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

清靈的鑼聲不緩不急地響了三下,餘音方才散去,喇叭便賣力地嚎了一嗓子,接著二胡和笛子也悠悠揚揚地唱了起來。起初的時候聲勢浩大,不多時就被一股秋末的西風卷了去,和樹葉簌簌沙沙的聲音糾纏在了一起難舍難分,倒聽不出曲調了。近處,一把蒼老的聲音在吟誦著什麽,像念經一樣嗡嗡的不絕於耳。引魂幡也不甘落後,趁著風勢作亂,嘩嘩直響,又把那吟誦聲給湮沒了。爆竹聲起,震耳欲聾,一股硝煙味漫了過來。譚新遠這才睜開眼,一片模糊的視野中隱約見到一方黑窟窿和一座新碑。他眼裏進了沙,使勁揉了半晌沒把沙揉出來,倒是把那對黑白分明的眼球給擦出血絲來了。

“孽障,跪下!”

譚新遠剛想跪呢,膝蓋窩被什麽東西抽了一下,整個人就往前撲了下去,塵土和煙灰揚起來,鑽進他的鼻孔,嗆得他直咳嗽。他身後,枯瘦如柴的譚姑婆舉著拐杖,還想往譚新遠後背上打下去。譚新遠畢竟是後生,眼疾手快一把就扣住了拐杖,說:“姑婆,你輕點兒,我可是三代單傳,我爹都舍不得打我。”

“就是打得少了!”譚姑婆剛剛那一聲喝就費去了一半的氣力,剩下的一半用來抽他了,再喊完這句話整個人都蔫了,搖搖晃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索性就哭了傷心地起來,“到底是造的什麽孽?兩百年啊,到我們這就出了這麽一個孽障……”其他的叔伯親戚見狀都過來勸譚姑婆想開點,一邊又數落譚新遠的錯處,這錯處是越數越多,話茬也越扯越遠,葬禮一時都進行不下去了。譚新遠鬆了譚姑婆的拐杖,扶了扶頭上的孝帽,不發一言跪在那,任憑他們說,臉上神情卻是自在得很,一點也不像在遭人數落,更不像在給親爹辦喪事。這下更不得了了,但凡姓譚的就忍不下這口氣,眾人齊心合力把譚新遠說成了一個十惡不赦該遭天打雷劈的不孝子。

濃濃的霧氣從山間落下來,像萬馬奔騰濺起的塵土,漸漸地把墓地四周都包裹了起來。譚新遠看著那些霧,看著那些人,有種窒息感。他趕緊閉上眼,把刺耳的言詞都篩掉,把鑼鼓喇叭聲都篩掉,隻留下了那把蒼老的吟誦聲。

折騰到午時,這事算是辦完了。譚家大老爺譚向廉終於入土為安,送葬隊伍又一路吹吹打打往回走,不過氣勢比之前萎靡了不少。譚新遠抱著牌位走在隊伍前頭,因為跪得太久兩條腿都有些僵,走起路了一頓一頓,腰背也馱著,遠看活像一個年過五十的老人家,哪裏還有昔日那乖張跋扈的樣子。譚姑婆看見卻欣慰了許多,說這才像個死了爹的孩子。譚姑婆上了年紀走不得路,坐在一張八仙椅上讓兩人抬著,身上蓋著一條繡滿了福字的暗花被子。她同旁人說話的時候不低頭,隻是眼睛斜斜地向下瞟著,有氣無力的樣子。

霧氣沒有消散的意思,還越下越濃。譚新遠走著腳下的路,也隻能看見腳下的路,再遠一些就看不見了,這讓他心情很糟糕,比方才看著棺材入土的時候還糟糕許多。濃霧中,印出來一個方方正正的輪廓,依稀聽見了馬蹄的聲音。有人大喊了一聲:“停——前麵來了馬車!”譚新遠停下腳步,仔細打量那輪廓,果然是一輛馬車。隊伍都停下了,譚姑婆坐在椅子上張望,卻是不耐煩的語氣:“是誰家的馬車?讓他們停停,我們先過。”

馬車走得很慢,年輕的車夫勒住韁繩,在譚新遠麵前停下。車夫戴著氈帽,辮子都繞在脖子上,穿了身好衣服,一看就是講究人家。他跳下車摘了帽子衝譚新遠鞠躬:“原來是譚家出殯,請節哀。”譚新遠點頭致謝,又問:“車要往哪兒去?”車夫:“我是蘆溪鎮上裴府的,車上坐著我家小姐……”車夫猶豫了,後半截話愣是沒說出來。譚新遠明白他的意思,馬上說:“我們往田埂上躲躲,你們先走。”車夫鬆了口氣笑道:“多謝。”

得知自家的隊伍要避讓,譚姑婆不肯了,指責譚新遠:“你看看你啊,隻曉得在譚家坊稱王稱霸,號稱萬龍山小霸王,在外麵就像個軟柿子!我們在辦白事,他們哪有不讓的道理?”譚新遠耐煩解釋:“這路窄,他們一輛大馬車沒處讓,我們也過不去,何必都堵在這?”譚姑婆更來氣了:“沒處讓就讓他們倒回去!”

