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裏裏外外都很清靜,自從裴正峰去武漢之後,李管家終日在茶館裏打點生意。這幾年因打仗的關係,生意一年不如一年。要不然,裴正峰也不會想到要去和洋人做買賣。李管家不在家看著,裴世傑更加肆無忌憚,叫人把羅漢床扛了出來擺在院子裏,就公然躺在那邊曬太陽邊抽大煙。林如意如木頭樁子一般站在一旁,像是在罰站,又像是在賭氣。看在裴世傑吞雲吐霧,她頻頻地撇開頭,閉上眼,但那些縹緲的煙無孔不入地鑽入了她的鼻腔、肺腑。裴世傑用手摸了摸剛長出來半寸高的頭發,自從大家都剪了辮子之後,他就幹脆剃了個光頭,覺得一身輕鬆。裴世傑癱軟地翻了個身,眯著眼望著林如意,懶洋洋地說:“林如意,你怎麽還沒學乖呢?爺這麽疼你,可你呢?真是一條白眼狼。”林如意緊咬著牙關,額上的汗珠密密麻麻,臉頰泛起了潮紅,但她依然很倔,昂著頭,雙拳緊握,就算不肯低頭。

遠遠的,靈越隔著一座拱門坐在涼亭裏邊吃果子邊看笑話。靈越還差兩個月臨盆,為了孩子隻能躲得遠遠的。不過她已經掌握裴世傑的心思,隻需奉承他、迎合他,別說半句刺耳的話,自己的日子就能過得自在逍遙。再加上肚子裏的孩子,她才不怕將來在裴家的地位會被那個木訥的林如意威脅到。於是伺候裴世傑的差事全部落在了如意頭上。靈越早早地就打聽了,抽了大煙的女人是懷不上孩子的,即使懷上了也生不下來,即使生下來也是個殘廢。落在了鴉片坑裏,任憑她是怎樣的貞潔烈女也沒有辦法脫身了。果然,熬不過半個時辰,如意的煙癮犯了,她不能自持,像著了魔一樣撲向裴世傑,跟他扭滾成一團。靈越笑眯眯地看在這一幕,輕輕撫摸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一個小廝飛快地從外麵竄了進來,一邊跑一邊喘著氣通報消息,說是老爺回來了,剛下了船!靈越一聽警覺地站起來,轉身吩咐仆人們趕緊收拾場麵。裴世傑和林如意兩具身子互相纏繞在一起,淩亂而狼狽,他們沉浸在鴉片帶來的快感中,耳旁似乎隻有風聲,其餘的那些都十分遙遠。靈越不得已,隻好叫人把他們兩個抬回房裏去,然後吩咐所有人嚴守秘密,不得走漏風聲。

裴正峰是帶著兩個洋人回來的,先去了茶館,將客人安置在樓上客房住著。然後同李管家邊往家走邊聊著生意上的事。雖然武漢正在打仗,裴正峰卻運氣極佳避開了戰區,還和洋人談成了一筆大買賣,心情大好。李管家見狀也不敢多說家裏的事,隻是暗自擔心著,希望他安排的小廝能及時通風報信。兩人走到裴府門前,卻被一個仆人攔住,說是替沈老夫人來送信給裴老爺的。裴正峰納悶了,反問:“沈老夫人怎麽曉得我今日回來?”仆人答道:“沈老夫人不曉得,她命我在這裏守著,哪日看見了裴老爺就把信交給老爺,等不到老爺就不能回去。”裴正峰有種不好的預感,必定是有緊急的事才會非要等他回來處理,便匆匆拆開了信件。仆人又說:“沈老夫人還說,讓我等裴老爺一句話,這才能回去。”裴正峰看完短短一封信,麵色霎時變得鐵青,手心裏直冒冷汗。李管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也跟著緊張起來。仆人靜候著裴正峰的答複。裴正峰緊捏著信紙,指節都泛白了,擠出一句話:“你去回老夫人,我會處理。”仆人走後,李管家焦慮不安地看著裴正峰的臉色。裴正峰沉思了半晌,將箱子交給李管家,咬咬牙說:“給我安排馬車,去譚家坊。”

正廳裏,仆人們站成一排恭候老爺回府。靈越心神不寧地走來走去,想著怎麽幫裴世傑遮掩過去,卻沒等到裴正峰,隻見李管家一個人拎著箱子回來了。李管家說:“老爺有事要去一趟譚家坊,大家都散了吧。”仆人們麵麵相覷,又各自幹活去了。靈越如釋重負,趕緊笑眯眯地去和李管家套近乎說:“李管家,少爺這會在睡午覺呢,等老爺回來,他也差不多該起來了。”李管家警示她:“小心著,被老爺發現,我也幫不你。”靈越忙不迭道謝,又跟李管家打聽裴正峰為什麽一回來就急著去譚家坊。李管家三箴其口,禁不住靈越纏問,不耐煩地嘟喃了一句:“還能為什麽?一兒一女都是惹事精!”

