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宮裏借一把金梳子,龍宮裏要一把銀打的篦子。

摘下個月亮了當鏡子,給尕妹者梳個辮子。

……

——花兒《給尕妹者梳個辮子》

四頂旅行帳篷,依次搭在太陽村邊的草地上,在夜裏亮汪汪的白色月光下,仿佛四隻流光溢彩的大蘑菇。這是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四人搭的露營帳篷。雲朵沒有準備旅行帳篷,隻有跟著卓瑪央金到寶珠鎮上阿佳的宿舍裏去休息了。

他們似都進入了夢鄉,而且比任何時候夢更多。

然而夢中的他們,還沉浸在白天的經曆中,不能自拔……雲朵尤其如此,晚上的夢裏,都是白天經曆過的事情,一會兒是英勇犧牲在了中印自衛反擊戰中的次仁晉美,一會兒是英勇犧牲在保護野生動物戰線上的次仁頓珠,再過一會兒又是吹奏鷹笛的多傑嘉措,然而最是長夢不斷的,還是雲桑旺姆老阿媽。敬愛的老阿媽不顧自己的苦難,居住在太陽村裏,時刻關心的不僅是她的小孫子紮西吉律,還有她遇到的另一些經受苦難的小孩子。先前,她遇著了就領回家裏來,讓孤苦的小孩子與她一起生活。一個、兩個、三個……老阿媽的善舉,既為人所尊敬,還為人所傳頌,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地傳頌著,就傳頌遍了包括青海、甘肅、四川、西藏等藏區人的耳朵,哪裏出現一個孤苦的小孩子,哪裏的人就往老阿媽的身邊送。開始,她還勉強承受得了,慢慢地便力不能及,難以應付……多傑嘉措看在眼裏,是不能忍了。

鐵骨錚錚的多傑嘉措,要來出手幫助雲桑旺姆老阿媽了。

多傑嘉措為旺姆老阿媽分擔的方法,就是創辦一所孤兒技術學校。他主意已定,就跑到寶珠鎮,向民政專幹卓瑪央金阿嫂匯報,獲得她的支持,製作一份創辦“幫手”孤兒技術學校的文件,由央金阿嫂加蓋上鎮政府的大紅公章,拿著去跑縣政府,再跑市政府。他還去野生動物保護站,把他的想法給站裏的領導說。站裏的領導正為因保護野生動物受了大傷的他還繼續在一線奔波,怕他再受傷害而頭疼,不僅答應了他,還捐出一筆錢,並動員站裏的戰友也都拿出一些積蓄,讓多傑拿回太陽村,延請工匠,修建校舍……就在校舍修建落成的日子,全力幫助多傑嘉措辦學的卓瑪央金阿嫂,也從相關職能部門拿回了全部批文。

收養在雲桑旺姆老阿媽身邊的孤兒們,從此不再孤苦,而且還有了學上。

多傑嘉措自覺擔當起了“幫手”孤兒技術學校的校長,而雲桑旺姆老阿媽也沒有放棄她的責任,除了帶好小孫子紮西吉律外,從此就把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孤兒技術學校孩子們的後勤保障上。身為寶珠鎮的民政專幹,卓瑪央金牽心於她的兒子紮西吉律,更牽心於“幫手”孤兒技術學校的孩子,她會安排出一定的時間,給孤兒技術學校的孩子們上文化課。當然,僅憑卓瑪央金一個人,是無法完成孤兒技術學校的教學任務的,她與校長多傑嘉措商量,按照孩子們的年齡和興趣,為他們開辦了繪畫、刺繡、樂器、陶藝等十多個門類的課程,並聘請了當地一些有專長的人,來學校給他們義務授課。其中麵具製作藝術的課程,就很受孩子們的歡迎,他們在麵具藝人的指導下,製作了許多“懸掛麵具”及“藏戲麵具”。那些木刻麵具多種多樣,既有這樣那樣的神仙鬼怪,也有這樣那樣的動物圖騰……雲朵和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白天已見識到了孩子們的麵具製作手藝,做圖書生意的談知風很喜歡那些木刻麵具,當場與多傑嘉措協商,要把孩子們製作的木刻麵具引進到西安去,在他的“擁書自暖”書城設立專櫃售賣,為孤兒技術學校擴大經費來源。

