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那取經者哩是唐僧,白龍馬就馱者哩那經。

留下個少年者哩孫悟空,苦命的人寬呀心者哩。

……

——花兒《苦命的人寬心者哩》

鹿鳴鶴帶著小吉律去看了之前給小吉律看過病的專家,專家還記得小吉律,直接給他開了各種檢查單。鹿鳴鶴帶著小吉律一項一項做完,第二天就拿到了診斷結果。那個結果十分喜人,小吉律的“先心病”發現得及時,治療得法,是已痊愈了呢!聽著專家的結論,雲朵別提有多高興了,她當時不僅想到了央金阿佳,還想到了次仁頓珠。

雲朵想著央金阿佳時,為她高興,兒子的病情她可以放心了;而想著次仁頓珠時,她覺得可以告慰英雄的父親,他有一個健康的接班人了。

紮西吉律的問題解決了,雲朵就帶著多吉更哲,輾轉到南大街的粉巷,走進西安市第一醫院,找這裏的眼科專家了。雖然,這個專家也是鹿鳴鶴找的,雲朵還是按照規矩來,該掛號就掛號,該在專家門診的門口排隊等待,就也等待著。她等啊等,等了好大一會兒,都要迷糊了時,聽到專家在叫她的號。她站起來進到專家診室裏,她自己倒沒想啥,而專家把她看了一眼,再把小更哲看上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咕噥了一聲。

專家咕噥著說:“不是有人招呼過了嗎?還掛什麽號?”

雲朵對這位專家咕噥式的抱怨是很受用的,這讓她知道有朋友是件多麽好的事情,如果沒有朋友,又該是多麽孤單和無助呀!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曾甜甜、操心巧、肇拉妮,還有多傑嘉措、卓瑪央金等等知名知姓的人,是她的朋友,而還有一些不知名不知姓的人,就如她現在麵對的這位眼科專家,也如她的朋友一般美好。眼科專家從雲朵手裏接過掛號單,把掛號單往一個釘杵插上去,就伸手過來,一臉溫柔地拉住多吉更哲的小手,拿起一個小小的玻璃管,往小更哲的眼睛裏點眼藥水了。

專家給多吉更哲點眼藥水,是為了把他的瞳孔放大,然後才好給他診斷病情呢。

多吉更哲點上了眼藥水,需要在一定的空間走一走轉一轉的,那位專家就自己領著小更哲走走轉轉……雲朵也亦步亦趨地是跟上走跟上轉了。他們走著轉著,專家問了雲朵兩句話。

專家說:“你對一個三江源上的藏族孩子這麽上心,把你的朋友感動了,把我也感動了哩。”

專家說:“今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直接來就成。”

雲朵很想回應專家兩句話的,卻沒說出來,倒是有一曲燈盞奶奶曾經漫唱過的花兒,驀然嘹亮在了她的耳畔。

那曲花兒是《苦命人寬心者哩》:

西天那取經者哩是唐僧,白龍馬就馱者哩那經。

留下個少年者哩孫悟空,苦命的人寬呀心者哩。

……

轟鳴在雲朵耳畔的這曲花兒讓雲朵好生奇怪,燈盞奶奶漫唱過的花兒那麽多,這個時候,在她的耳畔為什麽會出現這一曲來?她一時好不糊塗……雲朵正糊塗著,專家把多吉更哲領進了他的診室做進一步的檢查了。雲朵知曉,在此之前,鹿鳴鶴已把小更哲帶給醫生看了,醫生給小更哲不僅開了眼藥水,還開了些口服的藥,雲朵遵著醫囑,在照顧小更哲時,是認真地給他吃了藥、點了眼藥水的,這次來複診,專家給小更哲檢查一通,收起他的檢查器械,就很滿意地跟雲朵說了。

專家說:“不錯呢!起效果了。目前咱們不用做什麽調整,照著現在的藥方,堅持下去就好了。”

雲朵千恩萬謝,把專家之前開的藥單拿著,到藥房交了款,取了藥,就從醫院離開了。

離開西安市第一醫院的雲朵,接著要幹的一件事,就是回古周原上的鳳棲鎮做她的鄉村調查,按照她學習尤努斯的經驗,實施小額貸款,幫助村裏的窮困戶脫貧……做這些,把多吉更哲、紮西吉律帶在身邊是不方便的。因此,雲朵想到了操心巧院長,準備把小家夥們托付給她。

雲朵說:“你倆想小雲飛嗎?他在兒童福利院住著哩。那裏的小朋友可多啦,都像你倆一般大,你倆到那裏去,與他們一起玩好嗎?”