譚新遠沒再接她的話,直接叫了幾個夥計領著隊伍往旁邊一條田埂上走去,譚姑婆高坐在椅子上再怎麽使勁也沒法子左右譚新遠了,隻能幹瞪眼。車夫駕著馬車從譚姑婆麵前經過,馬車窗戶比被人抬起來的譚姑婆還高出半米。就在譚姑婆仰頭看著馬車時,一張標致的臉蛋從窗戶裏探了出來,圓溜溜的眼睛、又翹又挺的鼻子,黑發燙成一卷一卷的堆在臉頰兩旁,頭上戴了頂西洋禮帽,帽簷還垂著紗遮了半邊臉頰。她衝譚姑婆微微一笑說:“多謝。”伴著這笑容,馬車“嘚嘚”走遠了,留下譚家驚愕的眾人。

譚姑婆差點被背過氣去,這可是她多少年來第一次仰人鼻息。有人認得那車夫,說那是裴家的馬車,車上的一定就是裴家那位在國外遊學的小姐,難怪打扮得這麽古怪。譚姑婆有氣無力但極其厭惡地喊了一句:“假洋鬼子。”其他人也都紛紛附和,對那個“假洋鬼子”品頭論足了一番,但他們隻見過她的頭,並沒有見過她的足。隻有譚新遠不發一言,望著那馬車駛入了濃霧之中,漸漸的看不見了,漸漸的聽不見了,他驀然回過神來,想起剛剛看見那扇窗戶、那張臉龐的時候,像是這幾天來唯一清醒的瞬間。假洋鬼子——多新鮮啊。

霧都散盡了,秋季幹爽的陽光穿透雲層聚成幾股光束投在小鎮上。一座連一座青灰色的瓦屋深深淺淺、高高低低,顯得錯落有致;一條寬闊的河流穿過鎮子,水麵波光粼粼像流淌著細碎的金子;橫豎幾條青石板路蜿蜒幾度,將門門戶戶的人家串了起來。

馬車沿著袁水河邊的小道慢慢走著。一層薄薄的枯葉被馬蹄踏過,車輪碾過,碎成一地渣子了。午後,本該慵懶靜謐,可車夫拉動韁繩的時候,馬匹不知怎麽的嘶鳴了一聲,似乎打擾了這時光,陸陸續續有人從家門出來或打開窗戶,好奇地盯著裴府的大門。

車門打開,先是一柄紫色的小洋傘從門內伸出來,砰地一聲撐開,小巧精致令人驚歎;接著一隻奇怪的鞋子落地了,那是皮質的、鞋頭尖尖、後跟高高;兩隻腳都站穩後,身穿華麗洋裝的裴家小姐現身了,一頭卷發,頭頂著小禮帽,帽前罩了一片麵紗,臉龐朦朧若現。她整個人像從西洋畫裏走出來的,與周遭的景致格格不入。

“我的媽呀!洋鬼子!”不知道是誰先喊出來的,接著哄笑聲像雷一樣炸開了,整條街都熱鬧起來。所有人都看著她、議論她、指指點點,就像在看什麽妖怪一樣。

裴正峰從屋門裏匆匆趕出來,一看見站在門口的“洋鬼子”愣是不敢認。倒是“洋鬼子”拎著裙擺走到裴正峰麵前親親熱熱叫了聲爹,屈膝蹲了一蹲行了個西洋禮,惹得在一旁看熱鬧的人嗤嗤直笑。裴正峰盼女兒盼了許久,怎麽也沒想過見麵是這番景象,連拉帶拽地把女兒給迎進了屋。

裴正峰經營著祖上傳下來的茶葉生意,膝下一兒一女,妻子早亡也沒續弦。因為常常於長沙、武漢、上海這些地方輾轉做買賣,生意做得大,眼界自然也開闊些。幾年前,他陸續把兒女送到廣州去上學,想叫他們長長見識、長長出息,好回來接他的生意。誰料兒子裴世傑去了廣州沒學著本事,倒是學會了花天酒地,活脫脫成了紈絝子弟,裴世傑隻好將他捉了回來不許他再出去。女兒裴香茗則截然相反,對於在廣州上學不滿足,非要跟那些新潮的學生一起到美國去遊學。所有人都勸裴正峰,女兒家讀書有什麽用?早點回來嫁人才是正道。裴正峰也不願女兒出遠門,可想著女兒家一出嫁就要被禁錮一生,不如先放她出去見見世麵吧。有這樣一個爹,裴香茗也很曉得感恩,時不時寄信和照片回來,讓裴正峰也看看美國是什麽樣子的。

