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方從混沌中醒來,迎接他的是一團緊緊包裹在周遭的黑色;那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顏色。他感覺頭疼,疼得像有千百支鋼針在同時刺著自己的腦袋;他感覺很冷,冷得好像落入了極北苦寒之地的冰洞;他感覺害怕,似乎身邊站滿了或青麵獠牙或麵孔白皙,空洞雙眼,滿麵鮮血的幽魂惡鬼,正在直勾勾地望著他。
這是在哪裏?
白方努力地回憶著昏迷前腦海中殘存著支離破碎的記憶:懸崖、汽車、還有因為布滿驚恐而變形的一張張人臉及充斥著耳鼓的高分貝尖叫聲……接下來的事情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難道我已經死了嗎?白方掙紮著想坐起來,嚐試了兩次卻沒有成功。他全身都疼痛酸楚,甚至有些不聽自己的使喚。他喘了口氣,緩緩地抬起頭四下張望,這才注意到遠處依稀亮著一點微弱的星光。
那裏是鬼門關的入口嗎?小時候白方聽老人們說過,人死的時候要先從鬼門關進入黃泉路,然後經過漫長的三天行程才能到達路的盡頭,那是一個叫做望鄉台的地方。在那裏人可以最後再看一眼自己一生中最熟悉的地方,看一眼自己的家鄉。從望鄉台過去不遠的地方就是三生石,一塊記載著前世今生的石頭。接下來就是在奈何橋邊喝孟婆湯,過奈何橋進酆都城下閻王殿了。
閉上眼睛,白方仿佛又看到了鮮紅的彼岸花叢,看到了花叢中身著白色連衣裙的母親黃芹,她年輕且漂亮,正微笑著吹響了手中的骨哨,聲音婉轉淒傷,直衝九霄。母親向他招著手,他帶著微笑跟著母親向那一點光亮走去。
一陣冷風襲來,吹得白方打了個冷戰。他恍然從似夢非夢中醒來,再凝目望去,母親與彼岸花叢卻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隱約能看見兩個人影映著微弱的光芒向他走來。
他們一定是來索魂的黑白無常了!
此時白方感到身體已經恢複了些許力氣,他咬著牙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瞪起雙眼瞅著走近的黑白無常。不過對方的樣子讓白方多少有些失望,因為他並沒有看到印象中戴著黑白色高帽,身著白黑長袍的黑白無常。而朦朧間他看到的卻是兩個赤膊著上身的強壯身軀。
就在白方發呆的工夫他感覺脖子上猛然一緊,而且是越來越緊,緊得他開始喘不過氣來。一瞬間,白方才感覺到自己原來似乎並沒有死,但現在對麵這兩個人正用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繩子將他往死亡的方向推近。
繩子愈發緊了,白方恍惚看到兩個人的上身都刺著漂亮的大花紋身。
在讓對方上車以前,李偉根本沒有把這個身形矮小麵容猥褻的老頭放在眼裏,甚至一度認為他也隻是這件離奇案子中的一枚在不知不覺中受人擺弄的可憐棋子而已;是背後那個不知身份的或人或鬼的對手手中另外一張擾亂他思路的牌。
因為從事情的伊始李偉就察覺到了對手的強大。他甚至可以人為地(如果他是人的話)製造出一切使人意料不到的離奇事件。既然任何事件都有發生的可能,那卷入這件事裏所有人的生存都會受到威脅也就不再離奇。自從上次受傷後潛伏以來,他了解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信息,而這些信息帶給李偉的就是隨時要做好犧牲的準備。這也是他當刑警以來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不過他沒有打算退縮,因為他能感覺到對方的氣勢也在日益減弱。李偉相信自己離勝利已經不會太遠。
在內心深處李偉很看重白方,畢竟他們是不錯的朋友。也許在不威脅到自己生命和影響前途的情況下他可以去救白方,但隻能保證去盡力去做而不是不惜一切。
甚至在李偉的概念中,那種為了朋友兩肋插刀不顧個人安危的人隻存在於舊時代的演義裏,反正他的生命中能為之犧牲一切除了父母和老婆孩子外還沒別人。所以這次在救白方和自己的前途之間他選擇了後者,雖然這樣做會讓他多少有些不安,但他還是做了。
在塞北市橋南刑警隊裏,不僅是李偉一人對長期以來懸而未決的小白樓案件感興趣。在所有刑警的眼裏小白樓一點都不恐怖,甚至還有些可愛。原因是刑警的生活其實勞累而平凡,也許在外人眼裏的他們威風凜凜,可鮮有人知道他們每月也在為可憐的薪資發愁。於是很多刑警指望著通過自己的努力破件大案來出人頭地,而小白樓這個懸案就成了大家共同覬覦的目標。
機會總是遠遠少於等待者,況且小白樓的案件還牽扯到省重案調查科的幹涉問題。誰都清楚把案子破了還好說,可弄砸了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所以雖然覬覦的人多,但真正下手的還是少。而每每有小白樓死人時大家的想法都是出奇的一致:去交給省重案調查科查吧,誰讓他們要插手的。這也是為什麽這麽多年來小白樓的案子一拖再拖的原因之一。
不過李偉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運氣相當得好,先是白方主動找上門來提供了小白樓的重要線索。就因為這些東西李偉才有了在局裏耀武揚威的資本,不僅受傷後得到了表彰還申請批準了潛伏的計劃,這可是其他知情刑警極度羨慕的事情。其他來雖然得到了不少線索,李偉卻失望地發現這些東西仿佛是散亂一盤的珍珠,沒法串成一條完整的項鏈。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這個自稱叫楊光複的老頭出現了,並提供了可以串好這條項鏈的重要線索,怎麽能不讓李偉再次亢奮起來呢?
