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公轉三十七億三千萬圈。
藍天,白雲,恒星光芒四射。
天擎懶洋洋地在空中飄浮。
他是一頭年輕的天鯨。當然,他所生活的時間已經足夠其他生物繁衍好幾代了。他的體形極為龐大,相當於一座中等麵積的島嶼,隻有遼闊的天空才能為他提供自由活動的空間。他的身體顯得非常笨重,沒有翅膀,鰭和尾巴也小得不成比例,但是他的行動卻非常靈活。他體內的氣腺占據了身體的三分之二,氣腺的支脈遍布全身,他隻要向相反的方向噴出氣體,就可以快速地前進。
最初的天鯨生活在海洋中,但是笨重的身體使他們的遊動速度十分緩慢,加之那幾乎永遠也填不飽的胃,使他們的生存受到了極大的威脅。如果不是偶然的變異讓他們在氣腺中合成了氫氣,恐怕這個物種早已從星球上消失了。於是,他們脫離了海洋,把天空當成了他們的樂園。
天擎調節著氣腺中的氫氣含量,讓自己懸停在一個固定的高度。他翻轉身體,讓蒼白的肚皮沐浴在光線中,一股舒服愜意的感覺油然而生,他美美地合上眼睛享受著。
每次飽餐之後,天鯨便飄浮在白雲之上,平靜地曬著日光浴,腦子裏什麽也不想。一天、兩天,甚至十幾天就這麽過去了。不過,天擎和別的天鯨有一點微小的區別,他喜歡思考。漫長進化史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變異,使天擎那碩大的大腦由沙漠變為沃土。智慧的種子已然種下,所需要的隻是等待它生根發芽。
此刻,他雖然閉目養神,大腦卻在不停思考。一會兒想一想雲彩的形狀千變萬化,它們會不會重複呢?有沒有規律呢?一會兒想想為什麽大海的顏色會跟隨天空的變化,一會兒是藍色一會兒又是黑色呢?然後又在想天空中的星星是不是能夠數清呢?想了不知多久,也沒有得到一個答案,但是他並不煩躁。思考本身就是樂趣,有沒有答案並不重要。
思考的間歇,他會發出聯絡的波束來探望一下父母和同伴們,同他們交流一下信息。但是,其他天鯨絕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少有回應。
每一隻天鯨誕生下來就擁有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除了在捕食的時候偶爾會有同類進入視線,其他時間都相距遙遠。天擎從沒有見過父母,但是他知道他們就在水天線外的天空中。龐大的身體和退化的肢體,使剛剛誕生的小天鯨不可能像其他生物一樣得到父母的關懷和保護。幸好天鯨們可以通過聯絡波束,把生活習性和從遠古以來留下的記憶傳播給後代;幸好他們是行星上的主宰,沒有天敵,至少現在沒有。
天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和同類們的不同,他繼續陷入思考。他把身邊的事情想了幾遍,覺得沒什麽新奇了,又開始去探詢祖先們留下的記憶。
天鯨的生命存在形式與其他生物截然不同(如果他們還算作生物的話)。他們的數量很少,總數不過數百隻,而且生育率極低,一生中隻會有一兩個子女。不過,他們的壽命極為漫長,遠遠超出了一般生命的極限。在其他生物眼中,他們幾乎是永生的。當海洋的暖流已經倒轉,當星星的序列已經變換,他們似乎還沒有變化。雖然他們也存在新老交替,但是他們可以通過聯絡波束把曆史的點點滴滴完整地傳送給後代。
天擎在祖先們的記憶中暢想。
在最原始的記憶中,他們身下的星球是一片汪洋大海。大海中蘊含著豐富的食物,尤其是美味的靈豚,他們永遠也不用擔心自己那填不飽的腸胃會挨餓。想一想,在最明亮的星空下,海麵上布滿一層層靈豚,供自己任意食用,那是多麽美妙的夜晚呀。
不知從何時開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海洋雖然還占據著大部分星球表麵,但是陸地出現了。開始時是星羅棋布的小島,後來又形成了大陸,高山、湖泊、沙漠、森林、河流依次出現……天鯨的活動開始受到限製,他們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在海洋表麵高速飛翔。那些突兀的大陸,尤其是山脈,撞上去可不是小事,好幾隻天鯨就墜毀在群山中。