廳堂裏,一扇八仙過海的屏風擺在醒目的位置,屏風前頭是一套道光年間的紅木桌椅,桌幾上還擺著一對景德鎮官窯出的龍鳳花瓶。這幾樣都上了年紀,但在裴正峰的悉心護理下不見歲月痕跡。隻不過裴香茗一踏入廳堂,就破壞了這莊重古樸的氛圍,仿佛一顆石子扔進平靜的池塘濺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府裏的丫鬟夥計們都貪新鮮,紛紛圍到廳堂門口來看熱鬧。連在午睡的裴世傑聽見動靜也迫不及待地趕來了,敞著大褂趿拉著布鞋披頭散發地闖了進來,圍著裴香茗轉了一圈又一圈,嘖嘖稱讚她好看。裴香茗依然舉著小洋傘,像孔雀開屏似的得意地展示著自己美貌而誇張的裝扮。她見裴正峰苦笑著,拎著裙擺轉了個圈,問:“爹,你愁眉苦臉的做什麽?我這樣不好看?”

“好看,不過……”裴正峰歎了口氣,又無奈地笑著,“你哥回來的時候辮子沒了,就讓鄰舍好一番議論。現在你這樣回來,外頭又少不了閑話。”裴世傑指了指自己不長不短尷尬的小辮子做了個鬼臉:“這不,爹逼著我把頭發留長,不讓剪。”裴香茗撅著嘴說:“都什麽時候了還不讓人剪辮子?外麵的世界都天翻地覆了,這裏的人還在坐井觀天呢。”裴正峰笑著點頭,嘴上卻說:“話是這麽說,可這裏的人愛講規矩,我們就按規矩辦事嘛,別給自己惹麻煩。知道你回來,我叫人裁了幾身衣裳,你明日就換上。”裴香茗低頭看著自己的小皮鞋,嘟著嘴說:“我還想穿著去縣城裏轉兩天呢。”裴正峰用手指點了點裴香茗的額頭:“野丫頭,你兩年沒回來,不要去拜見一下沈老夫人嗎?別喝了點洋墨水,就忘了自家的禮數。”裴香茗忽然想到什麽,又輕靈地笑了笑:“好,明日就去。”

這時車夫將裴香茗的一大一小兩隻箱子扛了進來,裴香茗笑眯眯地收起她的小洋傘,拿了小箱子過來放在桌上打開。她先拿出一隻小錦盒,說是給爹的禮物。裴正峰拆開一看,是西式煙鬥,做工精巧的很,深得他喜歡。接著她又拿出一隻錦囊送給裴世傑。裴世傑迫不及待地打開,錦囊裏是一隻鍍金懷表,沉甸甸的,樣子也好看。裴世傑一邊把玩懷表一邊朝手提箱裏瞟,發現一個稀奇的玩意兒,便問:“咦,這是個什麽東西?”裴香茗費力地把那稀奇玩意兒取出來擺放在桌上。裴世傑恍然大悟喊了聲:“噢,留聲機!”所有人都好奇地湊過來看這個叫留聲機的東西。方方扁扁的盒子上邊擱著一個碩大的喇叭,旁邊還橫著一枚銅手柄。裴香茗從箱底取出一張唱片放在留聲機上,慢慢搖動手柄。不一會兒,悠揚曼妙的聲音從大喇叭裏飄出來,音樂聲中穿插著大家聽不懂的女聲唱詞。一時間整個裴府都鴉雀無聲,隻聽得源源不斷的歌曲從大喇叭中放出來。

曲終時,廳裏傳來此起彼伏的讚歎聲,連裴正峰都聽入迷了,久久回味。裴世傑對留聲機產生了興趣,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問:“香茗,你把這個送我吧?懷表我不要了。”裴香茗毫不客氣地拒絕了:“那可不行,這個是我的寶貝!我放棄了幾件漂亮裙子才把這個帶回來。”她趕緊叫人把留聲機搬回自己屋裏去,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於是轉身清了清嗓子,鄭重其事地說:“對了,我有一件事要宣布。我已經改名了,所有人都記住,我的新名字叫——裴多菲!”

“裴多菲?哈哈哈!太難聽了!”裴世傑笑得肚子疼,直不起腰來。還在回味歌曲的裴正峰頓時被這句話激活了,皺著眉問:“什麽什麽菲?你怎麽可以自作主張把名字改掉?”裴香茗一本正經道:“爹,這是洋名,我在美國一直叫這個名字。”換了從前,裴正峰定會嚴肅地教訓她一番,可現在久別重逢又不忍心,隻好耐著性子說教:“你在美國叫洋名那是入鄉隨俗,可是現在你已經回國了,別胡鬧,把心收一收。不然你一會穿洋裝一會叫洋名,沈家怎麽敢娶你?”這話點到了裴多菲的死穴,她乖乖地癟著嘴不說話了。