不過白方怎麽說也算李偉的朋友,更重要的是小白樓的事情沒完以前白方絕對算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所以在白方遇到生命危險的時候李偉一定要出手相救,況且他的潛意識中也想在如花似玉的成小華麵前表現一把他充滿男人魅力的一麵。當然救成救不成是一回事,去不去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本來拿到花葉雙匙開啟小白樓地下室的時候李偉本已為大功告成了,所以當時對白方的要求也沒怎麽理會,沒想到事情竟然出了如此大的轉折。早知如此當時應該問下白方在張南縣看到的情況才對。想到這裏李偉把抽完的煙蒂扔到煙灰缸裏,從座位上拿起茶來啜了一口,對攔車的老頭楊光複慢條斯理地說道:“都到刑警隊了你怕什麽,說吧!”
楊光複顯得很害怕,雙手握著盛滿熱水的紙杯微微地打著哆嗦,佝僂的身軀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動著,不時把爬滿溝壑的老臉轉過去看看隔著一個桌子遠的成小華,然後又轉過身來望望窗外,好像外麵有什麽鬼怪隨時會迎著陽光衝進來打碎玻璃一口咬掉他的腦袋一般。
“你看什麽呢?屋裏就咱們三個人,快說吧。”李偉又點了一支煙催促道。
“我叫楊光複,1945年生人。住在咱們塞北市北新村,原工作單位是市殯儀館……”
“挑重點的說,你為什麽說白方快死了?你又是怎麽認識他的?”李偉有點不耐煩地打斷了楊光複的話。
這一來楊光複更緊張了,他詞不達意地說了半天李偉和成小華才大概聽出個眉目來。
原來這個楊光複退休前是塞北市殯儀館的化妝師,新中國成立前就拜師學過易容術。後來退休後和國外學雕塑歸來的大兒子楊濱一起開了個塞北市獨一無二的“塑型化妝室”。所謂“塑型化裝”,說白了其實就是在人身上塗上特殊的油脂,然後倒上石膏或人體工程塑料一類的物質弄出一個與真人無二的模型,最後再結合本人形象細琢上色定型,做出一個幾乎可以與真人媲美的假人的一種技術。這也是為了滿足有些人喜歡把家裏剛去世的親人或小動物做出塑型擺放在家應運而生的產業,據他說當時還挺紅火。
可是好景不長,大約半年前楊濱在朋友的介紹下迷上了地下六合彩,一發而不可收拾。最後甚至從高利貸手裏借了不少錢用來賭博,不僅敗光了家產還欠下了巨額外債。後來一個綽號叫“霸道”的黑社會老大出麵找到楊光複,說隻要他幫助做幾個人體工程塑料塑型就免了他們的債務,而且所有的材料成本費用無需他提供。
當時楊光複和楊濱覺得合適,再考慮到沉重的債務就一口答應下來,於是他們連著兩次被帶到一個小屋裏做了兩個塑型。本已為這件事就這麽結束了,可沒想到過了幾天楊濱回家告訴父親,說他們做塑型的那兩個人沒過幾天就都死了。這使楊光複感覺到事情似乎有點複雜,他猜測那幾個人都是在做好塑型後被殺了。如果真是那樣他們豈不成了殺人幫凶?更可怕的是今天中午“霸道”又派到找到楊光複父子,帶他們到那個他們去過數次卻還不知道在何處的小屋裏做塑型,那裏早已躺了一個昏迷的人,而這個就是白方。
“你是怎麽認識白方的?”李偉和成小華對望了一眼問道。
“我小兒子也在金都海鮮大酒店上班,我還去看過他們。”楊光複黯然說道。
“誰?”成小華插嘴好奇地問。
“楊隆海。”
“哦!”成小華沒想到楊光複就是楊隆海的父親。
“你做一個塑型要多長時間?”李偉看看手表問。
“模型隻要三個小時左右就夠了。細節處理每次都不是我們進行的,‘霸道’另找人做。”
“用什麽材料做?”李偉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有興趣。
楊光複揉了揉了鼻子小心地回答道:“有便宜和貴一點的兩種。便宜的是石膏的,保存時間短一點;貴點的是從國外進口的特殊工程塑料,這種東西很柔軟摸上去手感也像皮膚,保存的時間也長。”
“你說你給他們做過三次真人塑型,除了白方外其他兩個人認識嗎?”