最令天鯨鬱悶的是靈豚這類美食現在已經很難吃到了。陸地形成之後,靈豚們開始從海洋向陸地中的河流與湖泊中遷徙,借助堅硬的陸地阻止天鯨的捕獵。又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他們竟然爬上了陸地,從海洋生物進化成了陸地生物。每天看著無數靈豚在陸地上大搖大擺地忙碌,天鯨隻能對著閃閃發光的冥紅星發出一聲聲長吟。
想到這裏,天擎不禁對身處的時代感到悲哀。雖然海洋中有大量的魚類可供食用,可是對靈豚美味的渴求是從遠古遺傳下來的最原始的欲望。
天擎的心中掠過一絲遺憾,他翻轉身,睜開眼睛,俯瞰著下麵的行星世界。他正處於一片陸地的邊緣,左側是連綿不絕的大陸,右側是一望無際的海洋。他向左側移動了一些,並降低了高度。吃不到靈豚,看一看也好呀。
森林環繞的平原上,靈豚們建造的城市星羅棋布。城市之間由一條條細小雜亂的道路連接,城市周邊被一塊塊方形的農田包圍。
天擎繼續降低高度,從一座城市的上空掠過。他的身體遮擋了陽光,使城市陷入一片陰影之中。他看到原本在道路間遊**的靈豚突然四處奔逃,紛紛躲入建築物中。天擎的心中稍稍欣慰了一些,看來雖然明知天鯨已經構不成危險,但靈豚內心的恐懼是無法消除的。
天擎索性懸停在城市上空,幸災樂禍地看著靈豚們從窗口、門縫裏膽戰心驚地向他張望。很久之後,他又開始仔細觀察這座城市。城市的中央是一個占地很大的長方形廣場,四座高聳入雲閃著銀色光澤的方尖碑矗立在四角。廣場四周整齊地排列著十幾棟建築物。建築物並不高大,但占地麵積廣闊。縱橫交錯的道路從廣場向整座城市輻射,被道路分割的空間裏填滿了密密麻麻的建築物。看著看著,他竟然有些羨慕靈豚這種生物了。靈豚從海洋來到陸地,經過了無數年艱苦的進化,終於脫胎換骨。從前僅僅用來遊泳的鰭和尾,神奇地變成了可以靈活運用的手和腳。他們忙忙碌碌地改變著大陸,使之成為生存的樂園;而不像天鯨,遊**在天空中,除了整天整年的空想什麽也不做。
從這一天開始,天擎對靈豚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光臨靈豚的城市,近距離觀察他們的生活和變化。當然,靈豚們還會像往常那樣躲藏起來。天鯨造訪的那一天,城市的產值幾乎為零。
直到那個共同影響著天鯨和靈豚的夜晚降臨。
冥紅星的光芒越來越盛,天鯨的性格也隨之大變,他們平靜的心起了波瀾。天擎欣喜萬分地來到靈豚所在的城市上空。他越飛越低,緊緊貼著城市,幾乎與之融為一體。他的體形比整座城市還要巨大,如果再降低高度,城市會被壓碎,好在聳立的方尖碑阻止了他。
靈豚們的舉動也不同往日。他們不再懼怕天鯨,對天擎的存在視若無睹。他們傾城而出,全部聚集在廣場上,仰望星空高聲吟唱。他們的頭頂上就是天擎青白的肚皮,可是他們似乎能夠透過天擎的身體,看到渺渺太空中的冥紅星。
靈豚們的歌唱在天擎的身體內產生共鳴,他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長吟,那聲音遮蓋了靈豚們的歌聲。靈豚們不甘示弱地扯開嗓門竭力回應。靈豚與天鯨的聲音在空中回**,此起彼伏。
天擎已經喪失了理智,內心的欲望在無限擴大,在這場音樂會達到**時,他終於把持不住向身下的靈豚俯衝下去。
這是一場災難,在星球上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的災難。天擎的腹鰭從城市劃過,無數棟建築被毀,廣場上的靈豚死傷慘重。天擎也終於知道那些方尖碑的作用了,它們那尖尖的頂端是用堅硬的金屬製造的,在他的腹部割出四道深深的傷口。鮮血在泄漏的氫氣激發下,如同一場大雨,傾盆而下。天擎的大腦猛然清醒,他借著氫氣的反作用力,奮力向空中升去。在他的身後,那些幸存的靈豚仍然麵無懼色,聲嘶力竭地吟唱。
