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筒裏筒了者千裏眼,把遠山拉到眼麵前。

尕妹子有者顆熱心腸,揣著遠路上者人哩。

……

——花兒《尕妹子有者顆熱心腸》

三江源上的頭一場雪,來得自然比西安城裏早。

西安城裏還暖日融融,楊柳依依,雲朵卻從央金阿佳打來的手機裏聽她說,三江源上的頭一場雪已飄飄搖搖、紛紛揚揚地落下來了。應人事小,誤人事大,雲朵知道她的央金阿佳要迎著第一場雪,與多傑嘉措大哥結婚了。她也答應了央金阿佳,要在他倆結婚的日子,帶著她縫製的新婚禮服,上三江源,參加他倆的婚典呢。雲朵聽著央金阿佳的喜訊,高興得合不攏嘴,當即嘻嘻笑著說她立即趕來。

有情人終成眷屬,雲朵在為她的央金阿佳高興著時,還立即把這一信息分享給了西安的與央金和多吉嘉措相熟的朋友們。

朋友們知道雲朵要趕去三江源參加卓瑪央金與多傑嘉措的婚禮,就都讓雲朵轉達他們的祝福。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操心巧他們是這個樣子,曾甜甜和王甘露當然也是這個樣子。曾甜甜和王甘露還堅決地表示,要與雲朵一起去三江源參加央金和多傑的婚禮。她倆的理由很簡單,很純粹,兩人都說,她們是給央金承諾過的,有時間了就去他們太陽村裏的“幫手”孤兒技術學校支教,現在就是機會,就是有時間,她倆可是不能錯過了呢。

這些天來,曾甜甜和王甘露幾乎都陪在雲朵的身邊,實施她們的小額資金扶助計劃。

正像風先生給她們說的那樣,事情做起來,便是一種熬煎,特別是那些有價值、有意義的好事情,才更是熬煎呢!開始時是人力與生產,好不容易把人力組織起來了,把生產搞上來了,市場就又成了她們麵前更為艱巨的一種熬煎了……談知風的“擁書自暖”書城開設的鋪麵太小了,雲朵就在她的茶裳體驗館裏也開設出鋪麵來,但也是很不夠的哩。而鳳棲鎮的碎布綹綹涼鞋,布藝小老虎、小花貓、小雞崽,裱糊的大紅燈籠,央金縫製的改良旗袍,又源源不斷地生產製作出來,堆積在臨時租用的倉庫裏,亟待銷售出去……為了解決這些產品的出路問題,雲朵絞盡了腦汁,還與曾甜甜、王甘露多次協商討論,但就是拿不出個辦法來。守在茶裳體驗館裏的肇拉妮、賴小蟲看得出雲朵為此著急上火,就也給她出主意了。肇拉妮態度最積極,但她提出的方法,都是雲朵想到過的,最後倒是賴小蟲的一個小主意,給了雲朵一些相對實際的啟發。

賴小蟲給雲朵建議時,怯生生的,不敢抬頭看雲朵,她是低著頭給雲朵說的呢。

賴小蟲說:“組織起一支小型的模特隊,給她們穿上咱們的改良旗袍,還有咱們的碎布綹綹涼鞋,再做些咱們的宣傳牌子,舉在手上,攆著西安城人口繁華的地方去,遊走在街市上,或許會有些效果哩。”

她還說:“曾甜甜她們學院裏的學生,可以勤工儉學,利用周六、周日來做這件事。”

好主意哩!那段時間,盡管雲朵對賴小蟲有滿腹的怨氣,但她提出來的這個建議,讓雲朵對她有點兒刮目相看了呢。雲朵全盤接受了賴小蟲的建議,並迅速地付諸行動。行動中,賴小蟲又積極參與其中,自己先按她提出的要求,穿戴起來,帶頭與曾甜甜組織來的女學生走上了街頭……此後的周末,甚至不是周末,隻要時間允許,就有賴小蟲與曾甜甜組織來的女學生,穿上色彩斑斕、樣式各異的改良旗袍和碎布綹綹涼鞋,各自舉著個雲朵樣的商標牌子,列隊穿行在西安城裏的大街小巷。她們一行,吸引了無數人的眼球,還招引來許多傳統的、新興的媒體人,手拿話筒或是照相機,對這支遊走在人群裏的模特隊,無償地做了太多太多的宣傳和報道。

