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裴香茗來了,仆人紛紛噤聲,有人敲門通傳,說是沈夫人來找二爺。雲深便敞開了門請裴香茗進去。裴香茗打量了一下他的住處,十分簡樸,桌上擺著一摞周易之類的書。雲深猶豫了一下,沒有稱呼裴香茗為嫂子。裴香茗也沒有稱呼雲深為二爺。彼此的身份都變得尷尬了,便省去了稱謂。雲深轉身去沏茶,裴香茗止住他說:“不用了,我隻來問你一件事。”雲深便停下,靜靜聽她。裴香茗說:“我父親……前些日子因傷心過甚,加上氣急攻心,吐了口血便昏迷不醒。後來請了洋大夫來看,說是胃裏長了一個瘤子,是不治之症。你通曉藥理,一定有藥方可以幫父親減輕痛苦吧?”雲深說:“瘤子分很多種,有的可治愈,有的無力回天。但有一點十分重要,便是要令尊放下心裏所有的執念,不要再為凡塵俗世而擔心憂慮。我這裏有個方子,你可去試試。半枝蓮與白花蛇舌草各三兩,用大鍋盛水煎煮一個時辰,每日當水飲用,不可間斷。”裴香茗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牢記著雲深的話。“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派人來傳話就好,我一定盡力幫忙。”雲深說完這句話,眼眸中閃耀著那種少年的靈氣和光芒。裴香茗恍惚了一下,想起雲深不過才十六歲。他身上背負的東西,比她沉重得多。裴香茗忍不住問他:“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雲深愣了神,癡癡地看著裴香茗。
一座連一座的山頭種滿了茶樹,采茶女隔幾行站一個,各自忙碌著,手下不停歇。新采下來的茶葉一筐一筐地送進山坳的一排屋子。裴香茗帶著美國人觀看師傅製茶,一道道工序下來,足足看了一個多時辰,兩人都驚歎不已,沉浸在茶香四溢的空氣中十分陶醉。本來這買賣裴正峰就談好了,再通過裴香茗的介紹和實地考察,他們對這批茶葉十分滿意,當即就決定先付三成定金,等茶葉全都出完,再付全款。裴香茗完成父親所托,便同他們一起回到鎮上,仍然安置在茶館的客房裏。
裴正峰吃著洋大夫留的藥,精神好了許多。聽裴香茗說買賣做成了,定金拿到手,心裏便踏實多了。隻是望著兒子的遺像仍然鬱鬱寡歡。裴香茗將雲深的藥方告訴父親,說是能根治他的病。裴正峰早問過李管家了,人家洋大夫都說了是不治之症,哪裏是一個小道士能根治的。可裴香茗堅信不移,千叮萬囑要父親每日將藥湯當水來喝,持之以恒便會有效。裴正峰也隻好勉強答應了,又不放心囑咐女兒:“這些天你要上山去守著,親自將那些茶葉運送回來。還有,跟沈家訂好雨前茶,老客戶早就付了定金的,雖然獲利不多,但是貨量很大……”裴香茗都一一應了,隻叫父親別操勞,專心養病就好。
裴香茗關上房門,從走廊穿過。夜風沁涼,她的洋裙被吹起來,蓬蓬的像跳起了舞。她回頭看著空落落的院子,想起前日同譚新遠跳舞的情形,臉上浮現輕鬆的笑意。
廚房那邊亮著燈,裴香茗好奇走去一看,是伺候靈越的丫鬟在蒸籠裏拿吃的東西。轉身撞見裴香茗,丫鬟忙說是替靈越拿的。自從哥哥開始辦喪事,靈越就沒露麵了。裴香茗雖然恨她煽風點火,但念她懷胎七月來喪夫,也是個可憐人,便不想苛責她什麽。裴香茗同丫鬟一道去看望靈越,卻見她並沒有那麽可憐,臉色紅潤,神情愜意,根本不像新寡婦的樣子。看裴香茗來了,才作出幾分傷心的樣子來,嬌弱無力地說:“我一直沒胃口,好幾日沒怎麽吃東西了,可是大家都勸我,要我為孩子想,捱苦也要吃下去。”裴香茗實在不想看她演戲,說:“是啊,你多吃點。吃完早些休息罷。”說完,她就從屋裏出來了。一股悲哀又湧上心頭,她早知道靈越對哥哥都是虛情假意,可從來沒去提醒一聲,難道這不是她的錯麽?是了,原以為能推得幹淨,其實到頭來,還是她的錯。萬幸的是,靈越肚子裏懷著哥哥的孩子,要是個男孩的話,或許能讓爹重新振作起來。
碼頭上人來人往,堆放在岸邊的一大堆木材分別送上了幾艘船,慢慢地托運走了。過了不久,又有更多的木材被運過來堆在岸邊,工人們吭哧吭哧幹完活,直接用毛巾在河水裏浸一下撈起來,擰都不擰就往臉上身上擦。接著又有船隻靠岸,下來了幾個藥材商人,直奔著沈家的藥鋪去了。