清晨,一群早起的麻雀三三兩兩立在屋脊上,像是在遠眺風景,又像在靜坐沉思。晨曦勾勒出它們的身影,像活雕塑似的修飾了屋頂。屋簷下,輕柔而歡快的樂曲從窗口飄出來,與淡漠的霧氣融在一起。

床頭堆了高高一摞金邊洋文書,都是從國外帶回來的。裴香茗披著一頭卷發穿著睡袍隨著樂曲擺動身體,嘴裏跟著哼唱。她慣性地拿起掛在脖子上的項鏈墜子,輕輕捏了一下,心形墜子從一側打開了,裏麵嵌著一張相片。裴香茗看著相片,邊看邊傻笑,笑夠了又瘋顛顛地跳起舞來。

錦繡端來了一盆熱水和一壺茶,催促裴香茗趕緊洗洗臉好換衣裳。裴香茗看了眼衣架上嶄新的旗裝,頓時蔫了下去,好心情也去了一大半。換好了裝,錦繡仔細地給裴香茗篦頭、梳髻。還沒梳完,裴香茗覺得後背上已經汗涔涔了,不免抱怨道:“怎麽穿這麽多呀?熱死我了。”錦繡答道:“山上冷,老爺還吩咐我準備了披風呢。”裴香茗歎氣:“上去一趟可真不容易。”錦繡看在眼裏,打趣道:“那可不,不過小姐為了見沈少爺,再不容易也得去啊。”裴香茗倒也不忙著臉紅否認,笑著說:“你這壞丫頭,兩年不見,嘴更刁了!”錦繡接著打趣她:“小姐,你也真放心去了兩年,不怕沈少爺變心嗎?”裴香茗大大咧咧說:“變心就變心,我不嫁了就是,天底下難道隻有他沈不離一個男人?”錦繡噗哧笑了:“這樣的大話,也隻有小姐敢說。”

裴香茗嘴上這樣說,其實也是有底氣的。她比沈不離小三歲,訂的是娃娃親,從小就在一塊兒玩,裴香茗每年要去山上住兩個月避暑,做慣了沈不離的小尾巴。沈太太的意思是要她滿了十六就嫁過去,要不是裴香茗出國耽誤兩年,說不定他們現在娃娃都有了。沈太太對此事心存芥蒂,幸好沈不離不反對,還鼓勵香茗多出去闖**幾年,這才圓了她的遊學夢。因此對於沈不離,她心裏又多了一分滿意。

給裴香茗都收拾妥當了以後,錦繡摸了摸方才拎來的那壺熱茶,溫溫的剛剛好。錦繡便倒了杯茶給裴香茗,裴香茗聞見茶香迫不及待悶了一口,細細品了一番就咽下去了。錦繡大呼:“小姐,那是漱口的茶!”裴香茗聽了也大呼:“這麽好的茶用來漱口?”錦繡無奈道:“小姐是多久沒吃茶了,這算什麽好茶?不過是些落腳貨。”裴香茗仔細想想也是,她在美國都喝咖啡牛奶,最多吃了些紅茶,滋味哪比得上家裏的綠茶清爽回甘。錦繡又說:“吃的茶老爺都備好了,是萬龍山的雲霧茶。”裴香茗一聽,口裏都是甜津津的味道,兩手將裙擺一提滴溜溜地跑了出去。

桌上擺著豐盛的早飯,水豆腐、八寶粥、燒麥、春卷,外加幾碟小菜,裴正峰與裴世傑正在吃著,裴香茗一陣風似的來了,伸長了脖子叫喚:“爹,茶在哪裏呢?”裴正峰抬頭一看,裴香茗打扮起來雖然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樣子,可是雙手提著裙擺把兩隻腳都露在外頭。偏偏她從小是沒綁腳的,與旁人一比,這雙腳足夠嚇人了。裴正峰差點噎住了,指著裴香茗:“腳都露出來了,放下!”裴香茗鬆了手,沉沉的裙擺把一雙大腳給蓋住。裴正峰嘀咕著:“也不曉得你在國外都學了些什麽東西,把規矩都忘光了吧?先吃飯,再吃茶,坐下。”“你當然不曉得,我學的是哲學!”裴正峰反問:“哲學,什麽是哲學?”“很深奧的,關於人的生死和歸宿,還有……”裴香茗突然拉著她爹的胳膊撒嬌,“哎呀不說這些,爹,我在外麵別的什麽都不想,就是老想著家裏的茶,你就讓我先吃一口嘛!”裴正峰無奈,隻好命人把茶盅端上來,看著裴香茗貪婪吃茶的樣子,又忍不住笑著說她:“你呀你呀,等會要上山去,上麵多得是好茶,何必現在貪杯?”裴香茗也覺得有理,便放下茶盅,笑嘻嘻地坐到裴正峰身邊去吃早飯。

