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道裏的麥子澆三水,旱死了山坡上的豆兒。

好姐妹眼看者要分別了,想死遠路上的肉肉兒。

……

——花兒《想死遠路上的肉肉兒》

漫唱出花兒的風先生是這麽想的,卓瑪央金有她的兒子紮西吉律,她是小吉律的阿媽,她與她的小吉律可不就是白日晚夕地牽著心嗎?

小吉律出院後,原本卓瑪央金是要立即回三江源上去的,可是雲朵擋住了她,還要給她再盡些地主之誼。

卓瑪央金拗不過雲朵,就隻好聽從雲朵的安排,共度她們兩位異族好姐妹別離的那一天。卓瑪央金覺得她這一天過得特別充實,還十分有意義……卓瑪央金每遊賞一處地方,站在那裏,就要把她英勇的丈夫拉扯進她的眼睛裏,與她的丈夫一起觀賞那一處地方。因此,卓瑪央金在觀賞那些景色的時候,眼睛裏總是濕著的,唯恐雲朵發現了……卓瑪央金偽裝得不錯,她沒讓雲朵發現她內心的悲傷。她跟隨著雲朵,這就遊賞到了雲朵的先生胡不二曾經參與施工的絲綢之路群雕前,她倆輪換著來抱小吉律和小雲飛,並轉著圈兒,把規模宏大的絲綢之路群雕像看了個徹底。就在她倆看罷的時候,陪伴了她倆一整天的太陽業已偏到了西邊的天際上,用其不忍別離的餘暉,紅通通地塗抹著能夠塗抹的一切,塗抹得絲綢之路群雕鮮紅閃亮……鳥鳴似的手機鈴聲就趕在這個時候,驀然振響起來了。

電話是肇拉妮打來的,要雲朵和她的央金阿佳往她們預訂好的同盛祥牛羊肉泡饃館去。

老字號的同盛祥牛羊肉泡饃館自有老字號的底蘊與氣派,千餘年前,即矗立在了西安城的核心地,向東可以眼觀鍾樓,向西可以凝目鼓樓,獨占著一方難能可貴的風水寶地。雖然被改造了幾次,卻也完美地保留了重簷翹角、青瓦白牆,還恰到好處地在門麵的一邊,於每一重重簷和翹角上都懸掛上大紅宮燈。黑底金字的碩大匾額,集選的是唐代大書法家顏真卿的楷書,采用的是雕漆堆塑的工藝,古樸沉穩,端莊大氣……肇拉妮、賴小蟲、曾甜甜以及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都早早地趕到了這裏,坐進了三樓一個取名“聞香”的雅間,就等雲朵和她的央金阿佳來了。

來無影、去無蹤的風先生,倒是比乘坐交通工具的雲朵和央金來得快。

來得快的風先生本來想要把雲朵與卓瑪央金一天的故事,說給早來的肇拉妮、賴小蟲、曾甜甜以及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聽的,可他剛開口說了個頭,就見雲朵和她的阿佳央金各自懷抱她們的兒子,出現在了同盛祥牛羊肉泡饃館的大門口。她倆到的時候,正是西安城華燈初上的時候,同盛祥自不例外,大門口重簷翹角上懸掛著的大紅宮燈,齊刷刷亮得那叫一個鮮豔,在鍾樓、鼓樓一帶,可是最為晃人眼睛了……趴在三樓雅間窗口的肇拉妮最先看見了雲朵和她的央金阿佳,撒腿從雅間跑出去,順著旋轉的木樓梯,噔噔噔跑下樓來,接到雲朵和她的央金阿佳,領上樓來,進到他們預訂的雅間裏。

卓瑪央金可能少有在大館子吃喝的經曆,她走到同盛祥牛羊肉泡饃館門前時,就把抱著兒子紮西吉律的手,騰出一隻來,牽住了雲朵的衣襟,便是上到三樓,進到雅間裏來,也沒有丟手。

雲朵理解她的央金阿佳,她把央金牽著她衣襟的手輕輕地摘下來,安頓央金坐好,這就招呼上菜了……先上來的是幾盤涼菜,計有蒜片青瓜、麻醬涼皮、蜂蜜涼糕等,而熱菜則是他們同盛祥獲得“金鼎獎”的紅油花肚、紅燒牛尾、芝麻裏脊……在飯桌上,風先生雖然沒有位置,卻好像每一個位置都是為他設置的,他一會兒轉到雲朵的身邊站一站,一會兒轉到央金的身邊站一站,一會兒又去肇拉妮、賴小蟲、曾甜甜,或是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的身邊站一站,十分有耐心地給大家介紹著端上餐桌的菜品。風先生說了,全國烹飪界的最高獎,就是四年一屆的“金鼎獎”了,同盛祥的紅油花肚、紅燒牛尾、芝麻裏脊能夠獲得那樣的大獎,可絕對不是偶然的,是他們同盛祥一代又一代,數百年不斷改進積累下來的,那一代一代人裏,有一個人可是至關重要的哩。

那個人就是藥王孫思邈了!風先生是從那個時候走過來的人,他當然知道那個時候的事……他把孫思邈拉扯出來,盛讚今天的同盛祥,可是有著他的依據呢。

出生在京兆的華原即今陝西銅川耀州的孫思邈,是唐代著名醫藥學家,他十分重視民間醫療方法,不斷走訪,及時記錄下來,最終完成了一部流傳至今的醫學著作《千金要方》。唐高宗時,朝廷詔命他到長安城,初來時,他滿城亂轉,這便轉到同盛祥來了,要了他們一碗羊肉泡饃,扒拉著吃時,直覺腥膻不已,難以食用。不過,他看到城裏的百姓倒是特別喜歡這一口,就把自己係在腰間的一個藥葫蘆解下來,贈給了同盛祥的店主,讓他在烹煮牛羊肉時,把藥葫蘆裏的幾味藥,按比例投放進湯裏,與牛羊肉一起烹煮。店主是個聰明人,他看得出來,贈予他藥葫蘆的人可是不簡單呢,他應該就是藥王孫思邈!