“第一其他識,另外一個人不認識。”
“那第一人是誰?”李偉心裏怦怦地跳著,他已經猜到這個人是誰了。
“也是酒店的,好像叫姓戰。我和他不是很熟,就見過一麵。隻是他的姓很少見,當時楊隆海還給我做了介紹,我就記住了。”
果然是戰誌強,李偉想著扭頭看了一眼成小華。隻見她的臉色蒼白,沒有任何表情。這樣看來戰誌強第一次死亡時棺材裏的裝的就是楊光複製作的模型,難怪可以做出胳膊上的疤痕。而且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在隻要肯花錢用假屍體進入殯儀館也不是什麽難事。況且戰誌強的家屬看他最後一眼是隔著玻璃棺材進行的,隻要把胳膊上的疤痕露出來就會最大限度地打消他們的疑慮。
但據後來成小華說戰誌強稱第一次假死是他自己找人弄的,那他的第二次死亡和這個“霸道”有關係嗎?這個“霸道”又是何許人也,為什麽要這麽做,豈不是多此一舉?另外被做模型的那個人又是誰呢?白方現在的情況又怎麽樣?真的威脅到生命了嗎?李偉正在想著就聽成小華問楊光複:“那你每次去做塑型戰誌強他們的真人都在嗎?”
“是的,做塑型必須用真人倒模。我每次去他們都在,但都昏迷著。”
“那楊隆海知道這些事嗎?”李偉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楊光複搖搖頭,道:“我和楊隆海他媽離婚十多年了,隆海跟他媽。要不是她不讓我進她家門我也不至於去酒店看兒子了。隆海工作忙,隻知道我們開了個賣模型的店,別的不清楚。他知道他大哥是做雕塑的,以為我們賣的是他大哥的作品。”他頓了下,又補充道:“他一直說去看,老沒顧上。後來店關門了他也沒去成。”
李偉一邊打電話讓同事查一下“霸道”的資料,一邊又問楊光複:“你兒子楊濱現在哪裏?他為什麽不來?”
“他說怕‘霸道’他們找麻煩,躲起來了。”
“真沒出息。”李偉嘀咕著又想起一個問題:“是楊濱後來聽說你們做過塑型的人都死了?”
“是啊,他說有一次去金都大廈辦事,看到外麵貼的月度先進工作者照片就是我們做的另一個人,一打聽才知道那個人前幾天自殺了。”
“你怎麽不早說?”李偉有些惱怒地責備著麵帶惶恐的楊光複,“沒記住名字?”
“當時記住了,後來又忘了。”
“然後呢?”李偉看楊光複身體都抖了起來,又放緩了語氣。
“是不是叫劉建國?”成小華在旁邊問道。
“哦,對!好像就是這個名字。聽完我和楊濱就都傻了,那些家夥不是殺人犯吧?當然戰誌強也剛死了沒幾天。”說著說著楊光複竟然哭了起來,成小華不得不上前勸慰他。
李偉看著楊光複有些哭笑不得,真沒想到還有如此膽小的人。他的腦子裏此時已經形成了數個疑問:這個“霸道”費這麽大的勁給劉建國做假屍體幹什麽?殺人怎麽不是殺,還要做什麽塑型?真是聞所未聞。如果劉建國做了塑型的話那他們本人到底死沒死?真正的屍體又在那裏?白方現在還活著嗎?
李偉正想著手機響了,是剛才他打電話查“霸道”的警員打來的。
“李隊,‘霸道’是繡花幫的老大,真名叫趙人強。”警員在電話裏說道。
“知道了!”李偉放下電話,心裏掠過一絲不安。他太清楚所謂的繡花幫了,他們自稱是塞北市最大的帶有黑社會性質的社會團夥,因為他們大部分成員的胸口上都文著一朵花,所以效仿舊時代的電影自封“繡花幫”。不過在李偉看來這幫家夥都是一群烏合之眾,最多打個群架吸個粉,欺負欺負老實人挑個腳筋什麽的罷了。要說他們敢殺人李偉怎麽都不相信。但也不能因此而小看了他們的實力,最起碼幾十年的慘淡經營使他們在塞北市根深蒂固,盤根錯節;有很深的上層關係,動他們弄不好會讓自己丟了飯碗。
看來楊光複說的不像假話,李偉倒真有意會會這個“霸道”,而且自己也早應該見見他了。也許見到“霸道”諸多疑問就會迎刃而解了呢,那樣白方的事也有線索了。可李偉又怕就憑著楊光複的幾句話自己就貿然行動顯得太魯莽了些。如果這裏麵真的有繡花幫的事還好說,可一旦弄錯了自己可就麻煩了,該怎麽辦呢?
看來今天要豁出去一頭了!想到這兒李偉咬咬牙站起身拿起電話,他已經下定決心要拘捕“霸道”了,不過在這之前先要派人查一下戰誌強第一次埋葬時和劉建國兄弟的屍體。
即便是假的,他也想當真的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