山路本就崎嶇,又下過雨,滿路都是泥濘和坑窪,馬車顛簸得十分厲害。裴香茗身上穿得厚,整個人又悶在車廂裏,已經暈得坐不住了。她就知道會這樣,每次上山都要吐個七葷八素,整個人都糟糕透了,要不是山上有個她想見的人,這份罪真真受不住。裴正峰掏出一個紙包打開,裏麵包了幾塊紅薑,他撕了一小塊給裴香茗:“來來,再吃一點,能止吐。”裴香茗痛苦地閉上眼睛:“不要了,辣得胃疼。”車夫回頭看了看,問道:“老爺,要不要停車休息一下?”裴香茗搶著答:“不要不要,你趕你的路,別管我!”她隻想快些到沈家大院,盡早結束這趟遭罪的旅途。

裴香茗昏昏沉沉打起了瞌睡,也不知道走到了什麽地方,一陣突如其來的爆竹聲把她給驚醒了。裴香茗坐起來撩起布簾子往小窗外看,前麵有一座祠堂,圍了不少人,爆竹聲就是從那裏來的。馬車停了下來,車夫在外頭說譚家坊到了。裴正峰猶豫了一下,覺得既然到了門口也沒有不進去的道理,叮囑女兒在車上好生休息,自己下了車去往祠堂。

裴香茗被爆竹吵醒了索性不睡,透過窗戶縫往外看熱鬧。譚家是萬龍山的名門望族,這十幾年來沒做過紅事,白事倒是一起接一起。她想起昨日回來的時候遇上譚家出殯,便跟車夫打聽。車夫道:“這麽大的陣仗,流水宴連吃七天,還能有誰,譚家大老爺啊!”裴香茗可吃驚了:“他才不到六十,怎麽就沒了?”車夫歎氣道:“他呀,活活氣死的!小姐,你也知道這譚家人當過清朝的官兒,骨子裏就是認老規矩,現在還留著好幾年的貢茶說是要給新皇帝送去呢,哪裏還有新皇帝呀?連我們粗人都曉得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那個譚家小少爺不過就是在長沙念書的時候剪了辮子,把老子給氣得吐血了。譚家人連夜請了老郎中來救命,老郎中說靈芝也救不了。小少爺便要騎馬去萍鄉城裏請洋大夫來,譚家人哪裏肯啊,把小少爺給捆了回來,再進屋一看,譚老爺已經斷了氣。”裴香茗聽了直皺眉,說:“我哥哥不是也剪了辮子嗎?外頭那麽多人剪了辮子呢,這要氣死多少個人呐?我看整個譚家坊也隻有那個剪了辮子的才是明白人。”車夫小聲提醒道:“小姐,這話可不能在外頭說,尤其不能在沈家說。”裴香茗莫名其妙打了個寒戰,心想,沈不離應該是個明白人吧。

車廂一側傳來輕微的動靜,車夫回頭一瞧,一個七八歲大的男孩爬上了附近一個石墩,踮著腳想往車窗裏看。不遠處的一棵老樟樹下坐了十幾個大人,也像是在往這邊看。車夫問他:“小崽子,幹嘛呢?”男孩嚷嚷道:“他們都說這馬車裏坐了個假洋鬼子,叫我來看看!”樹下的人都嘩然大笑。車夫正想發火呢,裴香茗掀了簾子探出頭來,眨眨眼說:“你想看啊?可惜今天沒有,改日來鎮上玩啊,我變個給你看!”男孩樂滋滋答道:“好哇,騙人是小狗!”車夫不樂意道:“小姐理他做什麽?他們說話難聽。”裴香茗卻置之一笑:“要什麽緊,玩笑而已。”這會裴正峰也回來了,上車後就催車夫繼續趕路。

男孩一直站在石墩上望著馬車遠走。披麻戴孝的譚新遠走過來拍了一下男孩的頭:“野貓子,看什麽呢?”男孩指著馬車說:“我記住那馬車的樣子,改天去鎮上找她!”譚新遠抬頭一看,馬車在一大片金黃的銀杏樹林中半遮半掩,往萬龍山更深處去了。譚新遠問:“她是誰?”男孩興奮得兩眼發光,道:“假洋鬼子啊!”譚新遠有那麽一瞬的失神,昨日那畫麵還清晰刻印在腦中。男孩拉著譚新遠央求:“小舅舅,你帶我去鎮上玩吧。”譚新遠隨口便答應了:“好啊,等頭七過了,我帶你去逛逛。”

正午時分陽光刺眼,沈不離正領著幾個人將裝滿筐的茶籽抬上馬車,汗水從額上淌下來流進眼睛裏,沙疼沙疼的,他捂著眼睛用力揉了幾下,眼淚就模糊了視線。隱隱約約看著子榆從老遠的山坡上跑過來,邊跑邊喊:“少爺!老夫人叫您回去,說是裴家來人了!”

