於他的心裏。這段旅程注定永無休止，不可能到達目的地。
終於有一天，旅行戛然而止。靈飛麵對著一個幾乎被泥土掩埋的星螺殼，大腦中一片空白。星螺殼灰暗的殼體上，一個小小的圖騰依稀可辨，那是靈閃小時候用牙齒刻的。沒錯，那就是他們曾經居住過的地方，他們又回到了起點。
靈飛病倒了，他一天天衰弱下去。他沒有辦法向其他靈豚解釋，他所描述的那片樂土是虛幻的，他花費一生所追求的不過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夢。
雖然沒有解釋，但靈豚們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不斷有靈豚離開部族。最後隻剩下數百隻靈豚，默默陪伴著老首領走完他最後的日子。
行星的地殼在緩慢運動，力量已經積蓄了無數年，隻需要一點微弱的觸動就會引來翻天覆地的爆發。
震動開始時還是難以察覺的，但很快就變得劇烈無比。海底猛烈搖晃，泥沙都鬆動了，海水被攪得渾濁不堪，所有的海洋生物都在四處奔逃。靈豚們絕望地呼喊著：“末日，世界的末日來了……”
那一刻，海底的山脈坍塌下去，平原猛然拱起。一道紅色的烈焰從拱起的頂端噴湧而出，火焰越燃越烈，火焰夾雜著濃煙和岩漿衝破海水，直衝雲霄……
靈飛部族的位置就在這火山的附近，海水已經沸騰了，靈豚們不顧一切地向遠處奔逃。靈飛睜開眼睛，望著那恐怖的景象，沒有一點兒驚惶。再次昏迷前他想：難道是自己幾天來的苦苦祈禱起了作用嗎？
變化暫時停止了，但它不過是翻天覆地劇變的一個小小前奏。可是，即便如此，星球也已經改變了模樣。
靈飛蘇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海洋中。在他的身下，是這個星球剛剛形成的第一片陸地。
其實那還不能算是陸地，充其量也就是一個小小的火山島。時值黎明，天空與海洋從混沌中緩緩分開。島上的火山仍舊猛烈噴發著，岩漿與濃煙直衝雲霄。
靈飛感到無法呼吸，靈豚的呼吸係統要經過一個極為漫長的時間才能適應新的環境。他知道自己即將死去，可是他的心中沒有一絲悲傷，因為他看到了希望。他的視野裏是一片濕漉漉但異常堅實的陸地，他仿佛看到無數隻靈豚正成群結隊地從海洋中走上陸地，走向另一種嶄新的生活。他艱難地把目光投向遠方……
繁星正在散去，隻有一兩顆還墜在天邊。水天線上，一片微明的光線在無聲晃動。突然間，一道明亮的光線從晨曦中投射而出，穿越萬裏蒼穹……
那是靈豚文明的第一縷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