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子正講得起勁,也顧不上答應,隻招了招手表示他聽見了。徐夫子是裴世傑和裴香茗的啟蒙老師,裴正峰看重他,倒不是因為他的名氣,是因為整個蘆溪隻有他肯收女學生。徐夫子雖是讀書人,可身上沒有一般讀書人的迂腐,耍起酒瘋來放肆得很,因“酒癲子”的外號被人詬病。人家說也隻有酒癲子才會收女學生,但裴香茗從來不介意這說法,反而覺得徐夫子特立獨行,活得有滋味,自然有值得尊重之處。
太陽一落山,氣溫跟著一起落下來。裴家廳堂裏燈火通明,八仙桌上擺了幾道精致的熱菜和一壺冒著熱氣的老冬酒,裴世傑看著流口水,不停地嘮叨徐夫子怎麽還不來。茶幾旁邊的茶爐裏燒起了炭火,青煙一縷一縷地逸出來,纏纏繞繞往梁上去了。裴香茗擺好茶具,備好茶葉,燒開了水將茶具先燙了一遍。紫砂壺是裴正峰用了幾十年的,隻要經開水一燙就飄香。徐夫子一踏進門就聞見了,顧不得那滿桌的美酒佳肴,直奔著茶幾來了。裴正峰笑話他:“今日倒是稀奇了,不吃酒,先吃茶?”徐夫子伸手在茶爐上烤烤火,眼睛直勾勾盯著裴香茗從茶罐裏舀出來的茶葉問:“我的好學生打算用什麽好茶來招待我?”裴香茗洋洋得意答:“萬龍鬆針。”徐夫子嘖嘖道:“還是你有良心,舍得給我品好茶。”裴世傑聽了不樂意:“夫子喝了妹妹的茶,就忘了我孝敬您的酒了?”徐夫子鼻子裏嗤了一聲:“吝嗇鬼,我喝了你一壇酒,你就嘮叨了一整年。”裴世傑笑嘻嘻說:“夫子,那可是我爹十年前給我釀的喜酒,等到成親那天才能喝的,結果都入了您的口。”徐夫子吹胡子瞪眼說:“誰讓你遲遲不成親的,那酒都要放壞了,多可惜!”裴正峰一聽也忍不住數落兒子:“就是,天天沒點正形,隻曉得胡來,哪家敢把女兒嫁給你?”正說著呢,一個神態嬌媚的女子就走了過來,欲言又止地跟裴世傑使眼色。裴世傑像是會意一般跟她走了。裴香茗吃驚地問:“這是哪個?我怎麽沒見過?”裴正峰肚子裏正窩火,提都不想提。徐夫子哈哈大笑說:“你啊,都回家了還不知道家裏住了幾個人呢?”裴香茗更吃驚了,礙於父親的臉色沒再問下去。她把沏好的茶篩出來,嫩綠色的茶湯十分養眼,清香撲鼻。入口的時候微微發澀,但一經喉口便開始回甘,餘味芳香醇和。裴香茗啜飲了一杯茶後,問父親:“為什麽別處產的鬆針茶與萬龍鬆針的味道不一樣?”裴正峰解釋道:“因為這萬龍鬆針並不是真的鬆針茶。因為高山上氣溫低,茶樹葉子生得細長,製茶的工序又十分特殊,將茶葉滾成了細長近似鬆針的樣子,所以才取名為鬆針。”裴香茗恍然大悟:“我竟不知道是這樣。”裴正峰笑道:“你隻曉得吃,哪裏曉得茶葉是怎麽種出來的。等嫁去了沈家可要上心了,幫著沈不離好好打理好茶場和藥場。”裴香茗嬌氣瞪了裴正峰一眼,害臊地笑著。徐夫子眯起眼捋著胡須歎道:“女大不中留哇,以後去了沈家大院,就沒人孝敬我咯。”裴香茗神秘兮兮地湊近徐夫子:“對了老師,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徐夫子很配合她反問道:“什麽事?”裴香茗一本正經說:“我改名了,我現在叫裴多菲。”徐夫子愣了愣問:“什麽意思?”這可是頭一個對她的洋名感興趣的人,不愧是她的老師,裴香茗高興地說:“裴多菲是國外一位著名的詩人,他寫了一首詩我極喜歡,老師要不要聽?”“要的,要的!”徐夫子迫不及待點頭。裴香茗清了清嗓子念了遍英文又翻譯成中文解釋了一遍,徐夫子半晌沒吱聲,抿了口茶,臉上綻開出一種世事洞明的笑容。裴正峰以為徐夫子不說話便是尷尬了,連忙責怪裴香茗:“別瞎說了,逢人就說你的洋名,也不怕人家笑話。”裴香茗曉得徐夫子一定是明白自己的,調皮地眨了眨眼。
品茶完畢後,幾人上了飯桌,剛動筷子,隻見裴世傑姍姍來遲,身後還跟著方才那女子。裴正峰拉長臉叱喝:“還有沒有規矩了?”裴世傑一挺胸,壯著膽子說:“爹,靈越……她懷了我的孩子,我要娶她!”裴正峰氣得臉色發青,又不便發作:“有客人在,以後再說。”裴世傑偏不罷休:“就現在說,當著大家的麵說,我要娶靈越。”裴正峰把筷子一摔,指著裴世傑,罵人的話都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狠狠地說:“好好的一頓飯,就讓你給毀了!”
