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鬥七星者乾坤轉,月亮明,一月裏者能圓上幾天?
一青一黃者又一年,媽媽親,娃子咋就者見不上麵?
……
——花兒《媽媽親》
連著幾個早晨,太陽村準時準點都是在雲桑旺姆老阿媽的歌聲裏醒來的。今天早晨自不例外,還是在旺姆老阿媽的歌聲裏醒來的:
我愛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太陽升。
偉大領袖毛主席,指引我們向前進。
……
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驚訝雲桑旺姆老阿媽的執著,雲朵也是。她與卓瑪央金還是從寶珠鎮裏,踏著早晨的清露和早晨細紗似的煙嵐,往太陽村裏回……遠遠地聽著旺姆老阿媽的歌聲,雲朵沒話找話地與央金阿佳說了。
雲朵說:“老阿媽又唱歌子了呢!老阿媽唱了《翻身農奴把歌唱》,又唱《北京的金山上》,她是天天清晨都要唱這些歌子的嗎?”
卓瑪央金聽出了雲朵內心的疑惑,她說:“我們藏家兒女是知恩的,知恩而且感恩。《翻身農奴把歌唱》《北京的金山上》等老歌兒,唱出了我們的心聲,我們藏家兒女過去要唱,唱得非常響亮,唱響了全中國,到了今天,我們藏家兒女還要唱,一直唱下去,唱給我們的未來……”央金這麽說來,怕雲朵還有疑惑,就還多說了兩句話。
卓瑪央金說:“旺姆老阿媽是一個典型,她老人家自從唱會了這些歌子,就在我們太陽村裏唱,而且還就隻在清晨唱。這不僅是她老人家的一個習慣,也成了我們太陽村的一個習慣,沒有她唱歌子,村子就醒不來。”
卓瑪央金這麽說來,把她自己都說樂了呢!樂著的她與雲朵走到雲桑旺姆老阿媽身邊來了……唱著歌子的旺姆老阿媽,嘴上沒停,手上就更沒有停。這是老人家清早起來必須要做的事情哩,那就是給多傑嘉措和她,以及“幫手”孤兒技術學校的眾多孩子準備早飯。她給大家準備的早飯,少不了酥油茶,少不了糌粑。雲朵看見旺姆老阿媽拿來一方茯茶,用茶錐撬下一些來,往正煮著的酥油茶裏撒,一邊撒茶,一邊攪拌……對老阿媽的這些做法,雲朵沒有太過驚奇,她驚奇的是老阿媽拿來的茯茶,從外包裝上可以看得出來,居然就是她先生胡不二生產的不二茯磚茶哩!
雲朵拿出她的數碼相機,對著雲桑旺姆老阿媽拿在手上的茯磚茶與熱氣騰騰的酥油茶鍋,連著拍了幾個特寫。
卓瑪央金對雲朵的好奇一點都不意外,她給雲朵解釋了。
卓瑪央金說:“是你送給我的哩。阿妹呀,你該不是忘了吧?那次我從西安回三江源,你們準備了那麽多禮物,我就拿了你準備的茯磚茶。”
卓瑪央金這麽說來,雲桑旺姆老阿媽就也有話說了。
雲桑旺姆老阿媽說:“還是你們西安那邊的茯磚茶好,質量有保證。”
老阿媽又說:“文成公主當年來到三江源上,帶來的茯磚茶,可就是你們家鄉的哩,我們一輩一輩地吃來喝來,都滲透進我們的血管裏了。”
卓瑪央金讚同雲桑旺姆老阿媽的說法,不過她還有要與雲朵說的話題哩。
卓瑪央金要說的話題,就是她的兒子紮西吉律。她給雲朵說:“小吉律幸虧有你,有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你們是他小崽子的救命恩人哩。他的阿爸為了保護野生動物,英勇地犧牲了,小吉律就成了他,是他阿爸的未來,我要把他培養成他阿爸一樣的人,正直善良,英勇無畏……但小吉律有那麽嚴重的疾病,我抱著他到你們西安去給他看,如果沒有你們幫忙,還不知是個啥結果呢。有了你們,小吉律的‘先心病’才得到了很好的治療。你這次來,看到他是不是健康結實多了?當然,他的健康結實,還有旺姆老阿媽的功勞哩。他是她的親孫子,她是他的親奶奶,他們親在一起,我才能抽出時間,盡我鎮政府民政專幹的職責呀。”
雲朵聽著卓瑪央金的話,說:“阿佳後麵的話說對了,你在鎮政府工作,忙是一定的,如果沒有老阿媽幫你帶小吉律,還真是不行。不過你前麵的話,咱今後就不要再說了。早在西安城裏的時候,阿佳就已說了哩。”
卓瑪央金被雲朵兩句真誠的話堵住了嘴巴,便不再往下說了。但也隻是停了一會兒,她就又拿雲朵收養的小雲飛來說了。
卓瑪央金說:“給我說說小雲飛吧,他怎麽樣?阿妹上三江源幾天了,都不給我說小雲飛,我可是想小家夥了呢。他的小嘴巴,吃了我的奶水,不隻我想,我的**尖尖也想他小崽子了呢。”
卓瑪央金的話,讓雲朵的心深深地震了一下!她幾天來不給央金阿佳提小雲飛,都因為她心裏還在為此難受著呢!但在這個時候,她不能不說了,而且不能有絲毫的隱瞞。她把她的先生胡不二不能容忍小雲飛的事情都告訴了央金阿佳。她這麽說了後,沉默了一小會兒,還給央金阿佳說,她內心矛盾極了,胡不二不能容忍小雲飛,卻要求她生個他們自己的孩子。她能怪罪他嗎?顯然不能,但她又聽不進去先生的話,給先生和她生養個自己的孩子。
雲朵給央金阿佳這麽說來,最後還說:“小雲飛太可愛了!你不知道,我先生胡不二把小雲飛抱進西安兒童福利院,福利院的阿姨們養著他,幾天不見,就是一個變化,小崽子變得越來越惹人愛。我這麽給你說來,心裏就又滿是他的可愛了呢!”