榮老三飛快地駕車來到譚家坊,正值中午時分,這世外仙境般的地方炊煙嫋嫋,飯菜飄香。裴正峰一言不發,雙眉緊蹙。祠堂旁邊那一座就是譚家的祖宅,大門敞開著,門外的幾株桃花開得正好。裴正峰直奔那大門而去,榮老三遠遠望著,無端歎了口氣。

沒有看門人,也沒有丫鬟通傳,裴正峰一路暢行無阻,循著人聲來到了廚房外邊的小飯廳。廳裏坐了七七八八一桌人,都是年輕人,看裝扮能看出有三五個丫鬟和仆人。裴香茗同譚新遠坐在一起,宛如一對新人,眼角眉梢都是情意綿綿。譚新遠替她夾菜,同旁人講著笑話,一桌子人就哈哈笑起來,全然沒有拘束。裴正峰陰著臉站在門外一直沒有吱聲,直到有人看見了他。談笑聲都止住了,裴香茗怔怔地站起來,隻與父親對視一眼,便羞愧低下頭。

“跟我回家。”裴正峰二話不說,直接下了命令。裴香茗看著譚新遠,在眾人麵前既不想讓譚新遠難堪,也不想忤逆父親。譚新遠牽住裴香茗的手走到裴正峰麵前,卻被裴正峰憤怒地推開了。他從譚新遠手中奪回了女兒的手,粗暴地衝裴香茗叱喝:“這十八年,我白疼你了!”裴香茗想解釋,可看著父親眼中強忍的淚水,她不忍。“走!”裴正峰一聲令下,拽著她往外走。裴香茗回頭看了譚新遠一眼,腳下生了根似的一步也邁不開。裴正峰痛心疾首道:“你今天不跟我走,從今以後,就不再是我女兒!”裴香茗明白自己熬不過這一關,早在幾天前就和譚新遠坦白,若要麵臨選擇,她不能激怒父親,隻能先作出妥協的姿態。於是譚新遠也明白她內心的煎熬,便放了手讓她跟裴正峰走,一直將他們父女送上了馬車。

榮老三與譚新遠點頭打過招呼,便慢慢地駕車離開了。裴香茗挑開簾子,望著譚新遠筆挺地站在那裏目送自己,兩行清淚無聲無息地淌下來,濕了衣襟。裴正峰看著女兒滿麵的淚水,心中的怒火被澆滅了一大半,悶聲說道:“明天就回沈家大院去,沒有商量的餘地。”裴香茗哭得更厲害了:“爹,你要是真疼我,怎麽會忍心把我送到沈家去?”

“那可是你的夫家!你不守婦道,難道還有理了?”

“如果一定要我回去,我寧願去死。”

“你……”裴正峰被噎住了,他怎麽會不知道自己女兒的性子,但這事關兩家人的麵子,事關他所有的生意。生意人,就必須要拎得清,不能感情用事而犯糊塗。裴香茗仍然淚流不止,裴正峰隻能撇開頭不去看,免得心腸軟。

回府之後,裴正峰心煩意亂,沒顧得上去問裴世傑的近況,隻聽說他在睡午覺。李管家叫廚房給他做了飯菜,他也一口沒吃,隻顧著看賬目。裴香茗回來之後也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裏沒動靜。

靈越瞧見他們回來的時候一個淚人兒似的,一個跟包公似的,便曉得這裏頭有事情。要不然,裴正峰去了趟譚家坊,怎麽把裴香茗接回來了。聯想到之前的那些流言,加上李管家的牢騷,心裏有了猜測。她想著等裴世傑清醒之後把這件事告訴他,不過等她自己小睡過後看見裴世傑的屋門仍然緊閉著。她忽然擔心了起來,趕緊叫丫鬟去敲門,丫鬟敲了老半天,裏麵卻沒有任何回應。靈越扶著腰挺著肚子走到門前,又喊了兩聲,依然沒聲音。李管家聞聲而來,責問道:“老爺在書房算賬,你們在這吵嚷什麽?”靈越低聲對李管家說:“少爺一直沒出來,我擔心……該不會是大煙抽多了吧?”李管家一驚,馬上推開門衝了進去,其餘人也跟著進去了,卻被眼前恐怖的一幕嚇得連聲尖叫。裴世傑躺在床邊,雙目充血通紅,神情猙獰,喉嚨處插著一根發簪,早已沒了呼吸。靈越受驚過度暈了過去,兩個丫鬟趕緊把她扶了出來,另外一個丫鬟朝著書房跑去,一邊哭喊:“老爺!老爺!出事了……”李管家也跌跌撞撞跑了出來,指著一個小廝說:“快點帶人手出去找林如意!跑不遠的,一定要把她抓回來!”裴正峰趕來,聽了丫鬟所言根本毫無準備,親眼看到了都不敢相信,整個人僵硬如石像一般。他不明白這是如何發生的,不明白他到底做錯什麽受到如此報應。白發人送黑發人,才是人間最淒慘的悲劇。裴正峰晃晃悠悠地撲倒在離裴世傑一丈遠的地方,爆發出一聲長長的哀鳴。在屋裏暗自悲戚的裴香茗聽見不尋常的動靜便開了窗戶,遙遙望見裴世傑的房門敞開著,父親伏在地上捶地哀嚎,喪盡了一生的風度。她猛地站了起來,嘴裏喃喃喚道:“哥哥……”

裴家報了官,縣長聽說出了人命便親自來看了一眼,然後遣人去萍鄉縣城請警署的人過來。這一去一回,就已經入夜了。裴正峰渾渾噩噩地守在兒子的屍體身邊,嘴裏不停地念叨著含糊不清的話語。兩名警官帶了人來驗屍,一個檢查現場,一個向靈越問詢情況作記錄。靈越哭哭啼啼,想到自己失去了靠山,肚裏還有個遺腹子,便傷心欲絕連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

