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子裏者的石榴花,過兒嘛熟了者根收下。
走時你把魂魂者留下,想了者我連魂魂來說話。
……
——花兒《想了者我連魂魂來說話》
右手牽著紮西吉律,左手牽著多吉更哲,雲朵一直保持著這樣一個姿勢,把他倆從三江源上的太陽村,牽到西安城裏來了。
雲朵把紮西吉律和多吉更哲牽到西安城裏來,才像卸除了身上的一副擔子似的,輕鬆了許多。因為心理上的輕鬆,忽然地就有一曲花兒,按捺不住地滑到了雲朵的舌尖上。
這曲花兒的名字叫得十分巧妙,不多不少十個字——《想了者我連魂魂來說話》:
園子裏者的石榴花,過兒嘛熟了者根收下。
走時你把魂魂者留下,想了者我連魂魂來說話。
……
雲朵無聲地漫唱著這曲花兒,她才剛離開央金阿佳,就又想起央金阿佳了。
雲朵把紮西吉律和多吉更哲牽到西安城裏來,雖然是與卓瑪央金商量好的,但她終究心頭有些不忍,以為她把人家母子拆開來,該是多麽殘忍呀!但是雲朵又想:小吉律的‘先心病’目前看來不錯,比較穩定,但我們可是不能麻痹大意呢,而要防患於未然,最好再去西安的大醫院複查一下。雲朵認為小更哲的眼疾也不能忽視,拖著拖出個大毛病來,可就不好弄了。
孤兒技術學校的每個孩子都有可憐的身世,特別是多吉更哲,他被發現的時候最讓人心疼。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還在三江源野生動物保護站工作的多傑嘉措,與他的一位戰友踏雪巡遊到一處山口子上,那裏風大雪也大,頂著風冒著雪的嘉措,在茫茫一片的白雪世界裏,看見了一個白色的蠕動的身體。一開始,他把蠕動的身體當成了一隻求助的小動物,待他與戰友攆到跟前才發現是一個滿身沾著冰雪的小人兒……嘉措解開他的翻皮羊毛外衣,把小更哲揣在懷裏,抱回到太陽村來,交給了雲桑旺姆老阿媽,這才有了小更哲的今天。
給雲朵介紹著多吉更哲的卓瑪央金,沒忘告訴她,落雪時節的三江源上,一個人長時間待在雪野之中,最容易罹患雪盲症。
“幫手”孤兒技術學校裏的孩子,罹患雪盲症的大有人在,多吉更哲是最嚴重的那一個。因此,雲朵與卓瑪央金商量了再商量,溝通了再溝通,決定讓紮西吉律和多吉更哲先到西安來治療,以後再帶其他孩子去醫治。
從三江源上的太陽村往西安回,雲朵必須去寶珠鎮,先乘坐汽車到玉樹,再從玉樹乘坐汽車到西寧,在西寧換乘火車回的哩。
開始的時候,卓瑪央金陪著雲朵,就是這麽走的,但這麽走下來,花費雖然少點兒,占用的時間卻要多上許多……雲朵與央金阿佳還沒走到玉樹,她的手機,都要被心急火燎的操心巧打爆了呢。於是央金阿佳建議雲朵換乘西安與玉樹通航不久的航班,往西安趕了。
還別說,飛機就是省時間,清早坐上飛機,不到半天時間,就順順利利地抵達西安機場。
雲朵手牽著紮西吉律、多吉更哲,淩空回到了西安,但她的意識裏,還鮮明著飛機在三江源的上空掠過時,她透過玻璃窗,看見的那一種大美……浩瀚無垠的三江源啊,雲朵在感受,在思索,她感受世界如此之大,而人是如此渺小,蠅營狗苟、狹隘,抱怨這抱怨那,有什麽好抱怨的呢?三江源就那麽把它的博大,**裸地展現在了蒼穹之下,更加深刻地彰顯著它的雄渾、深沉與滄桑。藍藍的天宇、白白的雲朵、茫茫的高原、青青的草場、涓涓的溪流、閃閃的湖泊,相互牽連,各美其美……三江源從遠古走來,聖潔純正,大美如此。
雲朵牽著紮西吉律、多吉更哲的手,上了機場出口的公共大巴,她讓大點兒的更哲坐在她的身邊,而把小點兒的吉律抱著坐在她的腿上。
雲朵把她溫熱的嘴唇,先在紮西吉律的小臉上吻了一下,調過頭來,又在多吉更哲的臉上吻了一下……吉律和更哲他倆,你在雲朵的左臉上親一口,他在雲朵的右臉上親一口,他們的舉動,引起了大巴車上其他人的關注,所有人的眼光都驀然投向了雲朵、吉律和更哲。大家從他們的穿著上發現,親吻吉律、更哲的雲朵,絕對是位漢家女子,而給予她親吻的吉律、更哲,則百分之百是藏族孩子。他們……大家不免心生疑惑,想象他們該是怎樣一種關係。
在大家疑惑的目光裏,雲朵、紮西吉律和多吉更哲坐在大巴上,旁若無人,他們關心的是窗外一掠而過的景色。小吉律或是更哲看到大巴窗外的新奇景觀,就會詢問雲朵。
那是一組白色耀眼的建築群,多吉更哲看見了,就對雲朵說:“老師,那些房子太漂亮了。”
雲朵回答他:“是漂亮呢。”
多吉更哲問:“漂亮的房子裏住的是誰呀?”
