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年者黃河水不會幹,萬萬年不塌的是青天。
千刀者萬剮我情願,千年萬年者做那黃河的魂。
……
——花兒《疼爛了肝花想爛了心》
黃河的故事真不少。雲朵一路北上,走到風陵渡的時候,有風陵渡的故事;走到茅津渡的時候,有茅津渡的故事;走到禹門口的時候,有禹門口的故事;走到壺口的時候,有壺口的故事;走到清水灣、乾坤灣、伏寺灣、延水灣、旋渦灣等蛇曲地貌裏的時候,每一道灣就還有一道灣的故事……旋渦灣的故事,從老艄公的嘴裏說出來,讓雲朵覺得好不奇詭,但與黃河連在一起,就不那麽奇詭了,甚至是觸手可及,仿佛自己家裏的事情一樣。
雲朵沿著黃河繼續往上走,走到伏寺灣的時候,她聽到了觀音的故事。
雲朵把玉皇大帝的故事,與觀音的故事連帶起來想,突然有所頓悟,頓悟華夏民族以黃河為我們的母親河,太有道理了。因此,流傳在伏寺灣的觀音故事,與旋渦灣天神的故事,已然一脈相承……雲朵念念不忘那位給她講了旋渦灣天神故事的老艄公,他守在黃河邊的旋渦灣,絕對不是為了搬船而存在的,他儼然就是為了給路過的旅人講故事的。不過,他的裝束還保持著老艄公應有的模樣:頭紮一條三道道藍的羊肚子手巾,手執一根搬船的木杆,屁股坐在一個用九隻羊的羊皮紮起來的筏子上……雲朵聽完老艄公講的故事,心血**地向老艄公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老艄公能夠劃著羊皮筏子,讓她在黃河的浪濤裏**悠**悠。老艄公二話沒說,就把羊皮筏子扔進了黃河裏,招呼雲朵上到羊皮筏子上,用他握在手裏的木杆,把羊皮筏子一猛子便撐進了黃河的中遊裏去。
人隻有進入黃河的中遊,才能深切地感覺到黃河的**與浪漫。
坐在羊皮筏子上的雲朵突然覺得自己不是自己了,自己變成了黃河裏的一條魚,隨著黃河的波濤起落沉浮。許多古人歌詠黃河的詩句,都如黃河的浪頭一樣,翻滾著浮現在了她的腦海中,什麽“黃河西來決昆侖,咆哮萬裏觸龍門”,什麽“人間更有風濤險,翻說黃河是畏途”,什麽“九曲黃河萬裏沙,浪淘風簸自天涯”,什麽“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什麽“黃河落天走東海,萬裏寫入胸懷間”……雲朵情不自禁地把這些詩句,和著黃河的浪濤聲,可著勁兒地吼喊了出來。伴隨在雲朵身邊的風先生,似也受到了雲朵的感染,跟上她的節奏吼喊起來了。黃河激**的水流也呼應著他,像是兩岸的山也在呼應,夾在兩山之間的河也在嘯一般,氣勢之磅礴,天下無雙……“白日地中出,黃河天外來”“明月黃河夜,寒沙似戰場”“將軍發白馬,旌節度黃河”“黃河九天上,人鬼瞰重關”……事後,雲朵回想她與風先生在黃河中遊吼喊的古人詩句,既有李白、杜甫、白居易的句子,亦有王之渙、劉禹錫、元好問的句子。
**滿懷的雲朵,吼喊出了古人的詩句後,告別了老艄公,來到了伏寺灣,她在這裏就又聽說了觀音的故事。
觀音的故事同樣離不開黃河……雲朵走在伏寺灣下的黃河邊上,偶遇了一位浣洗衣被的老婦人。如果說守在黃河邊的老艄公是專為講黃河的故事而存在的,那麽浣洗衣被的老婦人應該也是。老人家浣洗衣被的行為獨特極了,她把需要浣洗的衣被堆在黃河岸邊,既不用杵槌,亦不用手搓,而隻是浸在黃河的浪流裏,任憑黃河的流水衝刷。被黃河的流水衝刷著的衣被,或黑或白,或華彩或清雅,在混合著沙粒的流水中,也都如魚兒一樣,漂漂****,浮浮沉沉,色彩斑斕,是活潑歡快的,是飛揚舒暢的,讓雲朵看得心情快活而又敞亮。
雲朵對浣洗衣被的老婦人說了兩句話。她說:“衣被可以這麽來洗呀?”
雲朵說:“你把黃河的流水用到家咧。”
浣洗衣被的老婦人朝雲朵看了一眼,用一種開悟般的語氣給她說了。
老婦人說:“知道嗎?這是觀音女娃的發明哩。”
老婦人說:“觀音女娃還沒成為觀音的時候,在黃河岸邊就是這麽浣洗衣被的呢!”