睡在旅行帳篷裏的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像雲朵一樣,當晚睡夢連連。

他們都夢了些什麽呢?雲朵是不知道的,但跟著央金阿佳睡在寶珠鎮裏的她,居然還夢到了那位滿頭白發的穆罕默德·尤努斯。寫了《窮人的銀行家》的他,雲朵原來是不知道的,她在談知風的“擁書自暖”書城,把那本三聯書店的書買到手後,拿回家來翻開看了看,一下子就喜歡得不得了。出生在孟加拉國的他,非常關注社會底層人的生活,因此創辦了一家名叫格萊瑉的銀行,專為當地貧困婦女提供扶持資金,幫助她們與貧困作鬥爭。他堅持做下來,不僅受人歡迎,更被人推崇。實施的過程中,他雖然多次遭遇困境,但也都有驚無險地熬了過來,取得了非常可觀的經濟利益和社會效益。2006年的諾貝爾和平獎頒授給了他。

逆著黃河往三江源上走,雲朵一路沒有離手的,有她心愛的數碼相機,還有這部讓她入了迷的書。

“跨越文化和文明,使最貧窮的人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實現自己的發展。”雲朵在入睡前,就給央金阿佳介紹了尤努斯。當時,雲朵先把數碼相機裏為央金阿佳拍攝的照片,讓央金看了一遍後,沒有忘記帶在身邊的《窮人的銀行家》一書,拿出來翻著看了。近一段時間,這成了她的一個習慣,不翻看幾頁《窮人的銀行家》,就不能入睡。她一邊自己看,一邊還給央金阿佳介紹。雲朵說,人家尤努斯可是個會讀書的人哩,赴美攻讀了範德比爾特大學的經濟學博士學位,還獲得了田納西州立大學經濟學係的教職。但他心係祖國,學成返回故土,放下身段,開始了一段艱苦的鄉村調查活動。其中有一次,他發現一座村莊的村民雖然非常貧困,但不乏勤勞致富的勁頭和能力,就把他隨身帶著的二十七美元借給了四十二個村民,讓他們免受高利貸的盤剝,以此作為製作竹凳的成本,使他們的經濟逐步得以改善,慢慢地過上了不愁溫飽的日子。

尤努斯把他的實踐寫成論文發表後,經濟學界的專家把他的實踐總結為幫助窮人脫貧的“格萊瑉模式”。

雲朵一時說得興起,就建議央金阿佳說:“咱們把棄嬰救助福利基金會建立起來了。但建立容易,發展難呀。怎麽辦好呢?人家尤努斯,可是咱們的一個學習榜樣。我在想,咱們能不能采用尤努斯的方法,發展壯大咱們的棄嬰救助福利基金會?有了這樣的基礎,咱們還可以向更廣闊的領域拓展。”

卓瑪央金被雲朵的介紹吸引住了。她聽雲朵這麽說來,沒有遲疑,迅速地回答了她:“好啊!算我一份。”

卓瑪央金這麽回答了後,還像那次一樣,插話進來說:“也算多傑嘉措一份。”

兩位異族的好姐妹,在學習尤努斯的問題上一直討論著,討論到最後沉沉地睡了過去。雲朵在沉睡中不斷地做著夢,到天快明時,就又夢到了風先生。雲朵聽見,風先生似也在她的夢中給她說著話。

風先生說:“利益這個東西太好玩兒了。人總是想我能得到什麽利益,這沒有錯,但如果反過來想,我能幫助他人獲得什麽利益,那麽他的所想與所做以及最終的所得,都將是超乎想象的哩。”

風先生說:“再高的天,踮起腳尖就能接近陽光。朝著愛的目標走,就能擁抱愛。”

睡夢中的雲朵,在風先生的言語裏睜開了眼睛。睜開眼睛的她轉著眼珠子,尋找著風先生,卻沒有找到,倒是發現她的身邊放著一條湛藍色的團花藏裙。雲朵想,這肯定是央金阿佳翻出來放在她身邊的,讓她起身後換穿哩。

雲朵想得沒有錯,她的央金阿佳,已經端著一盆熱氣蒸騰的洗臉水走進來了。

卓瑪央金說:“醒來了你?你夜裏睡得不好,我還想讓你再睡一會兒哩。”

卓瑪央金說:“醒來了好。把臉洗了,穿上我給你準備的藏裙,咱回太陽村去。”

在西安開著家茶裳體驗館的雲朵,對一切時尚的東西都是非常敏感的。卓瑪央金那次到西安來,雲朵見到她穿在身上的藏裙,就喜歡得不得了,曾與央金換著試穿了一會兒。央金當即答應雲朵,說雲朵到三江源上來,她一定給雲朵準備一兩件藏裙,讓雲朵穿……央金沒有食言,她給準備下了。心裏暗自興奮著的雲朵一點都沒客氣,甚至都沒顧上洗臉,就在央金的幫助下,穿上了身。