雲朵回答他:“住的是有知識有文化的人。”
多吉更哲因此說了:“老師一定住的是那樣的房子吧?”
雲朵的心輕輕地一顫,這個多吉更哲呀,是個鬼靈精呢,總能說到人的心坎上……剛才,她那麽回答他,是想給他以啟發,好好讀書,做個有知識有文化的人。可他倒好,以此類推,竟然推及了她的身上。她因之低下頭,在更哲的小臉上又親了一口。雲朵把更哲親過了,小更哲還沒來得及還她一個吻,而小吉律即把他的一個吻印在了雲朵的臉上。小吉律之所以比小更哲動作快,那是因為他就在雲朵的懷中,親吻雲朵要方便一些。
紮西吉律把雲朵親吻過了,覺得雲朵一直抱著他,會吃不消的,就小聲地說:“老師累了呢。老師放我下來,我不要老師受累。”
好機靈的吉律呀,他本來早就把雲朵叫了阿媽的哩。趕在這個時候,跟著多吉更哲也叫老師……老師也好,阿媽也好,雲朵沒有什麽不開心的,她因此埋頭又親了一下小吉律。如此幸福美好的一幕,大巴車上的人看到了,誰不為他們高興、開心呢?事實確也如此,雲朵既看得到,亦感受得到,大巴車上多數的人,是為他們開心著、高興著,甚或報以欣賞與讚美的眼神。然而有一位女乘客皺著眉頭說話了。
女乘客說:“什麽味兒?咋這麽臭呢?”
說話的女乘客,擠在一個男青年的腿上坐著,看樣子他們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人了。女乘客這麽一說,抱著她的男乘客吸溜著鼻子,嗅了嗅就也說上了。
男乘客說:“是的呀,怎麽這麽臭?”
這對熱戀中的乘客離雲朵、多吉更哲和紮西吉律很近,他們滿臉厭惡地尋找著臭味的源頭,很快就鎖定在了小更哲和小吉律的身上,然後他倆你捂他的鼻子,他捂你的鼻子,從座位上站起來,向大巴車的後邊躲了去。滿大巴車上的乘客似也都嗅到了兩個小人兒身上的異味。他們嗅到了,雖然沒有做出如那對乘客一樣的舉動,但他們的眼睛卻都像一把把錐子,一時之間,不約而同地錐著小更哲和小吉律,使兩個小小人兒不自在起來了,甚至還很驚恐了呢!坐在雲朵懷裏的小吉律,與坐在雲朵身邊的小更哲,都仰起臉兒來,望著老師,他倆是想給雲朵老師說什麽的,卻見臉色平靜的雲朵,一點不為周遭的情勢所動,小更哲和小吉律就也安心地坐著,不為他人的情勢而動了。然而兩個小小人兒並沒有消除不適,他倆一會兒你抬起眼睛,看一眼雲朵,一會兒他抬起眼睛,看一眼雲朵。
大巴車裏靜悄悄的,雲朵聽見那對躲去車後的情侶,耳語般地議論她和多吉更哲,還有紮西吉律。
熱戀中的女子說:“把自己收拾得倒是人模人樣,卻把帶在身邊的孩子……”
男子附和著女子的說法。
雲朵聽見了,依然沒有理會,而是把小吉律抱得更緊,還示意坐在她身邊的多吉更哲靠她近些,再近些,把腦袋靠在她的身上,而她還像此前一樣,又在他倆的臉蛋上親了起來。雲朵的淡定,以及她的理直氣壯,對小更哲和小吉律是很大的鼓舞,他倆一個坐在雲朵的懷裏,一個靠在雲朵身上,更是安然了。
坐了一會兒,多吉更哲終是沒忍住,他悄聲地問雲朵了。
多吉更哲說:“老師,他們是嫌我臭嗎?”