沈不離微微蹙眉,朝遠山眺望了一眼,並不似很欣喜的樣子。他將盤在頸上的辮子拿下來,撣了撣衣袖,問:“子榆,裴小姐來了沒有?”子榆答道:“來了,聽說身體不大舒服,在廂房休息呢。”沈不離加快了腳步朝馬房走去,子榆也緊隨其後。兩人各自跨了匹馬從茶場直奔而出。高山草甸連綿起伏,一望無際。馬匹在草甸上馳騁,一片雲恰好遮擋在上方,像巨傘一般護著他們一路前行。

秋風急促地迎麵撲來,沈不離覺得眼睛更加不適,酸澀難受。當沈家大院逐漸清晰地展露眼前,他勒住馬,遲遲沒下來。子榆問:“少爺?怎麽了?不進去嗎?”沈不離深吸一口氣:“你去回老夫人,說我先回房換件衣服。”沈不離下了馬,以極慢的腳步踱進大門。他自出生起就沒離開過武功山,沒離開過這個大院,曾經熟悉的院落門庭、花鳥回廊,隨著父母的逝世變得傷情。在祖母的看管下,他變得壓抑而冷漠,似乎隻有這樣才有資格掌管茶場和藥場,成為沈家的頂梁柱。

沈不離換了衣裳先去見祖母。沈老夫人雖然年過七十,可整個人精神煥發,言語利落,打扮得也是雍容華貴。她同外人說話總是和和氣氣,唯獨對著自己的孫子格外嚴苛,連笑容都吝嗇。此刻沈老夫人與裴正峰聊起了兩個孩子的婚事,恰好沈不離走進來,沈老夫人便招呼他:“快些來拜見你的嶽丈大人。”沈不離依著吩咐規規矩矩朝裴正峰行禮:“伯父,許久未見,家中一切都好吧?”裴正峰笑嗬嗬地看著沈不離:“都好,都好。聽說你剛從茶場趕回來,肯定熱壞了,快歇歇吧。”沈不離想要坐下,沈老夫人冷言質問:“你去看了香茗嗎?”沈不離便又站著回答:“還沒有。”沈老夫人臉色頓時不大好了:“人家旅途勞累身體不適,你也不懂關心。難道還要我這把老骨頭陪你去?”裴正峰見狀便說:“不、不,是小女不懂事,嬌生慣養。”沈不離巴不得趕緊逃開,同裴正峰道別之後快步走出去。沈老夫人看著他走出去之後歎氣道:“你看看我這大孫子,自從沒了爹娘,整個人都變了。”裴正峰歎道:“也是可憐。”

沈老夫人想起來便生氣,當初以為討了個聰明伶俐的兒媳婦,沒想到她竟不安分,生了孩子也不好好管教,家中大小事務一概不理,一門心思去參加什麽革命,還把丈夫也蠱惑了陪她一起革命,結果把兩人的性命都搭進去了。沈老夫人隻有這麽一個兒子,不料英年早逝,留下沈不離這個獨孫。沈老夫人打心眼裏不喜歡沈不離,因為他的神態跟他娘一模一樣,可也沒法子,到底是自己的親孫子。隻是每每看見沈不離就難免想起那個女人,也就沒什麽好臉色。

西廂共有五間房,其中靠南的一間房是專門為裴香茗留的,方便她時常來小住,因此比別的廂房雅致許多,還存著她兒時的不少玩物,足見沈家對她也是極為重視的。裴香茗在屋裏左等右等不見人來,便出來閑逛。沿著熟悉的走廊繞到後邊的池塘去看魚,卻發現池塘邊建了一所小院落,從磚瓦顏色上能看出來是新建的,不超過一年。裴香茗不由猜想這是什麽人的住處,卻想不出沈家還有誰的身份能住上這樣獨門獨戶的好院子。眾所周知,沈家嫡係子孫除了嫁出去那個沈雲貞和病死的沈名嗣之外就隻剩沈老夫人和沈不離兩個人了,難道是什麽表親來作客?裴香茗正要離開,正巧一個丫鬟端了個盆走出來。那丫鬟看見裴香茗嚇一跳:“啊!你是什麽人?”裴香茗見這個丫鬟也覺得眼生,便問她:“你不認識我?你來沈家大院多久了?”丫鬟警惕地往後退了退:“今年剛來的。聽聞今天有客人要來,小姐便是那位客人吧?”裴香茗點點頭,丫鬟屈膝行了個禮,轉身走到池塘邊去舀水,似乎有些不想理人。裴香茗又問:“這院子裏住了什麽人?”丫鬟搖頭說:“沒住人,我隻是過來打掃一下。”裴香茗雖然疑心,可到底不是自己家,便沒再問下去,轉身回西廂。

