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茶爐裏的火很旺,沸騰的水在茶壺肚子裏咕咚咕咚地響。裴香茗卻顧不上水開了,正在使勁地摳一個鐵罐。錦繡從外麵跑回來喊:“小姐!日子定下來了!十一月十七,今年最好的日子!”裴香茗手裏的鐵罐哐啷一下摔在地上,滾出去好遠。錦繡趕緊把鐵罐撿起來還給裴香茗,見裴香茗一動不動傻愣在那裏便發急了:“小姐,這麽大的喜事你不高興啊?”裴香茗似乎有些措手不及,明明是好消息,可她心裏頭慌得很,也不曉得在慌什麽。錦繡又說:“聽老爺說,沈家的彩禮後天就到。看樣子沈少爺也著急了呢,上次那一麵見了以後肯定是牽腸掛肚,巴不得早點把小姐娶回去看個夠才好!”錦繡說完捂著嘴笑,像是在等著看裴香茗害臊。可裴香茗隻是臉紅地撓了撓頭,把鐵罐子給錦繡:“你幫我打開。”錦繡納悶地瞥了一眼,用力把鐵罐的蓋子掰開了,罐子裏裝的都是黑漆漆的豆子,一股奇怪的味道飄了出來。錦繡扭開頭:“咦,什麽東西?”裴香茗舀了一勺豆子放進茶壺裏煮,一邊告訴錦繡:“這叫咖啡豆,我隻帶回來這麽一罐,得省著用。”錦繡嘟著嘴嘀咕:“這麽古怪的東西,小姐還是別帶到沈家去,沒事泡泡茶,繡繡花就行了。”裴香茗又愣住了,看著那些咖啡豆在沸騰的水裏翻滾,像極了自己的心事在起起伏伏。

裴正峰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容光煥發,在廳堂裏吩咐家裏的夥計們丫頭們都勤快起來。雖然家裏沒個女主人,但李管家很得力,一向打理得井井有條,即便碰上再大的事也不會忙亂。裴正峰卻還是擔心這擔心那的,畢竟沈家是大戶人家,生怕自己失了什麽禮數。見裴香茗在門邊踟躇,裴正峰便拉著她先說了一通,叫她最近別出去閑逛了,就老實呆在家裏等著花轎臨門。裴香茗嗯了兩聲,像是興致不高的樣子。裴正峰察覺女兒鬱鬱寡歡,便問她:“怎麽這副樣子?誰惹你不高興了?”裴香茗蔫蔫地說著沒事,可眼神裏透露著不安,也不知在想什麽,突然問道:“哥哥不要辦喜事嗎?再不辦,怕肚子都大了。”裴正峰忙擺擺手:“他那是納妾,沒所謂的,不會大辦。你這樁才我最掛心的!”裴香茗籲了一口長氣,猶豫半晌終於喃喃地問出口:“爹,你說沈不離是真心娶我嗎?他可從沒說過他要娶我呀。”裴正峰怎麽也沒想到女兒在琢磨這個,猛然間被問住了。裴香茗又說:“在國外,男人是要向女人求婚的,表白他願意一生一世和這個女人在一起,若不然,女人怎麽能知道男人的心意?”裴正峰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呀你呀,心還在外麵沒回來呢!這又不是在國外,什麽求婚啊表白的,沒那一套!中國人一貫都是含蓄的,這個叫含蓄美。再說你和沈不離認識十幾年了,又不是盲婚啞嫁,你想到哪裏去了?”聽父親這麽一說,裴香茗的心才稍微定住了,仔細想想也是,沈不離真不想娶她的話自然就不會娶,解除婚約便是了,何必要擺這麽大的陣仗娶一個不喜歡的人?裴香茗莞爾一笑,轉身回房間喝咖啡去了。

山裏一天比一天冷,有的人家開始往地窖裏搬東西,準備過冬的糧食。有的人家開始燒柴火熏臘肉了,一股股青煙從各處冒出來,融匯在譚家坊上空,形成一片朦朧的景象,遠遠看去還以為是下了大霧。

譚新遠房間裏的賬本堆得跟小山一樣,看了幾日,頭都要炸了。想來這麽多年從沒關心過譚家坊的良田和林場,這下一股腦都得補回來。他便起了個大早下田去,上來的時候那雙皮鞋沾了不少紅土,髒得不成樣子。同他一道去的六姐夫笑話他下田穿成這樣,果真是做慣了少爺的。譚新遠隨手撿了幾片菜葉子在小溪邊蘸水擦皮鞋,然後苦著臉抬頭問六姐夫:“還得走多遠?”六姐夫笑著往前一指:“今天是走不完的,先帶你逛一圈看看位置吧。”譚新遠眼珠子一轉:“既然一天看不完就以後再看,不過我倒是很想看看傳說中的那兩棵茶樹。”

那武功山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上去的,至少穿著皮鞋是走不了多遠。六姐夫看譚新遠執意想去,便回去準備了一番。兩人披上擋風的大褂子,帶足幹糧,還找了兩根細竹竿當拐杖。臨走時,六姐夫突然忸怩起來,支支吾吾就是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譚新遠猜到了他在顧慮什麽,朝著譚姑婆住的屋子望了一眼,冷冷說:“現如今,她管不著我,走吧。”