一對好姐妹,嘴裏說著話,耳朵裏聽著雲桑旺姆老阿媽唱的歌子,回到了老阿媽的土坯房前,與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以及多傑嘉措和孤兒技術學校的孩子們一起吃早飯了……
把計劃中的幾處景點挨個兒遊覽過了後,自駕來到三江源上的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今天就要返程了。
讓即將返程的他們再吃一頓三江源上的羊肉,是卓瑪央金、多傑嘉措和雲桑旺姆老阿媽三人決定下來的。
當然,還是最會烹煮羊肉的多傑嘉措殺羊烹煮羊肉給他們送行。吃罷了羊肉,喝罷了羊湯,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就要自駕回程了。但在他們回程前,可是有一項合同要簽哩。這就是他們棄嬰救助福利基金會,為“幫手”孤兒技術學校整修加固房舍的事情了。住在太陽村,吃喝在太陽村,雲朵與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把“幫手”孤兒技術學校的狀況可是了解透了呢。他們不僅師資短缺,教學器材也非常稀少,特別是作為教室和宿舍的那座臨建的房子,就更恓惶了,夏秋季節,天氣暖和,要好過一些,到了冬春季節,天氣冷下來怎麽辦?雲朵與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業已知曉,別說三江源的冬天,便是相對好點兒的春天,也是非常冷非常冷的呢,若不幸遭遇一場大風雪,孩子受冷挨凍是一個方麵,厚厚的積雪壓在那層薄薄的房頂上,把房頂壓塌下來可怎麽辦?孩子們吃住在裏麵,傷著可就不好了呢!
他們就召開了一次臨時性的會議,決定利用基金會現已籌集到的資金,整修加固孤兒技術學校的房舍。合同的樣本,是央金在寶珠鎮打印好拿回太陽村的,已經鋪排在了孤兒技術學校房舍裏的桌子上,就等著雲朵與多傑嘉措來簽字了……大家擦著油乎乎的嘴巴,簇擁著雲朵和多傑嘉措往那張桌子前走。雲朵和多傑嘉措,雙雙走到那張桌子前,坐在桌子一邊,各自翻開打印好的合同,先簽上自己的名字,再相互交換,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站起來,把手握在了一起。就在他倆握手的時候,圍在他倆周邊的人,全都熱烈地鼓起了掌。
大家的掌聲是熱烈的,就在一片熱烈的掌聲裏,“幫手”孤兒技術學校的孩子們突然做出了一個讓人難以想象的舉動。
孩子們沒有誰起頭,也沒有誰帶動,卻都一迭聲大叫,撲向了他們辛辛苦苦吹沙堆塑起來的壇城沙畫。
未到三江源上來時,雲朵和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並不知曉壇城沙畫這一獨特的藝術,他們自駕到三江源上來了,露營住在太陽村裏,受到多傑嘉措的感染,有空了就到“幫手”孤兒技術學校房舍裏去。他們不僅發現了這座臨建房舍的簡陋,還發現入住校舍讀書學技術的孩子們,在讀書學習技術之餘,會圍到一個基本成形的壇城沙畫前,繼續他們吹塑沙畫的作業。
什麽是壇城沙畫呢?雲朵與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剛見到時是不知道的。
還好有風先生,風先生不僅知道壇城沙畫的意義,還知道壇城沙畫的製作流程,他就給不知所以然的雲朵他們細說了呢。雲朵他們由此知道,三江源上的人還習慣性地把壇城沙畫稱為“曼陀羅”或者“曼達”“滿達”。
這裏邊的學問深了去了,隻有深入了解,甚至參與進去,才能獲得最清晰的感受。
