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裏養蛇者是養不大,蛇大時變成者青龍哩。
成龍的女子娃者長大啦,長大了者寬人的心哩。
……
——花兒《成龍的女娃長大啦》
曾甜甜的預言成了真,雲朵的“黃河·三江源”攝影展的確紅透了西安城。
辦展的日子裏,談知風的“擁書自暖”書城幾乎是人滿為患。攝影展原計劃三天時間,延長到了五天不夠,就延長到了七天,觀展者不僅有大量的攝影愛好者,還有圖書愛好者,而且吸引來了西安城裏的眾多媒體人,以及大量的網絡發燒友,一篇報道跟著一篇,好不熱鬧。身懷攝影評論專長的人,觀展後還撰寫了不少評論文章,都說雲朵的攝影是寫實的,也是寫意的,運用她獨特的攝影視覺,對黃河母親、對雄偉的賀蘭山、對遼闊的三江源,做了一次靈魂性的探索與呈現。
一位書法家觀看罷雲朵的攝影展,向談知風討來紙墨,現場書寫了四個鬥大的字,送給談知風,讓他轉交雲朵。
那四個字是:搜魂攝魄。
談知風把那四個字拿在手裏,與那位獨具一格的書法家合了個影。他當時問書法家,能否給他解釋一下四個字的大意。書法家沒有接他的茬兒,隻是給他說:“你慢慢琢磨吧。”談知風就琢磨了,他琢磨了一會兒,就把他的領悟通過手機說給雲朵聽了。
談知風說:“雲朵呀,你的數碼相機安裝了手術刀吧?有書法家給你題詞,鬥大的四個字,極言你‘搜魂攝魄’!我把人家要我代送你的題詞,琢磨了又琢磨,知道他可是懂你的一個人哩。你的數碼相機鏡頭拍攝黃河時,是在搜尋黃河的魂魄哩;拍攝賀蘭山和三江源時,是搜尋賀蘭山、三江源的魂魄。你搜尋到了,拍攝出來了,完成了你藝術靈魂的一次升華!”
談知風又說:“我的‘擁書自暖’沾你的大光了。”
談知風叭叭叭叭地這麽一通說道,沒有恭維雲朵的意思,他說的是真話,因為他把雲朵的攝影展辦在他的書城裏,來的人多了,銷售的圖書自然就多,特別是攝影方麵的圖書,在銷售一空後,還緊急調來西安別家書店的此類圖書,幫他們把積壓多時的此類圖書也售賣空了呢。同時,還給他們棄嬰救助福利基金會帶來了關注,設在書城大門口的捐助箱,天天都是一箱子的捐款。
好消息一個接著一個,有人看上了這一幅攝影作品,意欲出價收藏;有人看上了那一幅攝影作品,意欲出價收藏。
身在攝影展現場的談知風不斷地把這些好消息告訴雲朵。雲朵聽了,自然也是非常高興的哩。但在賣的問題上,雲朵糊塗得沒有自己的主張,她就與談知風商量了,說:“你做圖書生意有經驗,我相信你,你就看著辦吧。”雲朵相信談知風,不過有兩句話,她還是給他強調了一下。
雲朵說:“出售的攝影作品,我一分錢不拿,都捐給咱們的棄嬰救助福利基金會。有你花費心思籌辦攝影展,我很知足了。”
很是知足的雲朵沒有想到,許多觀看了她的攝影展的人,向談知風建議了。他們要談知風請雲朵來,就她的這次攝影展,給大家做一場報告……初次涉足攝影藝術展覽,雲朵是不自信的,雲朵隻在開幕式上露了個臉,就不敢到現場來了。談知風把大家的要求轉告了她,希望她能滿足大家的要求,但她毫不猶豫地推辭了。然而觀展的人,要求是那麽強烈,談知風就把手機打給了曾甜甜,要曾甜甜幫助他動員雲朵,滿足觀展者的要求。曾甜甜滿口答應了談知風,讓他定時間,給大家發信息就好。
能替雲朵拿主意,曾甜甜自有她的辦法。她沒有直接勸說雲朵做報告,她也怕遭到拒絕,因此就在手機裏說了。她先說:“鹿鳴鶴、談知風他們似乎不怎麽支持你用小額貸款的方式幫助窮困戶發展產業的事,如果隻有你自己呢?你自己還能堅持嗎?”