多吉更哲和紮西吉律是懂事的,當然也是聽話的,他倆給雲朵點頭了。小點兒的吉律沒說什麽,大點兒的更哲給雲朵說了。他是順著雲朵的話來說的,說他倆和小雲飛在畫舫上遊了一趟湖,他倆是想小雲飛了呢,願意與小雲飛在兒童福利院一起玩……安排好小更哲和小吉律,雲朵就打電話約曾甜甜一起去鳳棲鎮,開展她的鄉村調查。

選擇去鳳棲鎮調查,雲朵還要感激曾甜甜。雲朵本人是土生土長在鳳棲鎮的人,曾甜甜不是,但作為好同學、好閨密的她,不知什麽原因,似乎也愛鳳棲鎮。

雲朵沒有與曾甜甜討論過這個問題,但從她倆的交往中,雲朵感覺得到,曾甜甜對鳳棲鎮上的那種鄉土情懷以及生活情趣,有種本能的熱愛……與曾甜甜在西安藝術學院上學時,雲朵每回一趟鳳棲鎮,再到學校裏時,無一例外地會帶一些禮物送給曾甜甜。那些禮物無非是一雙手編的碎布綹綹的涼鞋、一方極為質樸的絲繡手帕,當然還有鍋巴、鍋盔、芝麻豆兒等風味小食,這些在鳳棲鎮再平常不過了呢。不說別的,就一雙碎布綹綹的涼鞋,簡樸得找不出第二雙來,其花色又十分雜亂,可以看出,既沒有設計,又沒有設想,就隻是一種隨心而為的模樣。但就是這麽個樣子,深得曾甜甜的喜愛,她從雲朵的手裏得到後,穿上腳,不知要興奮多少天。在曾甜甜看來,那樣的碎布綹綹涼鞋有十分難得的藝術味道。雲朵見曾甜甜喜歡,就今年送她這樣一雙,明年送她那樣一雙。

還真別說,曾甜甜腳穿她送的碎布綹綹涼鞋,走在校園裏,或是校園外,都特別拉風,總有人要攆著看,還詢問她是在哪裏買的哩。

碎布綹綹的涼鞋,曾甜甜喜歡得不得了,就拉著雲朵,還去過鳳棲鎮,在那個古周原上的小鎮裏,盡情地走了個遍,不僅見識到了鳳棲鎮上的人編織碎布綹綹涼鞋的場景,還見識了鎮上人家製作花炮、裱糊燈籠的情景。雲朵想著她與曾甜甜同去鳳棲鎮時的點點滴滴,就打電話邀請了她。不承想曾甜甜當天有課,一時脫不開身,就隨口答應雲朵,讓她下一次去時早點兒約,一定陪她去。

曾甜甜一時抽不開身,雲朵沒有埋怨她,自己輕車熟路地回鳳棲鎮了。

雲朵回到鳳棲鎮,不僅跑了鎮子上的幾條街道,還很自然地拐去了鳳棲河河穀,下到和燈盞奶奶相依為命了許多年的那處窯院……雲朵這次回鳳棲鎮,因為有她的目的,所以不論眼觀還是耳聽,都非常有目的性。在鳳棲鎮的幾條街道上,雲朵與許多人不僅臉兒熟,還因為像她一樣有被燈盞奶奶收養過的關係,就更親近了呢。雲朵就那麽走著,走了幾戶,便覺得很有信心了。當然,也可以說是有了一個基本的認識,那就是發展著的鳳棲鎮,原來的花炮生意,因為安全問題,已經不能再搞了,而碎布綹綹涼鞋和燈籠的生意零零星星的還有。堅持做的人家,恰恰都是不能適應新環境、新市場的那些人家,而這些人家的情況大同小異——因為家裏的主要勞動力順應時代潮流,全都外出打工去了,留下年老體弱的以及婦女兒童。

邊走訪邊總結,雲朵把問題梳理了一下,基本上這些家庭的經濟狀況不怎麽好,還有就是他們的精神狀況也特別令人擔憂。

怎麽辦好呢?能否動員他們,重拾手編碎布綹綹涼鞋和糊燈籠的手藝呢?抱著這樣的一個想法,雲朵下到鳳棲河河穀來,走進了她與燈盞奶奶居住了許多年的窯院來。雲朵沒有想到,她在這裏找到了實現她心中所想的機會……那些在燈盞奶奶與她離開後,把這裏變成觀音道場的人,相聚在一起,不僅守著那三孔安放觀音塑像的窯洞,還不忘過去忙在手上的活,在用碎布綹綹編織涼鞋。雲朵激動地從編織著碎布綹綹涼鞋的人的手上,搶也似的,把涼鞋奪到手裏,仔細地端詳一陣,又搶奪另一個人編織的……雲朵心裏熱騰騰的,連聲說:“大嬸、大媽、大嫂子們,我感謝你們大家了。當然,你們也要感謝你們自己哩。感謝我回咱鳳棲鎮來發現了你們,感謝你們自己沒有忘記自己。”