天擎奄奄一息。他的同類不能為他提供任何幫助,隻能發出聯絡波束向他表示慰問。波束中的信息顯示,在那天晚上,有三隻天鯨遭到了自己同樣的命運,其中一隻被釘死在方尖碑上。
過了很久,天擎終於從死亡線上掙紮過來。傷口漸漸痊愈,身體康複如初,隻是四條長長的傷疤永遠刻在了他的身上。
在這之後,天擎對靈豚的興趣並沒有減弱。照例經常光顧他們的城市。可是他心中有了顧忌,再不敢像從前那樣貼著城市飄過。這是星球曆史上第一次,天鯨與靈豚進入了微妙的平衡。
時間悄然而逝。
靈豚的社會日新月異,天鯨們的生活卻毫無變化。
每一次天擎俯視靈豚城市,都會發現巨大的變化。他們的城市在飛快發展,規模越來越大,原有的建築被拆除,更新、更雄偉的建築不斷出現……城市的數量也在不斷增加,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在平原、山地,甚至荒蕪的戈壁沙漠……
天擎並不滿足於旁觀,他龐大的大腦不停思索,試圖去分析破解關於靈豚的所有信息,他們在思考什麽?他們的社會在向什麽方向發展?他們的文明進程,他們的科技樹,一切的一切……
慢慢地,神秘的靈豚文明在天擎腦海中逐漸清晰,直至完全透明,但是他並不滿足。他的心中充滿好奇,他沿著靈豚的發展方向繼續思考下去。不久,他驚奇地發現,靈豚們的速度雖然緩慢,但卻一步步地向著自己預見的未來走去,幾乎沒有偏差。他欣喜若狂,自己成了偉大的預言者,成了靈豚們的先知。他的興趣大增,動力十足地繼續思考。他覺得雖然自己除了漂浮在天空什麽也做不了,但是他的思想是有用處的,並正在通過靈豚們來一步步驗證和實踐……
有一天,天擎正在自己的城市上空巡視(因為這座城市是完全按照他的構思建造起來的),忽然一道火光突然從城市邊緣竄起,流星一般向他衝來。那是被稱為火箭的武器,可以通過炸藥所釋放的能量摧毀目標。天擎想到,對於這種武器,從原理到構造再到生產過程他都了然於胸。但是他沒有想到的是,那武器是為了消滅他而研發的。他幾乎排空了氣腺中的氫氣來進行躲避,最後雖然逃過一劫,身上卻又增添了幾道傷痕。
天擎悲痛欲絕,在空中放聲大哭,轟隆隆的哭聲震動了整個星球。全球的生物都莫名其妙,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天擎的心情沒有誰能夠理解。他痛苦不是因為身體的傷痛,而是因為內心的悲痛。這麽久的時間,他早把靈豚當作自己的同類,自己的夥伴,自己的孩子,他看著他們長大,與他們共同生活,共同享受著生命的快樂。他並不知道,靈豚對天鯨的仇恨居然如此大。
火箭造成的傷口很快就長好了,天擎的心情卻始終好不起來。他不想進食,厭倦了天空,厭倦了思考。他整日在空中飄浮,一動不動,腦海中一片空白。他想忘了靈豚以及相關的一切。
過了很久,他終於平靜下來。他又開始思考,這一次是完全理智地思考天鯨的命運。很快,他就開始為自己思考的結果擔心起來。靈豚已經從農業文明進入工業文明,他們文明的發展駛上了快車道。天擎明白,當靈豚成為星球主宰的時候也就是天鯨的滅亡之日。
天擎向天空發出了警報,把思考的結果傳播給所有同類。天鯨種族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天擎整日不停地思考,希望能找到破解危機的方法,可是他找不到。天鯨種族隻能默默等待著最後時刻的來臨。
一種從未聽到過的嘯聲從遠處的天空隱隱傳來。冥想中的天擎心裏一顫,他睜開眼睛搜索著。一道細小的羽煙從藍色的天空掠過,向著遠處消逝。他意識到那是靈豚的飛行器,他們終於來了,天空從此不再是天鯨的領地。他立刻把消息通報給處於飛行器空域的天鯨,並告知應對方法。
不久,消息傳來,飛行器墜落了。在飛行器即將接近的時候,天鯨突然向其猛烈噴出大量氫氣,飛行器立刻陷入風暴之中,失去了控製,一頭栽入大海。