徐夫子向來不拘小節,主人都離席了他還有心情吃喝,裴香茗也就陪著他把一壺老冬酒喝了個底朝天。等送走徐夫子,裴香茗才覺得那酒上頭,趕緊叫錦繡泡了解酒的茶來,順便打聽關於靈越的事。原來這兩年,裴世傑先是要了廚房的一個丫頭秋月,接著又收留了一個年輕寡婦,整個鎮上的人都在議論這事。裴正峰顏麵盡失,想盡辦法把寡婦給打發走了,結果攔不住裴世傑把酒樓裏賣唱的靈越給買回了家。年初的時候,秋月有了身孕,裴正峰答應給秋月一個名分,讓她為裴家延續香火。可秋月偏生得了怪病,懷著五個月的身孕病死了。外頭傳的風言風語說裴世傑始亂終棄,把人給害死了。因為名聲壞,好人家也不敢把女兒嫁過來,裴正峰又氣又愁。裴香茗納悶嘀咕:“那麽,爹為什麽不讓哥哥娶靈越?”錦繡冷哼了聲,不屑道:“這個靈越,長了一雙狐狸眼,別說老爺了,我們大家都不喜歡她。淨會在少爺麵前裝可憐,背地裏不曉得多刻薄。況且她是那種出身,不幹不淨的,老爺怎麽會肯?”裴香茗卻同情起了靈越:“可她懷孕了呀,不娶她怎麽辦?那肚子裏畢竟是哥哥的孩子。”錦繡反問:“小姐,那樣髒的女人,讓你喊嫂子喊得出口嗎?”裴香茗卻說:“我們都是女子,做什麽要互相輕賤?她淪落青樓也蠻可憐了,想必有不得已的苦衷吧。”這一番話令錦繡十分不解,她也沒再說什麽,隻是看裴香茗的目光裏帶著幾分古怪。
夜風濕冷,山裏又下了霧。祠堂裏的燈火忽明忽滅,霧氣時不時闖進來,經幡不經意地扇動,各種影子倒映在周圍的牆上,影影綽綽。譚新遠將一張又一張的紙錢放入火盆裏,看著火舌將紙錢吞噬,閃耀出刺眼的光芒。旁邊有人在幫著燒東西,紙錢、元寶、假人,還有人備了酒菜來祭奠。譚新遠的孝帽耷拉在背上,露出了一頭抹得油亮的短發,很精神。一隻枯瘦的手伸過來,把孝帽給他戴上了,蓋住了那頭精神的短發,蒼白的麻布便顯得他臉色晦暗,頓時又老了幾歲似的。譚姑婆拄著拐杖挪動到一邊,坐在了一張椅子上,吐了口長氣:“我說新遠啊,你要守孝三年,不能成親,這可怎麽辦呐?”譚新遠頭也不抬說:“守唄,我不成親。”譚姑婆抓著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幾下,咬著牙說:“你可是我們這一支的三代單傳啊,開枝散葉就指著你呢!”譚新遠聳聳肩說:“那我就馬上成親咯。”“可、可你要守孝啊!”“那就不成親咯。姑婆,什麽都是你說了算,幹嘛還來問我怎麽辦?”譚新遠一句話就把譚姑婆給噎住了。譚姑婆便說氣話:“我說了算嗎?那你別去長沙念書了,老老實實學四書五經,以後考科舉。”譚新遠繃不住笑了,被譚姑婆的拐杖在腰上戳了一下,疼得他直叫喚。譚姑婆罵道:“不孝子,怎麽笑得出來?”譚新遠也是真的生氣了,站起來嚷道:“現在外麵什麽樣你們根本就不知道!”這聲音一大,把祠堂裏的人都給引了過來,大家都看怪物似的看著譚新遠。譚姑婆嗤笑一聲說:“外麵什麽樣?不就是打仗嗎?不就是改朝換代嗎?你看看一千多年來,哪個朝代沒有科舉?就算是換個朝代、換個皇帝,一樣得考科舉!”譚新遠歎口氣,冷冰冰丟下兩個字:“愚昧。”譚姑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輕聲反問:“什麽?”譚新遠便大吼道:“愚昧!你們都一樣愚昧!”譚家叔伯們一看這架勢紛紛站出來訓斥譚新遠,就像外頭下的霧,一層一層裹上來,再一次的,譚新遠陷入了濃霧之中,什麽也看不清了。他又蹲坐在那裏不發一言,隻顧盯著那盆火。
夜色深了,夜色又淺了,東邊露出一線光,像天地睜開了眼。譚新遠獨自坐在祠堂裏,把最後一遝紙錢扔進了火盆。那火苗頓時躥得很高,又很快地萎靡下去,燒完之前拚命掙紮了幾下,最後還是湮滅了,一縷青煙歪歪扭扭地騰起來,不一會就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他站起來麻利地脫去了孝服,轉身跨出祠堂,頭也不回地走了。