雲朵幾句沒頭沒腦的話,把留守在這處窯院裏的她熟悉的大嬸、大媽、大嫂們說蒙了。大家在雲朵那麽說了後,就都七嘴八舌地問她了,大家的問題形形色色,除了詢問雲朵在西安城裏的生活和她的婚姻狀況,再就是問她說給大家的話究竟是啥意思。雲朵聽著大家的問題,本想要把她內心的想法一股腦兒告訴她們,但還是沒有當即說出來。這是因為,她還想再做些調查,這樣的調查就不隻是在鳳棲鎮,還應該包括市場化程度高的城市。

一天的時間過去得太快了,雲朵回到鳳棲鎮,似乎還沒怎麽走動,就已到了她該離開的時候了。

離開時,留守在鳳棲河河穀窯院裏的大嬸、大媽、大嫂們送她。她們也許是感念當年的燈盞奶奶,也許是留戀雲朵,就在雲朵離開時,你送一雙碎布綹綹涼鞋,她送一個用絹布裱糊的小燈籠,還有送繡片的,以及用碎布手工縫製的小老虎、小花貓、小雞崽什麽的……雲朵可以說是滿載而歸。雲朵坐在公共汽車上,一路顛簸著快要進入西安城時,用手機給曾甜甜發了個信息,要與她分享今天的收獲,並慶賀一下。

收到信息的曾甜甜很快回了短信給雲朵。曾甜甜的短信回得非常明確,她說艾為學的“蒼蠅小吃城”隔壁是一家冒菜館,讓雲朵直接往那裏去。

雲朵連家門也沒進,就聽話地趕往那家冒菜館了。雲朵原想,分享、慶賀她今天的調查成果的人,就一個曾甜甜,但她在燈火闌珊中趕到冒菜館時,一眼看去,還有鹿鳴鶴、談知風兩人。雲朵看著他們樂著,他們也看著雲朵樂著。雲朵樂的理由,是她今天做的事可是太有意義了,而他們樂的理由則是雲朵像個販賣民俗產品的小商人一樣,滿身披掛的,既有碎布綹綹涼鞋,還有碎布頭手工製作的小老虎、小花貓、小雞崽等,不一而足。

嘴快的談知風,看著那般走進冒菜館的雲朵,很是誇張地說她了。

談知風說:“是雲朵來了嗎?我恍惚得都認不出你咧!”

鹿鳴鶴不住地點頭,但打趣雲朵的話一點兒不比談知風弱,他是也說了。

鹿鳴鶴說:“啊呀呀呀……呀……呀,我們的雲朵變身成啥了呢?新思潮的小商販嗎?”

曾甜甜沒有打趣雲朵,因為她今天雖然沒能陪雲朵回鳳棲鎮,卻知道雲朵回鳳棲鎮的目的,而她從雲朵一身的披掛業已看出來,雲朵是大有收獲了。因此,在鹿鳴鶴、談知風打趣雲朵的時候,她則迎著雲朵,伸手揪扯著她身上的披掛。揪扯上了小老虎,就讓雲朵把小老虎送給她;揪扯上了小花貓,就讓雲朵把小花貓送給她……雲朵在曾甜甜一個一個地揪扯著她身上的披掛時,幹脆把她身上的披掛全摘下來,順手都披掛在了曾甜甜的身上,並且大咧咧地說了。

雲朵說:“你忙嘛!去不了,我給你都帶回來了。”

曾甜甜沒有客氣,她真就把雲朵給她披掛在身上的那些小玩意攬進了自己的懷裏,與雲朵往冒菜館他們定下的餐桌上圍著坐了。兩人剛一坐定,熱騰騰的冒菜就一道道端上桌來了。各式各樣的冒菜,十分家常,大家還沒有動筷子,撲麵而來的香味就先鑽滿了鼻腔。鹿鳴鶴、談知風、曾甜甜和雲朵,他們禮讓了一下,就又是碰杯喝酒,又是夾菜來吃了。

雲朵一邊吃著,一邊把她今天回鳳棲鎮做社會調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給他們幾位說了。

