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歲那年,我就感覺自己老了。這種感覺讓我猝不及防,人生充滿危機感。

那年,我還在部隊,瘦得像哈爾濱西大直街行道樹上熬了一個冬天綻出的嫩芽。那些嫩芽很“狡猾”,每天夜裏鉚著勁兒長著,第二天一早就長出了一大截。但我似乎停止了生長,我每天縮著脖子趴在辦公桌上眼巴巴看著那些嫩芽一點點變大、變綠,直到變成一根粗壯茂密的枝幹。

夏天的時候,枝繁葉茂,綠蔭垂地,我休了一次探親假。吃完飯閑聊時,我媽毫無征兆地來了一句:已經有人上門提親來了。

提親?我對這個字眼感到既陌生又羞辱。

我是堂堂七尺男兒,怎麽會有人上門提親?

我媽不以為然,仍然不疾不徐地說:“是真的,有人在路上碰見你爸,問你有沒有談戀愛,人家家裏有個女兒,待字閨中,隻要你點頭應允,這事就成了。”

然後我媽邊擇著菜邊笑,“算了,我知道你不會答應的。”語氣裏七分無奈,三分脅迫。

到了30歲的時候,我媽擇菜時說了同樣的話,“我知道你不會答應的。”語氣裏三分無奈,七分脅迫。

就在那一刻,我感覺自己老了,或者說將要老了。這種危機感時刻伴隨著我,從23歲到33歲,一直到即將到來的43歲。

光陰似箭呐。

可我仍然活得像個沒“長大”的孩子。我仍然沒主見,懶得發表見解,後知後覺;仍然不喜歡參與群體遊戲,不擅長辯論,更不想說話。

我是個不喜歡說話的人,這真的太糟糕了。很小的時候,我們的教育都是這樣的:你看那誰誰誰口才多好,多吃得開;嘴大吃四方,嘴小窩裏藏。

而你,金口難開。

這種話聽得多了,慢慢從刺耳變得習慣,任何話聽習慣了就變成了真理。事實上,這的確是真理,會說話,就跟會做事一樣重要,沒人會喜歡一個表達不清楚、言不由衷、欲辯忘言的人。

但我就這麽活到了現在,像一個在路上丟失了真理的人,連回首都感到羞恥。

怎麽辦呢?改變不了就改善吧,我不是沒嚐試過,是能多說三句話,但難掩一臉尷尬啊。

我記得有很多次,去嚐試做一個衝鋒陷陣的人,但都因無法堅持太久卸甲而歸。

剛入伍的時候,連隊選拔普通話好的人做領唱,雖然我並沒有像其他戰友那樣主動爭取,但還是入選了,直到成為最後的勝利者。每天,我都吃大把大把的咽喉片,就為了第二天可以表現好一點。直到現在,我都懷疑那個站在台上領唱的人不是我,因為那不真實。

從學校到部隊,幾乎都因為“華麗的外表、認真的假象”而被選中參加各類知識競賽,無一例外铩羽而歸。因為太過緊張,無法清晰表達,甚至都恥於開口,更別說搶答環節了。

很多次,被邀請去做各種活動的嘉賓,做嘉賓總要發言的,哪怕寥寥幾句,可每每臨上台又都打起了退堂鼓,百般退縮求饒,硬是把一場熱鬧的活動搞得異常生分。

同樣,在各個場合的飯局上,我總是謹小慎微地不發一言,怕一說多就露怯。眼看著別人推杯換盞,稱兄道弟,熱鬧異常,自己坐在那裏就像一尊冰冷的擺件。

我也嚐試去過一些夜生活,想和熱鬧的人群打成一片,但幾乎都做不到。還沒到晚上十點,人們的興奮點還剛剛被燃起,我就不合時宜地提出要先回去休息了。

後來,幹脆就“宅”著,能不出去就不出去,心由自己天地寬。心想索性就這樣吧。後來都開始有人勸我放棄改變了,說這才是你啊,改了就不是你了。你聽聽,語重心長得比破罐子破摔還要像警世恒言。

誰不知道這是安慰,誰不懂無可救藥的滋味?

年長後,就學會了自省,學會了反思,學會了把自己放在一個個圈子裏做比對。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就像學了很多半吊子的興趣愛好,讓人覺得無所不能且沾沾自喜,明明學藝不精又聽得進說你們水瓶座就是這樣的啊。水瓶座是怎樣的呢?是你喜歡什麽樣就是什麽樣吧,是當下所謂的“佛係”,說隨緣的人都是帶著無可奈何的語氣的。

這多自欺欺人啊,這種精神勝利法能掩蓋一時的尷尬,卻顯然沒法說服自己。

原生家庭的桎梏,養成的心氣和性格,學業的斷斷續續,都形成了成年後自己的格局,這些東西在骨子裏紮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任刀劈斧鑿也無濟於事。

我這樣想的時候,就猛然發現自己開始成熟了,這種醒覺讓我感到驚喜,就像犯了一世糊塗,終於明白這世上沒有糊塗藥,但還是要走下去。

不能做個世間的精品,就做個自己人生長河裏某個階段的精品吧。不會巧妙地說話、不喜歡說話和不擅長說話,都似乎不重要了,誰不是醒時做夢,夢裏卻不願醒來。

我的前一本書中寫過一句話:做一個寡言但心中有一片海的人。很多人喜歡這句話,僅次於書名,我並不以為意,直到最近為了新書名想破頭,我又想到了這句話。

時間不會替你安排任何東西,你說的話,走的路,和的局,識的人,才成就了現在的你。不辜負每一份熱情,不討好任何的冷漠。

無畏山河,不懼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