“野貓子,野貓子,快起來!”窗戶外頭,傳來譚新遠低啞的喊聲。**的孩子一骨碌爬起來,迷迷糊糊揉著眼睛嘟喃:“小舅舅,這天都沒亮呢。”譚新遠催他:“快,我們還得趕路!輕點,別讓你娘聽見了。”這孩子是譚新遠的外甥,叫陳金茂,譚新遠覺得這麽多外甥裏頭他最像自己,不顧姐姐反對一直管他叫野貓子。孩子躡手躡腳爬下床,披上外衣拎著鞋子溜了出來。
不知誰家的公雞那麽早起,就開始打鳴了。譚新遠牽著野貓子來到老樟樹下,一輛自行車正靜靜等候在那裏。野貓子歡呼起來:“這個不是被姑姥姥鎖起來了嗎?你怎麽弄出來的?”譚新遠得意道:“我把鎖給砸了。”野貓子一聽有點畏縮了:“那姑姥姥會不會罵你呀?我們還是、還是不要去了吧。”譚新遠說:“罵我又不是罵你,你怕什麽?不是想看假洋鬼子嗎?”野貓子這才注意到譚新遠今天換上了那身長沙帶回來的西服,頭發梳得整潔光亮,腳下還穿著一雙皮鞋。野貓子笑起來:“小舅舅,你今天看上去不一樣了。”譚新遠問:“不一樣是什麽意思?你隻管說好不好看?”野貓子拚命點頭:“好看的。”遠處,幾戶人家亮起了燈,雞鳴聲一陣接一陣的。譚新遠把野貓子往後座上一放,跨上自行車飛快地溜出了譚家坊。
這天恰好是趕集的日子,街上比平常熱鬧許多。譚新遠騎車經過街道,車輪碾過一方接一方的青磚,車鈴隨之振動而發出“叮鈴鈴”的聲音,引人側目。加上譚新遠這身時髦的打扮,街上的人都不做買賣了,紛紛打量譚新遠和他的自行車。有不少人認得他,說這就是剪辮子把親爹氣死的那個譚家坊小少爺。消息傳得很快,一時間,譚新遠成了這街上最矚目的風景,到哪裏都有人打量。
譚新遠帶野貓子在路邊的麵攤上吃早飯,因為起得太早,野貓子都餓極了,狼吞虎咽連吃了兩碗麵。譚新遠倒是沒什麽胃口,湯吃得比麵多,不過看著野貓子的吃相,他心裏頭也隱約覺得痛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譚新遠的緣故,麵攤的生意一下子好得不得了,老板都忙不過來了,急著朝屋裏喊老婆出來幫忙。有幾個孩子若即若離地圍在自行車旁邊打量,趁譚新遠不注意伸手摸一摸,然後竊笑。夜貓子見了神氣地喊道:“喂,別碰我們的東西!”幾個孩子悻悻地走了,嘴裏泄憤似的罵譚新遠:“有什麽了不起的,跟那個屋的一樣,都是假洋鬼子!”譚新遠耳朵尖,聽見“那個屋”“假洋鬼子”幾個詞,猛地站起來跨兩步追上前揪住其中一個大孩子凶神惡煞地問他:“小鬼,你說誰是假洋鬼子?”其他那幾個小的都害怕得逃跑了,大孩子憋紅了臉說:“沒、沒說你……”譚新遠故意嚇唬他瞪大了眼珠子問:“那是誰?”大孩子一回頭,指著橋上的方向:“是、是她……”譚新遠站直了往橋上張望,大孩子趁機逃脫一溜煙地跑了。
一座青石古橋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往集市上來,其中一個突兀的人影鶴立雞群似的十分惹眼。那便是撐著小洋傘、戴著小禮帽、穿著一身華麗洋裝的裴香茗。她身後的錦繡背著竹籃子,看樣子也是出來趕集的。來往的人看見了有嘲笑的、有指點的、有議論的。這幾日裴香茗每日都要出來逛一圈,每日都要錦繡跟著她,有時還要錦繡幫她拿著那把小洋傘。一開始錦繡不樂意,被一群孩子追在屁股後麵喊“假洋鬼子”,她還去轟他們,但是裴香茗不在乎,還跟孩子們開起了玩笑。慢慢的錦繡的臉皮也跟著厚了起來,沒法子啊,皇帝不急太監著急,有什麽用。