譚新遠跟著六姐夫沿著一條平坦的土路進了山。這路是沈家大院修的,專門用來運茶葉下山。從前沈家大院的人進出都得走石階,出茶或出藥的時候一人背一筐徒步下山,到了譚家坊才有馬車,還得交些過路費給譚家坊修路用。後來他們自己修了路,一車車的藥材和茶葉十分便利就運出去了,也就鮮少從譚家坊經過了。越往深山走去,風越狠,竹林嘩嘩作響,紛飛的葉子時不時地抽在臉上生疼。忽然,一陣轟隆隆的馬蹄聲從山的那一邊傳來,陣勢頗為壯大。譚新遠剛說完可能是沈家的車隊,卻聽聞一串鞭炮聲炸開來,在山巒之中回響不絕。六姐夫找準一塊巨石攀了上去登高遠望,隱約看見幾輛車紮著大紅綢子在半黃半綠的林子中穿梭。六姐夫恍然大悟:“看樣子沈家要辦喜事了呀!”譚新遠沒有看熱鬧的興致,催六姐夫趕路要緊,六姐夫卻念叨起來:“那個沈不離跟你差不多大,也是拖到這個年紀才成親。想想我二十歲的時候,你姐姐肚子裏都懷上第二個了。不過他和你不同,他是早就訂了親的,你呢,現在還沒個著落,可把一大屋子人急死了。”譚新遠玩世不恭地笑著:“是啊,我是沒人要的落腳貨。”“胡扯,你可是萬龍山小少爺,遠近聞名,哪家不想把女兒嫁給你?是你自己不當回事。”六姐夫一說起這事來就滔滔不絕,也跟譚姑婆一樣恨鐵不成鋼,好像把譚新遠當成了一棵新摘的白菜,再不賣出去就要爛在手裏了。譚新遠不耐煩說:“那些老家夥說說也就算了,怎麽連你也這樣?”六姐夫歎氣道:“你在我麵前放肆慣了,敢跟別人這麽說話嗎?也不曉得外人是怎麽說你不忠不孝的,還不改改你那脾氣。”譚新遠一聽又來氣:“我想不明白,忠孝是怎麽回事,要掛在嘴上說給人聽的嗎?還是要寫在臉上給人看的?我剪辮子就是不忠,不結婚就是不孝,可笑不可笑?這兩件事都是我的私事,跟旁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就說結婚吧,兩人要相看一輩子,長則五十年,少則三十年,如果自己不喜歡,看著連飯都吃不下,這幾十年該怎麽過?”六姐夫覺得譚新遠說的似乎有道理,隻是勸他:“你是讀書人,別的不說了,譚姑婆把你當親孫子似的,你得孝敬她,別再氣她了。”譚新遠固執道:“隻要她別管我,我自然不會惹她。”又是一串鞭炮聲劈裏啪啦地響徹竹林,馬蹄聲也漸漸逼近。沈家下聘的車隊迎麵而來,最前麵坐在一匹紅棕色高頭大馬上的正是沈不離,他穿著講究,頭戴一頂精致的氈帽,不過神情淡漠,隻顧著趕路,並看不出喜慶的樣子。譚新遠和六姐夫退到路邊避讓,沈不離作揖道謝,與譚新遠打了個照麵。隻是匆匆一瞥,譚新遠半天不吭聲,回過神來竟然感歎道:“好一個美男子啊!”六姐夫笑岔氣了,指著譚新遠說:“你不是自視甚高嗎?這回知道一山還有一山高吧?”譚新遠倒生出幾分自卑來了,謙虛道:“我平常也隻是開玩笑,哪裏真有那麽厚顏無恥?”走了幾步路,他又小聲嘀咕,“不曉得沈不離會娶個什麽樣的女人,應該也不會差的。”

鞭炮聲驚擾了在牆頭打盹的野貓,它三兩下哧溜鑽進了窗戶,踩翻了桌上的茶杯,也把對鏡梳妝的裴香茗驚著了。裴香茗拍著胸口驚魂未定,直到鞭炮聲停歇,那貓又從窗口溜走了,她才緩了口氣。錦繡笑話她:“小姐太緊張了罷,不過是隻貓。”裴香茗捂著發燙的臉頰,發覺自己的眼皮一直在跳,似有事要發生。

沈老夫人果然送了六車好茶當彩禮,別的禮數也都一應俱全,裴正峰笑得合不攏嘴,拉著沈不離寒暄著。裴香茗躲在廳堂後麵豎起耳朵聽外麵的動靜,她也試圖要偷看沈不離幾眼,不過被那些堆成小山似的彩禮給擋住了。裴世傑帶著靈越也過來湊熱鬧,兩人形影不離的倒是讓裴香茗更加懊惱了。裴香茗抱怨道:“怎麽就不讓見麵呢?哪裏來這麽多規矩嘛!”裴世傑笑道:“這些規矩呀,就是為了治治像你這樣心急的人!”裴香茗不客氣地回敬道:“再心急也沒哥哥心急吧?”“我是男的,你能比嗎?我現在就可以出去和沈不離說話,你能嗎?哈哈哈,你就在這幹著急吧!”裴世傑一邊大笑一邊跨著大步子出去了,可是把裴香茗氣得直跺腳。

裴正峰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大紅袍招待沈不離,想來這茶還是他從福建帶回來的。那邊的茶確是世間一流,當初差點動了念頭把家都搬去福建,不過實在舍不得這裏的根基,畢竟有裴家幾代人的心血。這大紅袍算是記掛著他的一個念想,因此顯得格外不同。裴正峰隻想拿出最好的東西來招待這個金龜婿,可沈不離吃進口以後並沒有什麽表示,那不鹹不淡的樣子讓裴正峰心裏涼了半截。按理說他沈不離掌管著沈家大院一百零八個藥棚子和八百畝茶場,不是不懂茶的人啊,這大紅袍一入口他會嚐不出來?所以他是見慣不慣罷,裴正峰隻能下如此結論。

裴世傑大搖大擺地走出來朝沈不離道賀,並以“妹夫”相稱套近乎。沈不離淡然地與他搭了幾句話,“兄長”的稱謂掛在嘴上,神情卻不似那麽回事。裴正峰都看在眼裏,細細琢磨了一番,又覺得自己多慮了,沈不離生來就是這樣的脾性,還計較那細微末節的東西幹什麽。

裴香茗見不到沈不離,心裏像是被一根羽毛撓著,癢得很,渾身不自在。錦繡拿了件披肩過來給裴香茗係上,叮囑她轉涼了要多穿點。這時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的靈越出了聲:“錦繡,你幫我倒杯茶來。”錦繡想也沒想把話甩了回頭:“我不得空。”靈越斜睨著錦繡,一貫嬌氣的話語此時卻顯得尖刻了:“是麽?你可是專門伺候小姐的,你不得空,意思是小姐很難伺候麽?”錦繡又氣又慌:“你胡說什麽?少在小姐麵前挑是非!仗著肚子大就拿自己當什麽了?”靈越委屈地向著裴香茗解釋:“妹妹,我有了孩子以後,胃口特別差,容易渴、容易累,可是身邊又沒個伺候的人,我隻不過跟錦繡討杯茶,沒有旁的意思。”裴香茗便叫錦繡去給倒杯茶來,錦繡一百個不情願,用力跺著腳轉身去倒茶去了。錦繡走後,裴香茗問靈越:“你可曉得家裏的人都瞧不起你?”靈越微微發怔,不知裴香茗問這話是什麽意思。裴香茗接著說:“我看你第一眼就覺得你是個機靈人,既然都進了門,父親也沒有要趕你走的意思,何不安分一些?等你生了孩子,想法子馴服我哥哥,肯定能討父親的歡喜,日後大家都好過。”靈越趕緊笑著點頭,抹去了方才的尷尬。但錦繡對此耿耿於懷,事後又忍不住在裴香茗麵前嘮叨:“小姐真把她當嫂嫂了?她那種人,哪裏配?”裴香茗笑道:“既然已成事實,隻能盼著大家都好,是不是?”錦繡仍賭氣說:“這可難說,少爺將來要娶妻的,娶個比靈越好百倍的回來,看她還如何作威!”兩人正說著話,忽而聽見外麵一聲雷響,接著閃了幾道電光,錦繡驚叫一聲:“呀,這算好的日子怎麽會下雨呢?”說完她又捂住嘴,眼珠子往旁邊一溜,見裴香茗心神不安地望著窗外。