曾甜甜快言快語,說:“你自己想要堅持,我就陪你去鳳棲鎮好了。”
雲朵沒有不去鳳棲鎮的理由,她甚至生怕晚一步答應曾甜甜,曾甜甜就會改變主意似的,立即應承下來,立馬往古周原上鳳棲鎮趕了……不過去之前雲朵先把曾甜甜叫到她的茶裳體驗館裏來,她倆刻意地收拾了一下。如曾甜甜所喜歡的那樣,她倆上身都穿了同款的改良旗袍,下身都穿牛仔褲。體驗館裏有多種色調的改良旗袍與各種牛仔褲,雲朵讓曾甜甜先選。曾甜甜沒有客氣,她一眼看去,即選擇了一件深紫色的改良旗袍和一條磨砂較重的牛仔褲;雲朵就選擇了一件淺藍色的改良旗袍和一條磨砂較輕的牛仔褲。
曾甜甜說:“你可是把你學習的技能發揮到家了!”
雲朵說:“彼此彼此,我的進步與作為,可不都賴你的激勵嗎?”
曾甜甜說:“就你的嘴巴甜,會說。我很受用,不過我還是想要勸說你幾句話的。”
雲朵說:“我洗耳恭聽。”
曾甜甜說:“好聽不好聽,你先聽著好了。我要說,人活著要有自己的個性,但不能太有個性。就如你設計的改良旗袍一樣,總不能一個色調吧?要豔點兒的,大紅大綠就好;還應該有淡點兒的,煙青淡墨就好。就像今天咱們倆,我豔你淡,走在一起,才搭配哩。”
雲朵從曾甜甜的話裏聽出了些別樣的意味,她不接話了。
雲朵不接曾甜甜的話,而曾甜甜似乎把她要說的話已說透了,就也不說了。兩人因此沉默著,一起乘坐長途公共汽車,去了百八十公裏外的鳳棲鎮,開始了她們的鄉村調查……她與曾甜甜乘坐的長途公共汽車,拖著一股煙塵在鳳棲鎮裏停下來,就有鳳棲鎮上的人看見了她,當然也看見了曾甜甜,因此就都興衝衝地向她倆圍了來。
雲朵心想,肯定是身上的衣服拉風。
因為衣服拉風,圍上了她倆的人,特別是像她倆一樣年齡的女孩子,就還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倆跑了。搞鄉村社會調查,雲朵和曾甜甜既要進東家,又要進西家……跟著她倆的那些女孩子,就也東家西家地進進出出。她們跟得好不快樂,她們對雲朵和曾甜甜身上的穿著感興趣,還對雲朵和曾甜甜所做的鄉村社會調查感興趣。這樣的調查,跟著她倆的那些女孩子是何感受,雲朵和曾甜甜不得而知,但她倆知道,她倆一起深入鳳棲鎮調查,可是獲得了非常實在的資料。
曾甜甜和雲朵在走訪調查中發現,原來手編碎布綹綹涼鞋的人,並不隻是駐守窯洞的女人,還有鎮子上的許多有此手藝的女人。雲朵和曾甜甜看見有此手藝的女人編織碎布綹綹涼鞋,就問她們,她們的回答讓雲朵和曾甜甜沒想到。原來她們不是為了自己穿,或出售,而隻是為了岔心慌……岔心慌的不隻她們,還有會在腳踏縫紉機上做活的人,就在縫紉機上耗時間……雲朵和曾甜甜大為感慨,以為她倆是瞌睡遇著了枕頭,完全可以把閑得心慌的她們組織起來,為雲朵設計推廣的女裝代工生產呀!