檢查現場的警官看見床頭的煙鬥就開始疑心了,翻箱倒櫃,終於從抽屜裏找到了煙膏,便將這證物裝了起來,跟同伴說:“記一下,死者抽大煙。”裴正峰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什麽?你說什麽?”警官惋惜道:“裴老板,節哀。”裴正峰顫顫巍巍站起來,看向李管家,又看向靈越,再看著紅著眼站在一旁的裴香茗,聲音嘶啞問道:“你們、你們都知道?好啊,你們一個個都瞞著我……”裴香茗不忍見父親如此,上前扶住他:“爹,哥哥抽大煙我最近才知道,不過當時你已經去武漢了,所以我想等你回來再告訴你……”“等我回來?你看看你自己幹了什麽?還好意思等我回來?”裴正峰悲憤交加,狠狠地摑了裴香茗一掌,“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一回家就去譚家坊找你,所以才沒顧得上和世傑說話!我連他最後一麵都沒見到……連句話都沒說上……要不是去找你,我先去找世傑,他可能就不會……”裴正峰又悲痛地嚎啕起來,捶胸頓足,形同瘋癲。裴香茗掩麵而泣,半邊臉頰火辣辣的疼,卻比不過心中疼痛的萬分之一。

警官看這一家子人泣不成聲,隻好問李管家關於林如意的情況。李管家叫出去找林如意的人都回來了,一無所獲。從蘆溪鎮的大街小巷,到碼頭的每一條船都沒放過,連她老家都翻了個底朝天,但是沒人見過她。警官咬著筆頭來回踱步,想了許久,問李管家是否有把握說林如意就是凶手。李管家確鑿點頭,許多人都可以作證,自從他們進了屋之後就一直沒出來,也不知道林如意是從哪裏逃走的。警官條理清晰說道:“窗台上有指痕和腳印,她是從窗戶逃走的,然後經過後院,進入馬房,再從馬房溜出去。正好車夫出門了,馬房沒人,所以沒人看見她。”李管家連連點頭。警官又推斷道:“已經過去了八個鍾頭,她應該已經乘船逃走了。這裏的交通太便利,一出門就是碼頭。像這樣的情況,我們可以申請發個通緝令。”李管家又點點頭,大概沒明白意思。裴香茗卻發聲了:“這位警官的意思是不去追捕了嗎?”警官無奈聳肩道:“我們經費有限、人手有限,隻要犯人逃出了管轄範圍,我們也沒辦法。”裴正峰聞言立即嘶聲喊道:“我給經費!我給你們經費,請你們盡快把殺人凶手抓回來!我要問問她,我對她那麽好、對她的家人那麽好,她為什麽要下這樣的毒手?!”警官咳嗽了兩聲,跟另一名警官交換了一下眼神,說:“關於辦案經費可以去警署和我們署長詳談,畢竟這是公務。”裴正峰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抓住對方的手:“我要替兒子辦後事,脫不開身去警署,你們要多少錢,我馬上就給!”裴香茗意識到這情形不對,想出言阻止,又擔心父親情緒激動,隻好暫且忍下來。眼看著父親叫李管家拿了一百塊大洋來塞給警官,顯然已經失去了理智。然而喪子之痛擊垮了他,便是怎麽勸都勸不住的。李管家送出去了錢袋,手裏空落落的,心裏更是不平,警官輕輕鬆鬆就拿走了他一年的工錢,這叫什麽世道。

自裴香茗被帶回去之後,譚新遠坐立難安,夜不能寐,次日便把榨油坊的事交待清楚給別人,自己跟六姐趕著夕陽回到鎮上。讓他意外的是譚氏糧油店大門緊閉,不是做生意的樣子,窗戶裏麵也一片漆黑。六姐故意奚落道:“原來糧油坊就是這樣做生意的啊?天沒黑就關門了。”譚新遠說:“平時都不這樣,該不會我一回去六姐夫就偷懶吧?”兩人說笑著走了進去,背後有一行警官模樣的人走過,好像在搜查什麽。一名警官突然伸手搭上譚新遠的肩膀,對他們進行盤問。譚新遠解釋道:“我們剛從譚家坊回來,有半個月都不在店裏。”警官說:“難怪黑燈瞎火。”譚新遠反問:“這是出了什麽事麽?”警官答道:“大案子,就是前麵河邊的裴府死人了。”譚新遠心頭頓時一驚,緊張得脫口而出:“誰?”警官比劃著說;“裴家少爺裴世傑,被自己婆娘用一根簪子插死了!嘖嘖,最毒婦人心,這可是謀殺親夫啊……哎,不跟你說了,我們還得去搜人。”警官轉身跟上了同伴,繼續盤問路人。譚新遠愣了許久,六姐推了推他的胳膊,催他趕緊進屋去。

關上門,六姐掏出火折子點亮了一盞煤油燈,猛地看見前麵躥出一個人影,嚇得她尖叫一聲。譚新遠也被嚇一跳,定睛一看,是六姐夫手持一根木棍作出一副要打架的樣子。六姐夫也看清了他們兩人,抹了一把汗:“哎喲,是你們呀,嚇死我了。”六姐納悶他這是在幹嘛,六姐夫朝樓上努努嘴說:“還不是新遠惹的。”譚新遠一頭霧水,噔噔噔上樓去了。