譚新遠一眼看見了裴香茗,叮囑野貓子在這吃麵別亂走,自己騎著自行車往橋頭去了。集市上人多得像煮沸的餃子,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偏生譚新遠騎著車還能靈活地在縫隙中穿行,車鈴就一直“叮鈴鈴”地響個不停。直到裴香茗蹬著她的高跟鞋下了橋,伴著一聲急刹車,自行車在她麵前不足一尺的地方停下來。譚新遠一隻腳點到了地,一隻腳還在踏板上。裴香茗有那麽一瞬的吃驚,不過兩秒鍾就馬上笑逐顏開,興奮地拉著錦繡的手大喊:“自行車!這裏居然有輛自行車!錦繡,你看,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好玩的東西!”譚新遠也沒料到裴香茗是這樣的反應,愣愣地笑了笑。錦繡尷尬地扯了扯裴香茗的衣袖:“小姐,小點聲。”裴香茗的目光這才從自行車轉移到了騎車的人身上,臉上的表情更加豐富了。這是她回家以來,第一回看見留著新式短發的年輕人,尤其這人身上還穿著西服和皮鞋,和她一樣,跟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譚新遠這幾日一直在試想見到裴香茗的第一麵應該如何博取她的好感,如今不用多想了,這“假洋鬼子”明目張膽地把他從頭到腳都打量了一遍。譚新遠也正好能仔仔細細地把她也給看一遍,不像別的女子,多看一眼都好像會少了一兩肉似的。兩人在熱鬧的集市中你一眼我一眼地看著,全然不顧其他。錦繡都看不下去了,尷尬地左右張望,生怕旁人說閑話。裴香茗看著譚新遠的頭發突然想到了什麽,脫口而出:“你是那個譚家坊的小少爺?”譚新遠又沒料到,她居然知道他。譚新遠嘴角的弧度加深,似乎很不屑地點了點頭,反問:“你就是那個假洋鬼子?”裴香茗單手拎著裙擺屈膝行西洋禮:“假洋鬼子名叫裴香茗,洋名叫裴多菲,幸會。”譚新遠瀟灑地下車來,一手扶著自行車一手放在胸前朝裴香茗鞠一躬:“我叫譚新遠,目前沒有洋名,幸會。”裴香茗指著那自行車問:“你這車哪裏來的?”譚新遠答道:“在長沙念書時買的。”裴香茗饒有興趣地問:“能借給我騎嗎?”譚新遠正想答應呢,誰料錦繡緊張地拽著裴香茗說:“不行,小姐,我們該回家了!張裁縫這個時候差不多來了,別讓人家等急了。”裴香茗擰著眉頭猶豫不決,父親確實是幫她從縣城裏請來了張裁縫,但是自行車對她的**太大了,估摸著整個蘆溪也隻有這一輛自行車,實在太罕見。錦繡趁著裴香茗猶豫的時候連哄帶拽地把她往家裏勸。裴香茗依依不舍地看著那自行車,問譚新遠:“你明日還來嗎?”譚新遠毫不猶豫點頭道:“來。”裴香茗立馬又笑了:“那明日這個時候,還在這裏見!”譚新遠看著裴香茗離開,一道倩影伴隨著高跟鞋“噔噔”的聲音遠去,仿佛周邊所有的畫麵、所有的聲音都被模糊掉了。
野貓子吃完了麵,從腰間掏出一條汗巾抹了抹嘴,然後伸長脖子在人群中找譚新遠,結果一眼就看見了裴香茗。這讓他格外興奮,顧不得什麽直往街上衝,還邊招手邊嚷嚷:“喂!喂!假洋鬼子!”裴香茗以為隻是那些胡鬧的孩子,回頭笑了笑,又繼續往前走了。野貓子追不上裴香茗,急得直跺腳。恰好譚新遠騎著車折回來了,野貓子嚷嚷道:“小舅舅,那個洋鬼子!我剛剛看見她了!她往那邊走了!”譚新遠嘴角向上一扯,牽出來一個不羈的笑容:“是啊,我也看見了,不過她今日有事,我們明日再來找她。”野貓子一張笑臉都皺了起來,說:“晚上回去肯定要挨罵,明日怎麽還出得來?”“不回去了。”譚新遠聳了聳肩,依舊笑著說,“街上不是有親戚嗎?去那裏歇一晚,明日再回。”野貓子納悶地嘀咕:“親戚?什麽親戚……”
裴香茗脫去了洋裝,換回了自己的衣裳,伸長手臂站在那一動不動。張裁縫給她仔細地量著,一邊和裴正峰寒暄。張裁縫做了一輩子嫁衣,針腳整齊得不得了,款型也合身。若新娘子隻是中人之姿,穿上張裁縫的嫁衣就脫胎換骨美若天仙了。要不是裴正峰提前半年付了定金,裴香茗不見得能穿上他做的嫁衣。張裁縫量好尺寸後一一在他的小本上記下了。裴香茗如釋重負癱坐在椅子上,端起一盅茶咕嚕咕嚕灌下去。裴正峰皺眉瞟她一眼,裴香茗這才收斂一些,小口抿著。