在人們固有的觀念中,挑好的日子是不該下雨的,因此裴正峰也在計較這件事,還埋怨起了算日子的老道士。不過這雨瓢潑一般地下起來,沈不離是回不去了,隻能在裴家留宿一晚。這消息傳到裴香茗耳裏,讓她好一陣歡喜,她又同錦繡說起來:“我平生最喜歡下雨了。”

此起彼伏的山頭一望無際,高山草甸被狂風吹得像海浪一樣波濤洶湧,隻見那雷電把雲層劈開,穿透半邊天空,直直劈在了懸崖邊的一棵鬆樹上。鬆樹便起了火,那一簇簇墨綠色的針葉很快被火舌舔舐,劈啪作響。雨點夾雜著冰雹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譚新遠被六姐夫拽著往下跑,兩人連滾帶爬,總算逃回了山林子裏。不過兩人都淋了個透,凍牙關都在哆嗦。譚新遠自嘲道:“這下可糟糕,西服毀了不說,頭發也給毀了。”六姐夫看他還在撥弄額前的幾縷頭發,又氣又好笑:“沒被雷劈了就算走運。”譚新遠左右望了望,這深山老林裏沒有人家,雨也沒有要停的意思,來時的路都泥濘了,他們既不能上山去看茶樹,也不能下山回家去,就這樣被困住了。冰雹落下來,砸在樹上,砸在石頭上,窸窸窣窣、叮叮咚咚,譚新遠甚至覺得這番際遇有幾分雅趣。隻是偶爾有一兩顆冰雹會砸在頭上,登時把他的雅趣給打攪了。六姐夫說附近有個躲雨的地方,兩人便踏著泥濘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山林更深處去了。

六姐夫說的是一個簡陋的木屋,說是屋,不如說是棚子,四麵透風,隻是屋頂封得好,不漏水。屋裏麵堆了不少稻杆,可以用來生火。角落裏散放著榔頭、弓箭、鐵鍬。雖然不到中午,但天色極暗,屋裏灰蒙蒙的。六姐夫邊生火邊說:“這是給打獵的歇腳的地方,運氣好的話,我們還能碰到出來打獵的,吃上一隻烤兔子。”說完,六姐夫揩了一下嘴角的口水。

火剛剛生起來,木門猛地被撞開,一股夾帶著雨點和樹葉的狂風灌了進來,瞬間就把火給撲滅了。譚新遠下意識地用手擋住臉,朝角落裏躲去。六姐夫倉惶之中把門關上,隱約中隻見一個人影佇立在門邊,嚇得他不輕,忙喊譚新遠的名字。方才那陣狂風停歇了,譚新遠起身來看,進來這人骨骼削瘦,身穿青灰色長袍,頭戴鬥笠,一頭長發散落在肩上,後麵背了個竹筐,裏頭裝滿了各種藥草。看不清麵容,但是看身形也曉得隻是個少年。六姐夫回過神來了,忙說:“原來是個小道士,失禮失禮。”對方也禮貌地頷首回禮,然後把竹筐放下,靜靜坐在譚新遠對麵的角落。六姐夫又把火生了起來,屋裏有了一絲暖意。譚新遠呆呆看著,那火星子在稻杆上爬行,爬過的地方瞬間變得焦黑,前方的路越來越亮,卻越來越短,不一會,一根稻杆的一生就這樣走完了。六姐夫往底下塞了幾根柴,火越燒越旺,把小木屋也照亮了。譚新遠無端歎了口氣,一抬頭,正好看見火光映在那小道士臉上,容顏分明,倒讓他怔住了。小道士也注意到了譚新遠在看自己,兩人四目相接,譚新遠更加驚怔。六姐夫在旁說:“新遠,你把衣裳脫下來焙幹。看樣子我們今天是下不了山了,要在這住一晚。”小道士取下了鬥笠,像是考慮了許久才開口:“你們可隨我回道觀去歇一晚,離這不遠的。”六姐夫一聽可高興了:“那就多謝了!對了,小道士怎麽稱呼?”小道士答:“道號雲深。”六姐夫一拍大腿:“哎呀,你就是雲深!我可聽張道長說過的,你是他的關門弟子。”譚新遠把衣裳都脫下來焙,又細細打量這個雲深,神情越發古怪,忍不住問:“你可下過山?”雲深搖頭:“自小在山裏修行,師傅還未準我下山。”譚新遠接著問:“那你可去過羊獅幕?”六姐夫打斷他:“新遠,在出家人麵前不能問這問那的。”譚新遠笑了笑:“我隻是覺得稀奇,隨口問問。”六姐夫納悶了:“有什麽稀奇的?”“姐夫,你沒覺得雲深道士長得很像一個人嗎?”譚新遠小心翼翼提醒道,“早上我們才見過的。”六姐夫想了半天,又看了看雲深:“哪裏像?年紀差不少,長得也不一樣。”譚新遠看著雲深慢吞吞說:“年紀是差幾歲,可是神情實在很像,尤其眼神幾乎一模一樣。你該回去問問張道長,你是不是和沈家有什麽淵源?”雲深答道:“修行之人不問俗世。”譚新遠覺得無趣了,癟了一下嘴,拿出幹糧來吃,邊吃還邊說:“我這眼睛號稱火眼金睛,比孫猴子都厲害,還有過目不忘的本領,應該不會看錯的。”

雨仍然在下,沒有了電閃雷鳴,冰雹之聲也漸漸消散了。趁那兩人打盹的時候,雲深撿了些稻杆趕在天黑前編了兩頂草帽出來,叫譚新遠稱奇。有了草帽便不懼這點小雨了,他們同雲深一起出來,趕往道觀去。

浮雲道觀的盛名旁人不曉得,譚新遠不會不曉得,他家的一品貢茶都是從這裏出來的。不曾想到此番上山沒看見茶樹,倒是機緣巧合來到了道觀。張道長不在,道觀裏其他人也各忙各的,除了幾隻躲在樹洞裏看熱鬧的猴子,並沒有人理會他們。六姐夫嘀咕了一句:“好歹是譚家小少爺來了……”他是故意念給雲深聽的,但雲深不當回事,給他們領到了一間房裏,送了些齋飯來就算客氣招待了。