穿好藏裙的雲朵想要有所動作,但是她的央金阿佳把她按在一把原木凳子上,來給她梳頭了。

卓瑪央金一邊給她梳頭,還一邊給她輕聲細氣地漫唱一曲花兒:

天宮裏借一把金梳子,龍宮裏要一把銀打的篦子。

摘下個月亮了當鏡子,給尕妹者梳個辮子。

……

卓瑪央金在花兒調子裏,把雲朵梳妝打扮起來,讓雲朵可是美得不能自已了呢。不能自已的雲朵,站在原地,給她的央金阿佳旋舞了好幾個圈子。

卓瑪央金笑嘻嘻的,沒說什麽,倒是雲朵開心得不得了,就先開口說上了。

雲朵說:“是阿佳照著我的身材裁縫的吧?我喜歡,太喜歡了!還有顏色,特別配我的膚色。”

雲朵一時說得興起,一張嘴幹脆就合不上,叭叭地一直說。她說央金阿佳給她準備的藏裙,寬一分,注定會寬了呢;而窄一分,自然又會窄了呢。現在的尺寸,不寬不窄,掐尺等寸,是再適合不過了……雲朵還要往下說呢,被她的央金阿佳攔住了。

卓瑪央金說:“你的嘴巴抹上蜂蜜了嗎?別把咱們昨晚說過的事情忘了。”

穿上一襲藏裙的雲朵,乖乖地跟著央金,踏著三江源濕漉漉的晨露,還有白色細紗般的晨曦,向她倆昨晚離開的太陽村走了。快要走進村子裏的時候,一曲女聲的歌唱,即如早晨的陽光一般,散開在了太陽村的上空。雲朵聽得明白,那是雲桑旺姆老阿媽的聲音呢,她唱的還是昨天傍晚唱的《翻身農奴把歌唱》:

雪山啊閃銀光,雅魯藏布江翻波浪。

驅散烏雲見太陽,革命的道路多寬廣。

……

聽著這首流傳了很久的老歌,雲朵說:“旺姆老阿媽的歌喉,可是夠亮的呢!我愛聽老阿媽唱這首歌。”

卓瑪央金把雲朵看了一眼,她看出了雲朵的真誠,就跟雲朵說:“你不知道,旺姆老阿媽可是我們三江源上的金嗓子哩!旺姆老阿媽把這首老歌唱了一輩子,她怎麽唱都唱不夠。”

卓瑪央金介紹著雲桑旺姆老阿媽時,自己也不能自已,和著老阿媽的唱腔,輕輕地唱起了這支老歌:

毛主席啊,紅太陽,救星就是共產黨。

翻身農奴把歌唱,幸福的歌聲傳四方!

……

卓瑪央金唱著,還原地舞蹈起來了呢。雲朵雖沒有專門學習過舞蹈,卻也不乏跳舞的天賦,她也舞起來了。她倆且歌且舞地走著,向旺姆老阿媽唱著歌子的地方去。走了好一陣子還沒走到,雲朵不能忍受地感歎了。她說一個村的人這麽住來,可多麽散呀!央金給雲朵解釋了,她說草原上的牧人能怎麽住呢?住在一塊堆嗎?那樣的話,牛羊可就遭罪了,要怎麽跑才能吃到草啊?

昨天在太陽湖畔見到的那隻瘸著腿的藏羚羊和兩隻黑頸鶴,在雲朵與卓瑪央金快走近的時候,撲著趕著,就先躥到了她倆的身邊。

雲朵與瘸腿藏羚羊,還有黑頸鶴,僅一麵之緣,她怕她會驚擾了它們,就往卓瑪央金的身後躲了。央金沒讓她躲,而是拉住她的胳膊,還往瘸腿藏羚羊和黑頸鶴的麵前推。央金一邊推她,一邊給她說了。央金說草原上的動物可是會認人的哩,善良的人,它們就喜歡,而對壞人,就又是另一種情形了。果然,瘸腿的藏羚羊撲到她們身邊了,依偎了央金後,又依偎了雲朵。特別是兩隻黑頸鶴,它倆撒嬌似的伸出長長的尖喙,叨了叨她們的手掌,就撲棱著翅膀,跑在她們的前頭,帶著她們往前走了。

土坯幹打的小屋,就是雲桑旺姆老阿媽的家了。昨天多傑嘉措就是在老阿媽小屋的鍋灶上烹煮的羊肉,隻見旺姆老阿媽正按著打酥油的桶子,一上一下地**著一根杵棒,彎腰努力地打著酥油。

緊走了幾步,卓瑪央金和雲朵就到了雲桑旺姆老阿媽的跟前。央金先把雲朵推給旺姆老阿媽,說:“一晚上不見,雲朵就惦念您老了呢。”

雲桑旺姆老阿媽抬了一下頭,說:“紮西得勒。”

卓瑪央金說:“咱先不紮西得勒。阿媽你看嘛,你看雲朵姑娘的臉白嗎?”