閣樓的房間裏看似平靜,什麽都沒有。譚新遠點亮燭台,房間裏籠罩了一層毛茸茸的光。彤妹正躺在**正麵對著他,床底下,一個頭發蓬亂的腦袋探了出來。譚新遠認出是如意,頓時明白是怎麽回事了。“譚哥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殺他的,我是一時糊塗了,根本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麽!”林如意跪在譚新遠麵前重重磕了一個頭,“求你別趕我走,我實在沒地方可去!”譚新遠都不知該說什麽好,眼前的如意還是曾經那個如意麽?不過短短幾個月,她已經變成了一個殺人犯。林如意能看出來譚新遠的猶豫,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彤妹看她可憐,扶她起來,勸譚新遠說:“我看這姑娘不像惡人,又是來找你的,就收留了她。聽說裴家拿了一大筆錢出來用作破案的經費,她若是被警署抓走,是要槍斃的。”譚新遠苦笑道:“可不是麽。彤妹,六姐來了,你隨我下來。先讓如意在這歇著罷。”聽譚新遠這麽說,如意稍微好些了,眼巴巴地望著他轉身下了樓。

譚新遠的本意是叫上大家一起商量如意這件事如何處理,隻好避開她。彤妹覺得這丫頭可憐,才十六歲,被裴世傑折磨得不成人形,還要背上殺人的罪名。譚新遠卻覺得彤妹太心軟,藏一個殺人犯在家裏總歸不安全。彤妹微微皺起一雙細細的眉,喃喃道:“她明明有機會逃命,卻跑來找你,難道不是把你當作了最可信的人?若不然,就是在逃走之前,還想見你一麵。這樣的心思你不懂?”他譚新遠搖頭說:“我不懂,也不想去懂,我的心裏隻夠裝一個人。”彤妹黯然,心中為如意感到難過,卻也明白譚新遠的心意。六姐低聲說:“新遠,你可要仔細想好,這事處理壞了,會影響你和裴小姐的關係。那裴世傑不是別人,是裴香茗的親哥哥。”彤妹和六姐各執一詞,譚新遠糾結不已,若自私一些,他應當把如意綁回裴家去邀功,以此來換回裴正峰的信任。可這樣就是送如意去死,她將自己的性命交給他,可是為了求生的。譚新遠深吸口氣,拍了拍桌子說:“我決定了,這件事,我要和她商量,明日一早我就去裴府。”彤妹和六姐都很吃驚,無法理解譚新遠和裴香茗能商量出什麽結果,難道裴香茗還能放過殺自己哥哥的仇人?六姐夫叮囑他:“裴府在辦喪事,你去吊唁一下,再找裴小姐說。”樓上突然穿出哐啷的響聲,還有一陣隱忍的呻吟。譚新遠抬頭望了一眼,問彤妹:“這是什麽動靜?”彤妹唉聲歎氣說:“如意的煙癮犯了。今日犯了兩回,多虧了六姐夫把她給綁起來才熬過去。”“煙癮?”譚新遠難以置信,“她抽大煙?”彤妹點頭說:“這是裴世傑折磨她的方式之一。你要看過她身上的傷痕,才曉得裴世傑是個魔鬼。”彤妹叫上六姐和六姐夫上樓去綁彤妹。譚新遠怔怔地坐著,沉思許久。

裴府門前掛著挽聯,白綢紮的一朵碩大的花掛在匾額中間。這是第三日,裴世傑要出殯了,設了靈堂,卻沒有擺酒席。按風俗習慣這一日是要做埋人酒的,不過裴正峰傷心過度根本無心張羅,隻想早日抓到林如意。他把屋子空了一半出來給警署的人辦公用,家裏的錢也都如流水一般進了那些警官的口袋。裴世傑的惡名家喻戶曉,甚至有不少人覺得他死了活該,所以看熱鬧的人不少,前來吊唁的人卻不多,有的也是看著裴正峰的麵子。譚新遠進門的時候,恰好碰見了徐夫子。

徐夫子已經見過裴香茗,了解前因後果,對譚新遠投去同情的目光。譚新遠撇撇嘴,同徐夫子說:“夫子,你可要保密,讓裴老板看見了肯定趕我走。”徐夫子哼哼兩聲:“你還敢來?裴老板把錯都算到你頭上了。”譚新遠納悶了,怎麽會怪他。徐夫子說:“如果不是因為你拐了他女兒,讓他一回來就奔譚家坊去,他就一定會去找裴世傑,那麽就不會讓如意有機會下手了。”譚新遠覺得這說法太滑稽了,但念在裴老板痛失愛子也就不計較。

靈堂前府裏的丫鬟仆人們哭成一片,賣力地嚎著,拚命擠出幾滴眼淚。裴香茗跪在靈柩前朝來人磕頭謝禮。不過兩日不見,她消瘦了一圈,臉色蒼白,雙目無神。譚新遠心疼得緊,在外頭彷徨了許久,臨近中午沒什麽人了才一頭衝進去將她拉起來。裴香茗跪得太久,膝蓋又疼又麻,兩條腿發軟站不住。譚新遠幹脆將她抱起來,飛快地溜了出去,鑽入旁邊的一間茶廳裏。偶有幾個人瞥見,也沒機會看清楚那是誰。