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從那以後,靈豚的飛行器接二連三地出現在原本屬於天鯨的天空。它們不斷發動攻擊,但這些飛行器的攻擊力有限,並不能對天鯨造成嚴重威脅。在天鯨的攻擊下,飛行器損失慘重。
靈豚們鍥而不舍,從不停止飛行器的發射。而且飛行器的樣式不斷改進更新,攻擊力越來越強,飛行速度也越來越快,動作越來越敏捷。
第一次,天擎看到十幾個飛行器在編隊飛行。
第一次,飛行器從空中轉瞬而逝,遠遠超越了天鯨的速度。
……
終於有一天,噩耗傳來,一隻天鯨殞落了。數十架飛行器向他發動了圍攻,雖然大部分飛行器被他摧毀,但他也終於傷重不支,緩緩落向星球表麵。他的屍體在海麵上漂了好多天,直至被眾多海洋生物分食幹淨。
那天夜晚,天擎看到靈豚的城市徹夜燈火通明,他們在舉行盛大的慶祝儀式。而天空中一片沉寂,死亡的恐懼籠罩在每一隻天鯨心頭。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在靈豚們的不斷攻擊下,天鯨的數量越來越少。他們被迫向高空轉移(靈豚的飛行器暫時還不能達到那個高度),隻是在深夜才借助雲彩的掩護降落到海麵捕食。可是不久之後,飛行器又尾隨而至,它們的性能又提升了。
天空越來越空曠,天擎發出的波束隻聯係到百餘個同伴,這是天鯨在整個星球上所有的幸存者。作為一個物種,他們已經走到了滅亡的邊緣。
天擎意識到,最後的時刻已經接近。他不能再猶豫,天鯨也不能再束手待斃。他們必須振奮起來發動最後的反擊,那將是決定天鯨命運的一次戰役。
天擎與其他天鯨聯絡,他的意見獲得了大家的支持。按照他的計劃,天鯨們活動起來。他們仔細偵察靈豚統治的每一塊大陸,城市、機場、飛行器製造工廠……這些信息漸漸輸入天擎的大腦,在那裏被詳細地匯集在一起,編號、分析……天擎的計劃也逐漸成形。
攻擊的時間確定在冥紅星出現的夜晚,那時靈豚們都會放鬆警惕,隻顧召開音樂大會,而天鯨們也會因為冥紅星而力量大增。雖然靈豚們在重要設施處都針對天鯨設置了嚴密的防護係統,但天擎也在祖先的記憶中找到了一樣強大的武器:海洋時代的天鯨是依靠氣腺旁邊的兩隻觸角放射電流來驅趕凶猛的食肉生物。隨著他們遷徙到天空,這個能力也因為無用而被淡忘了。現在天擎發現,隻要在氣腺噴吐氫氣的時候放射一個小電弧,那他們吐出的就是猛烈燃燒的火焰了。
這一天終於來臨,這時天鯨的數量隻剩下五十多隻。天擎給每一隻天鯨劃分了戰鬥的區域和需要摧毀的詳細目標。
天擎的計劃是成功的。天鯨從星空中降臨,開始摧毀預定目標時,靈豚們隻顧聚在廣場吟唱。天鯨們整整忙碌了一整夜,機場連同上麵的飛行器,工廠和研究機構,汽車連同車站……全被一一摧毀,無一遺漏。這一夜,行星表麵濃煙滾滾,火光熊熊。當他們飛回天空的時候,靈豚文明已經倒退了幾十年。
向回飛的過程中,天擎從亢奮狀態逐漸冷靜下來,他的心中沒有一點兒欣喜。他知道,天鯨隻是暫時安全了,可是他們無法摧毀靈豚的文明。要不了多久,靈豚又會卷土重來。
他停止了上升,他思索著、猶豫著,最後他調轉身體,向靈豚最大的城市飛去。
群星已經散去,正是一天中夜色最濃重的時候。天擎那碩大的頭顱從黑暗中顯現出來。歌頌冥紅星的儀式已經結束,靈豚們紛紛散去。天擎看到有一隻蒼老的靈豚依然站立在廣場中央的高台上。他感覺到這個靈豚領袖已經知道他們的文明遭到了重創,他一定冥冥中感覺到今晚還會有什麽發生,就站立在那裏等待著。
天擎早已熟知靈豚的語言,雖然發聲係統不一樣,但是他相信調節氣腺的振動方式是可以模仿靈豚的聲音的,隻是他還從來沒有嚐試過。
“我們可以和解嗎?”天擎用靈豚的語言問道。
“在肆意屠殺我們的時候為什麽不說?”靈豚領袖瘦弱的身體在寒風中直直地挺立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我們永遠都不會忘記。”
“自然造就了我們,我們注定生存在一個星球上,為什麽不能和睦相處呢?”