這道觀裏裏外外都是石頭砌的,中間一座煉丹房,周圍的空地都種了菜,後院裏栽了不少橘子樹,還有一大片葡萄架子,這時候正結了累累的果子,令人垂涎欲滴。放眼眺望,左邊是無邊無際的竹林和縹緲雲海,右邊是一條銀鏈般的瀑布掛在山巒中央,真是神仙才能呆的地方。譚新遠在窗邊流連,不免羨慕起來:“姐夫,你看道士的日子比我們好過多了。”六姐夫壓低聲音道:“好過什麽,又不能討婆娘。讓你出家過這樣的好日子,你來麽?都是窮途末路的人才會到這來。”譚新遠也覺得有理,點頭道:“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六姐夫又說:“那個雲深是張道長的得意弟子,從小跟張道長學茶道和醫道,這幾年的貢茶都是經他的手出來的,比往年的品相還要好,可惜……”六姐夫的話尾意味深長,不知可惜的是那些無處上貢的茶葉還是譚家極力掩飾的沒落。譚新遠無意嗤笑兩聲:“隻聽說一品貢茶極好,可我們誰也沒吃過,這極好的東西又有什麽用?要我說,哪天我去譚姑婆那裏把茶都要出來,叫譚家坊的人都分一分算了,也可以拔掉譚姑婆腦袋裏那根不轉彎的筋。”六姐夫急忙勸他:“你這人,看著斯斯文文,動不動就來橫的。”譚新遠又笑了:“我就是說著玩的,你還當真了。”外麵傳來兩隻猴子吱吱的鬧聲,像人在笑。譚新遠探頭去看,隻見一隻大猴子背著一隻毛茸茸的小猴子吭哧吭哧地爬上樹,不一會就消失在被打濕的墨綠森林中。

小鎮上,狂風暴雨早已偃旗息鼓,隻餘下零星的小雨稀稀疏疏地下著,時有時無。青石板浸了雨水以後變成了灰黑色,泛著一層水光。裴香茗的高跟皮鞋踏在石板上打滑,隻得小心翼翼地走著,手裏頭拎著西洋禮裙的裙擺。緊隨其後的錦繡穩穩端著托盤,托盤裏是一隻茶盅。到了客房外,裴香茗停下腳步,望著那窗紙上的一道修長的側影發愣。隻憑這樣看著,也知道哪裏是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也知道他是怎樣的姿態、怎樣的神情。裴香茗說:“你進去送給他,別說我在外麵。”錦繡問:“小姐,你特意打扮成這樣,怎麽又不見了?”裴香茗抿了抿嘴唇說:“算了罷。”錦繡便一個人進去了。不一會,聽得錦繡說:“沈少爺,這是小姐叫我送來的……咖啡。”沈不離隻說:“放下罷。”錦繡放下茶盅,又說:“小姐說這是極難得的東西,請少爺趁熱吃。”沈不離“嗯”了一聲,沒說旁的,錦繡便識趣地退出來。

裴香茗隻隔了一扇窗望著,見他端起來嚐了一口,那樣平靜,仿佛入口的隻是尋常茶水。她頓時覺得自己這是自討沒趣,轉身要走,卻又聽見沈不離叫住了錦繡。錦繡走到門口又折回去問:“少爺有什麽吩咐?”沈不離說:“我想出去散步,你教我古橋怎麽走。”錦繡答道:“出了門往右拐,沿著河一直走就到了。”裴香茗一下又來了精神,才覺得自己這咖啡沒白送。待他出門後,她隨便從哪條巷道穿過去攔他不就是了,主動見麵不合規矩,偶遇總是不能避免的罷。

沈不離沿著蜿蜒的石板路走遠,腳步輕得像貓一樣,聽不見半點聲響。兩旁的人家都亮著油燈,還能照著路。隻是高高的灰牆上時有排煙孔,熏臘肉的煙火味飄出來,嗆得沈不離咳嗽起來,在寂靜的夜裏傳了好幾條巷道。裴香茗正躲在古橋附近的一棵樹下,她心中盤算著等會見了沈不離說什麽,一滴雨水順著亮晶晶的樹葉滑落,恰好滴進她的衣領中,讓她渾身一激靈,這時又聽見了沈不離的咳嗽聲,她便緊張地往樹後一躲。

那削瘦的人影從巷子裏出來了,攜著清冷的夜風緩步前行。他不認路,站在橋頭辨認了一番,手上捏著一張軟軟的宣紙,像是經過了仔細比對他才選定了一個方向繼續走去,不一會就鑽入了另一條巷子。裴香茗生了疑,他這並不是在散步,似乎在找什麽。等裴香茗尋過去,卻不見他人影了,麵前這條漆黑幽深的巷子令她望而卻步。

在一道厚重而油膩的帆布簾子麵前,沈不離停下腳步。那簾子密不透光,不曉得裏麵有沒有人,也不曉得自己是不是找對了地方。他隻得在旁邊的木架上輕輕叩了幾下,沒有回應。沈不離遲疑了許久,正欲離去,又聽見裏麵傳來了說話的聲音。沈不離便張口喚道:“請問賀老板在嗎?”

正低著頭往回走的裴香茗遠遠聽見沈不離的聲音,又回過頭張望,隻可惜這一條條巷子如同蜘蛛網一樣,無法抓住他準確的位置,裴香茗咬咬牙,決定就在原地等著他出來。她穿著煙紫色的小禮裙,是夜裏的一抹倩影,可憐獨立在冷風寒雨中。既然已有等的念頭,便要一直等下去。