“張裁縫來了呀!幸會!”裴世傑人還沒邁入大廳,高高的聲調先傳了進來,顯得很唐突,把張裁縫都嚇一跳。等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大家才注意到他身後還跟了個靈越。張裁縫向裴世傑作揖:“這位一定是大少爺了。”裴世傑客氣地擺擺手:“別拘禮了,你今天是貴客。張裁縫,你看,既然來都來了,也幫我靈越裁身衣裳吧。”裴正峰立馬拉下臉來斥責:“胡鬧,張裁縫是我請來給你妹妹做嫁衣的!”裴世傑不悅道:“什麽好都讓妹妹占去了!你送她出國,不送我去,你給她那麽多錢花,不給我花,現在她要成親,你給她做衣裳,我也要成親,你怎麽就不管了?”裴香茗見狀擔心他們吵起來,打趣道:“爹,哥哥他委屈呢,他想跟我爭寵呢!”裴世傑尷尬地漲紅了臉:“誰爭寵了?我不過是在講理!”這樣一來裴正峰也覺得好笑,氣都消了一大半:“好了好了,你們啊,都是要成親的人了,怎麽還跟小孩子一樣?”裴香茗挽著父親的胳膊撒嬌:“現在是小孩子,等真的成家立業以後就不一樣了,爹你說是吧?其實哥哥和靈越在一起沒什麽不好,等他自己也當爹了,自然就曉得利害輕重了。”裴正峰聽了沒再說什麽,隻是仍然板著臉。裴香茗衝裴世傑挑挑眉,一麵囑咐張裁縫去幫靈越量身。張裁縫見裴正峰沒反對,便拿了尺子上前去。靈越難掩心中喜悅,一雙眼睛彎彎的含著笑意,一個勁地和裴世傑眉目傳情。裴正峰琢磨著也不能讓兒子下不來台,隻好妥協了,歎歎氣說:“和秋月一樣,給個名分就算了,明媒正娶是不可能的。”裴世傑一聽,馬上樂開了花。靈越臉上的表情卻很古怪,皮笑肉不笑的。
張裁縫在裴家吃了頓午飯,便匆匆趕去下一家了。張裁縫一走,裴香茗又換上了她的洋裝,眼看又要出去晃**,裴正峰攔下她,叫她別出去惹人議論。裴香茗卻說:“爹,我今天遇到一件新鮮事,你猜怎麽著?除了我,還有一個假洋鬼子呢!”裴正峰無奈地哼了兩聲:“你呀,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裴香茗是真的不在意,興奮地跟裴正峰描繪:“那個譚家的小少爺譚新遠,他剪了頭發,穿著西服和皮鞋,騎了一輛自行車,別提有多神氣了!”裴正峰搖頭道:“神氣有什麽用?你不曉得他的名聲都壞了嗎?”裴香茗不解問:“怎麽壞了?他不是還去長沙念書了嗎?看來也是很用功的。”“他在長沙沒好好念書,參加這個運動那個運動,還剪了頭發,把親爹給氣死了。”裴正峰邊說邊覺得痛心疾首,仿佛那不孝子是自己兒子似的。裴香茗覺得這事很荒謬,忿忿不平道:“自己的頭發,還不讓自己作主啦?”裴正峰用手指戳了戳裴香茗的腦門,明明在斥責她語氣卻充滿了寵溺:“要我說幾次,吃了洋墨水就把自己當洋人了?做人不能忘本,尤其是你要嫁到沈家去,記得要謹言慎行。”裴香茗摸了摸自己的腦門,害羞地低著頭。
一棟老舊的青磚房子後邊,斜斜垮垮地搭了幾個木棚子。一隻慵懶的貓窩在棚子上打盹兒,但是一陣叮鈴鈴的聲音驚醒了它,它蜷著尾巴一溜煙就跑了,不知躲到了哪裏去。
譚新遠在木棚子前停下車,野貓子從後麵跳下來,探頭探腦地往前走。譚新遠把車靠牆擺著,大步走到了野貓子前麵去。木棚子沒有門,隻有一匹油膩的帆布作為門簾。譚新遠一把掀開門簾,喊了聲“彤妹”,不一會,一個瘦弱的身影從裏邊晃了出來。這個彤妹其實是譚新遠同父同母的親姐姐,因此和他格外親近。全家人都喊她彤妹,譚新遠也跟著這樣喊了。兩年前,彤妹因為執意要嫁給一個茶農,和父母斷絕關係,與譚家坊斷絕了來往。那個茶農在萬龍山呆不下去,就到街上來做木匠,幸好手藝不錯,勉強能養活一家三口。譚新遠時常來看彤妹,兩人有說有笑的,並沒有一點生分。野貓子不記得眼前這人是誰,仔細打量了一番。她穿了一身舊衣裳,因為洗了多次花色都很暗淡,頭發卻用梳子沾了油篦得極整齊,長相也是很清秀的。譚新遠敲了一下野貓子的頭:“這是你小姨。”