裴香茗領著美國人在街上逛遊,帶他們嚐了嚐這裏的特產,像艾葉粑粑、紅薯飯、米麵之類。美國人吃著小攤上的米麵讚不絕口,流連忘返。裴香茗遠遠看見譚新遠正在向幾個過路商人招攬生意,被吸引了過去。
“茶籽油是本地最常吃的油,比豬油、菜油、花生油都更好,你們看我們這裏的姑娘漂亮吧?老人長壽吧?都是吃這個茶籽油吃的!還有啊,不小心磕磕碰碰,青了腫了,或者被開水燙了,馬上塗這個茶油,一天就見好了。各位老板,可以先拿一小壺去試試,本人免費贈送。”譚新遠滔滔不絕地說著,對方半信半疑地聽著。畢竟茶油對於北方人來說還是一件新鮮東西。裴香茗好奇地走了過來,兩個美國人也跟著她身後不遠處,邊聊邊走。
譚新遠眼珠子一轉,笑嘻嘻地衝裴香茗打招呼:“裴小姐!早啊!”裴香茗順勢過去了,禮貌地回應:“譚老板早。”譚新遠故意大聲說:“美國人要的那些茶油啊我都準備好了,就在倉庫裏放著,他們什麽時候裝船,你來招呼一聲。”裴香茗忍著笑說:“好啊,辛苦了,譚老板。”譚新遠擺手道:“我哪有你辛苦啊,你又要當翻譯又要做買賣,真是女中豪傑。”旁人聽了就開始打量裴香茗和兩個美國人。有人疑惑問裴香茗,為什麽美國人要買茶油。裴香茗解釋道:“他們平常吃的是橄欖油,但是國內不產橄欖油,因此價格非常昂貴。而茶油的成分和橄欖油是極為相似的,價格卻是一半,美國人當然願意買了。”因為語言不通,他們也不能直接問詢,但看著美國人興致盎然的樣子,他們寧可信其有了。譚新遠朝裴香茗作揖道謝,又衝美國人揮手喊著古德拜。美國人自然也禮貌地跟他古德拜,一看這情形,商人們私下商量後,同譚新遠約定明日去譚家坊看看榨油坊的規模和條件,譚新遠一口答應了。
次日,譚新遠帶人回了譚家坊,裴香茗則回了沈家大院。兩人的馬車並駕齊驅,在譚家坊的岔路口分道揚鑣。他們同時掀開簾子朝外看,卻隻看見大霧中朦朧的輪廓,什麽都看不真切。譚新遠恨不得吹一口氣將霧都吹散,這樣便能好好地看她一眼,不過轉眼間,便看不見對麵的馬車了,空留馬蹄聲在山穀間回響。
譚新遠帶著一行人在榨油坊呆了一上午,又安排了一頓新鮮野味,叫他們一個個吃得肚皮發脹。譚新遠發現,人隻要被食物填飽了,就會思維遲緩,變得容易妥協。臨走時,商人們跟譚新遠定下了數筆小買賣,雖然小,但是對譚新遠來說是個極好的開端。
安排人手和馬車將商人們送回鎮上去,譚新遠繼續留在榨油坊看守,入夜才回去休息。喝著茶,就想起裴香茗,她在這坐過,在這走過,在這住過,留下了無數種痕跡。不一會又想起林如意,彤妹說她走的時候很決絕,像是傷透了心。
篤篤的聲音突兀響起,譚新遠回過神來,朝門外一看,是譚姑婆拄著拐杖慢吞吞地挪過來了。不知是不是光線昏暗的原因,譚新遠覺得她麵容枯槁,眼神暗啞,心口驟然收緊,便伸手去扶她。“姑婆,這麽晚了過來,是不放心我?”譚新遠半開玩笑地說,“該鬧的事都鬧過了,我這會很安分呢。”譚姑婆有些生氣地瞪他一眼,質問他:“那個女的呢?收了我的鐲子就跑啦?”譚新遠挑了挑眉,反問:“姑婆,你是不是都聽說了,故意來看我笑話?”譚姑婆習慣性地用拐杖敲著地磚,粗聲粗氣說:“你嘛,大話都說出去了,說什麽她是你的女人,你在哪裏她就在哪裏。你就在這呢,她人呢?麵子都丟盡了!”譚新遠嘟喃著:“這不是出了點意外麽……她有要緊的事,等處理完了,會回來的。”譚姑婆恨鐵不成鋼,指著他教訓:“你要了人家,就得負責任!什麽叫她會回來,她一個婦道人家應付不了的事多著呢!她被她爹捉走,肯定是送回沈家大院了吧?你在這幹等著?等她再逃出來?”譚新遠倒吸口氣,瞪大眼睛問:“姑婆,你怎麽突然這麽在乎她?”譚姑婆義正言辭說:“我不是在乎她,我在乎譚家坊的名聲!”譚新遠聽出來了姑婆的口是心非,其實她就是心疼晚輩,可那張嘴比刀子還厲害百倍。譚新遠笑著說:“那我應該怎麽辦?”譚姑婆說:“當然是去沈家大院搶人咯!她身在曹營心在漢,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叫沈家給她休書,你們就能順理成章在一起了。”譚新遠由衷地佩服起了姑婆,原來他骨子裏的叛逆是遺傳的,怨不得他自己了。譚新遠哄著譚姑婆說:“等我忙完這一陣子,一定上沈家去搶人。姑婆你別急,我絕對不會丟了譚家坊的麵子。”譚姑婆忿忿道:“你太爺爺就曾經跟沈家搶過女人,可惜了……”她不知怎麽嘮叨起了上一輩的事,譚新遠便耐心地聽著,許久沒有這樣聽譚姑婆講故事了,好似回到了小時候。譚新遠沒有打岔,就一直聽姑婆說話,直到她睡意昏沉,便將她搬到**去睡了,自己坐在一旁看著她。他打小沒見過母親,姑婆和十幾個姐姐卻給了他足夠的溺愛。每每父親要拿笤子抽他的時候,總有人會幫他求情,譚姑婆首當其衝。他對她所有的頂撞、忤逆和不耐煩,都不過是仗著她的溺愛。