“去問一問你自己的祖先,那些靠我們的鮮血和肉體養活的家夥吧。”
“那我們隻有同歸於盡。”天擎的眼睛閃著炯炯紅光。
靈豚領袖昂首與天擎對視,他從容地抽出一柄匕首,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老年靈豚倒下的那一刻,天擎的心也隨之陷入深淵。對方已經用行動表明了決心。天擎知道,一切都沒有挽回的餘地了。靈豚將擁有整個行星,而天鯨會永遠從天空消失,那一天不會久遠。
世間的生靈呀,為什麽你們隻知道仇恨,而不能夠寬容呢?當我們消亡之後,同樣的命運也會降臨在你們頭上。我將在宇宙的盡頭等待你們的到來。
天擎放棄了求生的念頭,他不再昏睡,不再思考,他突然發現自己所生存的世界原來那麽美麗。他不停地在世界各地遊覽。他飛臨星球上最高的雪山,去體驗暴風雪的寒冷與嚴酷;他上升到幾乎沒有空氣的虛空,星空在那裏是多麽的清澈;他甚至潛入深海,去探詢祖先們的發源地……他要利用剩下的時間去享受生命所帶來的快樂。
他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那一天,但是那一天終究會到來。
數不清的銀色飛行器從地麵升起,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起一片刺眼的白光。它們在低空編組,然後分成數十個戰鬥群,成群結隊地向高空的天鯨撲去。剛剛還在悠閑遊動的天鯨頓時亂作一團。
戰鬥在全球的每一片空域打響。密密麻麻的飛行器團團圍繞著天鯨,不斷發起攻擊,爆炸的火光在天鯨周身閃耀。與天鯨碩大無朋的身體相比,飛行器太渺小了,它們的進攻並不能很快置天鯨於死地。天鯨們為了最後的生存權利拚死抗爭著。他們都發狂了,有的拚命向周圍噴射氫氣,有的加速撞擊衝上來的飛行器。靈豚的飛行器如同銀色的雨點一般紛紛墜落。但沒有什麽能夠動搖靈豚的決心,他們不顧傷亡,發起一波又一波攻擊。一隻幼年天鯨首先喪生,一架飛行器從他脆弱的眼睛撞入,鮮血不住從他體內湧出,還沒降落在地上的屍體在天空灑下一片血雨。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靈豚以往的飛行器不具備夜間作戰的能力,天擎曾想,隻要堅持到天黑,飛行器就會退去。然而,靈豚對飛行器進行了改進,攻擊仍在持續,他們絲毫沒有退去的跡象。一隻又一隻天鯨傷重不支而死,他們抵抗的決心逐漸動搖。
天擎也已經快不行了,他把逃生的辦法向天空傳送出去,但是沒有得到回應。難道同伴們都已經滅亡了?他來不及多想,便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躲入一團積雨雲,暫時擺脫了飛行器。接著,他排空氫氣,向大海俯衝下去,給靈豚造成自己已經死亡的假象。果然,飛行器沒有追來。他降落在海麵上,隨後向深海沉去……
最危險的地方也最安全。靈豚曾經居住在海底,但是他們早就登上了陸地,身體構造的改變已經不允許他們再返回海底。海底是天鯨的唯一出路,這就是天擎的想法。
他沉到海底,覺得這還不夠,便繼續遊動。他曾經在海底漫遊,熟悉這裏的地形,不久他找到了一條海溝,一頭紮了進去。不知潛了有多深,直到兩邊的岩石死死卡住身體,他終於覺得安全了。