野貓子乖乖喊了聲小姨,然後扯了一下譚新遠的衣角小聲問:“我們要在這裏歇一晚?”彤妹明白了他們的來意,忙領了他們進去,在昏暗的廊裏拐了兩下,轉身就到了一間幹淨敞亮的屋子裏,一股樟木的清香撲鼻而來。彤妹說:“這是秋琳的房間,雖然她不在這住了,我還是每天打掃的,很幹淨。”譚新遠反問:“她嫁人了?”彤妹抿嘴搖搖頭,又笑答:“大概是跟什麽人走了,她也不和我們說的。”這屋子裏掛了很多風箏和各種竹編的小玩意,野貓子被吸引了,一個人玩去了。彤妹望著譚新遠煥然一新的樣子,一時說不出話來,隻是含著淚。譚新遠問她:“怎麽?”彤妹笑著說:“沒怎麽,看你這樣,我高興。”譚新遠又問:“他們都怪我把爹氣死了,你不怪我?”彤妹抬頭吸了口氣:“生死有命,怪得了哪個?隻不過爹這一走,你要守孝,耽誤了終生大事。我們姊妹十五個,隻有你一個男的,為了你的事,姑婆把周圍鎮子上的姑娘都尋訪遍了,精心挑了幾個要你看,偏生你又不上緊。”譚新遠玩世不恭地笑了笑,說:“既然是終生大事,豈有讓別人作主的道理?彤妹,你說是吧?”彤妹掩口嗤嗤地笑:“你同我不能比,我是女人。你可是我們譚家的頂梁柱,你找個什麽樣的婆娘,上頭必定有人管的。”譚新遠不屑地冷哼一聲:“他們想管也管不著,在這件事上,我不能委屈了自己。”彤妹似乎看出什麽端倪,問他:“咦?聽你這語氣,是不是已經有主意了?”譚新遠咧嘴一笑,什麽也沒說,彤妹便了然於心,也跟著他一起笑。“你們隨便坐,我去做飯。”彤妹說著就出了門。門邊的鐵盆被燒得烏黑,裏邊盛滿了灰燼,還夾帶著半張沒燒完的紙錢。彤妹彎腰把盆子端出去,順手把灰都倒在了廚房外邊的垃圾堆裏,那沒燒完的紙錢被風一吹,頃刻便沒影了。
陽光剛剛漫上窗欞,留聲機在唱著悠揚的歌曲。錦繡照常端了熱水和茶壺進房間,**被褥敞著,人卻不見了。錦繡放下東西轉頭一看,隻見裴香茗整個人都鑽進了衣櫥裏,正在翻箱倒櫃地找東西。錦繡問她找什麽,裴香茗氣喘籲籲叉著腰說:“說好要去騎車的,不能穿裙子呀,我特地帶了一條褲子回來,怎麽不見了?”錦繡仔細想了想:“是不是那條土黃色的褲子?”“對對,就是那條你說很奇怪的褲子!”裴香茗急得滿頭大汗,“還有那雙皮靴,快幫我找出來!”錦繡麻利地把裴香茗的要的東西給找出來了,裴香茗興致盎然換上了她的奇裝異服在房間裏踱步。“怎麽樣?是不是英姿颯爽?”裴香茗得意地問了,但是錦繡沒答話,她是真的欣賞不了這種奇怪的衣裳。
裴香茗吃口茶就出去了,沒顧上早飯,甩開了錦繡,一個人直奔昨日那橋頭。不是趕集的日子,街上安靜如常。閑散的小販聚在路邊下棋聊天,沒有絲毫做生意的心情。裴香茗的出現不像第一次那樣驚世駭俗了,幾天下來,大家也都見怪不怪,背後說上幾句就算了,下棋的繼續下棋,聊天的繼續聊天。裴香茗掏出懷表看了一眼,一雙淡淡的柳眉微微蹙起,她也不能幹等著,於是進了旁邊的麵館。本來也沒吃早飯,正好邊吃邊等,她心裏這樣想,卻不知怎麽沒有吃麵的心情,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橋頭,生怕不小心錯過了什麽。饒是這樣,她等到眼睛發澀也沒看見那個人。
秋風越加蕭瑟,一卷便卷掉了半樹葉子,樹枝上稀稀疏疏的,樹下麵卻滿滿鋪了一地。裴香茗獨自在河邊走著,腳下用力踩著幹燥的落葉,嘴裏嘀咕著:“說好的,怎麽不算數呢?言而無信非君子……”河對岸,譚新遠騎著自行車如一道疾風從她麵前掠過,伴著一聲大喊:“裴多菲——”裴香茗震驚之下伴著莫名其妙的狂喜,抬頭看著那個如疾風閃電一般的人。譚新遠竭盡所能以最快的速度來到裴香茗麵前,伴著急刹車尖銳的聲音,他氣喘籲籲又欣喜若狂地跳下車,不顧他最心愛的車哐啷一下倒在了地上。