裴香茗將第一批明前茶運送下山,交到了美國人手裏,完成了今年第一筆大買賣。拿到手的錢沉甸甸的,她也終於明白生意人的艱辛不易。裴正峰叫李管家把錢收好,畢竟為了裴世傑的案子花了不少冤枉錢,這才補上窟窿。看父親欣慰不少,她心裏也好過一些,休息了兩日又回到茶場裏去。她在茶場邊上收拾了一間小屋子簡單住下,隻想離沈家大院盡量遠一些。聽說沈不離和秋琳的關係日益僵化,連孩子都抱出來給奶娘撫養了,裴香茗更不想去趟渾水,隻盼著茶葉好,生意好,父親的身子也好。
午後的日頭不熱,卻很刺眼。在外采茶的人們都戴著草帽,披著紗巾,分不清誰是誰。裴香茗也挎了隻籃子采茶去,閑著胡思亂想,不如找點事幹。雲深不知何時來的,站在她身後久久沒出聲,隻是看著她。裴香茗看見了日頭底下的影子,轉回頭去,麵上蒙著紗巾,隻露出兩隻亮亮的眼睛。
兩人找了一棵樹下躲蔭,雲深從籃子裏撚了根新鮮茶葉放進嘴裏咀嚼,慢吞吞地說:“今年雨水多,出的茶葉是極品。”裴香茗望著遠處說:“不是說最極品的茶葉出自你們道觀麽?”“是啊,武功一品應該也出來了。”雲深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不經意的惋惜,又問裴香茗,“令尊如何了?”裴香茗答道:“按照你的方子喝著湯水,不過他實在很難有好心情。我能做的就是做好裴家的每一筆買賣,讓父親寬心。”雲深說:“茶場這邊,父親完全交由我負責,你有需要便和我說。”裴香茗忍不住反諷:“你作得了主嗎?人人都說二爺和大爺沒得差,都是傀儡。”雲深沉默了,也覺得好笑,許多事情都逃不過一個輪回。
“你會離開沈家麽?”
“遲早。”
“最遲何時?”
“我也不知道。”
雲開了,裴香茗迷茫地望著遠處山頭上露出的高山草甸連綿不絕,如同人間仙境,可對於他們來說,卻形同囹圄。裴香茗問雲深:“老夫人最近如何?”雲深說:“還在佛堂裏不肯出來。”裴香茗微微皺眉問:“沈不離也沒去見過?”雲深說:“他的情形好不到哪裏去。”裴香茗看著雲深,他卻避開了她的視線。她看出來了他是內疚的,覺得愧對沈不離。曾經拿他當知己的那個人,被他傷害最深。如今的場麵歸根結底是她造成的吧,因為放出惡魔的人,是她啊。
盡管千萬個不情願再踏入沈家大院,盡管有極大的可能又被老夫人一個茶杯砸出來,但裴香茗仍然要去看看她。佛堂門窗緊閉,裏麵光線昏暗,透著門縫什麽也看不見。裴香茗敲門敲了許久,沒有回應。忽然從窗台上跳下來一隻貓,尖叫著嚇了她一跳。轉身一看,門底下開了一方小洞,貓從洞裏鑽了進去。裴香茗覺得古怪,便趴下去從洞口朝裏看,一隻老鼠哧溜一下從她眼前竄過去,貓也飛快地一掠而過。她一貫最怕老鼠,嚇得尖叫一聲。
這時裏麵才傳出動靜,咚咚的響聲,像是什麽東西在敲擊梁柱。裴香茗試著喊了幾聲“婆婆”,那敲擊聲更密集了。裴香茗心慌了,連聲喊道:“婆婆,是你在裏麵嗎?你怎麽了?我推不開門啊,你別急,我叫人來!”她情急之下想找東西把門撞開,急得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卻不料撞見了沈名嗣。他獨自一人拎著一個食盒走過來,陰沉沉地看著她。裴香茗看見他手裏的食盒,頓時恍然大悟了。可容不得她多想,沈名嗣扔下食盒一個箭步衝上前勒住她的脖子,惡狠狠地說:“你走就走了,還回來多管閑事!”裴香茗掙紮著揮舞雙臂,喉嚨被卡住了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她用力地蹬著腿,力氣卻越來越小,動作越來越慢。
“父親!”雲深突然出現,一把推開沈名嗣將裴香茗救下來,用驚恐而陌生的目光瞪著沈名嗣。裴香茗大口喘著氣,眼淚都出來了,聲音嘶啞道:“老夫人……老夫人在裏麵……是他把老夫人關起來的!”雲深看著父親,期盼能得到一個否定的回答,可惜沒有。沈名嗣說:“我不過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他說完又詭秘地笑了笑,問:“你們想進去看看她?”