立冬過後,眼看著一日比一日冷。裴香茗得了風寒,這一病竟然拖了半個月還不好。她那日晚上出去沒有人知曉,別人都覺得她這病來得蹊蹺。有幾個丫頭在背地裏議論著她和沈不離的婚事,先是過彩禮那天的暴雨,明擺著老天爺不給臉。第二日還得病了,怪她自己的身子不爭氣。眼看著還有三日就要辦喜事,裴正峰著急上火,牙疼的厲害,一邊捂著腮幫子一邊跟徐夫子訴苦:“一個月下來,我都瘦了三斤,隻想著把這事辦得風光漂亮,偏生香茗在這要緊的時候生病,我心裏頭都沒底了。喜臨門來生病可不是什麽好兆頭啊!”徐夫子一邊嚼著炒黃豆一邊說:“她回來沒多久,正好又是換季的時候,或許是水土不服罷。”剛看完香茗的老郎中出來了,裴正峰趕緊上前詢問,老郎中隻說接著按方子吃藥,也沒別的法子。裴正峰愁眉苦臉說:“難道讓她病怏怏地上花轎去?”徐夫子又抿了口老冬酒,漫不經心說:“不如你去請個洋大夫來,說不定好得快一些。”裴正峰大呼:“哎呀呀,我怎麽沒想到這?李管家,趕緊派人去縣裏請個洋大夫!”李管家應了聲,趕緊差人去辦這事。徐夫子笑道:“你看看,你們一屋子見過世麵的人,連這都想不到?”裴正峰歎道:“香茗那孩子也是病糊塗了,想不到也不怪她。隻是這世傑……恐怕他心裏是沒有這根弦的。”徐夫子忽然一拍桌子:“對了,世傑!上回有個姓林的人家,家中小女剛滿十六,托我來說媒呢,我給忘了。”裴正峰一聽急了:“哪個姓林的?這麽大的事你給忘了?”徐夫子自嘲道:“老糊塗嘛!本以為不是什麽要緊的事,畢竟世傑剛討了個小老婆。況且你們是大戶人家,那些小家小戶的你們看得上嗎?”裴正峰忙作揖道:“隻要身家清白,品貌端正,又肯嫁給世傑,我真是求之不得。”徐夫子點頭道:“茶農家的女兒,清白得很,家裏也實在是窮。”裴正峰大手一揮道:“窮要什麽緊,嫁到我們家,我可是絕對不會虧待她的。那就有勞徐老為我家世傑做一回主了!”

在廳裏聽見這一番談話的小廝回頭就傳給裴世傑了,裴世傑聽說父親要給他娶個茶農家的女兒,氣得差點把茶桌給掀了,幸虧靈越在旁邊勸著。裴世傑眼珠子都瞪得通紅:“在爹眼裏,我就隻配得上農家女兒!那些村姑一沒見識二沒品相,討回來幹什麽?盡惹我生氣!”說著,他抓起雞毛撣子在椅子上“啪啪”地摔著。靈越嚇得小臉煞白,聲音嬌柔又淒楚:“少爺,奴家是孤女,比那些村姑還不如呢,沒有娘家撐腰,日後還不知道要受怎樣的氣。”裴世傑聽她這樣說,氣消了一大半,趕緊摟著她安慰:“哪裏的話?你是我心頭上的肉,討回來的婆娘不過就是個擺設,不及你萬分之一。”靈越趁勢發起嬌來,裴世傑更加受用,拿她當寶貝似的寵。

此去縣城有二十裏路,大夫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裴香茗窩在貴妃榻上昏昏沉沉地睡著,身上蓋了兩層厚厚的棉被。錦繡正在熬中藥,聽聞洋大夫來了,便放下手裏的活去看新鮮。可是來的不是洋大夫,也是一個中國人,穿著白大褂而已。裴正峰納悶,管家忙解釋:“那洋大夫出診去了,隻有徒弟在,他也學了幾年醫,治了蠻多人。”裴正峰實在擔心這徒弟的醫術,麵上又不好說,隻能耐心地在一旁看著。裴香茗微眯著眼睛,見來人是穿白褂子的,精神都好了幾分:“醫生,你是醫生?”對方答道:“是的,小姐,我來給你檢查一下。”對方正拿聽診器探入她的衣領,被管家一把拽住了。管家激動得嚷嚷:“哎,你要幹嘛?”醫生解釋:“這個是聽診器,放心,我不會傷害你們小姐。”裴正峰好歹是走南闖北的人,曉得西醫那一套,卻不方便與管家解釋,隻得先把他帶出來。管家雖然疑心,但在裴正峰麵前也沒多嘴。

醫生仔細看過,說裴香茗的扁桃體發炎了,引起咽喉炎,幸好肺部沒有感染,便給她注射了抗生素,又給她包了幾顆小藥丸。錦繡在旁邊沒聽明白,等醫生走後問裴香茗扁桃體是什麽?裴香茗說:“就是小舌頭。”錦繡恍然大悟:“原來是小舌頭……等會我要給老爺回話,那一大串奇怪的話我都聽不懂,怎麽回呀?”裴香茗吞下藥丸,擺擺手說:“你別去了,我自己跟他說。”錦繡又問:“那中藥怎麽辦?”裴香茗吐吐舌頭:“苦了我十幾天,趕緊倒掉吧,我再也不想聞見那個味道了。”錦繡當然不相信那幾顆藥丸能治好裴香茗的病,於是把藥潷出來放在灶上溫著,以備不時之需。

過不久,裴正峰來了,裴香茗便將醫生的話複述一遍。裴正峰是信得過西醫的,隻是不太信得過這個年輕的徒弟。裴香茗反過來勸父親:“醫生很有把握,我相信他的。”裴正峰半信半疑:“如果明天還不好,我再去請洋大夫來,反正不能讓你病著嫁過去。”裴香茗嘴角露出微不可見的一絲苦笑。裴正峰餘光一掃,見那茶幾上的留聲機都落灰了,便用衣袖拂了一下,問:“這個也要帶過去麽?”裴香茗低低說:“不帶了,就放在我房裏。”裴正峰笑了:“對嘛,你那些什麽洋裝啊皮鞋啊都別帶過去,帶著嫁妝就足夠了。還有,張裁縫早就把嫁衣送來了,你都不得空去試一下,也不知道合不合適。”裴香茗隻答:“一定合適。”卻也沒有表態到底試不試,不像她一貫的脾氣,讓裴正峰捉摸不透。

那場冰雹過後,氣溫如同被動垮的花苗一樣一蹶不振。樹葉上結了霜,屋簷下也有了開始長冰棱子的痕跡。天蒙蒙亮的時候,嗬氣成霜。六姐頭發蓬鬆,敞著大襖子從屋裏出來,拎著燒了一夜的火籠出來倒掉一些炭灰,然後從旁邊的鐵爐子裏夾了幾塊滾燙的如紅寶石一樣的炭放了進去。她用手捂在火籠四周試了試,滿意地回屋去。