店主把孫思邈的話牢記在心,又把孫思邈贈予他的藥葫蘆懸掛在羊肉泡饃館的大門口,並采用藥葫蘆裏的中藥配方,調和著烹煮牛羊肉,烹煮出來的肉和湯就都不再那麽腥膻了。

風先生介紹得很是得意,雲朵他們聽得開心,吃得快意。幾道菜吃下來,汝朋友和鹿鳴鶴他們幾個男人吆吆喝喝,說什麽無酒不成席,雲朵即喊來服務員,上了白酒、啤酒後,還問服務員有沒有貴妃稠酒。服務員回答得很利索,說他們同盛祥自有他們的古方,釀製的貴妃稠酒,西安城裏獨一家……不等服務員說完,雲朵就大大咧咧地讓服務員溫幾壺上來。

很顯然,雲朵叫來的貴妃稠酒是給她們幾位女賓喝的哩。

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男人饞的是白酒和啤酒。白酒他們點了西鳳六年,啤酒他們點了漢斯,幾個人,喝白酒的給自己斟白酒,喝啤酒的給自己倒啤酒,他們滿杯滿杯地給自己或斟或倒上後,作勢還要往雲朵她們女賓那邊推,被雲朵拿貴妃稠酒擋了回去。一張餐桌幾樣酒,各取所愛,喝得倒也歡喜。特別是卓瑪央金,把貴妃稠酒連著喝了幾口後,大讚貴妃稠酒與他們藏地的一種酒十分相像。他們的那種酒是用青稞釀製的,顏色有點暗,不如貴妃稠酒亮,但酒味兒出奇地一致,有點兒甜,有點兒酸,開胃好喝……央金還說,他們把那款酒叫“公主酒”哩。

為什麽叫“公主酒”呢?卓瑪央金說:“文成公主和親雪域高原,帶來了這種酒的釀造方法,我們藏人懷念公主,就把這種酒叫了‘公主酒’。”

這是卓瑪央金端起貴妃稠酒的聯想了呢。由此她還說:“貴妃稠酒,‘公主酒’……哦,都是大唐盛世時的老酒哩。”

對於卓瑪央金的聯想,雲朵他們想想是不無道理的,便都一下驕傲了起來。他們驕傲著,與卓瑪央金舉杯碰了碰,便都大口大口地灌進了自己的嘴裏。大家的一片盛情,感動著卓瑪央金,她知覺自己有必要活躍一下宴席上的氣氛,於是清了清嗓子,站起來要給大家唱歌了。

掌聲應聲而起,就在大家夥兒的掌聲裏,卓瑪央金把一曲《青藏高原》唱出來了:

是誰帶來遠古的呼喊?是誰留下千年的祈盼?

難道說還有無言的歌,還是那久久不能忘懷的眷戀?

……

在青海民族大學聲樂係深造了幾年的卓瑪央金,有一副天然的亮嗓子,仿佛雪山冰川一樣清亮,仿佛高原草地一樣廣闊,仿佛源頭流水一樣清澈。她唱到這首歌曲最後一句時,峰回路轉,一字比一字的音調高,高到幾乎再無人可以攀比。當然了,原唱李娜是要除外的,可也是李娜有李娜的特長,央金有央金的妙處,央金的妙處恰恰就她是地道的藏族人唱藏歌。

掌聲不斷。在大家夥兒熱烈的掌聲裏,汝朋友、鹿鳴鶴、艾為學三個男將把談知風推出來,要他吼一曲陝北的信天遊。談知風亦不客氣,挺了挺他的腰板,就把一曲名為《一樣樣朋友一樣樣待》吼了出來:

綠格茵茵清油炒雞蛋,黃格燦燦小米撈撈飯。

一樣樣的燒酒一樣樣的菜,一樣樣的朋友一樣樣地待。

……

又是一陣掌聲起,掌聲裏大家饒不過雲朵,要她也來唱首歌兒。卓瑪央金剛才唱歌的時候,她的兒子紮西吉律被雲朵接過去,雲朵一手抱著小雲飛,一手抱著小吉律。到大家起哄要她唱歌了,央金就把兩個孩子順手接過去,她熱辣辣地看向雲朵,她相信,她的雲朵妹妹一定能夠唱出一曲更動聽的歌兒哩。雲朵便說要漫唱曲花兒。大家自然歡迎她漫唱花兒了,給她鼓起了掌,而她便在大家的掌聲裏亮開嗓門,漫出了燈盞奶奶漫過的一曲花兒:

川道裏的麥子澆三水,旱死了山坡上的豆兒。

好姐妹眼看者要分別了,想死遠路上的肉肉兒。

……

雲朵漫唱出的這曲花兒,有個讓人聽後難以忘懷的名字,即《想死遠路上的肉肉兒》。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以及肇拉妮、賴小蟲、曾甜甜他們聽了,除了給雲朵鼓掌,就再沒有什麽特別的舉動。但是央金聽了,卻一下子像被雲朵的歌聲刺痛了肝花兒一樣,禁不住哭了起來,哭得渾身都顫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