沈名嗣用鑰匙打開了那扇佛堂的大門,原來底下的那個洞是用來伸手開鎖的,因為鎖子在裏麵,外麵的人進不去還以為是上了閂。屋裏彌漫著一股腐臭的氣味,四處都淩亂不堪,隻有一尊如來佛安然坐在高處,似乎纖塵不染。
角落裏有個東西動了一下,裴香茗一眼望過去,那蓬頭垢麵的是沈老夫人無疑。隻是她的雙腳戴了沉重的鐐銬,年邁體衰已經無法行走了。裴香茗衝過去喚她:“婆婆!”沈老夫人嗚嗚地哭了起來,像受驚的孩子緊緊抱住裴香茗的胳膊。雲深震驚無比,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他籌謀多年而來的結果。裴香茗痛斥道:“你簡直是魔鬼!對一個年邁的老人,如何下得了這樣的毒手?”沈名嗣嘖嘖道:“我都不曉得你們的感情有這麽深呢。她這個人心腸歹毒,對任何人都沒有真心的,你可不要被騙了!”裴香茗看著眼前的場景又憤慨又難過,沈老夫人被關在這裏或許有一個月了,可是沈家上下居然沒人知道。可見沈名嗣已經一手遮天了。沈老夫人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整個人畏畏縮縮,掀開衣袖來,手臂上盡是累累的傷痕。裴香茗不忍看下去,驀然朝自己狠狠抽了一耳光,眼淚簌簌而落:“婆婆,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沈名嗣冷笑了一陣,搖著頭說:“既然你們祖孫情深,那你就在這陪著她罷。你終會看清楚,她才是真正的惡魔!”“不行!”雲深毅然反對,“你答應過我不傷及無辜!”沈名嗣指著裴香茗說:“她會泄露我的秘密,那我們前麵所做的一切都功虧一簣了,好不容易到手的東西,我絕對不許任何人再奪走!”雲深絕望地看著沈名嗣,勸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沈名嗣笑著回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雲深還想說什麽,卻看見裴香茗在朝他使眼色,立即領會了她的意思,便隻好暫時忍下。裴香茗明白繼續反抗也是徒勞,不如再作打算,她把所有賭注都放在雲深身上,隻要他還有一絲良知,一定會救她和老夫人出去。沉重的兩扇門緩緩關上,將陽光一並隔絕了。裴香茗哪裏想過這樣的境遇,和沈老夫人被囚禁在一起,生死都聽天由命了。
沈老夫人受了連日的折磨,意識模糊。裴香茗問她什麽她都隻能答出斷斷續續的幾個字。因為腳上帶了鐐銬也無法走動,勉強能挪到角落的馬桶上去方便,有時也會失禁在身上,無人清理,惡臭熏天。沈老夫人指著佛像念念叨叨說:“有火……有水……都有……”裴香茗在佛像側邊的小櫃子裏找出了香燭和香油,終於點亮了佛堂。櫃子裏還有一些衣物和鞋帽,是從前老夫人在這住的時候留下的。她又端著蠟燭繞到佛像後麵的裏間裏去,果真見到了一缸水,還有一張簡易的床。佛像前原本有一盞長明燈,可惜因為沒有添油而熄滅了,裴香茗仔細看了一眼,那燈的主人是沈名龍。裴香茗無聲歎了口氣,將那盞燈重新點亮,然後將老夫人搬到水缸旁邊擦洗了一遍身子,給她換上了幹淨的衣物。
一條街的店鋪都關了門,隻有譚氏糧油店還亮堂著。剛送來的油堆滿了倉庫,彤妹幫著譚新遠在清點。譚新遠則拿著算盤不停地算賬。“又算錯了。”他尷尬地摸摸腦袋,“怪我小時候沒好好學算盤。”彤妹溫柔地看他一眼:“你隻顧著調皮,哪裏有心思學算盤。而且你吹了大牛皮,說將來一不當官,二不從商,就當個閑散人。”譚新遠笑著說:“爹就常常說我不長進,沒出息。”“但是爹最疼你。”彤妹說完這句話,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突然,一陣殺豬似的慘叫響徹夜空,也打斷了他們的思緒。因為是半夜子時,整個鎮子都是肅靜的,這聲音顯得極為刺耳。彤妹仔細聽了一下,說:“好像是有人生孩子。”譚新遠判斷了大致的方向,應該是從裴府那邊傳來的。“彤妹,我得去看看。”譚新遠放下算盤,穿上外套就匆匆出門了。彤妹望著他的背影小聲念叨:“誰要被你喜歡上,真是一件幸事。”
譚新遠趕到裴府門口,剛好看見接生婆進去。看來真的是靈越要生孩子了,不過裴香茗曾叮囑過他,靈越生產的日子還差一個月呢,看樣子這是要早產了。譚新遠想也沒想就進去了,裴府沒個作主的人,李管家也不太懂生孩子的事,大家亂作一團。接生婆一到就穩住了局麵,利索地指派著丫鬟們幹活。李管家看見譚新遠便沒好臉色,叫人把他轟了出去。譚新遠沒法子,隻得守在裴府外頭,有了消息不管好壞也好及時通知裴香茗。
