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在高山上者吹笛品,七配者音,把霸王的兵吹散了。

關雲長過五關者斬六將,險要者地,河邊把蔡陽頭斬了。

……

——花兒《張良在高山上者吹笛品》

一管鷹翅膀骨製作的鷹笛,既連接著多傑嘉措與次仁頓珠的戰友情、兄弟情,更連接著次仁頓珠與他阿爸的父子情。

身為農奴的次仁晉美,解放後,在祖居地三江源上,盡心盡力地放牧著土改分配給他的牛羊。開始的時候,他依然按照牧民逐水草而居的習慣,趕著他的牛羊。春天到一片草青水美的地方,搭起帳篷,安居上一段時日。到了秋季,又會轉場到另一處水美草青的地方,搭起帳篷,安居上一段時日……年輕的次仁晉美,憧憬著的是天藍藍、草青青,無憂無慮的遊牧生活,他沒有過多的奢望,但也懼怕動**與災難。

然而動**和災難卻不期而至,叛亂分子掀起的風浪,倏忽席卷了幾乎大半個藏區。

剛從水深火熱的苦難中解放出來的藏族同胞,轉瞬又將墜入苦難。目睹那樣的殘酷現實,年輕的次仁晉美勇敢地拒絕了叛亂者的蠱惑,他把放牧的牛羊捐獻給了平息叛亂的解放軍,並自告奮勇,依靠他熟悉藏區地理地形的優勢,給解放軍做起了向導,參加了多起追擊叛亂分子的戰鬥。次仁晉美勇敢機智,深得平叛部隊首長的讚揚和戰友的喜愛……在他的帶領下,他們追擊一支叛亂分子,在那個海拔四千多米的念青唐古拉山口子上,於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風雪中,打了一個大勝仗。戰友們押解著俘獲的叛亂分子,向山口子一邊的營地裏走去,走在部隊前頭的次仁晉美,被積雪掩埋著的一個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他用腳撥開積雪,低頭看時,驚喜地大聲喊了起來。

次仁晉美喊:“鷹翅骨!雄鷹的翅骨啊!”

次仁晉美之所以要大聲地喊叫,都是因為藏族同胞對雄鷹的崇拜。他們視雄鷹為民族精神的象征,有幸獲得一根雄鷹的翅骨,製作一管鷹笛,是每一位藏族漢子的夢想。晉美一直夢想著,能夠擁有一管自己的鷹笛。可是,哪裏能尋找得到雄鷹的翅骨呢?他知道,生活在雪域高原上的雄鷹,很少在海拔四千米以下飛翔,多在四千米以上的雪山上翱翔。高遠的天空,是雄鷹的舞台;美麗的雪山,是雄鷹的家園。它們不會降低自己的身段,哪怕是死,也視死如生,昂揚著高傲的鷹首,向著太陽,鼓動著翅膀衝鋒而去……因此,在平坦的地麵上,難得一見雄鷹的翅骨。

次仁晉美是幸運的,他獲得了一根夢寐以求的雄鷹翅骨。在平叛戰鬥全麵結束後,他找到了一位製作鷹笛的高人,把他獲得的鷹翅骨製作成了一管鷹笛。

次仁晉美帶著他心愛的鷹笛,還有他參加平叛戰鬥獲得的榮譽,胸佩大紅花,入伍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牧羊老人胡大胡子、牧牛老人阿旺諾布是他的戰友,他們仨編在了駐藏部隊的一個特務連裏,朝夕相處,一起練習射擊,一起練習投彈,一起練習拚刺刀,一起練習特殊環境下的特殊技能,很快就都練出了一身過硬的軍事本領……在練習的間隙,次仁晉美會把他的鷹笛拿出來,吹奏一曲兩曲的,不過他最愛吹奏的還是最能表達他心性的《雪山雄鷹》了。

在次仁晉美之前,也許有人吹奏過這首曲子,但與他吹奏的肯定不一樣,因為他並不知曉誰吹奏過這首曲子。

次仁晉美無師自通,他的手上有了一管自己的鷹笛,就自個兒想象著雄鷹的神勇,以及種種英姿,現編現吹創作出來了。他不斷地吹奏著,便逐漸地形成了一個基礎的曲調,但每次吹奏的時候,卻都因為當時的情景不同,吹奏出來的曲調會有一些變化……

一首《鍋莊舞曲》的鷹笛曲子,也是次仁晉美所愛吹奏的呢。晉美每一次吹奏起來,都有變化,然而萬變不離這首曲子的歡快情調。晉美吹奏的時候,同胞加戰友的阿旺諾布隻要在場,就一定會興之所至,配合著他唱一首鍋莊的歌子呢:

鍋莊是夥伴們歡聚的地方,快!快!快來呀,我們一起來跳舞。

酒會是小夥子相聚的地方,快!快!快來呀,我們一同來歡慶。

同在連隊裏摸爬滾打的戰友胡大胡子,吹奏不了鷹笛,唱不了歌子,但他也有他的專長,他會漫唱花兒呢。因此,在那倆人表現過後,他也要一展他的歌喉,漫唱出一曲花兒:

張良在高山上者吹笛品,七配者音,把霸王的兵吹散了。

關雲長過五關者斬六將,險要者地,河邊把蔡陽頭斬了。

……

戰友三人就那麽既嚴肅緊張又活潑快樂地在軍營中成長著,突然,軍令下來,他們隨著大部隊開上了中印邊界的衝突前線,參加艱苦卓絕的反擊戰去了……風先生仿佛身臨其境地參加了那場艱苦卓絕的自衛反擊戰,他給渴望了解英雄事跡的雲朵他們,麵對那一塊雕刻著“次仁晉美”的石碑,帶著他無限感念的聲調,一句一句地說了起來。

風先生的記憶非常清晰,他說了,這一年是1962年,中印邊界隨著季節的變化,已經全麵進入寒冷的冬季,山是白雪皚皚的山,溝是白雪皚皚的溝,滿眼都是一片雪與冰的世界。時間是戰勝入侵者的有力武器,機不可失,次仁晉美、阿旺諾布、胡大胡子他們還沒休息片刻,就被拉到陣地前,投入了血腥的戰鬥……參戰的三位戰友,在克節朗河打響反擊入侵之敵的頭一槍,接著又在達旺、棒山口、吉米塘、提斯普爾等關鍵地區,與入侵的敵人展開了殊死的搏殺。要知道,入侵我國國土的敵人,有一個軍部、一個師部、四個旅部、二十一個步兵營,兵力22000人以上,而且還是原英國殖民地訓練出來的軍隊,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在北非、南歐、東南亞諸戰場作過戰,自稱為“打遍歐亞的勁旅”。他們依托入侵的四十多個據點,妄想繼續蠶食中國領土。次仁晉美、阿旺諾布和胡大胡子所在的部隊,正麵迎擊的就是他們。幾場仗打下來,打得敵人狼狽逃竄……部隊首長根據敵軍部署前重後輕,翼側暴露的特點,集中優勢火力,采取兩翼開刀、迂回側後、包圍分割、各個殲滅的戰法,把逃竄的敵人分別圍堵在了沙則、仲昆槍、克寧乃橋一帶,進行全麵殲滅……窮寇猶鬥,入侵沙則的敵軍不僅在這裏構築了塹壕,還修築了百餘個明碉暗堡,他們的指揮機關也設立在這裏。次仁晉美、阿旺諾布、胡大胡子他們特務連接受命令,要穿越密林,攀爬懸崖,涉過急流,迅速突入敵軍前沿,打擊入侵者的指揮機關。戰鬥中,特務連麵對敵軍的四個地堡,在攻擊第一個地堡時,次仁晉美即已身負重傷,但他沒有後撤,而是堅持留在陣地上。

在次仁晉美把他的傷口包紮好後不久,更艱苦的戰鬥打響了。

困獸似的敵軍指揮部,組織起他們全部的兵力,再次準備逃竄。身處最前線的特務連,在零下20多攝氏度的雪山上,沒有煮熟的飯吃,沒有燒開的水喝,英勇的他們就口嚼冰雪,嘴啃幹糧,忍饑抗寒,阻擊逃竄的敵軍,打得敵軍抱頭鼠竄、慌不擇路地向一條冰雪覆蓋的山穀退去。他們能讓敵軍逃走嗎?當然不能了,傷口上還流著鮮血的次仁晉美,端起他手裏的輕機槍,向逃竄的敵軍猛烈地掃射著,因此引來敵軍火力的反掃射,他再次身負重傷,卻還堅守在陣地上,絕不退後一步。與他並肩戰鬥在一起的阿旺諾布、胡大胡子,幾次勸告他,要撤下去,都被他拒絕了。而這個時候,敵軍指揮部的人員大有逃出包圍圈的可能。緊急時刻,阿旺諾布、胡大胡子兩人從陣地上的掩體裏躍身而起,向敵軍逃竄的山穀攆了去,但攆了幾步,阿旺諾布的左腳就踩中敵軍此前埋在這裏的一顆地雷,轟隆一聲巨響,他的半截左腿被炸得飛上了天。與此同時,飛彈起來的一塊地雷殘片,削在了胡大胡子的右邊臉上,使他頓時血染了半個身子,倒在了身前的雪窩子裏……看著親密的戰友倒在了自己的眼前,次仁晉美不想後續衝鋒的戰友再被地雷傷害,他撲過去,把帶在身上的鷹笛取下來放在阿旺諾布的身邊,自己則懷抱著從不離身的輕機槍,橫著身體,以大無畏的獻身精神,向山穀中敵軍預埋的地雷區滾了下去。他的身體滾過處,響起一聲又一聲地雷劇烈的炸裂聲,還有衝天而起的火光。次仁晉美為進攻的後續部隊,開辟出了一條追擊敵軍的通道,而他則被接二連三爆響的地雷炸得粉身碎骨!