雲朵的眼睛睜大了,她沒有插話,而是乖乖女般坐在了老婦人的身邊,靜靜地聽她往下講了。老婦人故事裏的觀音,之所以能夠享受人間香火,被人敬仰,全在於她生世的修為了。像老艄公講的故事一樣,老婦人講述的觀音故事,也發生在北宋初年。黃河邊的伏寺灣有戶富貴人家,落生了一位小女娃。她落生人世,不像別人家落生的小娃娃,閉著眼睛,皺著眉頭,攥著拳頭,隻一個勁兒地哭。她沒有,她落生下來,便一臉喜氣洋洋,嗬嗬、嗬嗬的,隻是一個勁兒樂。她太獨特了,獨特得一家人不知如何來養她,而她也是奶不吃、湯不喝,臨風而生,見風即長,呼呼啦啦地長著,沒有幾年時間,就出落成了一位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大美女。
聞訊向她提親的人家,排著隊往她的家裏跑。提親的不是官宦家的公子,就是豪富家的兒子。她也樂見官宦家的公子,樂見豪富家的兒子,就伴著他,來到黃河邊上散步。他們雙雙走著,身邊有許多開著花兒的小草,有許多結著果實的樹木,不知是何原因,突然會有一棵草尖上的花兒,麵對他們就枯萎下來,甚或是果樹上的果實,麵對他們就墜下地來。憐惜花兒的她,對著枯萎的花兒流淚;憐惜果實的她,對著墜地的果實流淚……淚水漣漣的她,沒有別的要求,她隻要求官宦家的公子,或者豪富家的兒子,能讓枯萎了的花兒重新煥發生機,蓬蓬勃勃地開放;能讓墜地的果實複位到原有的樹枝上,慢慢地成熟……她這麽給那些誌得意滿的公子哥兒說了,如果誰做得到,她就嫁給誰。
誰能滿足她的願望呢?官宦家的公子做不到,豪富家的兒子做不到,所以她就一直快樂地過著她的單身生活。
可是突然有一天,伏寺灣不見了多愁善感而又美麗大方的她,她的家人開始尋找她,伏寺灣的人都尋找她,都找不到。但她失蹤後,方圓數百裏的人家,包括伏寺灣,有一些大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有個男子,人很善良,就是性格上孤僻一些,生活上困頓一些,娶不了妻,成不了家,苦苦熬著日月時,有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子委身於他,與他共度一段幸福的時光……有人不幸寡居,且還安心守寡,上孝順老人,下撫養小子,很得鄰裏眾人愛戴,在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時,會有一位風流俊朗的男子暗中伴她左右,為她分憂解難,與她共度良宵。
這個一會兒男身、一會兒女身的人,會是誰呢?
疑惑不解的人們,想到那位神異的富家女子,知她才可能做出那樣的舉動。因此,受到她恩惠的人,男人、女人,在黃河邊上的伏寺灣,為她修築了廟宇,彩塑了金身,有難了求她救難,有苦了求她救苦,她就成了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
聽著老婦人講說的故事,雲朵默默地看著從她眼前流瀉而去的黃河水,小心地把燈盞奶奶的骨灰分出一撮來,揚手撒進了閃著金色光斑的河水裏,看著燈盞奶奶的骨灰,一點一點地溶入黃河水中。
伏寺灣沒有燈盞奶奶念叨的花兒,雲朵也沒有想過要把奶奶的骨灰分出一撮撒在這裏的黃河水中。但她受到了老婦人故事的觸動,不能自已地撒了。撒了後,她又深情地跪下來,跪向浩浩****的黃河,在心裏給奶奶禱告著,讓奶奶原諒她,說奶奶的一生契合黃河的情懷……
雲朵再次拋撒燈盞奶奶的骨灰時,她已走出了陝西省,來到了寧夏境內的黃河邊。
在此之前,雲朵還在甘肅境內的黃河邊,向著黃河的水流,拋撒了燈盞奶奶的骨灰。這是因為,她在那裏的黃河邊上,想起了燈盞奶奶常漫唱在嘴邊的一曲花兒:
千萬年者黃河水不會幹,萬萬年者不塌的是青天。
千刀者萬剮我情願,千年萬年者做那黃河的魂。
……
沿著黃河逆流而上的雲朵,走之前是做了功課的哩。她知道甘肅地麵上的花兒有“河州花兒”與“蓮花山花兒”之分,往細了分,就還有個“洮岷花兒”哩……雲朵在聽這曲花兒的時候,她已經走近了蘭州城,她是在蘭州城外的黃河邊上,聽幾位挖刨百合的農人,站在斜坡地頭上漫唱出來的。當時的她並不知曉農人們漫唱的是什麽流派的花兒,而風先生比她了解得多一些,附著她耳,給她說這應該就是“蓮花山花兒”了呢。
雲朵就在農人們漫唱著的花兒聲調裏,不歇腳地向前行走著,一邊走,一邊往與她並行的黃河流水中拋撒了一撮燈盞奶奶的骨灰。
是燈盞奶奶的骨灰起了作用嗎?雲朵聽見黃河的河水裏,似乎也嘹亮著一曲花兒,直往她的耳朵眼裏鑽:
蘭州裏者白塔藏曆的經,拉布楞寺上裏者寶瓶。
疼爛了肝花者想爛了心,人前頭不敢者個打聽。
……
這應該是什麽流派的花兒呢?雲朵不知道,風先生自有話說,他再次附在雲朵耳邊,告訴她,這是洮岷花兒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