哀樂聲聲,聽起來卻不悲傷,仿佛在慶祝什麽似的。裴香茗坐在椅子上,譚新遠蹲在麵前幫她揉按著雙腿,看她眉頭微微一皺,便曉得自己下手重了,又重新拿捏力道。譚新遠低聲說:“我不放心你,就跟來看看,沒想到你家出了這麽大的事。”裴香茗卻說:“茶籽油都榨完了麽?”“沒呢,我跟他們交待清楚就出來了,心裏隻有你,哪裏還想管那些茶油。”譚新遠說著,臉上卻在笑,不一會又刻意凝住了笑意,“你哥哥的事我聽說了一些,你恨如意麽?”裴香茗疲倦地閉了閉眼睛,說:“我覺得有些事情是冥冥之中注定的,誰也不能怪。這段姻緣本來就是強求來的,如果當初哥哥放過如意,如果哥哥肯善待如意,如果哥哥沒有逼著如意去抽大煙,最後都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所有的一切都是因果報應吧。就像沈老夫人一樣,當日的因,才釀成今日的果。我不會怪雲深,也不會同情沈不離,人世間的事,都是一種輪回。”譚新遠長長籲口氣,看著裴香茗的眼睛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如意從你家逃出來,就躲在了我的糧油店裏。那時候我還在譚家坊,並不知情,是我姐姐收留了她。”裴香茗又震驚又無助,搖著頭說:“你為什麽要告訴我?你可以讓她逃走,讓她永遠不要回來!可是你一旦告訴了我,就是讓我為難!”譚新遠抓緊了她的手:“可是我必須告訴你,她的去留應該由你來決定。”裴香茗驚慌失措地站了起來:“我不能決定!我無論怎麽選都是錯的!放走她,父親會恨我一輩子,把她交出去,她就沒命了!”譚新遠提醒道:“可是你父親為了追捕她一擲千金,不惜血本,這樣下去裴家都會被那幫吸血蟲掏空,更不是辦法!”裴香茗陷入矛盾的漩渦,思緒混亂,根本拿不定主意。她便把一腔怨憤都發泄在譚新遠身上,朝他大喊大叫:“你給我出了一個多大的難題你知不知道?你幹嘛要這樣為難我?”他們卻不知隔牆有耳,聽見動靜的李管家早已貼在窗邊仔細將一切都聽了去。裴香茗還在矛盾不堪之中,裴正峰這廂已經親自帶人去了譚氏糧油店捉拿,搜了個底朝天,卻並沒有找到林如意的蹤跡。裴正峰索性叫警官把店裏的人都抓了起來,要帶回裴府去好好審問一番,窩藏殺人犯可是一項不小的罪名。

六姐嚇得臉都白了,差點就忍不住要招了,彤妹橫橫地瞪她一眼,叫她改了主意。六姐一想也對,如果招了,那不就是落實罪名了,還不如一口咬死了不認。

一行人浩浩****回到裴府,旁人一看抓了好幾個人,又圍過來看熱鬧。裴香茗還在與譚新遠糾結著,卻聽見外麵動靜不小。譚新遠透過窗縫一看,竟看見彤妹幾個人被警官押著,登時衝了出去質問:“你們怎麽亂抓人?”警官聳聳肩,朝著裴正峰說:“據裴老板的可靠消息,凶手一直躲在譚氏糧油店,如果情況數實,那麽譚氏糧油店就是窩藏犯人了,按理都要送到警署去羈押。”裴正峰補了一句:“還包括你,譚新遠。”譚新遠看六姐和六姐夫神色緊張,心裏難過,他們都是老實人,踏踏實實活了一輩子,經不起這種驚嚇。反而彤妹出奇地淡定,脖頸和腰脊都是筆挺的。譚新遠想了想,警官說的是可靠消息,那就是沒有真憑實據,便有了底氣,說:“你們有證據說我們窩藏犯人麽?如果沒有,那就是濫用職權。”警官一聽便看向裴正峰,問:“裴老板的可靠消息從哪裏來的?可有人親眼見到林如意躲在糧油店裏?”裴正峰毫不猶豫說:“李管家親耳聽見譚新遠說的。他向小女透露林如意就藏在他那裏,問小女要如何處置。”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站在屋簷下的裴香茗,她穿就一身純白的粗麻衣,臉上沒有半分血色,顯得輕薄如紙。一下被推到了前麵,不得不麵對她想逃避的東西。裴正峰充滿信心地看著她,好像在詔告眾人,我女兒就是最好的證人。可是裴香茗哀怨的目光最終讓裴正峰失望了,她沒有掙紮太久便說了謊話:“李管家聽錯了,譚新遠說的是別的事,跟林如意無關。”眾人皆嘩然,交頭接耳地議論,裴正峰氣得當即噴出一口血,裴香茗嚇得連忙去扶,卻被父親一掌狠狠推開。連李管家都忍不住指責裴香茗胳膊肘往外拐,說得她眼淚漣漣。裴正峰歪著身子漸漸地倒下去,旁人扶都扶不住了。李管家叫人速速去請郎中,一邊叫人把裴正峰抬回屋裏去。幾位警官都不知該怎麽辦了,麵麵相覷。彤妹忽然開口說:“各位警官都已經搜查了糧油店,沒找到人,也沒證據說我們窩藏犯人,還不如放了我們,去抓逃犯要緊。”幾人私語了一陣,隻好將他們放了。譚新遠與彤妹相視一眼,說:“我留在裴府,你們回去。”彤妹擔憂不已:“如今裴老板恨你入骨,你留在這裏豈不危險?”譚新遠無奈一笑說:“有什麽法子,我要陪著她啊。”彤妹懂得譚新遠的深情,報之以微微一笑。

連請了兩個郎中,對裴正峰的病情束手無策,針灸之後他隻哼哼了兩聲,卻依然昏迷不醒。一個郎中說裴正峰得的應該是肝病,肝氣犯肺引起的吐血。另一個又說是胃氣反逆引起,所以病症在胃裏。兩人爭論起來不相上下,李管家也不知應該聽誰的。裴香茗當機立斷說從縣城請個洋大夫過來,李管家並不信那一套,頗多微詞,裴香茗便徑自去請榮老三跑一趟,榮老三不假思索答應了,騎了匹馬趕往縣城。