窗紙透著微光,忽而有風吹的聲音。譚新遠睡得迷糊,翻了個身,覺得口幹咽痛。六姐把火籠放在他床邊,一股熱氣騰然而起,哄得他兩頰又熱又紅。譚新遠低弱地喊了聲:“姐,給我口水。”連嗓子都啞得不像話了。六姐馬上端了茶過來喂給他,摸了摸他的額頭,忍不住責怪他:“多大的人了還不曉得好歹?前麵病了十幾天都不肯吃中藥。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你就在我這好生養著,哪也別去了。”譚新遠兩口吃完了茶,還不解渴,又要了一杯。六姐接著說:“你瘦得跟臘肉似的,能跟你六姐夫比嗎?他可是每天往山上跑,你身驕肉貴的也跟他瞎混。”譚新遠長籲口氣,衝六姐擠眉弄眼:“女人就愛口是心非,明明擔心得不得了,昨日偷偷讓六姐夫請了洋大夫來看我,見我好些了又罵我。”六姐說:“那洋大夫可貴呢,一聽這麽遠還不肯來,我們多出了五塊大洋,再用馬車把他接過來的。讓人家折騰了一天,我們也不好意思,留他吃了晚飯。你說那洋鬼子可真能吃,一個的飯量頂我們三個。”說著六姐都忍不住笑了,她頓了頓又說:“譚姑婆昨日夜裏來看你,也是心疼得不得了,聽說今日一大早就找人去張相公那求仙水來治你的病。”譚新遠又癱在**:“讓我死了算了。”六姐掐了譚新遠胳膊一下,悄聲說:“你可千萬不能讓她曉得洋大夫來看過你。”譚新遠笑說:“行,就說是吃仙水吃好的。”

果不其然,到中午時分就來了位表兄送了一桶仙水過來,說這仙水已經在張相公麵前求過拜過,還給了不少香火錢,一定靈光。譚新遠也沒有露出異色,當著表兄的麵乖乖的飲了一大杯仙水。那表兄說:“看看,一杯仙水下去臉色就好多了,這張相公可真靈啊!”譚新遠都差點相信這仙水的功效了,不過飯後吃的西藥開始起作用,他頭腦昏沉,強打著精神同表兄閑聊了幾句話,聊著聊著就睡過去了。

譚姑婆拄著拐杖慢吞吞挪到屋門口,叫人拿掉了她的拐杖,在丫環攙扶下踮著一雙小腳進了寢室。六姐輕聲喊了聲“姑婆”,譚姑婆示意她別出聲。六姐點點頭,忙扶著譚姑婆坐下。譚姑婆實在是太老了,麵上的皮膚溝壑縱橫,眼珠子泛著黃,混濁不清,還有流淚的毛病。她哆嗦著掏出手巾擦了擦眼睛,又盯著熟睡的譚新遠看。六姐指了一下床頭的水,低聲說:“虧得這仙水,新遠好多了。”譚姑婆欣慰一笑,皺紋顯得更加密密麻麻。她在床邊坐了許久,也不知想了些什麽,臨走時拉著六姐的手叮囑:“小六,後天是裴府嫁女兒的日子,我們譚家得去人。我是走不得那麽遠了,你看著安排罷,讓老一輩的去,有麵子。”六姐反問:“裴家是跟沈家結姻,我們同沈家早就不來往了,還去嗎?”譚姑婆道:“是,我們同沈家不來往,可是你爹的喪事,那個裴老爺可是來了禮的。我們也不能失禮。”六姐答了聲“好”。譚姑婆又想起什麽似的,眯著眼念叨:“裴府的小姐,就是那個假洋鬼子吧?應該沒錯,我記得清楚。嗬嗬,沈家娶這樣的女人,真是……”譚姑婆邊念著邊出門,到門邊又拄起了拐杖,隨著拐杖敲在地上發出“咚”的悶響,她的腳步艱難地一點點地挪開去。

夕陽籠罩下,水麵金光閃耀,河岸樹木葳蕤。車輪在石板路上滾軋、震動,車上的鈴鐺發出脆耳的聲音。英氣的小襯衣、長褲,外加偏男式的皮靴,活脫脫一個假小子的裝束,偏偏一頭秀發又出賣了她,臉上嬌俏的笑容明媚如春光,令人忘卻了正處在深秋時節。她騎著自行車一直往前行,越騎越快,身影越來越小。他在後麵追,起先是快步走著,接著小跑起來,後來拚命奔跑,跑得皮鞋都掉了,一雙腳踩在粗礪的地上生疼。

“裴多菲!”譚新遠用盡全力喊出這三個字,她沒有回頭,然後他就從夢中驚醒了。他隻覺得脖頸裏都汗濕了,一顆心突突地跳到了嗓子眼,仿佛丟了什麽要緊的東西無比失落。他對於自己這樣的反應也感到十分吃驚,“裴多菲”這個名字對於他來說倒底是不尋常。

他下床來,趿拉上棉鞋,接著一串爆竹聲在森林深處炸開,如雷聲一般餘音不絕。屋子裏空落落的,六姐和六姐夫都不在,周圍的鄰裏也安靜得不同尋常。譚新遠發覺自己的病已經全好了,精神如常,最重要的是肚子很餓亟待食物的填充。他走過廳裏的時候,忽然聽見遙遠的喧鬧聲,推開門朝外一看,幾乎整個譚家坊的人都出動了,全都圍在祠堂那邊,從他這裏望過去,隻看見烏泱泱的人群。

譚新遠隨手穿了件棉衣也趕過去看熱鬧了,隻見野貓子正往回跑,譚新遠趕緊叫住他:“野貓子!那邊在幹嘛呢?”野貓子興奮地大叫:“沈家大院的接親隊伍,排場可真大!還給我們發喜糖呢,我這就去拿個籃子來裝!”譚新遠用力點著他的額頭:“你家又不缺糖吃。”野貓子不理他,隻說:“我去找籃子。”譚新遠又往前走近了些,果然看見那接親隊伍十分龐大,足有百餘人。前頭是十幾人在舞龍,後邊緊跟著敲鑼打鼓、吹拉彈唱的二十幾人,隊伍中間是騎在白馬上的新郎官和一行接親的沈家人,最後是一抬鸞鳳花轎,為這初冬時節的淡漠顏色點綴了一份明媚的色彩。

人群中有人在議論,沈家自從修了路,已經很久不從譚家坊過了,但接親是有講究的,不能走回頭路,因此隻能從譚家坊下山去。譚新遠見到六姐了,便叫她:“姐,今日是沈家大院辦喜事?”六姐看這喜事也看得高興了,高聲說:“對呀,熱鬧極了。”譚新遠也跟著張望起來,旁人都在看舞龍,他卻盯著沈不離看了許久。沈不離穿著新郎官的緞麵袍子,外罩一件虎皮馬甲,胸前綴著朵碩大的紅豔豔的花朵,將他白皙的麵色襯得有幾分喜色。他麵帶微笑,眉頭卻時不時蹙一下,仿佛這喜事與他沒有多大關係,而他心裏記掛著旁人並不能體諒的憂傷。譚新遠不知怎麽開始同情他了,不由歎口氣說:“長得再好看,家中再有錢,也過得不快活。”六姐嗔道:“亂扯什麽?人家六歲就訂了娃娃親,青梅竹馬,怎麽不快活?”譚新遠更驚訝:“娃娃親?那就是包辦婚姻,哪裏有幸福可言?”旁人聽見譚新遠這話,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仿佛他是這場喜慶當中的異數。譚新遠隻好噤聲不言了,想著回去找點吃的東西來填飽肚子才是要緊的事。他剛走了沒幾步,忽然有幾個字飄入了耳朵,像是黃蜂的刺嗡地一下紮破了他的耳膜。

那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妹妹,正笑眯眯地仰著頭問大人:“不曉得那個裴家小姐長得好不好?配不配得上沈大少爺?”

