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過去了,洞中有六個人先後死去。躲在洞中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要想生存下來就必須找到更多的同伴,大家互相依存才有希望。
莫桑叔叔帶著兩個人下山打探情況,五天後才筋疲力盡地回來。他目光呆滯地說外麵已經平靜了,沒有危險了,因為一路上他們沒有遇到一個活著的人,偌大一座城市已經變成了死城。眾人麵麵相覷,目光中都透出絕望。
經過徹夜協商,我們還是決定向城市中遷徙。我們覺得,那裏一定還有幸存者,我們這些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獨立生存下去。
我們互相攙扶著走下山坡,經過燒焦的枯樹林,走過黃土漫天的平原,沿著曾經遷入地下城的那條公路,返回了我們世代生存的城市。我們沒有遇到一個活人,一具具屍體橫陳在路邊。
曾經無比熟悉的城市現在變得是那麽陌生。所有的建築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大街上沒有一個人,沒有一點聲音,車輛都停在路上,商店的門也緊閉著,就好像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睡。我多麽希望這真的是一場夢啊。
我們在方圓近百千米的城市裏遊**了十天,終於在一個地下室裏找到了幸存者。對方的人數有近百人,眾人見麵默然無語,但是都緊緊擁抱著對方。
毀滅性的劫難終於過去,我們一邊暗自撫慰著心靈的創傷,一邊要開始重建家園。
不過,我們首先要解決的是生存問題。現有的食物還可供食用數月,但那以後呢?我們分頭出動,到處尋找食物,後來在幾個地下倉庫中找到了大批密封食物。這些食物大部分已經過期了,並且受到了輻射,但是沒有人在意。
這段時間,我們又陸續發現了其他幸存者。大家聚集在一起,總計有三千餘人。尼雅文明已然毀滅,我們能不能在這片廢墟上重新站立起來呢?
靠近淩水河邊的一座溫室內,我們小心翼翼地撒下了從地下城帶來的種子。出於小心,我們僅使用了四分之一的種子。經過十幾天悉心的照料,卻沒有一粒種子發芽。一定是土壤受到的輻射太強了,我們用地層深處挖來的土壤再次試驗,然而還是不行。我們先後用盡了所有辦法使種子發芽,但是都失敗了。種子很快用光了,我們再次陷入絕望之中。雖然食物還夠用,但如果不能在田地裏種出糧食,我們的將來可想而知。
事情忽然間有了轉機。一天,嫣語到我們曾經居住的山洞中給死去的母親上墳,意外地在洞中山泉的岩縫中發現了幾株已經結穗的麥子。這是上天贈予我們的禮物嗎?大家圍著這幾株麥苗手舞足蹈。我們把這些無比珍貴的種子植入土中,晝夜不停地守護著它們。終於,八天後,綠油油的麥芽破土而出!它們的基因一定經過了變異,能夠抵抗輻射的侵襲了。
一季,兩季……經過兩年的種植,我們已經擁有了好幾畝長勢茂盛的麥田。不過,大家還在吃著過期的食物,舍不得食用一顆麥粒。我們憧憬著多少年以後,綠色的原野會重新鋪滿尼雅的大地。
我們的願望十分美好,然而現實卻很不樂觀。
看到不用再為食物操心,我們便試著去找點別的活兒做。大家分成了許多小組,我和另外三個人負責修複一輛汽車。那輛車大致是完好的,擦去表麵的塵土簡直和新的一樣,隻是行車控製電腦在星潮的輻射下完全毀壞了。我們檢查了幾百台車輛,也沒有找到可替換的。大家絞盡腦汁,終於把車輛改成純機械操作,可是被另一個問題難住了——我們沒辦法發動它,因為沒有能量。想得到電力就要建造一座發電廠,想得到化學燃料就需要一座化工廠,而這兩者是我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與此同時,其他小組也都一事無成。大家尷尬地發現,除了點一堆篝火取暖,用廢舊鋼鐵製造一些鏟刀、鋤頭之類的簡單工具,我們什麽也做不了。我們迎頭撞上了一座無法逾越的文明之山,那些我們不久前還在使用的日常用品,現在都變成了神話。大家沮喪之餘不得不承認一個殘酷的現實,我們已經在一夜之間退回到了蠻荒時代。要想恢複昔日的文明,至少也要經曆幾代,甚至十幾代人的努力。
記憶中還保留著文明生活的片段,周圍也殘留文明遺跡,我們卻過著原始人的生活。這是一件多麽悲哀的事情啊。
輻射的威脅並沒有消除。雖然已經過了大規模死亡的階段,我們的身體似乎也產生了抵抗輻射的變異,但人們的健康還是大不如前,還是不斷有人死去。