裴世傑要出殯了,靈越這幾日躺在屋裏沒出來露過麵,裴香茗便隻能一個人擔著。譚新遠一路相隨,幫她挺過這一關。在墳前,裴香茗終於放聲地大哭了起來,譚新遠聽出這哭聲裏麵無盡的委屈和心酸,便將她攬入懷中,讓她的頭靠著自己的肩膀。不在意旁人的目光,這就是譚新遠和裴香茗,他就是要和她在一起。“不是你的錯。”譚新遠低聲在她耳邊說,“不是你的錯……你爹怪你,是因為他沒想通,但是他會想通的。”裴香茗泣不成聲,斷斷續續說道:“爹不會原諒我的……他永遠不會原諒我……”譚新遠用力抱緊了裴香茗,恨不得將她跟自己揉為一體,這樣他就能完完全全地體會她的所有情感,替她分擔。

引魂幡在風中呼哧呼哧地響著,像在訴說著亡者的一生。火焰熊熊燃燒,不一會就將那一箱箱的元寶、紙錢、屋子和紙人燒了個幹幹淨淨,連灰燼都被吹散了。

榮老三在天黑之前請來了洋大夫,李管家拉長了臉不太願意請他進去。但譚新遠作了主,稱李管家若是不讓大夫救人就與殺人無異,硬是領了洋大夫進屋。裴香茗守在裴正峰床邊,一手支著下巴睡著了。譚新遠不忍叫醒她,但她聽見動靜馬上就醒了。洋大夫對裴正峰進行了一番檢查,又看了他吐出來的血,用不利索地中文和裴香茗說:“裴小姐,很抱歉,您父親的病我也治不了。他的胃裏麵有一個很大的腫塊,我們管它叫cancer,這是一種很複雜的病症,需要開刀才能看到裏麵的情況,可是這個手術在我們國家才能做……”其餘的話裴香茗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耳邊隻有cancer這個詞不停地回響、回響……她當然知道cancer是什麽,那是不治之症,但是她父親還這麽年輕,看起來這麽健朗。難道就是因為她惹了他生氣,就將他害成這樣?譚新遠看裴香茗失魂落魄的樣子,急得問洋大夫:“難道就沒有任何辦法了嗎?”洋大夫遺憾地搖搖頭,說:“我隻能給他注射幾種消炎止痛的針劑,讓他感覺好一些。”裴香茗問:“他還能活多久?”洋大夫答:“說不定,有的能活好幾年,有的隻有幾個月,我覺得最重要的是保持好心情。”裴香茗苦笑,對於父親來說,所有的好心情都隨著哥哥一道去了罷,所以說到底還是怪她。要是她老老實實呆在沈家,像父親期待的那樣,或許沈家和裴家都還平平安安的,什麽也沒發生。

洋大夫給裴正峰注射了針劑,留下了一些止痛藥就離開了。李管家在外邊放馬後炮說:“我就知道洋鬼子沒用,還不如我們的老郎中。要麽去山上請道士做做法,驅驅邪,說不定管用。”裴香茗發著愣,聽著李管家的嘮叨,突然想到了什麽站起身來。譚新遠詫異看著她:“你不會真的要去請道士做法吧?”

裴香茗的確想去找道士,但那人如今已經不算是道士了。她告訴譚新遠,雲深跟隨張道長學修行多年,深諳藥理,或許有些秘方也說不定。眼下沒有別的辦法,隻能病急亂投醫。譚新遠卻不放心她獨自去沈家,因為如今的沈家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沈家了。

裴正峰迷迷糊糊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漸漸睜開眼來,渾身酸痛難當。裴香茗一看父親醒了,急忙俯身下去喚他:“爹!你千萬別生氣,千萬別再生氣了,保重身體要緊……”裴正峰意識到自己病重了,吃力地抬起胳膊指著譚新遠吐出幾個字:“你、出去!”譚新遠聽話地出去了,留他們父女二人說話。裴香茗見到父親如此情形,難過地哭起來。裴正峰有氣無力說道:“我談了一筆大買賣,客人還住在茶館裏等著明前茶,他們要看貨,你帶他們上沈家去看……香茗,你要回去,沈家是裴家的靠山,要不然,裴家的生意就斷在我手裏了……爹送你出國,不是教你吃裏爬外的,做人不能忘本啊,去跟老夫人認個錯,盼她能原諒你……”裴香茗越哭越悲戚:“爹,我聽你的,我會回去的。但是爹現在需要人照顧……”“你別管我!”裴正峰猛地咳嗽了一陣,喘著粗氣說,“隻有生意做成了,我才能寬心!”裴香茗隻得拚命點頭答應:“爹也要想開些,靈越肚子裏還有哥哥的血脈。”裴正峰似乎有所觸動,歎了一句:“要是個男孩就好了……”