天氣慢慢地就很涼了,甚至還冷了呢!但賴小蟲帶領著女學生,堅持下來,竟成了西安城十分亮眼的一道風景,因此帶來的效益,也是巨大的。

西安城裏最富盛名的民生百貨大樓,以及新興的開元商城、小寨商城、土門商城等,派來他們的招商專員,找到雲朵,協商在他們的商城裏開設專櫃,銷售她們的產品……雲朵那叫一個開心,她們組織生產的特色產品,融入了那些客流多、銷量大的地方,很好地解決了她最為撓頭的產品銷售問題。因此,雲朵與曾甜甜、王甘露商量,給予了賴小蟲一筆不菲的獎勵。

三江源上的頭一場雪下下來了,雲朵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到那裏去,參加卓瑪央金阿佳和多傑嘉措大哥的婚禮了。

曾甜甜、王甘露是雲朵再上三江源最積極的響應者,她倆都要去那裏的太陽村“幫手”孤兒技術學校做支教老師。雲朵雖然很高興,卻也沒有答應她倆與她一起去。雲朵的考慮要全麵點兒,她認為她們兩人一起去,參加罷卓瑪央金阿佳和多傑嘉措大哥的婚禮,都留在那裏做支教老師是一種浪費。因此,雲朵就與她倆商量了,她說他們學校的規模有限,咱不能一次性去兩個,後麵又接不上,一次有一個人支教就好了。曾甜甜和王甘露聽了雲朵的話,覺得她說的是個道理,可她倆還是爭得不亦樂乎。雲朵因此勸說她倆,咱們的人才資源也很寶貴的呢,而且咱們的精神情感亦很寶貴哩,細水長流,一個接著一個上去,做支教老師不是更好嗎?

曾甜甜、王甘露同意了雲朵的意見,她倆便用“石頭、剪刀、布”的方法,決定誰先支教,誰後支教。當著雲朵的麵,兩人三輪出手的結果,讓曾甜甜得了先。

落在後邊的王甘露,不僅沒有氣餒,表現得似乎還更熱情積極。她把雲朵、曾甜甜遠上三江源的事情,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她老爸,說她沒搶到先上三江源的機會,但她會接續雲朵和曾甜甜,也上三江源去支教的哩。王心識完全讚同她們的做法,並大力支持她們的行動,而且還語重心長地說了王甘露,說她一個留學回國的年輕人,有機會參加這樣的活動,是難得的鍛煉哩!老爸的支持,使王甘露興奮不已,她因此還得寸進尺地向她老爸提出了一個要求。

王甘露說:“謝謝老爸!難道老爸不給雲朵和曾甜甜壯一壯行嗎?”

王心識有點不好意思地給王甘露檢討說:“我的小棉襖提醒得對,我是得給你的朋友送行的哩。咱倆分個工,你負責招呼雲朵他們到咱公司來,我負責籌備酒席。”

給女兒王甘露說罷兩句話,他還念誦出一首唐人王維的詩句來: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王甘露說:“我老爸的學問不小哩,給我背誦起唐人的詩句咧。老爸背誦的詩句沒錯,但表達的情感和所指的方向都錯了呢。先去的雲朵和曾甜甜,還有接續著要去的我,上去的地方不是西域,而是三江源。在那裏我們可是有‘故人’的,還不是一個兩個,是有很多很多的人哩。”

撒嬌歸撒嬌,玩笑歸玩笑,按照老爸王心識的分工,王甘露打電話給雲朵、曾甜甜,說她老爸要給她倆送行,她倆可不能不給她老爸麵子。王甘露把雲朵和曾甜甜約請好了後,覺得不夠熱鬧,就又征求雲朵的意見,讓她把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以及兒童福利院的操心巧院長和她茶裳體驗館的肇拉妮、賴小蟲,都約上來。

王甘露豪氣地說了:“我老爸在他的公司裏開了個小灶,灶雖不大,招待客人的格局可是不小哩。當然了,咱們還可以自己動手,豐富咱們的餐會,讓咱們的餐會多姿多彩。”

受到邀請的操心巧、肇拉妮、賴小蟲,以及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按時在雲朵、曾甜甜出發上三江源的前夜,從不同地方,趕到西安高新區王甘露老爸公司的頂樓小灶來。雲朵來到頂樓的小灶間,看見王甘露的老爸在小灶上又是擇菜、洗菜,又是和麵、切肉,她就主動上去,把他拉到一邊,既是跟他說,也是跟趕來的朋友們說。她說:“王甘露的老爸是大老板哩,咱們好意思讓大老板上灶給咱們做著吃嗎?這可是太不合理了,而且他還是咱們的長輩,咱們給長輩做著吃才是道理呢。”雲朵這麽說來,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幾位配合著她,把王甘露的老爸從小灶間拽出來,推到小灶間一旁的飯廳裏,與他拉話閑扯,讓雲朵把小灶間接手過來,操持起晚上的飯菜了。