裴正峰比任何人都緊張,雖然仆人攔著,但是他執意要起床去看看。靈越房外聚集了許多人,大家竊竊私語,議論著“七活八不活”之類的傳聞。看老爺來了,大家也都不敢吱聲。靈越的嚎叫聲又尖又細,像一根根針不停地紮著耳朵。接生婆擦著汗跑出來問:“保大還是保小?”裴正峰一怔,癡癡地問:“生不下來嗎?”接生婆說:“因為是早產,出血又多,要平安生產恐怕有困難。還有就是……早產的孩子不好養活,所以……”裴正峰猛地發怒了,大吼:“什麽叫不好養活?我要母子都平安!告訴她,如果她生下一個兒子,裴家所有的財產我都給她!”接生婆點頭又趕忙跑了進去。
沒多久,嬰兒的啼哭聲傳了出來。雖然微弱,但對於裴正峰來說就是生命中最不可忘懷的聲音。他焦急地站起來翹首望著門口,大聲問:“是男是女?”接生婆大聲回道:“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裴正峰聽到這個,百感交集,眼淚洶湧而出,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裴府都沉浸在一片道賀聲中,在外麵聽見動靜的譚新遠也鬆了口氣,安心地回去了。李管家笑嗬嗬和裴正峰說:“恭喜老爺,恭喜老爺啊,我這就去拿錢給接生婆。”裴正峰高興得合不攏嘴,將帳房的鑰匙交給李管家:“好,去吧,多拿點。”
折騰了一晚,到清晨的時候,整個鎮子都在蘇醒,裴府卻還在酣睡中。後門停著一輛馬車,李管家帶了家人往車上搬著東西,孫兒在一旁跑來跑去。李管家叮囑他別出聲,也別亂跑。馬車從後門的巷子裏輕輕慢慢地出來了,李管家趕著車,碰見了一兩個熟人。有人問他這麽早去哪裏,他也不答,就這麽麵無表情地走了。
日上三竿時,裴府才醒了過來,似乎都在為那個新生的小不點忙活著。裴正峰一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看孫子,喚了幾聲李管家,左等右等不見人。他便叫一個丫鬟去把孩子抱過來給他看。因為是早產的,個頭很小,眼睛都沒睜開,看著羸弱可憐。裴正峰碰都不敢碰,生怕弄傷了他,又喜愛得不得了,好似病痛都去了三分。仆人送來半枝蓮和白花蛇舌草熬成的湯水給裴正峰服用,他一口氣喝掉一大碗,又納悶李管家哪裏去了。一個小廝突然驚慌失措地邊喊邊跑過來:“老爺、老爺!帳房……帳房……被盜了!”裴正峰下意識摸了一把腰間,那串鑰匙昨夜交給李管家,就一直沒回來。他手裏的碗嘭一聲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眼前忽然白茫茫一片。
帳房裏一片狼藉,值錢的東西都拿走了,剩下全是賬本。裴正峰覺得這裏滿目蒼夷,多看一眼都心痛難當。仆人們各個也都忿忿不平,指責李管家太狠了,好歹在裴府幹了一輩子,將帳房偷了個幹幹淨淨,一分錢都沒留,這下連工錢都拿不到了。有人問要不要報官,裴正峰張口說了要,可是後半截話又吞下去了。錢都沒了,請警署的人過來又能怎麽樣?到時他們又要拿辦案經費,他卻什麽也拿不出了。幾筆大買賣賺的錢都被李管家卷跑了,卻還欠著沈家的貨款,往後的生意隻怕也難做了。
裴正峰將自己關在書房裏,將剩下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擺在了桌上。靈越屋裏的丫鬟領了一個老媽子走到門口,敲敲門跟裴正峰說:“老爺,老媽子過來了。”裴正峰咬咬牙,囑咐丫鬟:“帶去靈越屋裏,把其他的人都喊出來,我有話要說。”
花了三日工夫,裴正峰變賣了值錢的物什、家具,湊足了錢才遣散了所有的仆人,隻留了伺候靈越坐月子的老媽子。除了這座宅子和街頭的茶館,裴家什麽都沒了。裴正峰臉色晦暗,弓著腰守著一爐火熬著湯藥。稍晚些時候,他還要去茶館,那邊沒有夥計打點,隻有他親力親為了。
譚新遠邁入裴府大門,再也無人阻攔,他繞過屏風,穿堂而過,往日熱鬧的府邸空落落的,連院子裏的盆栽都被人搬去了,留下一地落葉。遙遙望著裴正峰坐在竹椅上,手持芭蕉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心中發出英雄遲暮的感慨。譚新遠坐在他旁邊的台階上,說:“我知道你討厭我,不想看見我,但是沒法子,我喜歡你女兒。所以我必須在這裏。”裴正峰沒理他,眼睛直勾勾盯著爐子裏的火苗。譚新遠接著說:“我能盡力幫忙,隻要裴老板開口。人手也好,錢也好,都算是借的,將來慢慢還。”裴正峰並不領情,冷冷道:“你居心叵測,香茗怎麽會被你這樣的人給騙了!”譚新遠皺著眉嘟喃:“誰騙誰呀?明明是她先騙的我,她說再也不回沈家大院了,結果呢……”“住口!”裴正峰生氣打斷他,“要不是你橫插一腳,她和沈不離應該都有孩子了!是你害了她,讓她背上不守婦道的罵名!”譚新遠歎道:“和老人家說話就是費力啊,所以我最不喜歡和老人家打交道了……裴老板,你難道不心疼女兒在沈家的處境?你為了生意忍心把她一次次往火坑裏推?