天擎雖然遍體鱗傷,但均不致命,可是對死亡的恐懼攝取了他的心。他偽裝成岩石,潛伏在海溝深處一動也不敢動。幸好海溝內生存著身體細小卻數量龐大的深海魚群,味道雖然不怎麽樣,但足夠他維持生命。他就那麽一直張著嘴,等待魚群自投羅網。
就這樣,近百年過去了。有幾次,他看到明亮的燈光在海溝上方閃過,以為是靈豚的潛水器,便竭力向海溝底部擠。其實,那不過是路過的其他大型海洋生物罷了。時間長了,他慢慢確信躲過了靈豚的追捕,這時他的身體已經深深卡在海底峽穀中動彈不得,成了海溝的囚徒。
生存的威脅消失了,他開始感到孤獨,便向周圍發出聯絡波束。波束可以在空氣和海水中瞬時傳播到全球各地,但是他沒有得到回應。難道所有的同伴都死了嗎?他悲痛欲絕,一遍又一遍徒勞地發送著聯絡波束……
不知道多少年過去了。
他慢慢習慣了獨自生活。海底的黑暗使他的眼睛已經退化得幾近失明。由於卡在岩石間不能動彈,他漸漸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甚至,他連嘴巴也不會動了,隻是那麽木然地張著,等待魚群前來填飽肚子。他還活著,雖然隻剩下大腦和聯絡波束係統能夠支配,但活著就還有希望。
天鯨的壽命是那麽漫長,那曾經是他們的驕傲,現在卻日益強烈地折磨著天擎。孤獨,無盡的孤獨,無法忍受的孤獨……他開始後悔為什麽要躲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苟且偷生,還不如當時就死在藍天與烈日之下呢。
他想到了死,可是他辦不到,他連自殺的權利都沒有了。他快瘋了,這個時候,又是思考救了他。他偶爾想起了從前,那些在天空中自由漂浮快樂嬉戲的生活。他發現時間忽然快了起來,不再那麽漫長難耐。他繼續在回憶中暢想,慢慢地心情好了起來,他又有了生的渴望。
又不知道多少年在回憶中過去了,他漸漸習慣了新的生活。
這段時間還有一個驚喜,他陸續收到了微弱的聯絡波束,一個,兩個……居然還有四隻天鯨幸存下來,他們與自己一樣,避開了靈豚的追殺,隱藏在其他海溝中。為了躲避靈豚,這些天鯨都拚命鑽入海溝深處,全部卡在其中。他們除了通過波束聯係,已經永遠也見不到麵了,但能夠互相聯絡已經使他們非常開心。
這深不見底的海溝中,沒有光線,沒有聲音,除了最原始的魚類什麽也沒有,簡直是一個恐怖的地獄。靈豚們想不到自己的宿敵會在這裏隱藏並生存下來。
從前的記憶被天擎像電影一樣翻看了無數遍,他覺得有些無聊。他又想起了靈豚,想起了他們的社會和他們的文明。說實話,不知為什麽他的心中沒有一點兒仇恨。“他們的文明進程怎麽樣了?”他想。他不知道,但是他可以思考,於是他沿著靈豚們的發展軌跡思索下去。
他沒有想到,自己一下子鑽入到宇宙中最複雜的謎題當中去了。一道道困擾了靈豚們多少個世紀的難題被揭開,一條條星際間永恒的定理被發現,一個個新奇的事物在他的腦海中構思成型……他從中體味到快樂,前所未有的快樂!
天擎把這種思考稱之為進化,不是身體,是思想的進化。雖然它沒有什麽用,但至少是一種消磨時間的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