“幫手”孤兒技術學校的孩子們在多傑嘉措校長的主持下,請來了附近寺廟有此技巧的喇嘛,幫助孩子們吹塑壇城沙畫已經有些時日了。包括卓瑪央金的兒子紮西吉律在內,無論年歲大小,孩子們都參加了。他們首先在太陽河裏淘洗沙子,在河水裏持續不斷地淘洗,淘洗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才淘洗完了吹塑壇城沙畫用的幹淨沙粒。而這隻是吹塑壇城沙畫的第一步,然後是曬幹沙粒,接著就是染彩,紅、黃、橙、綠、青、藍、紫……染出七彩的顏色,然後選擇他們校舍的一角,用他們備好的彩色沙粒吹塑壇城沙畫了。
有經驗豐富的喇嘛做指導,孩子們吹塑的壇城沙畫,外圓內方,雖不算很大,也不算太小,方圓三尺的樣子。
雲朵和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見到孩子們吹塑的壇城沙畫時,壇城沙畫已基本成形,可以看出壇城沙畫方的部分是一座正方體的宮殿,宮殿四門對開,殿內既供養主尊神,又供養諸多侍從神。而周圍的裝點,則就是圓的那一部分了。繞著那個大大的圓,孩子們吹沙塑出來的,既有色彩繽紛的幡幢與白轅,也有色彩絢麗的花卉與飛天等。
校長多傑嘉措教孩子們吹塑壇城沙畫,不隻是為了完成一件精美的藝術品,還是為了讓孩子們學習一門手藝。
孩子們倒也有天賦,有此手藝的喇嘛,指導他們不多時日,就放手讓孩子們自己吹塑了……孩子們非常勤勉,他們各施技能,各展才華,天天都在吹塑,大約吹塑了小半年的時間了呢!有不合乎規範的地方,還要抹平重新吹塑,而不精美的地方,也要抹平重新吹塑。最終完成的壇城沙畫,別人不好說什麽,指導孩子們吹塑壇城沙畫的喇嘛說了呢。喇嘛說,規整算是規整的,而且有模有樣,像那麽一回事兒。經驗豐富的喇嘛,還特別表揚孩子們為壇城沙畫吹塑的那一圈火焰紋,說那可是很有意思呢,其所表現的,是其如太陽一般,給他們以溫暖,給他們以正能量。
喇嘛評鑒著孩子們吹塑的壇城沙畫,還評價起了孩子們吹塑在壇城沙畫上的一句藏文。他說了,那句話雖然稚嫩,卻真實地表達了孩子們內心裏的祈願,祈願他們的媽媽平安健康。
哦!媽媽。
都是孤兒的他們,他們的媽媽是誰?他們的媽媽在哪裏?孩子們是不知道的,但孩子們用七彩的沙子,在他們吹塑出的這盤壇城沙畫上,於最中間的那座宮殿裏,吹塑了一位神情慈祥的女子。
北鬥七星者乾坤轉,月亮明,一月裏者能圓上幾天?
一青一黃者又一年,媽媽親,娃子咋就者見不上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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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看著“幫手”孤兒技術學校的孩子吹塑的壇城沙畫,有什麽樣的體會,雲朵是不知道的,她隻知道,有著與吹塑壇城沙畫孩子們一樣童年的她,心上像是被什麽利器割了一下,正有熱燙燙的血在噴湧,並催促著她,使她猛地啟動了嘴唇,輕輕地漫唱出了一曲燈盞奶奶曾經教給她的花兒……雲朵漫唱的花兒名叫《媽媽親》,她正漫唱著時,風先生忍不住插話了。
曆經滄桑的風先生,什麽樣的事情沒有經曆過?但此刻的經曆,居然讓他哽咽了起來,在雲朵漫唱的花兒聲裏他說了這樣一句話。
風先生說:“那位端坐在宮城裏的女子,是孩子們吹塑的媽媽哩!”
因為雲朵的一曲花兒,還因為風先生的一句話,孩子們猛然撲入他們吹塑好了的壇城沙畫裏,把一幅完整的壇城沙畫,撲爬得散碎開來,散碎得不成形狀了,卻還不能罷休,就又都滾在壇城沙畫上,你滾過來,他滾過去,滾著的他們,還都突然涕泗橫流,號啕大哭起來……他們一聲一聲地喊叫著,喊叫的隻有“媽媽”兩個字。
他們不加掩飾地哭喊:“媽媽!”
他們毫無節製地哭喊:“媽媽!”
他們聲嘶力竭地哭喊:“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