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天黃河裏者下雪哩,麻水上者推冰橋哩。
誰哈個花兒者疼心哩,不疼是誰哈者咱哩。
……
——花兒《誰哈個花兒疼心哩》
從兒童福利院回到市區,雲朵還有一件事要辦。
雲朵忘不了“幫手”孤兒技術學校的多吉更哲及那幾個同患眼疾的孩子。他們來西安治療眼疾,眼科專家是叮嚀了的,要幾個孩子方便的時候再來醫院複查。小更哲和那幾個孩子都在遙遠的三江源上,他們不方便來,雲朵便想了,她要到他們那裏去,就去醫院裏找找專家,給孩子們開些藥帶上也好。
眼眉掛了霜的老專家,記憶真是不錯,雲朵掛號找到他,隻說了個大概,老專家就從他的記憶裏把她找出來了。
老專家從記憶裏找到了雲朵,自然地就也找到她帶來就診的幾個藏族孩子的病曆。雲朵給老專家說明了情況,老專家沒說二話,就開了一紙藥方,並關心地問了雲朵:“你掛專家號也不容易,孩子們來不了,我不能讓你吃虧,就讓我給你瞧瞧眼睛好嗎?”雲朵答應了老專家,她在答應老專家時,也老實地告訴他,說她近些日子,老是覺得眼前有蝴蝶在飛,而且還覺得幹澀不舒服。
老專家讓雲朵坐在他身邊的凳子上,拿起一個很小很小的電筒,翻著她的眼皮看了。
老專家手裏拿著的那個電筒雖小,光卻非常強,剛一照進她的眼睛,她即覺得一團白光刺激得她的眼眶驀地湧出一泡汪汪的淚水來。老專家把雲朵的眼睛好一番查看,末了還領著她上了幾個眼科檢查的專用器械,最後告訴她,右眼倒沒什麽,隻是左眼眼底起了點病變,出現了惱人的黃斑。
雲朵不懂什麽黃斑,就問:“要緊嗎?”
老專家沒有正麵回答她,隻說:“你真的要去三江源上嗎?”
雲朵點著頭說:“真的要去。”
老專家說:“聽我的話,你就不要去了。那個冰天雪地的地方,去了對你的眼睛隻有壞處沒有好處。”
雲朵還不信,問:“真有那麽嚴重嗎?”
老專家說:“我是哄你的人嗎?”
雲朵沒話說了,遵照老專家的囑咐,也給自己開了些藥,拿著回了家。
雲朵在回家的路上,腦子裏像放幻燈片一樣,一會兒是她今天在西安兒童福利院,看見孩子們用雪堆媽媽的畫麵,這個畫麵還沒過去,一會兒就又有“幫手”孤兒技術學校的孩子們,用彩色的沙子吹塑壇城,在壇城中心吹塑阿媽的畫麵……純真的、可愛的孩子們呀,他們不論是在西安的兒童福利院裏,還是在三江源上“幫手”孤兒技術學校裏,他們有了雪,就用雪堆媽媽;他們有彩色的沙子,就用沙子吹塑阿媽!
媽媽!阿媽!
阿媽!媽媽!
兩幅基本相同的畫麵,就那麽交織在一起,伴隨著雲朵往家裏走著。風先生追著她,也不管她此刻心裏是何感受,就隻依著他的心性,給雲朵嘮嘮叨叨地說了。
風先生說:“你心裏很亂是吧?我與你一樣,亂亂的,總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往我腦子裏湧。我就想了,人是要做人的。不會做人,再怎麽成功都是暫時的;而做對了人,哪怕不成功,也是一個成功的、讓人尊敬的人。”
風先生說:“做人到最後,做的是人的形象和信譽,這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基本屬性。”
風先生的話音才落,一曲在雲朵心裏久違了的花兒,驀然嘹亮在了她的耳膜上。那是燈盞奶奶給她漫唱過的,花兒的名字就叫《誰哈個花兒疼心哩》:
三九天黃河裏者下雪哩,麻水上者推冰橋哩。
誰哈個花兒者疼心哩,不疼是誰哈者咱哩。
……
耳膜上不斷地回響著這曲花兒的雲朵,與王甘露以及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他們,手機上溝通著,確定明天就出發,重上三江源……在手機裏確定完這件大事,雲朵還去了她的茶裳體驗館,在那裏把他們明天重上三江源要帶的物資仔細地清點了一遍,然後才往家裏趕。她緊趕慢趕,趕回到家時,天已完全黑了下來。她身在家裏了,可不知是心焦老專家的診斷,還是想著三江源的大雪,怎麽都靜不下來,她一會兒打開電視,看不了幾個畫麵就關掉了,又沒著沒落地坐在了電腦前,把電腦打開來,抓著鼠標這裏點一下,那裏點一下,就把三江源上的雪災的消息點了出來。雲朵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畫麵,就更堅定著她的信心,以為他們奔赴那裏,是非常正確的一件事情……就在雲朵心裏肯定著他們的行動時,門外傳來了幾聲怯怯的敲擊聲。