雲朵之所以要說,是因為她想,都是朋友,她做什麽,必須得到他們的支持才好,而起碼是要先有口頭上的支持。還好,曾甜甜聽她說來,當即就給了她口頭上的支持,並說會與她一起做的。可是鹿鳴鶴和談知風沒有支持她,哪怕是口頭上的支持也沒有給……兩位在商場裏摸爬滾打了好些年,聽雲朵那麽說來,就先從心裏否定了她,認為那是個費盡心思、花盡力氣都難以做下來的事情。他倆對視了一眼,就都心照不宣地端起啤酒杯,邀雲朵和曾甜甜碰杯。

一大杯的啤酒,鹿鳴鶴仰脖子灌進了嘴裏,談知風仰脖子灌進了嘴裏,雲朵與曾甜甜沒有,她倆把啤酒杯在嘴邊上晃了一晃,就放在了餐桌上。

雲朵看出來了,鹿鳴鶴和談知風給她打馬虎眼,她用眼睛盯著他倆,盯得他倆低下了頭。雲朵的個性就是這樣,她太率性,還很任性,她不會放過他倆,因此就對他倆說了呢。

雲朵說:“那天在畫舫上,曾甜甜讀我寫給尤努斯的信,你倆的情緒不錯,態度也好,才過去幾天,怎麽就變了呢?咱們是朋友,我不容許你們變。”

曾甜甜怕大家難堪,甚至不愉快,就又把啤酒杯端起來,咣咣咣咣地撞過去,就像剛才鹿鳴鶴、談知風一樣,仰脖子灌了呢。鹿鳴鶴、談知風響應著她,也把他倆手上端著的啤酒很是豪邁地灌進了嘴裏……但曾甜甜也知道,僅用灌酒的方法,是不能解決眼前的問題的。她因此找著話題,來跟雲朵說了。

曾甜甜說:“吃罷飯,我就到你的茶裳體驗館去,挑你最新設計、製作的衣裳,給我試上一套。我隻管試穿,不給你錢。”

曾甜甜的調節起了作用,鹿鳴鶴、談知風覺得他倆有種被解救出來的快意,端著啤酒杯,一杯一杯又一杯地幹了……他倆幹著啤酒,很自然地把話題引到了雲朵的穿著上。當然,在這個話題上,曾甜甜是獨一無二的主角,而她近些天來也似乎特別關注雲朵的穿著,譬如那天遊賞芙蓉湖,雲朵上身一件改良的旗袍,下身一件牛仔褲,她的那個形象,讓曾甜甜念念不忘呢。

曾甜甜在冒菜館濃重的煙火氣裏不停地說著雲朵的穿著,終於把雲朵說得不強調她的事情了。

抓住了時機的鹿鳴鶴和談知風,卻在這時說出了一件他倆已經醞釀好的事情,那就是雲朵沿著黃河,一路逆行走上三江源拍攝下來的攝影作品……經營圖書生意的談知風對他們誇過海口,說誰有洗印照片的需求就找他,他可以幫助大家少花錢,洗印出效果超好的照片。雲朵從三江源上下來,就把她拍攝的全部底片都給他,讓他洗印了。談知風沒有耽擱,去他的哥們兒開辦的洗印店,很快就給雲朵保質保量地洗印了出來。

談知風先睹為快,他把洗出來的照片看了一遍後,幾乎未假思考,就決定下來,在他的“擁書自暖”書城裏為雲朵辦一場別具一格的攝影展。

在此之前,談知風即已告訴了鹿鳴鶴,還拉著他,把雲朵拍攝出來的照片又仔細地觀摩了一遍。在兩人觀摩之前,談知風以為隻是他的一廂情願;兩人一起觀摩了後,交流起來,鹿鳴鶴竟然與他有一樣的體會與感受。他倆感到,無論是晉陝大峽穀裏的黃河,還是賀蘭山下的戈壁灘、賀蘭山上的岩畫,還有三江源上的賽馬會,以及雲朵看在眼裏感興趣的事物,都被她抓拍得極傳神,其中還有鹿鳴鶴、談知風倆的幾張照片……兩人越觀摩越喜歡,因此就商量著,要給雲朵辦個攝影展覽呢。

談知風把這一話題剛給雲朵說了開頭,就激動起來了。

因為激動,談知風說得就不是很利索,鹿鳴鶴便擋住他的話,搶著來說了。果然,鹿鳴鶴的一番話,不僅說動了雲朵的心,還把曾甜甜說得像談知風一樣激動。雲朵雖然動了心,但沒有立即答應鹿鳴鶴和談知風,曾甜甜就給他倆答應著了。

曾甜甜說:“雲朵是誰呀?我的好同學、好閨密哩。”

曾甜甜因此拍著手,還一語雙關地說:“她出手做什麽,就沒有做不好的。”

曾甜甜把她拍著的手,最後拍在了雲朵的肩膀上,又很自信地說:“我相信,雲朵的攝影展會紅遍整個西安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