沈不離一邊想著事情一邊穿過門廊走到西廂,在垂花拱門下,麵前繁花似錦的身影令他停下了腳步。裴香茗梳了精致的發髻,珠釵首飾俱全,紫紅色的衣裳十分豔麗,襯得整個人活潑喜慶。她見到沈不離或許是太忘形了,臉頰上浮現兩朵緋紅的雲霞,高興地喊了他一聲:“沈不離!”沈不離隻“嗯”了一聲,兩人便麵對麵傻站在那裏。她從頭到尾打量著他,這個男人似乎跟兩年前一模一樣,沒有絲毫變化,清秀勝過女子的麵容,辮子還是那麽長,大褂還是那麽厚,眼睛裏也還是透著莫名的傷痛。她期望的事情沒有發生,沈不離停留在她回憶裏的茶場,和她放在項鏈墜子裏的相片一樣沒有變化,仿佛她沒有去兩年,隻是去了兩天而已。沈不離被人這麽打量來打量去顯得有些局促,先打破沉默:“香茗,聽說你不舒服。”裴香茗笑答:“沒事,就是暈車。”沈不離覺得她的笑容過於燦爛,刺痛了他的眼睛,扭開頭說:“後山種了很多新品種的**,我帶你去看看吧。”裴香茗連連點頭,跟在沈不離後頭往後山走。

銀杏葉子落滿了山坡,像鋪了一層金黃的地毯。一路上,兩人踩著落葉,一前一後走著。裴香茗忍不住微笑,想著自己做了沈不離這麽多年的尾巴,已經習慣了,在他身後走著就覺得安心。沈不離一個勁地往前走,也沒回頭也不說話。裴香茗心想沈不離一向不愛說話,加上兩年沒見了,難免有些疏離感,於是快走了兩步追到沈不離麵前去。

“沈不離!我要告訴你一件事。”裴香茗拍著沈不離的肩膀,昂著頭衝他笑,一副俏皮的樣子。沈不離吐了口氣,站定了看著她,耐心等待她的下文。就像她無數次賣關子一樣,總是想要沈不離說一聲“快告訴我”“你想說什麽”,可是沈不離從來不說,隻是看著她,最後她總是敗下陣來。這次也一樣,她都等不及要告訴沈不離了:“我改了個名字,叫裴多菲!”沈不離覺得很費解:“裴……多菲?什麽意思?”裴香茗道:“是洋名,我這兩年在國外都用這個名字。有一個著名的詩人叫裴多菲,他有一首詩寫得極好。”接下來,裴香茗希望沈不離問她“什麽詩”,可沈不離仍舊是耐心地等著她。裴香茗接著說:“我念給你聽——Life is dear, love is dearer. Both can be given up for freedom.翻譯過來的意思是,生命是尊貴的,愛情則更加尊貴,但為了自由,生命和愛情都可拋諸身後。”

沈不離腦子裏嗡地一下,整個人都僵住了。裴香茗抑揚頓挫念的一字一句英文他都聽不懂,但是與多年前的某個溫柔的聲音重合在一起。那是他年少時一天慵懶的午後,同父母一起坐在葡萄架下乘涼,陽光從枝葉間篩下來灑在他們身上,印出點點光斑。母親也像裴香茗一樣抑揚頓挫地念了這麽一首詩。可祖母說就是那首詩蠱惑了父親,也斷送了父母的性命。裴香茗沒察覺到沈不離的異樣,追問:“怎麽樣?你喜歡嗎?”沈不離不想表達自己的情緒,隻是轉過身去:“走吧,我帶你去看**。”裴香茗隻覺得心口有什麽東西摔了下去,很低落。

山上的天氣總是變化多端的,一會兒工夫,幾層陰雲在風中翻騰而來,晴朗的好天氣頓時化作陰霾。眼看天色變得這樣快,幾個丫鬟飛快從屋裏跑出來收衣服,一邊收一邊就有雨點落下來,等她們抱著衣服回到屋簷下,一聲驚雷響起,仿佛將天空炸個洞,雨水傾盆而下。

這場適時的大雨打斷了裴香茗和沈不離賞菊。裴香茗不愛**,便愛死了這場雨。兩人撤到屋簷下,隻見那雨勢極大,劈裏啪啦地下了一通,估摸也就一刻鍾的樣子,**園被打得一片狼藉。裴香茗惋惜道:“可惜了這麽好的花!”沈不離倒是很平靜,似乎習以為常了,輕飄飄地說:“花都是開不長久的。”

裴香茗聽了不是滋味,她知道沈不離一向悲觀,這是生在他骨子裏的,本性難移。不過他們久別重逢,總該說點暖心的話才好,畢竟也是訂了婚的。剛剛不懂欣賞她的詩就算了,賞花還真是隻顧著看花,把她晾在一旁。裴香茗不悅,側目看著沈不離,隻見垂感極好的袍子勾勒出一雙微微下耷的肩膀,身板很薄,袖管空****的。風一起,長袍緊裹著身子,更顯得他清瘦。雖然他此刻惹了她,不過沈不離身上始終有她喜歡的地方——他相貌清秀,有種超塵脫俗的氣度;他的字極漂亮,字體瘦長、雋秀;文章也作得好,自有一份他獨具的寂寥之感;而且青梅竹馬的情誼,自然是誰也比不了的。就這麽想來想去,裴香茗又釋懷了。