雲朵微笑著沒有說話。
多吉更哲卻還說:“我臭嗎?”
雲朵就不能不回應了,她說:“老師的孩子怎麽會臭呢?好孩子,你們不臭。”
多吉更哲似信非信,說:“可我也聞到了,我是有點別的味道哩。”
雲朵嗔怪多吉更哲了,她說:“咱是羊肉吃得多了。”
為了不影響多吉更哲和紮西吉律的情緒,進了西安城,有綠顏色的出租車可以叫,雲朵就叫停了大巴車,帶著小更哲和小吉律往車門走了。走到車門口,雲朵回頭,很想說兩句話的,她張了張嘴,感覺她說出的話可能會傷人,就忍了忍沒有往外說。她沒有說,風先生就不能不說了。一路跟隨著雲朵的風先生,不能看著雲朵受委屈,亦不能看著小更哲、小吉律受傷害,他便用他風的淩厲,還有風的聲勢,給大巴車上那對熱戀中的男女,及一些暗懷譏諷心理的人,丟下來兩句話。
風先生說:“一個人外表的光鮮,掩蓋不住心靈的肮髒。”
風先生說:“靈魂的純潔、人性的善良,不是內心肮髒的人可以理解的。”
走下大巴車的雲朵,沒有聽見風先生說的話,而還坐在大巴車裏的人應該都聽到了,他們麵麵相覷,特別是那對熱戀中的男女,全都轉動著脖子,尋找說話的人。他們沒有找見,卻都如遭遇什麽衝擊似的,耳膜驀然地疼起來,他們倆伸手捂在了耳朵上。此時大巴車突然陷入一處損毀了的路麵上,猛烈地跳了兩下,把大巴車裏的人,全都顛得重重地趴在了車廂的地板上。
雲朵伸手叫了一輛出租車,和多吉更哲、紮西吉律擠著坐在了後排,不大一會兒的工夫,就回到雲朵的家中了。
雲朵從她隨身背著的小包裏掏出鑰匙,照著匙孔插進去,輕輕地擰了一下,噠的一聲,就把門打開了。家裏安裝的是防盜門,沒有人在家裏時,反鎖起來,不轉幾個圈子,是打不開的。雲朵一下子就把保險門打開來,不用想,就知道家裏有人,而且一定是她的先生胡不二呢。因為雲朵手裏有一把鑰匙,胡不二手裏有一把鑰匙,除此之外,沒有人會有他們家的鑰匙的……然而,讓雲朵大感意外的是,家裏的確有人,但不是她的先生胡不二,而是賴小蟲!