屋裏的留聲機在放著外文歌曲,有時舒暢有時俏皮,唱片不知疲倦地轉啊轉啊,像永遠都不會停似的。裴香茗穿一身白衣,頭上佩了朵白花,整個人鬆弛地靠在譚新遠身上。他們並肩坐在廊下抬頭望月亮。話是怎麽說也說不完的,尤其是離別的時候。裴香茗沒有十足把握能和沈名嗣達成交易,隻是不想再讓父親失望。因為父親根本不知道沈家已經易主,沈老夫人的那封信避重就輕地數落了裴香茗的種種,卻隻字不提沈家的變數。譚新遠不放心地叮囑她,來來回回就那幾句話。裴香茗卻還記掛著譚家坊的榨油坊,催他早些回去把大事辦完。譚新遠輕撫她的肩背,無奈地笑著說:“除了你,哪裏還有什麽大事。”裴香茗悄聲問:“林如意到底在哪裏?為什麽他們找不到人?”譚新遠亦悄悄答道:“方才我問過彤妹了,我前腳剛離開,如意後腳就逃走了。彤妹說她本是來投奔我的,卻沒想到我會將她的命運交到你手裏。她多少有些失望和傷心,剪短頭發,換了身男裝就走了,錢也沒要,話也沒留。”兩人半晌無言,隻有留聲機還在不知疲倦地唱著。裴香茗歎口氣,突然拉著譚新遠站起來,問他:“你會跳舞嗎?”譚新遠鞠了一躬:“不太會,不過你可以教我。”

裴香茗帶著譚新遠邁著步子,一進一退,踏著留聲機的音樂在院子裏回旋。偶爾他踩了她的腳,偶爾他沒跟上節奏,但是她都笑著,轉著,忘記了四周還掛著白幔。一曲舞畢,裴香茗後背貼在譚新遠的懷中,久久不動。譚新遠閉著眼嗅著她後頸處烘出來的茶香,低吟道:“為什麽要為別人而活……什麽時候你才能做真正的裴多菲……”

清晨,裴香茗身穿一襲華麗的洋裝出現在街頭,用流利的英文向兩名美國人介紹蘆溪鎮的大體情況。經過譚氏糧油店時,裴香茗特地帶他們進去看了看,並著重介紹了這裏的特產——高山茶油。美國人聽說和橄欖油成分相似,便拿了一小瓶回去做檢驗。裴香茗臨走時朝譚新遠使了個眼色,兩人相視一笑。

上了馬車,便一路顛簸著朝沈家大院去了。途徑萬龍山,山頂上風雲變幻莫測,真的好似有龍在空中騰雲駕霧,叫美國人開了眼界。見到瀑布時,他們要求下車欣賞,見到茶場時,也忍不住要下去走走看看。這樣一邊玩一邊趕路,到沈家大院統共花了兩個時辰,一夥人都饑腸轆轆。

沈家大院的牌匾高高懸在頭頂上,裴香茗仰望一眼,覺得它像個魔咒,不知還要困住她多久。仆人見裴香茗帶了兩個洋人進來,趕忙去通傳,不一會,沈名嗣出來迎客了。雲深跟在他身後,長發已經剪短,一副商賈人家的打扮,看裴香茗的眼神很複雜。沈名嗣掃了裴香茗一眼,陰陽怪氣地問:“回來要休書的麽?”裴香茗坦然道:“這兩位客人是從美國來的,要采購一大批茶葉。沈家的仙茶一向是供應給裴家的,已經延續幾十年了,希望沈老板顧全大局。”沈名嗣轉頭看向雲深,詢問他的意思。雲深提醒沈名嗣,他們剛剛接手,不易作出大變動,尤其是他們不懂買賣,隻怕糟蹋了那些上等的好茶。沈名嗣也覺得有理,生意歸生意,隻要裴香茗不是來搗亂的,其他的事都好說。於是裴香茗又成了座上賓,與美國人一同受到了沈名嗣的款待。席間,雲深一直沉默不語,裴香茗耐心觀察,發覺他仍然是吃素的,不沾半點葷腥。可是她越發覺得雲深像極了過去的沈不離,那種壓抑、刻意的冷漠和疏離,幾乎一模一樣。

飯後,沈名嗣安排客人先行休息,裴香茗提出她想去看望沈老夫人。沈名嗣嘲諷道:“你還敢去見她?不曉得她有多恨你麽?”裴香茗怎會不知,但沈老夫人既然給父親寫了那樣一封信,目的應該是要她回來的。她便問:“沈不離呢?我有事要找他。”沈名嗣不屑道:“他啊,整天抱著孩子不放手,哪有心思管別的。”裴香茗又驚又喜,問:“秋琳生了?什麽時候?”沈名嗣答道:“就是那天你走了之後。”裴香茗心緒複雜,覺得當日一走了之愧對沈老夫人,不過這個孩子多少能帶給她一些安慰。

錦繡聽說裴香茗回來了,早已候在一旁,見她得空了便迫不及待迎上去。猛地看見裴香茗消瘦的臉頰襯著一朵醒目的白花,她怔了一下,問:“小姐……家裏出事了?”裴香茗見著錦繡比別的親人更親,握住她的手,眼眶一下就紅了。錦繡原以為她的小姐已經和譚新遠過上了逍遙日子,卻不曉得她回去以後又發生了這麽多事,一時也凝噎起來。錦繡問:“那小姐打算聽老爺的話,留在沈家來維係生意麽?”裴香茗說:“眼下我沒辦法,父親活不長久了,我隻希望能將功贖罪,讓他走得安心。”錦繡抹著眼淚說:“也許是那個洋大夫看錯了病呢,老爺福大命大,會好起來的。”裴香茗想起自己此行的另外一個目的,等辦完買賣的事,再去找雲深不遲。裴香茗跟錦繡打聽沈不離的近況,錦繡有些幸災樂禍說道:“爺現在總算認清了那個秋琳的真麵目,她仗著自己生了個崽跟爺沒日沒夜地鬧,我和子榆守在外頭,不是聽見孩子哭就是聽見他們吵架。”裴香茗十分不解問:“為什麽鬧?”錦繡答道:“還能為什麽,不就是為了財產。秋琳站在老夫人那頭,想要爺和沈名嗣父子爭到底。偏偏爺的性子和她們不同……”裴香茗一聽,忽然想起之前沈不離的反常,原來是因為秋琳。她便能理解他了。