裴香茗跟著沈不離去到前廳,見裴正峰和沈老夫人在寒暄。沈老夫人看著兩個人一起來了眉開眼笑:“你們兩個到哪裏去了?”沈不離回道:“方才去後院賞菊了。”沈老夫人笑道:“對啊,後山種了一大片**,可真好看。我們今年種的**比往年都要好,還有新製的**茶,等會兒給你們包一些回去。就是不知道裴老板的口味如何。”裴正峰連忙作揖:“多謝了,隻要是老夫人您這兒出來的茶,一定合我的口味。”沈老夫人笑得眼睛眯起來:“裴老板可真會說話啊!等香茗和沈不離成親的日子訂下來,我送你六車好茶當彩禮!”裴正峰趕緊站起來作揖道謝:“那我就先謝謝老夫人了!”沈不離看著他們談笑,仿若置身事外。

日落時分的河岸是最熱鬧的,一抹絢麗的雲霞掛在天邊,將河麵映成一匹流動的錦緞。石壩上,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追逐嬉鬧,撿了一籮筐的瓦片比賽打水漂,看誰打的多、打的遠。河邊泊著一排歸來的漁船,船頭船尾都立著三三兩兩的鸕鶿,它們勞作了一整天,正在享受漁夫給的獎賞。岸上的幾棵楊柳垂垂老矣,光禿禿的枝條在晚風中搖曳。留著山羊胡的徐夫子手持紫砂壺,坐在樹下講古講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旁邊圍了一圈漁民和孩子。

“武功山自古以來是道家修煉之地,山頂有祭壇、百餘家道觀、高山茶場,都是世代傳下來的。要說武功山最出名的家族要數萬龍山的譚家坊和羊獅幕的沈家大院,這兩大家族早在清朝道光年間就十分興旺。譚家做官,沈家從商。譚家管著林場和農田,沈家經營藥場和茶場。可是為了那武功山上的兩棵茶樹,兩家人多少年都沒來往。要說那茶樹的來曆可不得了啊,傳聞是神農氏所栽種,每年製出來的明前茶隻有一斤三兩。多年來,那兩棵茶樹一直由浮雲道觀看管,不為外人所知。直到譚家出了個進士譚士枚,深得乾隆皇帝賞識,連帶著整個譚家坊也興旺了起來。譚家向道觀求來好茶進貢給皇帝,皇帝一吃稱讚是世間最好的茶,親筆提了‘武功一品’四個字給譚家,從此譚家每年上貢一斤茶葉,餘下三兩由浮雲道觀留存。沈家剛到羊獅幕落腳就出資修葺道觀,道長為表感激便將那餘下的三兩茶葉贈給沈家。想那沈老板走南闖北,竟從沒吃過這麽好的茶,便向道長求來了茶樹種子回沈家大院栽種培育。雖然品質比山上的兩棵母樹差了不少,但也算是茶中極品,沈老板借著‘武功一品’的名號賣茶葉發了財。譚家可就不樂意了,這名號是乾隆皇帝賜給他們譚家的,怎麽能讓沈家做起生意來了?再說沈家賣的那也不是正宗的“武功一品”,簡直是欺世盜名。兩家人為此對簿公堂,但是礙於譚家的勢力,縣太爺所有偏私,沈家無奈隻得讓步,不再用這名號販賣茶葉,將招牌改成“沈仙茶”,生意自然不如從前。兩家人的恩怨也就從這開始了……”

馬車緩緩地經過,徐夫子的聲音依稀傳過來,伴隨著孩子們的嬉笑聲、鸕鶿的低鳴聲。裴香茗挑開簾子往河邊看,雖然神色有幾分疲憊,但眼裏分明**漾著一汪池水,掩蓋不住滿心的歡喜。車裏的裴正峰欣慰道:“把事情定下來就好辦了,不然我老覺得不踏實。”裴香茗放下簾子回頭嗔道:“怎麽不踏實?爹還怕我嫁不出去啊?”裴正峰笑了笑:“你都不小了,再不嫁就真的成老姑娘了。等沈老夫人找張道長合個好日子,我就開始給你操辦婚事。沈不離可算是和你青梅竹馬,人長得俊秀,又有才幹,沈家教育出來的孩子就是不一樣啊。”裴香茗羞澀地低頭,故意抱怨道:“可他是個悶葫蘆,今天跟他呆了那麽久,總共也沒聽見他說上十句話。”裴正峰說:“話少的人才牢靠,像你哥那麽能說會道又有什麽用處?哄得幾個妹子團團轉,又不肯安定下來娶妻生子。”裴香茗一挑眉,逮著這句話追問:“什麽什麽?哪來的妹子?”裴正峰唉聲歎氣也不往下說了,挑開簾子衝外頭喊了一句:“徐老!上我家來,香茗請您品茶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