母親的身體每況愈下。她還年輕,但是皺紋卻爬滿了她的臉龐。她的身體變得那麽虛弱,需要我攙扶才能走動。她的記憶和神誌也不清楚了,經常四處尋找著父親送給她的那枚鑽石戒指。那戒指當初在地下城營救我的時候就被一個暴徒搶去了,每次我提醒她,她就會大發脾氣,說我把戒指藏起來了,還要我出門去找父親回來。見我不動,甚至會打上幾巴掌。我知道,是父親的死徹底擊垮了她。在母親的生命中,父親幾乎占據了全部。父親不在了,母親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
半年之後,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骨瘦嶙峋的母親靜靜地走了。我默默地將她埋葬在河邊。我的心中沒有一點悲傷,死亡也許是母親最好的歸宿。我相信,她和父親一定會在另一個世界重逢。
如今這個小群體隻剩下兩千多人。我們生命的全部意義就在於如何延續下去,至於尼雅文明的複興,隻能交予我們的後代了。
二十二歲那年,我和嫣語結婚了。
沒有紅色的玫瑰,沒有含情脈脈的燭光晚餐,在去除了世間的所謂浪漫與浮華之後,我們的愛情雖然簡單,卻是最真摯的。而我們結合的目的更加簡單,就是為了孕育我們的後代。我們知道,為了撫養後代,我們將會付出很多。孩子們降生之後,生活的環境也將十分艱苦,但是我們不怕。
半年後,嫣語懷孕了。
我的喜悅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我把消息告訴部落中的每個人,喜悅的氣氛環繞在營地周圍。這將是我們在星潮之後迎來的第一個小生命。我變著花樣地為嫣語做一些可口的食物,對她的小脾氣也縱容著,黃昏我會陪著她在河邊慢慢散步,夜晚我會撫著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安然入睡。那些日子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嫣語的產期將至,小生命就要來到這個世界,我就要做爸爸啦。那天夜晚,我從漫天的雨點和不時劃過的閃電中萌生了一絲不祥的感覺。我淋著雨在帳篷外麵徘徊,幾個有經驗的婦女在帳篷內忙碌著,嫣語痛苦的呻吟聲不時傳來。
突然間,帳篷內傳來一聲尖利的慘叫。我不顧一切地衝了進去。所有人都像雕像一般一動不動,大家的目光都驚恐地盯著接生婆婆的手。我定睛望去,這時恰好一道閃電劃過,把屋內照得明晃晃的。我看到一個血肉模糊的東西在婆婆手上微微顫動,沒有手腳,隻有一個小小的軀體連接著碩大的腦袋,麵孔全是扭曲的,沒有眼睛也沒有耳朵……我感到心中一陣絞痛,便昏了過去。
雖然我們在星潮的輻射下幸存下來,但我們的身體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我們不再是原來的人類了,至少我們失去了生育後代的能力。我們成了尼雅上最後的人類,我們目睹了尼雅的沒落和人類文明的毀滅。在我們之後,尼雅雖然還會運轉幾千幾萬年,但她已失去了靈魂,成了一顆死星。
我臥床不起,奄奄一息,連大夫也看不出是什麽病。其實,我根本就沒有病,我隻是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
嫣語拖著孱弱的身體日夜照顧我,那份溫柔和體貼是我從來沒有感覺到的。她一定把對孩子的母愛轉移到我身上了。
一天傍晚,嫣語依偎在我身邊,輕輕說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對這個世界徹底失望了,可是你要記住,你至少還有我。即便是為了我,你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淚水滑過她的臉頰落在我的胸膛,我像一株久旱的小草受到了雨露的滋潤重現生機。
嫣語把我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是的,雖然整個宇宙都拋棄了我,但我的生命並非全無意義,我也並沒有失去一切,我至少還有嫣語。為了她,我也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隻要我們還有一個人活著,尼雅就沒有死。
活著,就是我們對自己命運最強的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