裴家小姐、裴家小姐、裴家小姐……這幾個字從他耳朵一直飄進腦中,飄到他的太陽穴附近,飄到了他的眼前,譚新遠覺得天地都暗了下來,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

閨房布置一新,大紅綢子從梁上一直纏繞到地上,鋪天蓋地都是喜慶的、似乎可以流淌的大紅色。米白色的窗紙上貼了一對雙喜字,仿佛臉頰上的嬌紅。裴香茗的額上也貼了妝花,那是一朵桃花的形狀,卻比桃花更加紅豔。

裴府的大坪裏撤掉了一切花木陳設,擺了三十桌宴席。裴家大戶自然是擺的流水席,連擺三天,客人從昨日傍晚開始登門,絡繹不絕。隻不過外麵的一切熱鬧都和裴香茗無關,她隻呆在自己的地方,安靜得不像她。見裴香茗穿上嫁衣化出妝來,那端莊美麗的樣子令裴正峰又歡喜又不舍,暗暗落了幾滴淚。

喜娘最後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妥當後,拿起了龍鳳呈祥的大紅蓋頭,樂滋滋地問裴香茗:“新娘子,準備好了嗎?要蓋上咯!”裴香茗望著那蓋頭發怔,心頭像是有根弦似的被人扯得發緊、生疼。她有點透不過氣來,拿起隨身戴的那條項鏈,相合裏還藏著一張照片。她一直將他放在靠心髒最近的地方,把他當作心上人,可是他又將她放在哪裏?那日晚上的話,說的明白無誤。他見她站在那裏瑟瑟發抖,並沒有一句關懷,隻是叫她不要管他。她又忍不住問:“你什麽意思?這麽長時間來,我都沒問一句,你到底願不願意娶我?”他答道:“我娶你。別的不必多問。”這話比淒風楚雨更令人寒心,可是她又能怎樣,他都說了會娶,難道她不嫁?十幾年的情分,她萬萬斷不了這份念想,便隻能這樣了。

錦繡正在後院裏跟幾個小姐妹道別。按老規矩,她是要隨裴香茗陪嫁到沈家去的。不過裴正峰事先也問過錦繡的意思,如今已經是新時代了,如果她不願意,也可以繼續留在裴家。錦繡被這去與不去的問題折磨了十來天,最終她還是決定跟裴香茗一道嫁過去。一來沈家大院富甲一方,二來裴香茗待她好,三來沈家底下有幾百號做事的夥計,在那邊找個合適的男人總不是難事,這方是錦繡心頭最要緊的事。當然,她對外人隻說是為了小姐才決定去的。

外頭傳來提調的一聲高喊:“吉時已到!放——炮——”接著,鞭炮聲震耳欲聾,仿佛連房屋都跟著震動起來。

錦繡先一步趕回裴香茗屋裏去,其他人捂著耳朵笑嘻嘻地跑出去看熱鬧,這一看不得了,外頭那接親隊伍把整條街麵都霸占了。四下鄰裏也全都敞著門開著窗,接著喜糖道著恭喜,饒有興致地看著舞龍表演,仿佛在享受一個盛大的節日。不時有人感慨,大戶人家真就不一樣呢,能嫁進沈家是幾世修來的福。

那一串長長的鞭炮仍然在炸裂、燃燒,灑下紛紛揚揚的紅屑,硫磺的味道彌漫開來,將整個裴府門口都罩上了一層薄霧似的。馬蹄踏著那層覆在地上的厚厚的紅屑而來,靜靜立在了裴府正門前。

這廂,譚新遠瘋了似的騎著車從山坳上衝下來,像一支箭“咻”地一下就過去了。他早上餓暈了過去,醒來以後整個人呆呆傻傻的,六姐同他說話他也聽不到,狼吞虎咽塞了兩個包子下肚,然後不管不顧地衝了出去。嚇得六姐都沒回過神來。他隨手順了六姐夫的狗皮帽和狼皮大氅,算是殘留的一點理智。等他趕到了鎮上,兩條眉毛都結了冰花,加上一身不修邊幅的打扮,乍一看活像個白眉老人。這場婚禮過於盛大,甚至不用分辨方向,他隻要循著聲音便能找到裴府所在。行到古橋,自行車過不去了,圍觀的人將整條街擠得水泄不通。譚新遠隻好把自行車扔在一條巷子裏,腳下生風似的趕往裴府。

裴府門前熙熙攘攘,譚新遠找了條人縫才擠進去,剛跨入門檻,便恰好與裴正峰碰了麵。裴正峰正在迎客,這樣的流水宴是來者不拒的,可一看譚新遠這副模樣真不像是來吃喜酒的,他心裏便打了個突,但臉上仍舊笑著:“這位……公子,請,請進……”這時卻有人大喊:“新遠!”譚新遠抬頭一看,是大叔公衝他招手。裴正峰不由一愣。大叔公見譚新遠這樣子十分不悅,清了清嗓子,朝裴正峰作揖:“失禮失禮,這位是我們譚家坊的當家。”裴正峰一聽震驚不已,不由又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傳奇人物。大叔公將譚新遠拉到一邊低聲斥道:“你怎麽這個樣子就來了?沒得規矩!”譚新遠四處張望,嘴上隨便對付了幾句。

三十桌流水宴,人滿為患,因此也沒人注意到一個形跡可疑的身影繞過正廳往東邊的小院去了。方才的喧囂還在耳邊,眼前的小院安靜得像一幅畫,沒有人來人往,沒有煙霧繚繞,連麻雀都立在屋簷下一動不動。譚新遠口中呼出一串一串的白氣,看見貼著喜字的窗戶,他便走了過去。

裴香茗坐在鏡前,看著喜娘將蓋頭舉起來,輕輕地從她肩後蓋上,慢慢地蓋到頭頂,慢慢地蓋上額頭,這時窗外卻傳來一聲“裴多菲”的輕喚。裴香茗下意識地擋住喜娘的手,臉上露出莫名的狂喜。喜娘被這男人的聲音嚇著了,忙跟錦繡說:“這時候可不能見外人的。”錦繡便大聲反問:“誰在外麵?”裴香茗卻搶話答道:“是我朋友。”說著她把蓋頭都扯了下來,望著窗外那影子直笑:“你怎麽來了?”