次仁晉美留下的隻有那管他喜愛的鷹笛。

戰後截去半條腿的阿旺諾布,和傷了半麵臉、瞎了一隻眼睛的胡大胡子,在被解放軍榮軍醫院治療好後,轉退回地方來。他倆帶著次仁晉美留下來的那管鷹笛,先到寶珠鎮的太陽村,把鷹笛交給了雲桑旺姆……次仁晉美奔赴前線時,他的兒子次仁頓珠還不會叫阿爸。他倆把鷹笛遞到雲桑旺姆手上時,次仁頓珠不僅學會了叫阿媽,還學會了叫阿爸,次仁頓珠把一身解放軍軍裝的阿旺諾布、胡大胡子錯當成了他的阿爸,追著他倆,把他倆都叫成了阿爸。

眼淚……眼淚……阿旺諾布、胡大胡子滿眼都是熱淚。

雲桑旺姆也是滿眼的淚水,她淚眼迷蒙地看著阿旺諾布、胡大胡子,他倆把叫他們阿爸的次仁頓珠抱了起來,抱在懷裏,含淚答應著他。

阿旺諾布答應了一聲:“噢啊。”

胡大胡子答應了一聲:“哎哈。”

甘願做次仁頓珠“阿爸”的阿旺諾布、胡大胡子,陪著次仁頓珠在太陽村住了些日子,盡了點“阿爸”的責任,最後因為部隊有紀律,他們不能久留,便都回了他們各自參軍入伍的地方去了……離別的時候,懂事的次仁頓珠沒有糾纏他倆,他隻是拿著阿爸次仁晉美留下來的鷹笛,湊到嘴唇上,想要吹奏出個調調來,但他的氣力太小了,沒有吹奏出來,就給他倆說他要學吹奏鷹笛,學會了給他倆吹。

次仁頓珠是學會吹奏鷹笛了,到他學會吹奏鷹笛的時候,也便知曉了阿爸次仁晉美的英雄事跡,並在心裏暗暗發誓,要做一個像阿爸一樣的英雄。

吹奏著阿爸留下來的鷹笛,次仁頓珠以他的實際行動踐行了他的英雄誓願,他與英雄的阿爸,以石碑的形態,並立在故鄉太陽村的太陽湖畔,光榮著他們的故鄉,更光榮著深闊美麗的三江源……紮西吉律的小手指,一直在他爺爺次仁晉美和他阿爸次仁頓珠的石碑上,照著鐫刻的字樣,一遍一遍地描畫著。他先認真仔細地把藏文、漢文雕刻的碑文描畫後,還伸著手指,描畫石碑上的兩幅圖畫,一幅是爺爺次仁晉美石碑上的,一幅是阿爸次仁頓珠石碑上的,爺爺石碑上雕刻的是一座山,阿爸石碑上雕刻的還是一座山。吉律的小手指描畫在那兩座山上,不知是什麽感覺,但雲朵是有她的感覺了……雲朵從來到太陽湖畔,就把她的目光移到了紮西吉律的手指上,她想,小吉律可是一定把祖輩的榮光,通過他的小手指,注入他的靈魂中了!雲朵這麽想著時,還看見向著西天墜落的太陽,把一抹豔彩的光線投射在了光潔的碑麵上,躍動出百般細碎的光點。雲朵感到她的眼睛,被那閃爍的光斑點燃了,正有大滴大滴的淚珠在眼睛裏滾動,她抬手抹了一把,很想對站在她身邊的央金阿佳說兩句話,卻聽見不遠處的村子裏,響起了雲桑旺姆老阿媽唱起的一首歌子:

太陽啊霞光萬丈,雄鷹啊展翅飛翔。

高原春光無限好,叫我怎能不歌唱?

……

雲朵聽得清楚,老阿媽高聲唱著的是《翻身農奴把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