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流逝,轉眼間六年過去了。

我們日複一日過著簡單悠閑的日子,與千萬年前的原始祖先不同的是,他們生活在生機勃勃的熱帶雨林中,而我們卻伴著日漸殘破的文明遺跡生活。

說起尼雅,它的變化是巨大的。曾經喧囂的城市日漸殘破,一些低矮的建築物已經被黃土淹沒,整個城市被厚厚的灰塵籠罩。城外的黃土平原徹底變成了戈壁灘,縱橫其間的道路早被掩埋。

尼雅的氣候也變幻莫測,前幾分鍾還是晴空萬裏,轉瞬間就會下起傾盆暴雨。城邊的淩水河曾經如一條銀色的飄帶輕柔地繞城而過,如今卻動不動就衝毀河邊的麥田。幸好河邊的溫室還算堅固,不然我們就要失去糧食了。

部落的人口穩定在一千五百人左右,我們如今還是沒有一個孩子出世。沒有孩子的笑聲和喧囂,營地裏顯得是那麽的冷清。

莫桑叔叔年紀大了,把族長的位置讓給了我。族長就是帶著大家種植和收割莊稼。

我總覺得不應該這樣下去,也許尼雅上麵還存在著一個沒有被輻射汙染的樂土,我們可以在那裏繁衍生息;也許在尼雅的其他地方還有人活著,還能夠帶著我們重現文明。我總該去做些什麽。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嫣語。

“外麵都是荒原,沒有吃的也沒有水,你能走多遠呢?”她問。

“可以沿著淩水河走,能到達連峰山脈……”我說。

“那以後呢?”她追問。

“能走多遠就走多遠。”我回答。

沉默了一會兒,她說道:“你想去就去吧,但是無論你要去哪裏,都必須要帶上我。”

事也湊巧,後來我們在一座地下倉庫裏發現了大批武器和高密度超導電池。武器沒什麽用,電池卻可以讓改裝過的車子重新運轉起來了。

有了車輛,我的想法無疑具有了非常高的可行性。於是,在一天清晨,我和嫣語開著兩輛裝滿補給的車子出發了。

我們沿著淩水河逆流而上,走了兩天來到了瑞卡姆城。這座旅遊小城有著名的人類黑暗時期的城堡遺跡,如今現代與古代的建築全被黃沙掩埋,沒有一點人類曾經生存過的跡象。

再向前,平原已然變成浩瀚的大沙漠。我們一路前行,漸漸橫穿了遼闊的拉卡拉大平原。不,現在應該叫作拉卡拉大沙漠了。其間,我們又經過了四座城市,遺憾的是沒有遇到一個人。目之所及,甚至找不到人類曾經存在的痕跡了。天氣也十分糟糕,沒有了植物的遮擋,沙漠裏到處肆虐著猛烈的沙暴,我和嫣語幾次險些葬身沙海。

我們終於來到了連峰山麓的拜丁。我曾經對這裏抱有很大希望,它依山傍水,與龐嘉的地理環境非常相似,很可能有人幸存。但我們失望地發現,這座工業城市同樣空無一人。

我們已經走了六百千米,在這個沒有一點兒生命跡象的世界裏獨自行進這麽遠,沒人能夠形容我們心中的那份孤獨。看得出嫣語早就想家了,但是她始終沒有說出口,隻是埋著頭默默跟隨著我。

我一時彷徨了,難道整個尼雅就隻有我們活下來了嗎?不,我不相信!

我們翻越了連峰山脈繼續旅行。

我們經過了一座又一座城市:丘陵之城阿桑達,彩虹之城霓彩,綠野明珠愛美蘭……

我們一次次在荒無人跡的廢墟中徘徊,又一次次滿懷希望地向另一座城市出發……

終於有一天,我們來到了海濱城市卡來米亞——曾經的萬帆之城。這裏每年都要舉行太陽帆船比賽,我和母親曾經來過,那萬帆競渡的壯觀場麵至今令我記憶猶新。可是現在,人們好像都乘坐帆船遠航到世界的另一端去了,偌大一座城市空空如也,隻有風在街頭巷尾嗚嗚掠過。

我和嫣語手拉著手沿著海岸線默默走著,一邊是波瀾壯闊的大海,一邊是沉寂的城市遺跡。

兩行腳印一直伸向遠方……

那是人類在尼雅最後的足跡嗎?

清風拂過,腳印漸漸變淺,漸漸消失……

我把嫣語的手握得緊緊的,好像一不小心,她也會在風中消散。我幾乎失去了所有同類,再不能沒有她了。

我在一塊礁石上坐了下來,眺望著茫茫的大海……

天慢慢昏暗下來,落日低垂在海天交界處,天邊的雲朵和海水被映襯得金光燦燦。沒過多久,隨著落日沉去,一切都陷入黑暗。

太陽落下,明天還會照樣升起,而人類呢?我所目睹的是不是尼雅最後的勝景?

