湟河裏水者的往黃河裏淌,虎頭的崖,落了者一對兒鳳凰。
朝你者方向啼鳴上兩聲,有心腸來,不知哪噠是落腳者地方。
……
——花兒《不知哪噠是落腳者地方》
向三江源上走,都已走進青海省境內了,而雲朵似還停留在寧夏境內一般,一直回想她在那裏的經曆與感受,雲朵知覺自己沉溺在賀蘭山下的戈壁灘上,一時是走不出來了呢!雲朵想起老人,想起兩隻花花狗,想起賀蘭山崖畫群裏的那隻遠古女子的手……雲朵這麽不停想著時,突然就聽到有人在什麽地方漫唱一曲花兒:
山裏頭有名裏者昆侖山,大川裏,美不過青海裏者草原。
花兒裏者俊不過白牡丹,人夥裏,好不過英俊裏者少年。
……
那人把一曲花兒漫唱罷,沒怎麽歇息,隨口就又漫唱出一曲來:
湟河裏水者的往黃河裏淌,虎頭的崖,落了者一對兒鳳凰。
朝你者方向啼鳴上兩聲,有心腸來,不知哪噠是落腳者地方。
……
漫唱著花兒的聲音,是從一塊大石頭背後傳來的。雲朵把她的目光移向了那塊大石頭,初看時她即堅決地以為,那該是一頭犛牛幻化的呢!就那麽如一頭犛牛般橫臥在她眼前不遠的地方。山是起伏著的,綠汪汪滿是風吹不倒的草。而太陽是明亮的,噴薄著數也數不清的光線,千絲萬縷,編織著那塊大石頭,使大石頭呈現出一種灰白色的質地來,卻還夾雜著一坨一坨的深灰色……雲朵的眼睛,就從那塊奇異的大石頭邊看過去,看見的還是許多如那塊大石頭般的犛牛,散在大石頭的周邊,以及更遠的一塊草坡上。
雲朵能夠肯定的是,漫唱花兒的人就在那塊大石頭的後麵。而且她還能夠肯定,他漫唱的花兒,該是流行於河湟地區的花兒哩。
漫唱者的漢語水平有限,許多花兒的歌詞,雲朵是聽不清楚的,但她約莫知曉,前一曲花兒的名字是叫《花兒裏俊不過白牡丹》,因為燈盞奶奶生前也是漫唱過這曲花兒的呢。而後一曲花兒的名字,雲朵就不知曉了。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喜歡花兒,聽得懂的喜歡,聽不懂的也喜歡……雲朵往大石頭那邊轉著走去了。她雖然一時還沒見著漫唱花兒的人,但已從那人漫唱花兒的聲調裏隱約聽得出來,他該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哩。
隨在雲朵身邊,一起上到三江源上來的風先生,沒有讓雲朵瞎猜測,他開誠布公地給說了呢。
風先生說:“的確是個老人呢。像你在賀蘭山下的戈壁灘上遇到的牧羊老人一樣,也是在大石頭的背麵,靠著大石頭,牧牛灌酒吃太陽哩。”
風先生還進一步告訴雲朵,說這位老人名叫阿旺諾布,他在這裏已經放了許多年的犛牛了。便是今天,也已放牧了大半天,他一邊牧牛,一邊喝酒吃太陽。這是他的一個習慣,隻要趕著犛牛到草坡上來,他即會就近選擇一塊大石頭,或者別的什麽,譬如一棵大樹,譬如一道斷崖,靠上去,卸下他肩上挎著的那個犛牛皮製作的酒囊,伸手抓一把太陽,喂進他的嘴巴裏,佐酒痛飲了。太陽是老人家的下酒菜,老人放著他的犛牛,太陽不落山,他不會停止吃太陽、喝酒,他要吃吃喝喝一整天……聽著風先生的介紹,雲朵的興趣為之大增,她繞著大石頭,向大石頭的背麵走得更快了。
雲朵告別賀蘭山,告別戈壁灘,還有牧羊的老人,她可是灑了淚的呢。
雲朵有淚要灑,風先生是理解的。他看著雲朵遇見了牧羊老人,相互陪伴著生活了幾天,卻總是不能把他們心知肚明的事情說開來,說透了,使他們相認……風先生因此都為雲朵著急了呢。便是那兩隻花花狗似乎也著上了急,在雲朵告別牧羊老人的時候,急得亂打轉轉,又亂吠叫。雲朵與胡不二相識、相戀、相愛,“有情人終成眷屬”,他倆成家後,商量著是要回賀蘭山下的戈壁灘上來看望老人家的,卻又這樣一個事情,那樣一個事情,耽擱著沒能回來。這一次倒是好,雲朵身背燈盞奶奶的骨灰逆著黃河回來了,見著了老人家。他們爺孫相見,別說他們自己,便是兩隻花花狗都感覺到了雲朵的親人氣息,對雲朵極盡了它們的熱情,可他們自己咋就還那麽矜持呢?