裴香茗看著他的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看著他因為急忙趕來而嘴唇泛白,看著他胸腔劇烈地一起一伏仿佛能夠容下許多的風度,她忘了說話,隻是看著他。譚新遠咽了咽口水,蒼白的嘴唇**漾開一個笑容,禮貌地說:“對不起,我有事來晚了,幸好你沒走。”裴香茗因沉浸在歡喜中而變得遲鈍,緩緩地問:“剛剛你叫我什麽?”譚新遠的氣息平穩了不少,又重複喊了一遍:“裴多菲。”裴香茗感動於這是第一個肯叫她洋名的人,恨不得馬上給他來一個西洋吻麵禮,不過她聽見了河麵上傳來的鸕鶿的叫聲,清醒意識到這不是美國。她又覺得自己很傻,撲哧一聲笑了,臉頰一片緋紅。譚新遠見她這樣笑就放心了,也傻傻地跟著笑起來。
裴香茗騎車騎得很好,騎了一圈又一圈,過足了癮。譚新遠大聲說:“你是這裏第二個會騎車的人!”裴香茗不服氣說:“我在廣州的時候就會騎了,我第一,你才是第二!”譚新遠狡辯:“那是廣州,不一樣。”裴香茗停在譚新遠麵前,昂著頭說:“我們都是這裏的人,所以按時間來說,我是第一個,你是第二個,哼!”譚新遠沒再反駁了,他覺得裴香茗好勝的樣子極可愛,那聲“哼”也格外有韻味,與他見過的其他女子都不一樣。裴香茗騎累了,下了車拿出手絹來擦汗,臉頰和嘴唇都紅嘟嘟的。譚新遠忍不住盯著她看。裴香茗以為他在欣賞自己的裝扮,得意地炫耀起來:“你看我的騎馬裝是不是英姿颯爽?”譚新遠覺得好笑,猛點頭說:“嗯,像花木蘭。”裴香茗豎起大拇指:“眼光真不錯!我不遠萬裏從美國帶回來的,本來想穿著騎馬的,沒想到騎自行車也用上了。”譚新遠目露讚賞:“你會騎馬?又會騎車?難道連汽車也會開?”裴香茗大手一揮:“哎呀,汽車也沒什麽稀罕的,城裏都有好幾輛。如果我家有一輛,我肯定能學會!”譚新遠忍不住吭哧吭哧笑起來。裴香茗認真嚴肅地板起臉來:“你在嘲笑我?”“沒有、沒有、沒有……”譚新遠連連擺手解釋,“我不是嘲笑你,我是……我是……”裴香茗沒好氣地說:“你是什麽?你明明就是嘲笑我,哼!”裴香茗扭頭就要走,譚新遠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我是覺得你很有意思!”裴香茗又停下腳步慢悠悠地轉過頭來:“有意思?”譚新遠再度解釋:“我從來不認識像你這樣有意思的朋友。”裴香茗臉上又綻放出笑容,得意地說:“好吧,那我十分榮幸成為你第一個有意思的朋友。你看,不管怎麽樣,我還是第一。”譚新遠心悅誠服道:“是的,你永遠是第一。”
午時的日頭攀上了老柳樹的頂端,光禿禿的柳條依稀濾去了些陽光。兩個人坐在樹下歇息,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有時就靜默著,彼此看著彼此眼裏的風景。裴香茗突然問:“你曉得別人怎麽說你的嗎?”譚新遠笑了:“我犯的事太多了,三天三夜都說不完的。”裴香茗被他逗樂了:“那最錯的一件是什麽?”“剪辮子咯,不對,應該是不肯討老婆。先不肯討老婆,然後剪了辮子,把我爹氣過去了。”譚新遠邊說著邊無所謂地聳聳肩。裴香茗好奇地問:“那你為什麽不肯討老婆?”譚新遠覺得好笑,哪有一個女兒家來問這種事的,不過他坦然答道:“現在是新時代了,還搞盲婚啞嫁那一套,我不服。”裴香茗頓時向他投去欽佩的目光:“你真厲害。”譚新遠十分受用,眯著眼睛笑:“這等人生大事,必須要自己拿主意,你說對嗎?”裴香茗用力點頭。
那河麵上的波光在緩緩流淌,船隻任性地漂在水麵上,船槳都收起來了,漁夫躺在棚子裏酣睡。偶爾有一隻鸕鶿紮個猛子下去濺起一圈圈的漣漪,顯得它們多勤勞。
“裴多菲。”譚新遠輕輕喚了一聲。
“嗯。”裴香茗也輕輕應了一聲。
“我該走了。”
“喔,好吧,再見。”裴香茗仍然靠著樹幹坐在那裏,沒有要起身的意思,神情有些迷離,像是要睡去了一樣。譚新遠見狀也不想打擾,輕手輕腳地推著自行車慢慢走遠了。當他回頭看的時候,裴香茗合上了眼睛,她的睫毛那麽長,溫柔地蓋著下眼瞼。她的身影半明半暗,與年邁的柳樹融為一體,像是一副能經得起歲月的卷軸畫,深深印在了譚新遠的眼底。
