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裏三趟者雨來了,跑壞了者個擋羊的娃了。
為個光陰者又來了,娘裏那個者把娃疼上咧。
……
——花兒《為個光陰者又來了》
為心愛的燈盞奶奶尋找她靈魂的歸宿,讓雲朵意外地獲得了一次學習花兒知識、感受花兒魅力的機會。
雲朵一路走在甘肅省的地麵上,她不僅眼見著黃河,耳聽著黃河,還眼見耳聽著一路這樣的花兒那樣的花兒,進入“天下黃河富寧夏”的黃河河套地界了……黃河經過甘肅境內的時候,是一種景象,經過寧夏的地麵時,就又是另一番景象了。雲朵驀然發現,總是特別激烈,甚至十分暴烈的黃河,把她的身軀在寧夏境內極盡妖嬈地繞成了一個“幾”字形的大彎,這使得走在這裏的雲朵情不自禁地要感慨了,她感慨母親般的黃河,在走過寧夏的時候,真如暖意融融的母親一般,不溫不火,不急不躁,走得從容了,走得清亮了,走得純淨了,而且還走得繾綣,走得纏綿,走得使人心傷……一曲獨屬於寧夏人漫唱的花兒就那麽如母親的叮嚀般暖暖地響在了她的耳朵裏:
花椒樹樹立者你甭上,你上者時樹杈杈兒掛哩。
莊子裏者去了你甭唱,你漫的花兒者人心傷哩。
……
一曲母親般的花兒在雲朵的耳朵邊才落下音,又一曲母親般的花兒在她的耳朵邊嘹亮起來:
一天裏三趟者雨來了,跑壞了者個擋羊的娃了。
為個光陰者又來了,娘裏那個者把娃疼上咧。
……
雲朵的耳朵裏灌進這曲花兒的時候,她正走在賀蘭山下那片無邊無際的戈壁灘上……不知是洪荒年代就有的產物,還是後來自然的變化,賀蘭山下的戈壁灘與別處的戈壁灘是不一樣的,太不一樣了。別處的戈壁灘或者黑色,或者白色,或者雜色,都是鵝卵、鴿卵、鳥卵般大小不一的卵石。而賀蘭山下的戈壁灘,則是一些拳頭般、腳掌般,甚至是鵝頭、雞頭、鳥頭般棱角分明的碎石片,儼然是天崩地裂後的廢墟,茫茫無際,漫漫無涯,讓雲朵抬眼看去,直覺得眼暈……眼暈著的雲朵,卻在這不見丁點綠色的碎石世界裏,看見了一群一群的羊兒,仿佛從天而降的白色雲團,遊走其中,低頭覓食。
雲朵睜大眼睛,驚奇不已。她不知那一群一群的羊兒在戈壁灘上有什麽可以啃食的。
帶著疑問,雲朵叫停了她搭乘的大巴車。她走下車,走進了接天連地的戈壁灘,向戈壁灘深處放牧著的羊群走了去……對於寧夏的灘羊,雲朵生活的周原故地上,有著許多美好的說法,一說寧夏灘羊的肉嫩,好吃;二說寧夏灘羊的皮毛柔軟保暖。寧夏的客商們,知道古周原人對他們灘羊的喜愛,每年入冬時節,就會馱著灘羊肉,背著灘羊皮,到周原故地來做生意。雲朵不敢說別的地方如何,但她可以說七星河兩岸的人家,特別是盛名遠播的七星鎮方圓數十個村莊,上了歲數的人,無論男女,家裏情況好一點的,都會毫不吝嗇地拿出積蓄來,為自己置辦一件九道灣的寧夏灘羊皮襖。
燈盞奶奶晚年的時候,到了冬季,就常要念叨她身子冷。奶奶說過這句話後,必然地會補充上一句話。
燈盞奶奶會說:“能有一件九道灣的寧夏灘羊皮襖,可就好了。”
燈盞奶奶的渴望,她自己沒有能力實現,雲朵那時還小,也沒有能力幫助奶奶實現。這成了雲朵的一個心病,直到她幸遇先生胡不二,他給他幼年生活的故鄉的人捎了話去,給奶奶郵遞來一件那樣的羊皮襖,才算了卻了奶奶心頭上那一個心病……這應該是一層原因吧,雲朵對灘羊奧秘的好奇心就很強烈了,因此她追著距離她最近的一群灘羊走了去。碎石片太不規則了,犬牙交錯,且又鬆散不平,高的高,低的低,讓她走得頗為難受,有幾次還崴了腳,她的腳踝被碎石片鋒利的刃割出一道兩道的小血口子來,往外一點點地滲著血珠子……雲朵咬牙堅持著,走近了那群灘羊,她看見那群灘羊絕少吃得到綠色的牧草,它們一隻又一隻,集體吐著紅紅的舌頭,在被太陽照射得灼熱的碎石片上,貪婪地舔吮著!