雲朵改良旗袍配牛仔褲的裝束,近來在西安城掀起了一股小小的風潮,她的茶裳體驗館,見天都有上門求購的時尚人士,憑她個人的生產能力,根本滿足不了消費者的需求。
這下子好了,在半天不到的走訪調查裏,雲朵和曾甜甜征求有此手藝的女人的意見,考察組織起了近十人,可以為雲朵代工縫製衣裳……希望的苗頭如星星之火一般,在雲朵的內心燃燒著,她不斷堅定自己的信心,要運用尤努斯的方法,幫助帶動有需求的鄉村人,實現他們創業、發家致富的理想……伴在雲朵身邊的曾甜甜,看出了雲朵心中那昂揚向上的情緒,就抓住時機,給她說了在“擁書自暖”書城辦講座的事情。
曾甜甜說:“雲朵呀,你的攝影展辦得那麽成功,你躲著不與你的影展觀眾見麵,怕是不太禮貌吧?敢把自己的攝影展覽出來讓人看,還怕自己被人看嗎?那個攝影展觀眾提議的講座,你願意不願意,是都應該講的哩。”
曾甜甜三句話,打機關槍一般,當下把雲朵打得無話可說了。她老實地應承下來,就在攝影展最後的那天上午十點,向攝影展觀眾講她拍攝這組影像的體會。雲朵答應了曾甜甜,卻也對她提了個要求,雲朵說她怕臨陣露怯,嘴裏有詞兒說不出來,一定要曾甜甜陪同她……
曾甜甜很幹脆地答應了雲朵,說:“我陪你去。”
做講座那天,雲朵和曾甜甜,雙雙還是上身改良旗袍、下身牛仔褲地趕去書城。遠遠地走著,雲朵在曾甜甜的指引下,即已看見門口紅色會標上的白色黑體大字,非常鮮明地突出了她攝影展的主題。就在紅色會標下沿,懸掛著那位書法家寫給她的題詞……談知風就站在紅色會標和題詞下,他看見了雲朵和曾甜甜,就一邊向她倆搖著手,一邊高聲大氣地喊叫著迎上去。正是因為談知風的呼喊,在他向她倆跑來時,眾多聞訊而來的攝影展觀眾,跟著就潮水般跑來了。
什麽是夾道歡迎?什麽是掌聲雷動?雲朵在這時候一下子就都感受到了。
就在這種熱烈的氣氛裏,雲朵拉著曾甜甜一同走到“擁書自暖”書城大門口,上了五級台階,便站在書城的大門前,在談知風的主持下,給熱愛她的攝影展觀眾做報告了……開放式的報告場地,減輕了雲朵初次站在眾人麵前做報告的壓力。她抬眼把圍在她四周的攝影展觀眾看了看,清了清嗓子,即給大家講起來了。她講出來的頭一句話,就把大家全都逗樂了。大家都樂著,陪著雲朵站在一起的曾甜甜放心了下來。曾甜甜耳語般給雲朵說了一句話,就甩開了她,也站到台階下聽她做報告了。
雲朵逗樂大家的頭一句是,把曾甜甜往眾人麵前一推,給大家說:“讓我的同學、閨密曾甜甜給大家做報告吧,她是大學老師,天天給大學生做報告,她會做報告,我一次都沒做過,我不會哩。”
不能說雲朵說出來的頭一句話不對,她說的是老實話,但這樣的話在這個時候說,能不惹得大家樂嗎?樂著的曾甜甜擺脫了雲朵的拉扯,站在了台階下,雲朵便沒了依靠,她是必須自己來做報告了呢。雲朵橫下一條心,開始做報告。她說:“我沒有想到,一次逆行黃河,以及漫步賀蘭山、三江源的遊走,隨手拍出來的一些攝影作品,居然能辦一次攝影展,而且還能吸引來大家觀展。我要謝謝我的朋友談知風,當然還有鹿鳴鶴、汝朋友、艾為學,和剛才與我並肩站在一起的曾甜甜,有了朋友們的支持,才有了這次攝影展,從而使我這個醜小鴨,見到了我敬愛的攝影展觀眾。你們都是我的朋友,都是我繼續努力的動力。”
也許雲朵說的是客套話,但觀眾感受到了她的真誠與真性情,大家給她鼓掌了。