藥鋪的隔間裏,彤妹正守著在**熟睡的野貓子。譚新遠趕過來詢問,彤妹叫他放心,吃下一帖藥以後就退熱了,也不鬧肚子了。譚新遠鬆了口氣,野貓子半夜裏又吐又拉,渾身滾燙,嚇得他不輕,幸虧也沒大事,隻不過是吃了不幹淨的東西。要不然,他真是沒法回去給姐姐交差。譚新遠想著等野貓子睡醒了他們就回去,便拿出幾個銀元來給彤妹,彤妹不肯收,譚新遠非要塞給她不可。譚新遠還說:“爹沒了,我以後就是譚家的當家人,我找個機會把你們接回來住。”彤妹低眉垂目的,窘迫笑了笑:“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還死皮賴臉回去做什麽?在外頭是死是活,和譚家坊也沒關係了。”譚新遠有些惱了:“隻要你還姓譚就有關係!你怕姑婆吧,有我呢,我不怕她。你活你的,她活她的,再說她也活不了幾年了,一個半截身子在土裏的人,還能作什麽威?”彤妹直搖頭:“你也是嘴上厲害,一見到她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我看你少替我操心了,先把你自己顧好再說罷。”正說著,藥鋪夥計走了過來,把一捆藥遞給彤妹,叮囑她每日煎一貼,分三次喝。譚新遠探問這是什麽藥,彤妹臉蛋微紅沒好意思說,夥計倒是不經意地答了聲安胎藥。譚新遠驚喜地望著彤妹的肚子,這才發覺自己太遲鈍了,怎麽沒注意她小腹微凸,怎麽沒想到她沒來參加父親的喪禮是這個緣故。譚新遠又搜遍了口袋,把餘下的兩枚銀元塞給彤妹:“給我外甥的見麵禮,一定得收!”彤妹沒再推辭,寶貝似的捧在手裏,仿佛這兩枚銀元與方才那幾個是天壤之別。她替譚新遠捋了一下前額淩亂的發絲,欣悅地看著他說:“你剪了頭發可真好。”
暮色中的譚家坊比白日裏熱鬧,嫋嫋炊煙從一座又一座的青磚白瓦的屋子後麵騰起來,狗吠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譚新遠騎車馱著野貓子回來,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把車停下大樟樹下,整個人被抽幹了力氣一樣癱坐在地上。遠遠的有人看見他們便喊了起來,野貓子想把譚新遠拖走,可是拖不動,隻好杵在那等著譚姑婆的大刑伺候。
不一會,譚姑婆在旁人的攙扶下過來了,用拐杖指著譚新遠叫他站起來。譚新遠是真的站不起來了,吐著舌頭喘氣,連眼神都是癡的。野貓子嚇得臉色發青直往後退,躲到樹後麵。譚姑婆又劈頭蓋臉問野貓子:“你們這兩天到哪裏混去了?”野貓子不知該怎麽答話,突然被他娘一把摟了去,藏在懷裏。他娘哆哆嗦嗦說:“他還小,不懂事,定是新遠的主意。”幾個叔伯也都從四麵八方圍了過來,斥責譚新遠不守孝道,墳頭還沒長草呢,他就跑了出去。譚新遠朝著自己的腿捶了幾下,強行扶著樹幹站穩了,整理了一下身上皺巴巴的西服,像烈士一樣挺胸昂頭地看向周圍的人。譚姑婆邊咳嗽邊說:“你爹頭七剛過,你招呼不打一聲就走了,還把你不懂事的外甥一道帶走了,你說說你到底想幹嘛?”譚新遠爆出一陣冷笑聲,斜睨著譚姑婆說:“我爹沒了,現在我是譚家坊的大當家,作為當家的,我想幹嘛就幹嘛,你們誰都管不著!”譚姑婆打了個趔趄險些摔倒了,難以置信地瞪著譚新遠。這就像一場煎熬多年難分勝負的戰役,譚新遠終於從譚姑婆的反應中明白自己獲得了勝利。確定了這一點後,譚新遠馬上發話說:“從明日起,譚家坊由我作主,所有的賬本都要交到我房裏來,我要花點時間了解一下,我到底有多少財產。”話末,譚新遠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