雲桑旺姆老阿媽還真仔細看了,她看著說:“昨天就看見了呢,人家就是白,今日好像更白了,像雪一樣。”

卓瑪央金說:“阿媽呀,你老人家常常念叨文成公主,說公主給咱雪域高原帶來了慈悲,帶來了溫暖。文成公主是從長安來的,過去的長安現在叫西安,我們白白的雲朵阿妹也是從長安來的呢。”

雲桑旺姆老阿媽就又念叨起了“紮西得勒”。

雲桑旺姆老阿媽念了好幾遍,上來牽住雲朵的手,說她昨日忙忙亂亂的,都沒咋和雲朵絮叨,今日個可要多絮叨幾句哩。老阿媽說著就說起了白度母來,老阿媽說白度母是觀世音的化身,文成公主入藏後深受藏人愛戴,大家想她可能是觀世音化身來的,就把她也叫作了白度母。

雲朵要學打酥油,雲桑旺姆老阿媽就教她打了。要她打酥油時,杵棒往上提的時候,慢一些,防止酥油溢出,不然可就浪費了!往下壓的時候呢,就要快一些,這樣打的酥油才更細膩,才更香甜。學了一會兒,雲朵看見酥油桶的旁邊,有一個很大的石臼,就又問這是做啥的。旺姆老阿媽說了,是粉青稞用的。雲朵就還要試試,老阿媽二話沒說,就進了她的土坯小屋,端出一碗青稞,倒在石臼裏,讓雲朵來粉了。

僅打了一陣酥油,粉了一陣青稞,雲朵便覺出她的手腕酸了,腰也痛了……啊呀,老阿媽的生活太不容易了!

就在雲朵跟著雲桑旺姆老阿媽打酥油、粉青稞的時候,多傑嘉措把糌粑和熱騰騰的酥油茶煮出來了。他煮好後,端出旺姆老阿媽的土坯房,擱在房前的石頭桌子上,招呼還在帳篷裏睡覺的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起來吃喝了……因為“幫手”孤兒技術學校的小孩子也要人照管,卓瑪央金便沒有在雲朵身邊多站,很快去了小孩子們睡覺的地方,幫助多傑嘉措喊孩子們起來,給小點的孩子穿衣裳。

雲朵與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開始一口糌粑、一口酥油茶地吃喝著時,“幫手”孤兒技術學校的孩子們也都在多傑嘉措和卓瑪央金的帶領下,加入吃喝的隊伍中來了。便是那隻瘸腿的藏羚羊與兩隻黑頸鶴,似乎亦很明白早飯的重要性,趕在這個時候,追著旺姆老阿媽,到土坯房的一邊去,低頭來吃老阿媽給它們準備下的草料了。

雲朵的飯量小,吃喝得自然快。她吃喝過了,閑著沒事做,就也追到雲桑旺姆老阿媽的身邊,看老阿媽給瘸腿藏羚羊和兩隻黑頸鶴喂食草料。

雲朵發現,雲桑旺姆老阿媽喂給瘸腿藏羚羊與黑頸鶴的草料還不一樣,好奇的她就問了老阿媽,這才知道,藏羚羊食用的草料比黑頸鶴的粗一些。旺姆老阿媽還把幾種草料拿起來,湊到雲朵眼前讓她看。雲朵不能全部認出來,但黑頸鶴食用的這一種,她倒是認得出來,像是她與燈盞奶奶居住在七星河河穀裏時,采摘回來作為野菜吃的呢。這種野菜的名字叫薺兒菜,但不知在三江源上怎麽叫,雲朵就進一步問老阿媽了。老阿媽回答得十分幹脆,她說三江源上也叫薺兒菜。

雲桑旺姆老阿媽還說:“黑頸鶴的嘴巴比藏羚羊挑,人不吃的東西它就不好好吃。”

雲桑旺姆老阿媽的這句話把她自己先說樂了,樂著又說:“誰讓人家是黑頸鶴哩?嘴挑點沒啥,咱三江源有的是薺兒菜,還有它吃的小魚、小蟲子哩。”

說話間,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也都放下了碗筷,招呼雲朵,開始他們當天的行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