難道你覺得她在沈家受到的羞辱還不夠嗎?”裴正峰漸漸地愣住了,反問:“你在說什麽?什麽羞辱?”譚新遠說:“我知道,你肯定覺得男人可以三妻四妾,這都是很平常的。像你寶貝兒子……對不起,他是最貼切的例子,因為沈家就拿這個說事,以為這就是講理了。可是像香茗那麽驕傲的女子,憑什麽要對私生子忍氣吞聲?”裴正峰這才回味過來,仿佛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腦子,臉麵漲的通紅,漸漸變成醬紫色。譚新遠發覺他臉色不對,心裏也咯噔一下,恍然道:“難道她從來沒和你說?”裴正峰對女兒所有的憤恨頃刻間化成了水,心裏頭愧疚難當,一時老淚縱橫起來,喃喃道:“她沒說過在沈家的事,我也沒問,我以為她過的很好……我還怪她、怨她……我還打了她……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打她,她一定傷透了心……”譚新遠心裏一酸,撫著裴正峰的後背:“她沒怪你,她讓我在這裏照看著,就是放心不下你。”裴正峰深呼吸一口氣,抹了抹眼角,想起家中連遭不幸,悲從心來。
一片寂靜中,靈越屋裏忽然傳來哭鬧聲,大人和孩子的糾纏在一起。譚新遠感到詫異,不明白靈越在鬧什麽。裴正峰歎道:“她生產當日,我許下諾言,如果她生個男孩,我就將裴家所有的財產都給她。可是禍不單行,裴家已經一文不值了,除了給她請個老媽子,我也拿不出更多的東西給她。她就不依不饒地折騰自己的孩子、折騰老媽子。念在她沒有娘家人,又是新寡,就容她鬧吧。我就是覺得愧對香茗,她辛辛苦苦在山上守著茶場,守著裴家的生意,因為我的一不留神,讓她白忙了。”譚新遠安慰道:“別想太多,有我在呢。”裴正峰抬頭望了他一眼,發覺自己從沒好好看過這個年輕人,他原來長得這樣眉清目秀。
譚新遠回到糧油鋪,精疲力盡躺在**,仰麵看著屋頂上的瓦礫發呆。彤妹問他吃不吃飯,他也不想吃,隻問送信的人回來了沒有。彤妹說:“回來了,上午回來的。”譚新遠一下子彈起來:“怎麽沒告訴我?”彤妹道:“人都沒見著,信給原封不動帶回來了。”譚新遠不解問:“怎麽回事?”彤妹說:“說是去茶場找了,又去了沈家找,沒見著人。問了旁人,都說好一陣沒看見她,誰曉得是真是假呢。也許沈家人故意說沒看見,就怕你們私相授受。”譚新遠想到裴香茗在沈家的處境艱難,更加坐立難安。
月色怡人,沈不離抱著樂水坐在花園裏,明明有奶娘照顧,他卻整日抱著不離手,除非是要吃奶了才會送進屋子裏去給奶娘。連奶娘都笑他說從沒見過當爹的像他這樣。沈不離自小就養成了一副冷性子,對著誰都親熱不起來,好不容易愛上一個賀秋琳,後來竟發現她僅存活於他的想象中,真實的那個隻能讓他拒之千裏。他便以為從此沒有別的愛了,可是樂水拯救了他,讓他變了個人,從裏到外都變了。秋琳如一隻貓步子輕輕走了過來,看見沈不離對著孩子那般溫柔的表情,她心頭銳痛。“為什麽這樣對我?”秋琳失魂落魄地問道,“為什麽這樣對我。”沈不離擔心她又驚著孩子,輕聲問她:“你身子好些了麽?”秋琳流淚哽咽道:“是因為她嗎?是裴香茗?她為什麽走了還要回來,她夥同外人把沈家瓜分了,你還向著她!”沈不離無語搖頭:“跟她無關。我說過,我做的一切是為了我們的孩子。”“為了孩子?那我呢?我跟著你,不是為了當鄉野村婦啊,嗬嗬……”秋琳失望地看著他,突然從他懷裏奪走了孩子掉頭就跑。沈不離驚呼一聲,大喊著叫上子榆和錦繡一起去追。秋琳拚盡了力氣抱著孩子一路狂奔,孩子便扯開嗓子哇哇大哭了起來。聽見哭聲,沈不離便有了方向繼續追過來。秋琳慌了,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哭,慌張地念叨:“別哭了,別哭了!娘帶你去找祖奶奶,讓她為你作主……你爹已經瘋了,他瘋了……”沈不離在後麵高喊:“秋琳!秋琳!你要幹什麽?把樂水給我!”秋琳抱著孩子無處逃竄,躲在了花園的一個假山後麵。她用力捂住孩子的嘴,悶悶的哭聲從她的掌心裏發出來。聽著外麵的腳步聲近了,賀秋琳緊緊箍著孩子,發出崩潰而隱忍地哭泣:“求求你別哭了!別哭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天地間都安靜了,沒有了腳步聲、沒有了呼喊聲、沒有了哭聲,秋琳慢慢地站起來,鬆開了一直捂在樂水臉上的手。那張小臉蛋變成了豬肝色,像是憋壞了。秋琳抖了他兩下,輕聲喚道:“乖兒子,娘帶你去找祖奶奶……”樂水沒有再哭了,安靜地閉著眼。秋琳怔怔地看著,撫摸著,突然之間發癲似的衝出去大喊:“兒子!我的兒子,把我的兒子還給我!”沈不離等人聽見喊聲飛快趕了過來。見到秋琳的瘋癲狀,見到那懷中的小人兒一動不動,連腹部的呼吸起伏都沒有了……沈不離隻覺得有無數道雷朝自己身上劈來,恨不得被劈死!他傷心至極,悲慟地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嘶啞的哀嚎,撲上去從秋琳懷裏搶走孩子。他抱著樂水,不停喊著他的名字,涕泗橫流。他倒在地上打滾,像個孩子一樣哭喊、吼叫、撒潑,通過最粗暴的方式發泄。寂靜的夜裏,隻有鬼哭狼嚎。秋琳轉身走了,如一縷鬼魂悄無聲息,她臨走時幽幽地說:“他說下輩子投胎,再也不到沈家來……”