裴香茗邁入那座小院,隻見沈不離抱著繈褓坐在院子裏曬太陽,他的神情看上去那麽滿足,可又掛著明顯的悲傷,那種矛盾的心思讓人憑空對他生出憐憫來。他看見了裴香茗,微微詫異,又快速平靜下來,衝她綻開一個笑容。裴香茗湊上前去看嬰兒,覺得歡喜。沈不離說:“是個男孩,取名叫樂水。”裴香茗答:“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智者動,仁者靜;智者樂,仁者壽。”沈不離點頭說:“對啊,我希望他快樂。別像我……”裴香茗心頭鈍痛,蹙眉看著沈不離,問他:“聽說你甘願放棄沈家的一切,是為了孩子麽?”沈不離輕笑道:“你懂我。可是她不懂。她怪我,她要我去爭,去搶。”裴香茗抬頭望了一眼,屋子的窗門都緊閉著。裴香茗想了想,勸他說:“秋琳還在坐月子,情緒不穩,你也別在這個時候跟她計較,等她調養好了身子,你們再細談。”沈不離悲觀搖頭:“是我想錯了,都錯了……”裴香茗看他情形不對,岔開話題說:“婆婆看過孩子了麽?她一定高興吧?”沈不離說:“看過一次,但她還在生我的氣。她和秋琳一樣,怪我不爭氣。如今婆婆把自己關在佛堂裏整日念經,誰都不見。”裴香茗倒吸口氣,料不到一向強悍的沈老夫人也已年邁,受不起打擊了。沈不離瞥見裴香茗耳後別了一朵白花,忽地心裏一顫,問:“你家有白事?”裴香茗便將裴世傑與林如意之間的種種恩怨說給了沈不離聽,一邊惋惜哥哥的性命,一邊唏噓如意的命途。“當初他送我煙膏的時候,你就該回家一趟好好警示他。”沈不離隨意發了感慨,見裴香茗神情哀慟,馬上又改口說,“不過他那個人恐怕是聽不進你半句勸的。人各有命,你也不必自責。”裴香茗怔住了,她當時將所有的心思都掛在了譚新遠身上,的確沒想過要回家勸勸哥哥,隻想著等父親回來就好了,哪知道……沈不離懷中的嬰兒突然大聲啼哭了起來,他逗弄了一下嬰兒的小臉,笑著說:“他餓了,我帶他進去吃奶。”裴香茗便起身向沈不離告辭。她沿著池塘往回走,看著倒映在水中的影子被風一吹就皺了,忽然想起那句“樹欲靜而風不止”,心裏極難過。

門窗緊閉,空氣裏氤氳著一股腥膻的奶味。生完孩子之後,秋琳一直畏光,窩在床帷裏頭光線很暗的地方喂奶,一邊問:“你在外麵和誰說話?”沈不離答道:“香茗,她來談生意。”秋琳忽然臉色大變,陰沉沉地說:“她還敢來?她把你害成這樣!”沈不離緊張孩子,說:“你小點聲,別吵著孩子。”秋琳突然被激怒了,將正在吃奶的嬰兒粗暴地推到沈不離懷裏去,尖細的聲音咆哮著:“你那麽喜歡孩子你就把他帶走好了!”嬰兒拚盡全身氣力哇哇大哭起來,仿佛受到了虐待。沈不離心疼萬分,抱著孩子一個勁地哄著。頃刻間,秋琳臉上就掛上了兩行淚,哽咽道:“你說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哪個當爹的會為了孩子舍棄萬貫家財?哪個當爹的不為自己的孩子打算?”沈不離不想再爭辯,於是反問她:“你覺得要萬貫家財才能養得起我們的孩子?難道我失去了沈家的財產就不配當爹了?”秋琳道:“我覺得你被裴香茗蠱惑了,你什麽都聽她的!”沈不離無力再解釋,靜下來安慰她說:“你現在沒想通,也許將來會想通的。我不想留在沈家大院,等你出了月子,我們搬出去。在山裏找一個清靜的地方,蓋一座房子,就我們三個人,沒有人打擾。”秋琳聽著那嬰兒撕心裂肺的哭聲,愈加崩潰,捂著耳朵哭嚷:“吵死了,他就要把我吵死了!把他抱出去!抱出去!”沈不離二話不說抱著孩子從屋裏衝了出來,對外麵的子榆的說:“去叫奶娘過來。”子榆麻利地跑去喊奶娘了。不一會奶娘來了,沈不離將孩子交給她,叮囑說:“他親娘身子不好,這孩子就交給你了。”奶娘小心地抱著孩子,臉上洋溢著寵溺的笑容。沈不離放心了些,又轉身對子榆說:“把搖籃被褥都送去奶娘屋裏,讓她安心坐月子。”

裴香茗行至後院,聽見旁人在議論著“二爺”。他們口中的二爺便指的是雲深了。她明白,此時的雲深,已經不是那個為她答疑解惑,絲毫不沾煙火氣的道士了。他是二爺,居心叵測、運籌帷幄,最後鳩占鵲巢,既報了仇,又得了利。但是他為什麽沒搬去主人的廂房,為何還住在後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