穿著非常隨意的賴小蟲,正在茶幾前,悠閑地喝一壺泡好的茯茶。
賴小蟲麵前的那壺茯磚茶,泡得紅亮亮的,雲朵打開門走進來時,她正舉著一個水晶的玻璃茶杯,貼在她塗得如茶湯一樣紅亮的嘴唇上,輕輕地啜吸著……雲朵看見她,還以為自己進錯了門,遲疑著往後退了一步。就在雲朵退後一步時,仿佛主人一般坐在茶幾前的賴小蟲,突然像個壓縮到極限的彈簧似的,猛地彈跳起來,手忙腳亂地往雲朵身邊攆了。她攆到雲朵的身邊,伸手想要接雲朵手裏的大包小包,卻被雲朵躲了一下,沒能接住,她因此又伸手去拉隨在雲朵身子兩邊的多吉更哲、紮西吉律,兩個小家夥像雲朵一樣,也敏感地躲開了她。
賴小蟲的臉上唯有尷尬與難堪了。
尷尬著的賴小蟲給雲朵說:“大姐,你走了後,胡老板回來了,他到咱體驗館裏來,給了我一把鑰匙,要我抽時間來家裏搞搞衛生。真是太巧了,我今天來家裏,剛把衛生搞好,大姐您就回來了。”
一個不祥的念頭驀然充滿了雲朵的大腦,她盯著賴小蟲的臉,賴小蟲的臉頓時紅了。雲朵的心裏倏忽湧出兩句有點兒惡毒的話,這話又迅速躥到她的舌尖上,仿佛刀斧利器似的,就要照著賴小蟲血紅的臉麵砍殺去了呢。但雲朵咬緊了牙關,沒讓那兩句惡毒的話吐出口,而是換了一種語氣來說賴小蟲了。
雲朵說:“那就太感謝你了。感謝你盡職盡責,把我家搞得幹幹淨淨,很不錯哩。”
賴小蟲應該聽得懂雲朵話裏的話,可她又似乎什麽都沒聽出來,還隨在雲朵的身邊,想要幫助雲朵拿她手裏的包裹,卻再一次被雲朵拒絕了。拒絕了賴小蟲的雲朵,迫不得已加重了她說話的語氣。
雲朵說:“我回來了,你可以走人了。我那先生呀,太會使喚人了。”
尷尬難堪、難堪尷尬的賴小蟲,把她放在身上的鑰匙取出來,輕輕地放在茶幾上,悄悄地往門外走去了……雲朵很想看看賴小蟲走出門的樣子,但她忍著沒有轉身,隻是聽著防盜門哢噠一聲關起來後,才回頭過去,把防盜門又往實裏按了按,這便帶著多吉更哲、紮西吉律,來到她熟悉的盥洗間裏,往浴缸裏放水。等到溫騰騰的水把浴缸填滿,她就幫助小更哲和小吉律脫下衣裳,讓他倆泡在浴缸裏自己洗。而她則把他倆脫下來的衣裳放進一邊的洗衣機裏洗了,洗幹淨後,再從洗衣機裏拿出來,摁開了她平時使用的吹風機,把他倆的衣裳用熱風吹幹,讓他倆一會兒穿。
雲朵為此還有點兒抱歉地給多吉更哲、紮西吉律說:“老師這裏還沒你倆穿的衣服,過會兒咱們到街上去,給我的小更哲、小吉律,每人添置兩身新衣裳。”
年齡大點兒的多吉更哲,小大人似的說:“不用老師破費。”
應聲蟲似的紮西吉律也跟著說:“不用老師破費。”
雲朵被他倆說的話逗樂了,她說:“給我的小更哲、小吉律買衣裳是破費嗎?不是的,是老師應盡的心。”
說著話,雲朵騰出手來,先在小吉律的頭發上打了洗發香波,又在小更哲的身上打了薄荷香皂,兩人的身上就都沾上了一股淡淡的香……還在浴缸裏,小更哲就迫不及待地把他的小手湊到鼻尖下聞,把他的頭發捋到鼻尖下聞。小吉律學著他的樣子,既聞他的手,又聞他的頭發,他倆那麽聞著,把自己聞得一臉的興奮和愉悅。
多吉更哲說:“老師,還會有人嫌我臭嗎?”
應聲蟲的紮西吉律也說:“嫌我臭嗎?”
雲朵裝出一種厲色說:“誰敢再說!”
香噴噴的多吉更哲、紮西吉律跟著雲朵上了街,找著賣童裝的商店,一家一家地逛,一件一件地試。雲朵把小更哲和小吉律當作童裝模特,試得心花怒放。特別是小更哲,他試一件愛一件,可到雲朵掏錢要買了,他又小大人似的,說這不好,那也不好,想要打擊雲朵購買的熱情。但是他的那點小心思,又豈能蒙蔽了雲朵?她以她專業的眼光給他倆各自添置了兩身新衣裳。特別是那套牛仔裝,雲朵讓小更哲和小吉律試穿在身上後,就沒再讓他倆換下來,讓他倆直接穿著便往回走了。
就在這個時候,鹿鳴鶴與曾甜甜像商量好一般,同時給雲朵打電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