六樣涼菜,王甘露的老爸此前已經做出來了,既有醬牛肉、臘驢肉和豬耳朵等三樣葷的,還有油炸花生、生拌蘿卜皮、涼拌三絲等三樣素菜。接收了小灶的雲朵,就隻是做熱菜。

看得出來,雲朵鍋灶上的手藝是不錯的,她在炒鍋裏倒上油,一樣一樣地炒來,很快就有一盤蛋炒韭菜出了鍋,緊接著還有一盤青椒肉絲、一盤蔥爆臘肉出鍋了。操心巧、肇拉妮不能讓雲朵一個人在小灶上忙,她倆圍在她身邊,給她打著下手。操心巧也不知怎麽就把炒菜的勺把子拿到了自己的手上,葷葷素素地也炒了兩道熱菜。肇拉妮像操心巧一樣,把炒菜的勺把子,又順到了自己的手上,可她才炒出一道熱菜,就被艾為學攆了來,吵吵嚷嚷地奪去了勺把子,在小灶上顯他的手藝了。

涼菜、熱菜一共有十二道,滿滿地擺了一桌子,大家圍坐在一起,鼓著掌要王甘露的老爸致詞。他沒有推辭,就說:“你們此前創辦了‘十分愛’棄嬰救助福利基金會,我不知道,沒有趕上,今晚就給大家辦一桌十二道菜的夜宴,算是我對你們的遲到的敬意。”

酒是王甘露老爸珍藏的十五年西鳳老酒,王心識帶頭一杯傾進嘴裏後,就招呼大家吃菜了。可以說不用下嘴,隻用眼睛看、鼻子聞,就饞得人要流口水了。所謂色、香、味,在王甘露老爸的小灶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大家熱熱鬧鬧地吃著菜,熱熱鬧鬧地喝著酒,談論的話題呢,又熱熱鬧鬧地集中在雲朵、曾甜甜明天要去的三江源。因為這個話題,談知風把一冊攝影集從他帶著的一個粗布兜兒裏拿出來給大家看了。大家看得明白,影集裏全是雲朵在他“擁書自暖”書城辦展時展出的攝影作品——白皚皚的雪山、綠油油的草地、清淩淩的湖泊,以及靈動的飛鳥、犛牛、藏羚羊和生活在那裏的人們。

談知風說:“雲朵是把三江源上的神韻,很好地納入她的數碼相機裏了。”

談知風還說:“雲朵該是對那片神秘的高原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感情哩。”

沒有受到邀請的風先生,可是不會錯過這樣一次有意義的聚餐哩。他不請自到,穿梭在圍坐著的人之間,該吃的吃,該喝的喝,原本不想多嘴多舌,但他聽到談知風這麽一說,就有些把持不住地插話了呢。

風先生說:“雲朵是把她的魂兒丟在三江源上了哩。雲朵是全身心地愛著那一方水土,那一方人了。”

別人不知聽見風先生說的話沒有,雲朵是聽見了。她聽見了就對自己有些不解,不解她怎麽就愛上那一方水土,那一方人了呢?雲朵想了想,雖然想不明白,卻也了然,人活著有多少事情啊,能想明白的又有幾件?糊裏糊塗,倒不失為一種很好的生活態度。

風先生看出了雲朵的心思,他突然興趣大發,就把一曲雲朵從燈盞奶奶嘴裏學會,而後經常漫唱的花兒,無聲地給雲朵漫了出來:

袖筒裏筒了者千裏眼,把遠山拉到眼麵前。

尕妹子有者顆熱心腸,揣著遠路上者人哩。

……

風先生一曲《尕妹子有者顆熱心腸》還沒完全漫唱出來,圍在餐桌邊上的賴小蟲,一隻手突然抬起,緊緊地捂在了自己的嘴上,低著頭,似有泛濫而出的食物,一波一波地往她的喉嚨上衝。她不敢再坐下去,迅速起身,離席而去,生怕走得慢了,會嘔吐出來似的……她這是怎麽了呢?雲朵看著她,不能明白,但有育兒經曆的操心巧和肇拉妮,心裏可都明鏡一般,看得很清楚了。

賴小蟲的那個樣子,該是妊娠反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