在大家的掌聲裏,雲朵講了賀蘭山下戈壁灘上的牧羊老人,講了三江源上火燒溝裏的牧牛老人。她講他倆時,沒忘講兩位老人的那兩隻花花狗,和他倆喝酒吃太陽,以及中印邊境反擊戰的事跡。不知為什麽,講著兩位老人的時候,她滿臉的淚水……流著眼淚的雲朵,接下來又講了從長安城出發和親的文成公主和現實中的次仁晉美、次仁頓珠父子,講了雲桑旺姆、卓瑪央金、多傑嘉措,還有瘸腿的藏羚羊、美麗的黑頸鶴。雲朵講得**四溢,一口氣講了一個多小時,到她自覺該收場時,風先生又附耳提醒了她一句。
時令已入初冬,空氣中飄**著絲絲冷意,但雲朵始終感到有一種無比體貼的溫暖包裹著她,特別是她的臉。她想到了,那一定是風先生的作為呢。
確實如此,雲朵做報告時,風先生已經給她提過幾次詞兒了。這時風先生說:“三江源是值得你重點講講的。”
風先生的話音剛落,雲朵就照著他的提醒說開了。她說:“我們中華民族的母親河黃河、長江,還有貫通數個國家的瀾滄江,全都發源於三江源。那裏是大江大河的發源地,也是人類生命的發源地。一望無垠的冰川,是母親美麗潔白的肌膚;高高聳立的座座雪山,是母親養育子孫的**!我們人啊,誰不愛自己的母親呢?我們有多麽愛母親,就有多麽愛三江源!”
雲朵說到這裏,就還以愛的名義,說了幾句總結性的話。
雲朵說:“愛,是一切藝術,包括攝影,最不可或缺的東西哩。靈魂……愛是靈魂的本質,藝術是靈魂本質的反映,靈魂是藝術愛的呈現。要愛己,愛人,愛一切可愛的、值得愛的事與物。”
這樣三句說罷,雲朵結束了她的報告。也許觀眾聽得太著迷、太投入,在雲朵結束了她的報告後,竟然出現了那麽一小會兒的冷場。全場所有的人都靜寂著,沉默不語,但突然地不知是誰鼓了一下掌,大家這才如夢初醒般,熱烈地給雲朵鼓起了掌……掌聲中,一個身材高挑的中年人,和一個與雲朵年齡相仿的女子,各自懷抱一幅雲朵拍攝的照片,擠到前排來了。雲朵看得清楚,他倆懷抱著的照片,恰是她拍的賀蘭山下、三江源上兩位老人的照片。不用中年男子說什麽,也不用年輕女子說,雲朵即已明白,他倆是把她的那兩幅照片買去了。他倆喜歡她拍攝的這兩幅照片,她自己呢,也喜歡。一人喜歡,莫如眾人喜歡。這麽想著,雲朵在向中年男子伸去一隻手時,把另一隻手也伸向了年輕的女子,她把他倆拉著站在了一起,在他們的眼前,自有攝影發燒友舉起照相機,嘩嘩嘩嘩地閃著光,把他們拍攝下來了。
雲朵後來知曉,出資買了她那兩幅攝影作品的人,是經營西鳳酒的王老板父女。王老板名叫王心識,他的女兒叫王甘露。後來大家夥兒爭先恐後地向雲朵擠了來,拉著她合影了,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沒完沒了,雲朵都感覺到她的兩條胳膊,被大家拉來扯去的,拉扯得都很疼很疼了呢。
胳膊疼著的雲朵,心裏卻甜甜地再次想起一曲燈盞奶奶漫唱過的花兒。這曲花兒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成龍的女娃長大啦》:
花圃裏養蛇者是養不大,蛇大時變成者青龍哩。
成龍的女子娃者長大啦,長大了者寬人的心哩。
……
現場的曾甜甜和談知風,不知道雲朵的內心漫著燈盞奶奶唱過的花兒,隻是看著她被熱情的攝影展觀眾拉扯得脫不開身,就相互使了個眼色,招呼來“擁書自暖”書城裏的保安,把雲朵從眾人的包圍中解救出來,護送著她,把她塞進了一輛出租車後,曾甜甜也閃身坐進出租車裏,仿佛怕被熱情的攝影展觀眾把她倆攔下來似的。
曾甜甜指揮出租車司機,把車往她家的方向開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