著了急的風先生卻不氣餒,他是一定要讓他們爺孫自覺相認的哩。
風先生等著一個機會,那個機會就是雲朵告別老人的時候。是日清晨,雲朵收拾好行裝,要繼續她往黃河源頭走的行程了。而牧羊老人在這個清晨,起得比雲朵早得多。早起的老人在他用戈壁灘上的片石壘築起來的住房裏,給雲朵燉煮了一鍋清燉灘羊肉。燉煮熟了,他喊來雲朵,在同為片石壘築的飯桌前,招呼她吃了。灘羊肉的嫩、灘羊肉的鮮、灘羊肉的香,讓雲朵吃得滿嘴流油,滿手流油……就在牧羊老人招呼雲朵大快朵頤地吞食灘羊肉的時候,太陽從戈壁灘的邊上,一點一點地騰躍著,帶動著東邊天際的雲彩,紅通通貼著戈壁灘,一路流淌了過來……風先生便抓住這個時機,來讓爺孫倆相認了。
風先生悄悄地蹭到牧羊老人和雲朵的身邊,抓起一塊鮮嫩的灘羊肉,放進嘴裏嚼起來。他嚼著說:“美味呀,世間少有的美味哩!”
風先生繞著彎子把牧羊老人的灘羊肉誇了一句後,還不見倆人搭理他,這就不繞彎子了,而是照著他心裏想的,直截了當地給他倆說了呢。
風先生說:“你倆要急死個我呀。雲朵呀,你知道老人家是誰了吧?他是胡不二的爺爺,自然也是你的爺爺,你咋不認呢?”
風先生把雲朵說了兩句後,就又說起了牧羊老人。他說:“你個胡大胡子,你孫孫兒的媳婦到你身邊來了,你咋也不認呢?”
風先生說:“你倆再不相認,可就沒有多少時間了。”
雲朵被風先生的好心感動了,自然也被風先生的好言勸動了。她把咀嚼著灘羊肉的嘴張了張,這就熱熱地吐出了一句話。
雲朵說:“爺爺,胡不二是你的孫孫兒吧?我是胡不二的媳婦。”
雲朵兩句話把牧羊老人說得眼睛發紅,差點落下淚來。老人到這時候,才把他總是側向雲朵的臉正了過來,看向了她,讓雲朵終於看清了他的顏麵……雲朵在與胡不二新婚的時候給胡不二說了,要他把老人接來,參加他倆的婚禮。胡不二捎話給了老人,但老人沒有答應雲朵的請求,老人說了,他倆新婚,可不能因為他的到來而嚇著他們。就在今日,就在眼前,老人把他說過的話,給雲朵又說起來了。
老人家麵對著雲朵說:“看見了吧?我的臉見不得人哩。”
雲朵必須承認,老人的半邊臉是猙獰的,的確有點嚇人。還有他那半邊臉上的那隻眼睛也是瞎的,也十分獰厲……不過這又有什麽呢?自己的親人哩,臉再怎麽猙獰,眼睛再怎麽獰厲,也還是親人的樣子呢。飄動在老人下頜上的大胡子,證明著老人的心底該是柔軟溫潤的哩。雲朵的內心,因此竟還冒出一句流行歌裏的詞:“胡子很長,故事很多。”
雲朵堅信大胡子的爺爺,是有他的故事的哩。但在這個時候,她不好多問,而認了親人的爺爺也不會自己說出來……雲朵因此是要遺憾了呢。而心地純良的爺爺也有他的遺憾,因此就把他內心的遺憾給雲朵說了。
老人家說:“你和不二成親,我沒來,你不怪罪我吧?”
老人家說:“不二他怎麽樣?”
老人家說:“不二咋不跟你一起來呢?”
老人家問了一連串的問題,雲朵能怎麽回答他呢?她就隻有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回答了。
雲朵說:“看爺爺說的,我倆咋能怪罪你老人家呀。”
雲朵說:“不二好著哩。”
雲朵說:“不二忙他不二茯茶坊的事情哩。下次吧,下次我與不二一起來吃爺爺的灘羊肉。”
雲朵那麽給她的老人家說了後,抹了一把她吃灘羊肉吃得油乎乎的嘴,這就背起她的行囊,向老人家告別,走了。雲朵都走遠了呢,卻還聽得見老人家一聲一聲的囑咐。
老人家說:“雲朵呀,你要給不二說哩,讓他不能忘了戈壁灘。”
老人家說:“還有賀蘭山口子上的崖畫,他那麽喜愛崖畫,我和花花狗給他保護著哩。”
聽著老人家的囑咐,雲朵回了一下頭,她應了老人家兩句話。
雲朵說:“戈壁灘上的太陽啊!”
雲朵說:“賀蘭山崖畫裏那隻遠古女子的手啊!”