咚……咚……咚咚咚……雲朵繼續聽著,直覺敲門的聲音不僅是那麽怯,而且還十分小心。
雲朵敏感地想到了賴小蟲,因為隻有她才會那麽心怯地來敲門。雲朵麵對著她的電腦屏幕,繼續翻看三江源上的雪災狀況,但外麵敲門聲沒有終止,怯怯地,小心地,卻也是特別執著地在敲擊。雲朵不去開門,那怯怯的敲門聲,根本不會停下來。雲朵是沒有辦法了,她在聽到第三次敲門聲時,從電腦前站起身,往門口走了去。她抓住了門把手,卻依然猶豫著,想著開不開門呢?可是外邊的敲門聲,趕著這個時候,再一次怯怯地響了起來。那三番五次響起的敲門聲,像包著棉花的鐵榔頭一般,砸得雲朵失去了主意,她把門把手擰了一下,向外推了去。雲朵看到的結果,如她所料的一樣,果然是賴小蟲。
在賴小蟲的模樣撞入雲朵視野的那一瞬間,她便什麽都明白了。
來找雲朵的路上,賴小蟲的頭上、身上是落了些雪花的,有些已經消融,有些還在她的頭發梢上保留著。她頭發梢上消融了的雪花,化成了水滴,從她的發根上往下流,流到她的臉上,像是流在了一塊燒紅了的鐵板上,吱吱地冒著熱氣……雲朵看著她,想她是該說話的呢。可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眼巴巴地看著雲朵,就是說不出話來。其實她說話與不說話,已經全沒意義了。因為她的肩脖子上,耷拉下來的幾條彩色的繩子,把她要說該說的話全都說出來了。
黃色的、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白色的繩子,可是雲朵最為熟悉的呢!
曾經那些彩色的繩子,可都是搭在她的肩脖子上,束縛她的哩。她穿上一款旗袍,就會有一根彩色的繩子,把她很是溫柔地束縛起來,那是她與胡不二做過的遊戲,現在卻已變換了主人,搭在了賴小蟲的肩脖子上,雲朵還有什麽不明白、不清楚的呢?她是非常非常地明白、清楚了……清楚著、明白著的雲朵,心裏焉能不生出恨來?她是恨得牙都癢癢了呢,真想撲上去,用牙去咬賴小蟲,用手去撕賴小蟲,把她咬得遍體鱗傷,把她撕成八塊……雲朵這麽想著時,她看見賴小蟲,似乎也在期待自己張嘴咬她,伸手撕她,雲朵因此驀然知覺,自己是不能咬她、不能撕她的。那樣的話,不就正中了她下懷,使她變得心安理得,變得理直氣壯?
雲朵此刻在心裏努力地勸告著自己,既沒有衝動,也沒有喪失理智。
因為雲朵對此是有心理準備的,不是在今天,不是在今晚,她是早就有所預料了。上次參加王甘露老爸公司裏的晚宴,賴小蟲惡心嘔吐的樣子,深刻地印在了雲朵的腦海裏。她雖然從未懷孕,沒有經曆過妊娠反應,但一個女人長到一定年齡,這些常識性的東西,未經曆也是會知曉呢。因此,雲朵難免不在心裏想,她想著想不出頭緒時,就忍著內心裏的疼,做起了她認為必要的準備。
大門裏站著雲朵,大門外站著賴小蟲,她倆相互就那麽看著,誰都沒有說話。突然地,賴小蟲低下頭來,她哭起來了,哭著轉身過去,抬腿要走,雲朵卻把她叫住了。
雲朵說:“我有一張紙,是你想要的,你等會兒,我拿給你。”
雲朵說了這句話後,回頭走到她剛才坐著的電腦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白亮亮的紙,再次走到大門口,平靜地看著不敢回頭的賴小蟲,把那張紙交到了她的手上。
這張紙是雲朵幾天前就寫好的,她是寫給胡不二的,讓他自主選擇他的新生活。
那張紙又輕又薄,本來沒有什麽分量,但因為雲朵寫了那幾行字、幾句話,就變得很是沉重了呢,像塊大石頭一般壓在她的心上,讓她太難受,太痛苦了……雲朵那麽暢快地交給了賴小蟲,便像把那塊大石頭交給了賴小蟲一樣,雲朵自己頓時覺得身心輕鬆爽快了許多。她目送賴小蟲從她家門口走開,然後關上房門,回身先去盥洗間,把浴缸放滿熱水,脫去身上的衣裳,鑽進浴缸裏的熱水中,踏踏實實泡了個澡,把自己清清爽爽、幹幹淨淨地洗出來,就爬到席夢思**,鑽進被窩裏睡了。
雲朵做夢了呢!