裴正峰終於賣掉了他那張明朝傳下來的羅漢床,換得了一筆錢用來維持茶館的生意。如今除了裴香茗的那個屋原封不動,裴府裏裏外外都被賣空了。靈越覺得自己委屈,辛苦受累,結果是死了男人又沒撈到半點好處,還多了個拖油瓶。她又找裴正峰鬧,要他給自己一個交待,不然她就帶著他的孫子改嫁去。裴正峰沒有精力應對,隻得躲避她。
譚新遠每日來看望裴正峰,陪他說說話,幫忙打點一下家事。已經大半個月沒有裴香茗的消息了,又盼了好幾天,裴正峰忍不住犯嘀咕,說最後一批茶葉應該早出來了,怎麽裴香茗還沒下來。譚新遠聽了更緊張,問:“最後一批茶出完了麽?”裴正峰說:“是啊,穀雨都過去了十來天,穀雨之後的茶葉我們是不要的。”聽這麽一說,譚新遠再也按捺不住了,從裴香茗房裏找出了那輛自行車,許久沒騎了,落了一層灰。他顧不得那麽多,騎上就走。
外麵什麽情形裴香茗一概不知,她在佛堂裏一連等了數日也沒有雲深的消息。沈名嗣每日都送飯菜來,卻隻夠一個人吃的。裴香茗讓給老夫人吃,自己隻吃一點點維持精力,前幾日還能扛下來,時間一長,她也熬不住了,似乎能感覺到生命正在一絲一絲地溜走,抓也抓不住。
夜半,窗邊傳來有節奏的叩擊聲。裴香茗睡得淺,警覺跑過去透過窗戶縫看外麵,竟然是錦繡!裴香茗內心激動,氣若遊絲喚道:“錦繡……錦繡,快去找沈不離,要他救我們出去!”錦繡沉默片刻,支支吾吾說:“小姐,姑爺……他早就走了”裴香茗怔了一下:“走了是什麽意思?”錦繡將那日發生的事情告訴裴香茗,末了哀聲歎氣說:“小公子沒了,爺心灰意冷,就去山上出家當道士了。子榆去勸了好多回,幾乎每日都去,可是沒用,他大概……不會再回來了。走之前,他留了一封休書給小姐,已經蓋上了印鑒,是作數的。”裴香茗難過極了,一時靜默無言。錦繡又說:“二爺被看管起來了,整日足不出戶。今日我被叫去打掃他的屋子,他偷偷告訴我小姐在這裏,要我帶人來救。我就先來探探,小姐果然在這!我們都以為小姐已經下山了,怎麽會被沈名嗣關在這裏!”裴香茗早料到雲深沒來一定另有原因,果然是被看管起來了。錦繡又說:“二爺說他拿不到鑰匙,叫我和子榆拿斧子劈開窗戶救小姐出去。”裴香茗心急道:“可是老夫人怎麽辦?她渾身是傷,腳上還戴了鐐銬,沒辦法從這麽高的窗戶出去。”錦繡說:“管不了那麽多了,先救小姐要緊。我去找子榆,小姐等我!”“我不能丟下她……”裴香茗還想說下去,錦繡已經走了。她回頭看著熟睡中的沈老夫人,腦子裏一片混沌,想不出任何辦法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有動靜了,子榆奮力劈開窗欞,一道口子裂了開來。銀白色的月光泄進來,裴香茗有種被神靈救贖的錯覺。但希望之窗沒有為她打開,一圈火把將佛堂包圍,沈名嗣帶著家仆輕易地抓住了子榆和錦繡。
裴香茗三日未進食了,虛弱地癱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那扇門打開,沈名嗣一個人背著手走了進來,影子被火把映出老長的影子,陰森地嵌在佛堂的中央。沈名嗣看著裴香茗削瘦而蒼白的臉頰,嘲笑道:“才多久啊,千金小姐就受不了了吧?想知道我在山洞十幾年怎麽熬的嗎?就是天天詛咒這個死老太婆,詛咒她兒子,詛咒她孫子,結果你看,我的詛咒全都靈驗了!”裴香茗隻說兩個字:“瘋子。”沈名嗣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高曠的佛堂裏聽來毛骨悚然。沈老夫人不知何時走到熬了佛像旁邊,手持長明燈,如雕像一般紋絲不動。他便朝她一步步走近,像是死亡在逼近。忽然他覺得鞋底有些滑,低頭一看,地上不知哪裏來的油,而他站在油泊裏。他順著油跡往前看,才看見沈老夫人旁邊有一隻空了的香油桶,那麽不起眼地躺在黑暗中。沈老夫人麵帶微笑,手裏的長明燈倏忽落了下去,觸地那一刻,火舌從燈芯噴了出去,香油所至之地全都燃起了熊熊烈火。沈名嗣臉色劇變,轉身想逃,一條火龍卻纏住了他,從腳底往上攀爬。沈名嗣發出驚恐的呼喊聲,跑了兩步卻滑倒了,一下跌在火海裏再也起不來。他掙紮濺出來的油帶著火星子飛到了四周的經幡上,一點就燃。所有的東西都在燃燒,裴香茗被這場麵嚇呆了,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隻見隔著熊熊烈火,沈老夫人笑眯眯地看著沈名嗣,直到她自己也被火無情地吞噬了。耳邊是沈名嗣臨死的哀嚎,焦臭味彌漫四散,滾滾濃煙熏得她睜不開眼……裴香茗發覺底下的情形好一些,濃煙都往上躥去了。於是趴在地上,臉頰緊貼著地磚,她沒有多餘的力氣,隻能保持著這個姿勢,若能得救,便是大幸,若不能,也隻能認命。