震驚不已的雲朵沒有多想,就開口問起了那位放牧的老人。
雲朵對著牧羊老人,“大爺大爺”地叫了兩聲。但她叫著的大爺還沒回答她心裏的疑問時,即已引起了兩隻牧羊犬的警惕。它們倆,一隻黑色毛皮白花花,一隻白色毛皮黑花花,極負責任地巡遊在灘羊群的周邊,隨著雲朵喊叫大爺的聲音,就都如離弦的箭,吠叫著向雲朵跑了來……雲朵被飛奔來的兩隻花花狗嚇住了,她沒能再向牧羊的老人問出話來,而是緊張地躲兩隻花花狗了。但兩隻花花狗像與雲朵早有交集似的,吠叫著跑到了她的跟前,不僅沒有表露它倆的瘋魔勁兒,還變得溫溫馴馴,搖動著它倆的尾巴,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繞在雲朵的身旁。一隻探著腦袋,毛茸茸的嘴巴吻在雲朵的腳麵上;另一隻也不甘落後,探了腦袋過來,把它毛茸茸的耳朵往雲朵的腿上蹭。放下心來的雲朵雖然還不曉得兩隻花花狗為何親近著她,但她還是本能地伸出手來,撫摸了兩隻花花狗的頭。
雲朵撫摸著花花狗的頭,向牧羊老人問出了她的問題:“那麽多的羊兒在碎石片上吃什麽呢?”
身子有點慵懶的放牧老人先朝陪伴著他牧羊的兩隻花花狗看了看,再斜眼來看年輕貌美的雲朵。老人斜著的那隻眼睛有點渾濁,卻不失犀利,他看著雲朵,對她淡淡地笑了笑,便輕描淡寫地告訴了她。
老人說:“吃太陽哩。”
牧羊老人說得漫不經心,很不經意,而雲朵卻聽得心驚,如雷貫耳。她在想,原來太陽是可以吃的。這個道理是如此淺顯,地球上的動物和植物,千千萬萬,包括我們人,驕傲自大的人,哪一種哪一類,不像賀蘭山下的灘羊,是要吃著太陽才能活命的呢?
伴隨著雲朵的風先生,在這個使雲朵驚訝而又有所覺悟的時刻,放低了他的身段,貼著碎片石橫鋪開來的戈壁灘,向雲朵靠了過來。風先生在向雲朵靠過來時,攪動著碎片石,使它們相互碰來撞去,發出一路使人悸心驚魂的聲響,同時還於碎片石的棱角上拂撩出一種尖銳細長的嘯叫……雲朵感受到了風先生帶給戈壁灘的那一種動靜,她暫時把她的眼睛從牧羊老人的身上轉移開來,看向了不辭辛勞地陪伴著她的風先生,迎接著他,聽他給她說話了。
風先生說:“太陽是地球萬物的第一等營養。”
風先生說:“牧羊老人說得太對了,就像一首歌子唱的那樣,讓人十分欽佩,‘萬物生長靠太陽,雨露滋潤禾苗壯’。”
風先生說:“真理是什麽呢?即世間所存在的一種普遍規律。”
沒有太陽,動物活不下來,植物也活不了。
風先生說著話的時候,牧羊老人放牧著的灘羊,像是要為風先生說的話注解似的,更歡實地舔食戈壁灘上的碎石片了。
一隻灘羊的舌頭舔食在碎石片上,會發出一種細碎的刺啦聲,那麽十隻灘羊、百隻灘羊呢?在賀蘭山下的戈壁灘上,無以計數的舔食碎石片的灘羊,它們都會發出那種細碎的刺啦聲,灘羊們眾聲和叫,發出的聲音能不大嗎?雲朵屏住了呼吸,專心致誌地聽灘羊舔食太陽的聲音了,感覺那香甜的舔食聲,仿佛響徹雲霄般宏大。她在那一刻,呆呆地站在灘羊群的邊上,有兩隻花花狗伴著,頓時感覺到了心熱,還感覺到了手熱。她把手從花花狗的頭上慢慢地抬起,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她感覺到了手背上的濕,想著用她的手背,製止住湧動的淚水,卻沒有製止得了,熱辣辣的眼淚從她的手指縫裏滑出來,珠串一般掛在了她的臉上。
牧羊老人想不到,他的一句話,會使他眼前這位陌生的女子滿臉淚水。
當然了,牧羊老人這個時候還不知道這位陌生的女子是誰。不過他的兩隻花花狗,似乎已經給了他非常明確的提示,滿臉梨花帶雨的女子,與他應該有著很親很親的關係哩!她會是……牧羊老人想到胡不二,遠在西安城成了家的他,與她應是一家人哩。如不然,兩隻花花狗為什麽會那麽親她?這可是不合常理的呢。陪伴著他在戈壁灘上的兩隻花花狗厲害著哩,不是自己家的人,它倆會凶巴巴地驅逐了她呢。往常的經曆,可就都是這個樣子,兩隻狗對走進他家灘羊群裏來的這位女子,表現出的態度,可以說已經證明了她的身份,她可是胡不二的女人哩。原來兩隻花花狗就特別親胡不二,為他“馬”首是瞻。胡不二到西安城上大學去了,小狗們因此失魂落魄了好長時日……一會兒時間,牧羊老人想了很多很多,他越想越是喜歡來到他身邊的這位女子了。她是那麽好奇有趣,又多愁善感!喜歡上了她的牧羊老人,因此改變了和她說話的態度,從開始的漫不經心,變得慎重了,也認真了。
慎重認真的牧羊老人,也許是為了更充分地表現他的認真慎重,用手拿了塊戈壁灘碎石片,也舔在了碎石片上。
老人又隨手撿起一塊碎石片,抬手遞給了雲朵,讓她舔。
雲朵伸出舌頭,像牧羊老人一樣,舔在碎石片上。
雲朵舔著碎石片時,牧羊老人說了話,先是一句平平淡淡的問話。
牧羊老人問:“舔出啥味道了嗎?”