遠處峭壁上的一座燈塔亮起了燈光,燈光穿透了夜幕,在默默召喚著遠方的來客。但是,沒有人回答。

永遠也不會再有了。

我們回到了龐嘉,回到了我們那個小小的部落。全部的希望都泯滅了,我的心反而一片平和,每天帶著族人們勞作。

又是五年過去了,平靜的五年,身心漸漸老去的五年。

我以為我的一生就會這樣過去了,看著族人們一個個死去,最後親手埋葬自己的愛人,然後默默地在藍天與豔陽下停止呼吸。可是,有一天我聽到了一個聲音,開始它是微弱的,沒有人注意,後來那聲音逐漸強烈。我的心猛然一振,幾乎遺忘的記憶重新湧上心頭。我抬起頭,向空中張望。果然,一架飛機出現在視野中。

刹那間,營地裏一片沸騰,人們向著飛機歡呼雀躍,壓抑已久的孤獨和落寞一下子爆發為近乎瘋狂的喜悅。

那是一架小型噴氣式飛機,它在營地上空盤旋了兩周後降落下來,一個飛行員走了出來。

我們像迎接天使一樣把他擁進房間,端上我們自製的米酒和食物,對方忙不迭大吃起來。吃飽之後,他的表情卻嚴肅起來,表示要單獨與這裏的族長談談。

房間裏隻剩下我和他。

“我叫米亞,謝謝你的款待,很久沒有吃過新鮮的食物了。”對方說道。

“我是荊邢,你的到來讓我們重新燃起了希望。”我回答。

“你一定期待著我帶來其他人類的好消息。”米亞說。

我點點頭,等待著他繼續講。人類的科技設備都被星潮摧毀了,米亞既然駕駛著飛機來到這裏,就說明尼雅上還有一群人類沒有受到多大影響,人類文明的火種還在。

“我的到來對你們來說肯定是個好消息。”米亞笑了笑,但是我注意到他的笑容有些僵硬,“的確,雖然我們走到了滅亡的邊緣,但是還是有一些人類幸存,我估計大約有三四萬人吧。大家都分散在尼雅各地,被沙漠和大海所阻隔,成為一些與世隔絕的小群落。但是我想你我都清楚,尼雅文明已經毀滅,我們的未來毫無光明,即使我們所有人付出再多的努力也無法挽回了。”米亞歎息一聲,憂鬱地望著我。

我沉默了一陣,問道:“我想,你來到這裏並不是為了告訴我這些話吧。”

米亞沒想到我這麽問,笑道:“你的成熟和沉穩與你的年齡並不相符。”

“本來我的心已經死了,但是你的到來,為我帶來了希望。”我說道。

我欣慰地看到米亞點了點頭,但是他的表情仍舊嚴肅:“那可以說是一個希望。”他後來說的話開始讓我感到震驚,“你看到了,我駕駛的飛機沒有受到星潮的輻射,實際上我來自政府的一個秘密基地。這個基地早在星潮爆發前就建造好了,現在那裏匯聚著尼雅最後的政治與科技精英。我曾經是那裏的一名工程師,知道他們在做什麽。他們在製造最後一艘火種飛船,現在飛船即將建成,他們準備搭乘這艘飛船離去。”

“那我們呢?”我問。

米亞搖了搖頭:“飛船的容量有限,實際上,尼雅上還活著的人類全要被拋棄了,就因為這個,我才從那裏逃出來。自己要可恥地逃走,卻留下眾多同類無助地走向死亡,我的良知無法容忍這麽貪婪的行為,所以我要聯係還活著的人們去反對他們。”

沉默,我被他的話驚住了,一時間被欺騙和拋棄的感覺化為一團不可抑製的怒火燃燒起來。“需要我們做什麽?”我問道。

“我需要戰士!”他緊緊握住我的手,“帶著你的族人,拿著能找到的武器,到那裏去。要麽我們一同離開,要麽就共同毀滅!”

米亞匆匆地走了,他還要去聯絡其他地方的人類。

三天後我們也出發了。

我原本隻想帶走強壯的男子,但是沒有人願意留下。我們已經失去了一切,更不在乎失去生命。我們都是不怕死的戰士。

長長的車隊帶著食物和飲用水,帶著大量武器和能量電池,帶著心中的一絲希望,向沙漠中行去……

我們的目標是八千千米外的千壑山脈。生存與滅亡,希望與泯滅,都將在那裏走向最後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