眼看那佛堂已經成了火海,外麵的人紛紛喊著救火,一哄而散。錦繡朝佛堂衝進去,她得去救裴香茗。但子榆攔住了她,喝道:“你沒看見裏麵著火了麽?你這樣進去就是送死!”錦繡急得不得了:“那可怎麽辦?怎麽辦呀?!”子榆拉著錦繡回到剛剛的窗邊,撿起斧子接著朝窗欞上劈,奮力地劈。
雲深跌跌撞撞跑過來,望著眼前這一切,從眼到心都是濃濃的灼痛感。救火的水一桶一桶澆過來,但火勢沒有絲毫的減弱。聽見斧頭聲音,雲深循著過去,見子榆和錦繡已經將窗戶劈開了一個大洞,濃煙從裏麵冒出來,忽然之間什麽也看不清。錦繡哭喊道:“小姐!小姐!”雲深一個箭步衝上去,輕巧地躍上窗台,一頭就鑽了進去。錦繡停住了哭喊,呆呆地望著那抹義無反顧的身影。
譚新遠騎自行車到譚家坊,又換了匹馬連夜趕路,好不容易到了沈家大院,卻見漫天火光、濃煙滾滾。這遠遠在他意料之外,他頓時慌了神,徑直騎著馬闖了進去,隻見救火的人排著隊在池塘邊打水,而大火漸漸蔓延至周圍的房屋了,根本控製不住。譚新遠趕到火場,騎在馬上四處張望,聲嘶力竭地大喊:“裴多菲!裴多菲——”
一聲聲呼喚,夾雜著劈裏啪啦的木頭燃燒聲,被襯得那麽渺小、那麽無助。裴香茗從火的那邊走過來,帶著滿身灰燼,背後紅光通天。她被雲深救出來的那一刻,就聽見了譚新遠的聲音,她便是再沒有力氣也要站起來,朝他走過去。
譚新遠下了馬,拚命地跑過去緊緊抱住她。瘦弱的身軀在他懷裏癱了下去,她衝他笑,然後踏實地閉上了眼睛。
留聲機唱著一首舒緩的歌,咖啡的香氣和茶的香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新鮮的味道。裴多菲睜開眼,隻見譚新遠在床邊眨巴著眼看著自己。裴多菲一手撐著腦袋,笑盈盈地看著他說:“什麽時候了,你還沒去店裏,不要做生意了麽?”譚新遠俏皮道:“先伺候夫人吃完早飯,喝完早茶,我再去店裏。”裴多菲起來伸了個懶腰,聽見外麵嬰兒的啼哭。她去打開窗戶,看見陽光灑滿庭院,彤妹抱著小小的嬰兒在院子裏曬太陽,臉上洋溢著幸福而滿足的笑容。
靈越走了,她覺得裴家已經不能讓她過上好日子,況且沒了男人,她不知下半生要怎麽過。於是她決定走了,丟下剛剛滿月的孩子,義無反顧去他鄉漂泊,或者說去尋找另一個可依靠的男人。可憐這繈褓中的嬰兒就沒了父母,裴正峰愁眉不展。譚新遠便想到了彤妹,將她帶到裴家,讓她當起了孩子的娘親。裴正峰也不反對,隻要孩子姓裴就行,喊誰娘都可以。這新生活讓彤妹的臉龐一天天地鮮活起來,隻有孩子才能彌補她心中的遺憾。
天氣已經熱起來了,裴多菲穿上一條白色的洋裙,譚新遠說像婚紗,牽著她的手親吻。今天是沈老夫人的末七,他們去山上祭拜。沈家的祖墳占了一個風水極好的山頭,新墳舊墳加起來有上百座了。沈老夫人與丈夫合葬在一起,旁邊是沈名龍,再旁邊是沈樂水,那個不幸夭折的孩子。譚新遠望著沈老夫人的墓碑念道:“卒於己未年四月初五……”
“你們來了。”雲深也前來祭拜,穿一身清雅的長袍,眉目間散落著淡淡的迷茫。那一場大火,燒掉了半個沈家大院。沈家仿佛一夜之間衰落下去。沈不離出家之後將凡塵俗念斷得一幹二淨,隻當自己從來不是沈家人。所以沈家大院這一脈就隻有雲深了。裴多菲問雲深有什麽打算,雲深望著一層層縹緲的雲海,念道:“隻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祭拜完老夫人,譚新遠牽著裴多菲往山上去。他們至今沒看過傳說中的武功一品究竟長什麽樣子,擇日不如撞日,就著這晴朗的好天氣去一睹真容。途經浮雲道觀,裴香茗忍不住探頭張望,道士們穿著一樣的袍子,戴著一樣的帽子,但她還是能將沈不離一眼認出來。他正在菜園子裏收割一些青菜,鐮刀在他手裏揮舞著,有一種說不出的安詳和從容。似乎他本就屬於這裏,隻不過在外麵兜兜轉轉一大圈,最終回到了這裏來。裴香茗微微濕了眼睛,更加握緊了譚新遠的手。譚新遠側頭看她一眼,笑容滿麵。
山路崎嶇,他們走得越來越吃力,實在走不動了就坐在石頭上休息,掬一捧山泉水來喝個痛快,再接著走。忽然之間,耳邊的風聲變了,變得壯闊,像是穿破了雲層到了另一個世界。從腳底下開始蔓延出去,一望無際的全是草甸。就在不遠處的山崖邊,佇立著兩棵茶樹,它們並肩站在一起,像是閱盡了人間無數。不知站了多少年,受了多少磨難,才能成就世間最好的一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