雲朵的夢裏,很清晰地出現了她白天在西安兒童福利院經曆的事情。她的小雲飛和福利院的孩子在堆雪人,孩子們把堆起來的雪人叫“媽媽”了。
“媽媽!”
“媽媽!”
孩子們叫“媽媽”的聲音,非常稚嫩,卻特別響亮,刺激著雲朵的耳朵,她從夢中都驚醒過來了呢。
醒過來的雲朵,過一會兒又睡去。可她睡過去後,依然做夢。夢裏的孩子,變成了“孤兒”幫手技術學校讀書的藏族孩子,他們圍在快要吹塑成的壇城周邊,小心地用彩色的沙粒,在壇城的中央吹塑一個他們心中的“阿媽”……他們把“阿媽”完美地吹塑好了,卻突然地撲爬在壇城上,用他們的小手,把他們的“阿媽”與壇城,一下子撲爬得散了,又變成一灘彩色的沙粒。
孩子們就那麽撲爬在沙粒上,呼叫起了“阿媽”。
“阿媽!”
“阿媽!”
雲朵再一次從孩子們呼叫“阿媽”的稚嫩聲音裏醒了過來。她睜眼看向掛著窗簾的玻璃窗,看見窗簾留著的那道縫隙裏,透進一縷明晃晃的晨曦來……雲朵伸了伸腰,伸了伸腿,從被窩裏爬起來了,下了床,把自己梳洗收拾了一下,這便出門往艾為學的“蒼蠅小吃城”去了。今天早晨,雲朵和王甘露,還有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他們,約好在艾為學那裏先集體過早,給他們這次三江源之旅壯個行,然後去她的茶裳體驗館,往汽車上裝載收集來的物資,就開車往三江源上走了。
兩輛王甘露老爸安排來的貨運大卡,兩輛汝朋友、鹿鳴鶴、談知風、艾為學自駕的越野車,轟轟烈烈地向三江源出發了。
他們頭一天宿營蘭州,第二天宿營西寧,第三天就往三江源上的寶珠鎮趕了。一千五百多公裏的路程,他們走得辛苦不辛苦,自己不說,他人是能想象的呢!雲朵和王甘露,當時就都分別坐在一輛載貨大卡的副駕駛位置上。雲朵不知王甘露是怎麽熬過來的,但她清楚自己坐在載貨大卡的副駕座位上,一點都不擔心自己困乏不困乏,而是擔心駕駛大卡車的司機師傅,怕他困乏了呢……那位師傅也許真的困乏了吧,他一會兒點一支煙,一會兒再點一支煙,他給自己點了幾支香煙後,雲朵發現他給自己點煙時太不方便了,就把他的香煙盒子,拿到她的手上,由她控製著給司機師傅點煙了。
因為她不斷地給司機師傅點煙,到後來,自己也陪著司機師傅抽了幾支香煙哩。
雲朵抽了香煙後,還自嘲地說:“路太遠了,又不好走,抽口煙提提神。”
可能是駕駛室裏的煙霧太濃了吧,雲朵還感到了她眼睛不舒服。她因此想起西安市第一人民醫院老專家的話,知道她是因為已經上到三江源了,車窗外鋪天蓋地的大雪對她的眼睛造成了影響,她就給自己點眼藥水了。她給自己點了眼藥水後,還讓司機師傅也點。她給他說,眼睛看見的都是皚皚白雪,點上眼藥水對眼睛也是一種保護。
從西寧往三江源上的寶珠鎮去,路上的汽車多了起來。
雲朵他們看得清楚,那些成隊成隊的汽車,拉運的都是救災物資。一長列的車隊,拉運的是喂食牛羊的幹飼草;一長列的車隊,拉運的是為藏族同胞防寒抗寒的棉帳篷、棉衣……車輛增多,加之道路結冰,就出現了拋錨的車輛,有的甚至滑出了公路,側翻在路邊。然而這還不算太嚇人,最讓雲朵他們心驚的一幕,是在他們翻越巴顏喀拉山時,車輛爬行上了五千多米的山頂,有輛從他們車旁超越到前頭的越野車,在距離他們不遠的那個拐彎處,猛地衝出坡路,跌進路基下的壕溝裏!萬幸的是,壕溝不深,雲朵他們趕上去,把人救出來,發現幾個人都隻受了些輕傷,就讓他們緩了口氣,再幫他們把車拖上來,然後又繼續往前趕路了。
雲朵他們的兩輛大卡車和兩輛越野車,倒是都很順當地趕到了他們的目的地寶珠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