牧羊老人問過雲朵後,並不等她回答,就說出了他的感受。老人說:“是太陽的味道哩!有點鹹,有點甜,還有點腥,你說是不是呢?”
牧羊老人說:“我在戈壁灘上放羊,早就品嚐過碎石片上太陽的味道了。”
聽著牧羊老人的話,雲朵就隻有點頭再點頭。因為她的舌尖在碎石片上嚐到的味道,與老人說的沒有兩樣,的確有點鹹,有點甜,有點腥……風先生真是會抓機會,他在牧羊老人和雲朵就碎石片上太陽的味道拉著話的時候,插嘴進來,刷起他的存在感,趕著說了兩句話。
風先生說話前,先調皮地把牧羊老人繁茂的大胡子掀了掀,這才說:“風呢?有沒有風的味道?”
風先生沒等牧羊老人說啥,又接著說:“我可是早就嚐過碎石片的味道了呢。既融合了太陽應有的味道,也融合了風的那種味道哩。”
牧羊老人和雲朵應該是聽到風先生說的話了,因此他倆會心地笑了笑。雲朵笑著向牧羊老人伸出手,她拉住老人的手,把他拉著站了起來……站起來的牧羊老人,此前躲著雲朵,沒有直麵她,現在與她照麵,給的還是一個側影,讓雲朵看見的他,唯有半邊臉上被風吹著的一把大胡子。他迅速放開了雲朵拉他的手。
牧羊老人在放開雲朵手的時候,一點都沒有遲疑。他說:“我在戈壁灘上放了半輩子羊,沒人像你這樣來問我。”
牧羊老人這麽說來,話一下子就長了。他說:“我也沒有給人說過那樣的話,但我看著羊兒在舔食碎石片時,是也想過你問我的那個問題的。我沒有向別的人詢問,而是向我放牧著的灘羊問的,灘羊不回答我,就隻是舔食碎石片上的太陽;我向灘羊問不出結果,就又問了鋪天蓋地的碎石片,碎石片沉默著,也不回答我……是的,我不能不問太陽,而高懸在天上的太陽又總是那麽火辣辣地照著我,一臉的熱情,一臉的喜樂,持續無私地溫暖著,但還是不回答我。”
牧羊老人說了那一大堆話後,歎了一口氣,又說:“我把我能問的、該問的物事都問過了,沒有誰能回答我。”
牧羊老人說:“倒是你這一問,把我問明白了。我明白這就不是個該問的事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自然然的一個事情,有什麽要問的呢?”
雲朵徹底地愣在戈壁灘上了,她抬起頭來,仰望一會兒高遠的天,又低下頭來,眺望一會兒廣袤的戈壁灘和戈壁灘上這裏一群、那裏一群的灘羊,她不知道說什麽好了。此時此刻,她腦子裏驀然閃現出燈盞奶奶的形象,鮮明著,並越來越鮮明……在這個時候,一曲燈盞奶奶漫唱過的花兒,不失時機,一字一句,像是戈壁灘上的碎石片一般飛彈起來,敲打著她的心房:
日頭裏者天上火辣辣紅,地上裏者石頭麻拉拉亮。
離家尕妹者想斷那腸,心兒裏急歘歘的滿是淚!
……
燈盞奶奶漫唱過的花兒,在雲朵的耳朵眼裏響亮著時,她不能自已地學著奶奶的腔調,也漫唱出了聲……雲朵在悠揚的花兒調子裏想,她該是找尋到燈盞奶奶靈魂的歸宿了。
雲朵給牧羊老人提出了一個要求。
雲朵說:“我想到黃河邊上去,您能帶我去一下嗎?”
牧羊老人沒問雲朵去黃河邊上做什麽,就趕著他的灘羊群,向戈壁灘邊上泛濫著銀色亮點的黃河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