雲朵在給老人家說著這樣兩句話時,她的心裏既活躍著初見老人家時的情景,又活躍著與她久未通訊息的胡不二……雲朵想念起她的先生胡不二了。她想念中的他,一身的藝術才華和氣質,可是戈壁灘上的太陽,還有賀蘭山上的崖畫,一點一滴滲透給他的?雲朵堅信是的。她這麽把先生胡不二思念了一會兒,就很自然地又把他埋怨上了。雲朵埋怨胡不二太任性了,他一個男人家,心眼兒咋那麽小呢?
雲朵這麽想著,就在心裏嘀咕了一句:任性是要害人的哩。
雲朵在心裏嘀咕著這句話時,遠遠地就還聽見老人家給她喊了一嗓子。
老人家喊:“在路上碰巧了,你還會見到一個像我一樣的老人哩。”
老人家在賀蘭山下戈壁灘上的喊聲,仍在雲朵的耳朵裏一波一波地轟鳴著,她便要麵見爺爺說的那位老人了。背靠著大石頭的老人,不知他意識到了沒有。總之,他像什麽事兒都沒發生一般,還在大石頭的後邊,漫唱他的花兒。此時此刻,他漫唱花兒的聲調透著一股讓人心傷的蒼涼:
九曲裏者黃河十八道彎,灣套灣,三江源是一望無際者草原。
民歌的海洋花兒者天,隨口漫,要漫唱個美好裏者春天。
……
這曲花兒名叫《漫唱個美好裏者春天》,雲朵聽著似曾相識,但又覺得陌生。她就踩著這曲花兒的調子,繞著那塊犛牛似的大石頭,見到了漫唱花兒的人,的確是一位老人哩。雲朵什麽話都沒說,儼然老人的小孫女一般,乖乖順順地挨著老人的身子,像他一樣,靠著大石頭邊上坐下……老人的花兒還沒有漫唱罷,但他每漫唱一句花兒,就要舉起他的犛牛皮酒囊,往他的嘴巴裏灌一口酒。灌過酒後,或是朝著空中伸手抓一把,或是順著草皮抄一把。他抓一把,就往嘴裏送一把;他抄一把,亦往嘴裏送一把……因為有風先生的提示,雲朵業已知曉,牧牛老人是抓著太陽、抄著太陽,給他下酒的呢。
不用問,雲朵已非常肯定地認為,牧牛老人就是戈壁灘上牧羊老爺爺說她還會見著的那個與他一樣的老人了。如不然,她不會那麽乖順地坐在他的身邊,聽他漫唱花兒。
牧牛老人把這曲花兒漫唱到最後一個音調時,聲音像山要崩了似的倏忽落下來,雲朵的心為之跳了一跳……心跳著的雲朵看見,牧牛老人又舉起他的犛牛皮酒囊,像他每次灌酒一樣,程式化地灌下一口後,又抓一把太陽,喂進嘴裏品嚼了。他那麽品嚼一會兒,似才注意到坐在他身邊的雲朵,他把擁在懷裏的犛牛皮酒囊遞給了雲朵。雲朵沒有客氣,她接了過來,像老人一樣,舉著先往自己嘴裏灌了一點點,隻是那一點點,便把她嗆得一通大咳……雲朵雖然大咳著,卻也沒有忘記伸手抓一把太陽往她的嘴裏送。
雲朵把牧牛老人“太陽下酒”的那一套程式學得非常像。
學著牧牛老人灌酒,學著牧牛老人吃太陽,雲朵驀然有了一個非同尋常的體會。她體會到草原上的太陽,自有草原上的模樣,清新明媚,金光炫目,大有滋味……雲朵喀喀喀喀的嗆酒聲,在她對草原上太陽的想象中,慢慢地歇了下來,因此還明知故問地問牧牛老人了。
雲朵問:“你是吃太陽下酒的嗎?”
雲朵問:“草原上的太陽是什麽味道的呢?”
雲朵問出來的話暴露了她的行程,牧牛老人笑笑地回答了她。
牧牛老人說:“跟戈壁灘上的太陽一樣,有點鹹,有點甜,還有點腥。”
心照不宣的幾句對話,使雲朵對賀蘭山下戈壁灘上的爺爺與三江源上的牧牛老人有了一樣的敬意與想象,他們都是有故事的人……雲朵很想知道他們的故事,但也曉得想要知道他們的故事,肯定是不容易的。她因此想到了風先生,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風先生啊,雲朵看向了他,可是風先生卻意味深長地躲開了她的目光,向遠方看了去。
一陣緊似一陣的馬蹄聲,似天錘敲打地麵一般,從陽光普照的遠方迅速地逼近著。伴隨著驟急的馬蹄聲,還有一聲一聲的馬嘶,也從遠方逼近著,快要來到雲朵和牧牛老人靠著的大石頭旁了……騎馬的人是位漢子哩,他在馬蹄聲和馬的嘶叫聲裏,扯著嗓門,喊出了雲朵的名字。
他在喊:“雲朵!雲朵!你央金阿佳讓我接你來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