隔著一扇窗,如隔靴搔癢。譚新遠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的問題,明明隻是一個念頭從腦中一閃而過,轉眼他就來到了這裏。當下還有別人在場,他絞盡腦汁也隻能說出一句:“我來吃喜酒的。”隻聽得裴香茗低低地“哦”了一聲,那尾音夾帶著一絲歎息。譚新遠馬上脫口而出問道:“這麽大的事,你自己不拿主意嗎?”

窗內,喜娘和錦繡都聽得一頭霧水。裴香茗卻明白他的意思,嘴角泛起苦澀的微笑:“是我自己拿的主意呀。”譚新遠輕念了一聲:“是嗎……”半晌,外頭沒了聲音,裴香茗問:“你還在嗎?”窗外有一株矮矮的梅花,此時剛剛吐出零星的花蕊,人已去,隻有花還在。

譚新遠路過人滿為患的宴席,大叔公叫他坐下吃酒,他充耳不聞,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滿街都是爆竹屑,空氣中充斥著硫磺的味道,很刺鼻。譚新遠晃晃悠悠走到一條巷子口,發現他的自行車不見了。他當時顧不了這麽多隨手一扔,又是個稀奇東西,也活該不見的。不過隻要還在這鎮上就不難找,畢竟那是唯一的一輛自行車。他便四處去找了,走街串巷,以至於錯過了那長龍般的接親隊伍從街麵上過。他越走越遠,不知不覺走到了彤妹家。

掀開布簾子,一股番薯香味撲麵而來,譚新遠喊了聲“彤妹”,沒有人回應。他自己揭開灶上的鍋,拿了半隻番薯吃。這屋子到冬天越發冷清,燒了炭火也不管用,他往裏屋走,冷不丁看見有個人弓著身子在床底下翻什麽東西。譚新遠嚇得大呼一聲:“誰?”那人動作停住了,譚新遠也站住不動,突然間他猛地回頭往外竄,哧溜一下就從譚新遠身邊逃走了。譚新遠丟下番薯出去追他,結果看見彤妹拎著菜籃子迎麵走來,譚新遠大吼一聲“小心”,彤妹及時避讓一下才不至於被撞倒。譚新遠趕緊扶住她,看她驚魂未定的樣子著急問她:“有沒有事?哪裏不舒服嗎?”彤妹搖搖頭,突然“哎呀”了一聲,匆匆跑進屋去。譚新遠緊跟著進去,見彤妹直奔裏屋,打開床頭的暗櫃看了一眼,終於鬆口氣。譚新遠徑自伸手拿荷包掂量了一下:“喲,你們發財啦?”彤妹把荷包奪回來放進暗櫃,小聲說:“這可是秋琳托人送來的銀子。”譚新遠很意外,反問:“不是說她走了麽?”彤妹道:“是啊,不過前陣子,一個年輕人大晚上的找到家裏來,說是受秋琳所托來給我們送銀子。那人斯斯文文的,看起來也不像壞人,我們問他秋琳哪裏來的這麽多銀子,他卻不說。反正不是偷的不是搶的,我們也就收下了。”譚新遠眉頭一收,納悶道:“怪事,她自己不露麵,莫不是有什麽見不得光的事。”“呸呸呸……”彤妹漲的臉都紅了,“別說這個了。對了,你今天怎麽來了?還穿成這個樣子?”譚新遠低頭看著自己這不倫不類的打扮,苦笑道:“來吃喜酒啊,結果把自行車給弄丟了。”彤妹嗔怪道:“你平時不是很作的嗎?今日怎麽反而丟醜了。”譚新遠幹笑兩聲,借口說還要找自行車便先行走了。

一個大孩子跨在自行車上,旁邊圍了一群小毛孩,誰也不會騎,但是都很想去試一試。大孩子卻霸著不肯放手,還揚言說要把車扛回去。其他孩子紛紛攔著,吵著說是大家一起發現的,憑什麽他一個人獨占。譚新遠在旁邊看了好一會熱鬧,等他們吵得不可開交了才凶巴巴地走過來。孩子們一看他,頓時都噤聲了。大孩子抓車把手太過用力,手指節都泛白了,卻硬著頭皮說:“幹嘛?這是我撿來的?”譚新遠本來就心情不好,眉峰高挑:“喲,誰家的野孩子,在小爺麵前還敢這麽猖狂?”一群小毛孩都嚇得往後退,其中有人囁聲說:“這個人就是萬龍山小霸王……”大孩子嗤之以鼻:“誰不曉得,剪了辮子的洋鬼子!”譚新遠直逼到那孩子麵前,用手把住自行車:“你現在騎的不就是洋鬼子的自行車?”一個膽小的孩子哆哆嗦嗦說:“我們要去裴府叫人麽?”譚新遠一聽裴家兩個字,耳廓微顫了一下,問:“你跟裴府有什麽關係?”大孩子見譚新遠神情有變,忙搬出裴府來當救兵:“我爺爺是裴府的李管家!”半晌,大家夥都屏氣凝神等著譚新遠會作何反應,沒想到譚新遠話鋒一轉說:“那這車我先借給你,三日後再上裴府來取。”所有人都愣住了,看著譚新遠揚長而去。

譚新遠回到裴府,坐在大叔公身邊,該吃吃、該喝喝,同旁邊的人寒暄,向裴正峰敬酒道賀。他的裝扮不像個少爺,倒像個獵人,許多人沒認出他來。到後來他吃酒吃得渾身冒汗了,把狗皮帽子一摘,眾人看見他的頭發才曉得這譚家坊不止來了大叔公一個,連當家的都來了,可真是給足了裴正峰麵子。席間難免有人交頭接耳議論起來,這譚家怎麽突然跟裴家走得這麽近了?而譚家與沈家一向不來往的,讓裴家夾在中間怎麽辦?大叔公也聽見了隻言片語,板著臉怪譚新遠自作主張跑過來,吃酒是有講究的,不能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否則規矩都亂套了。可譚新遠吃完以後把嘴一抹,笑嘻嘻地說:“這裏擺的可是流水宴,誰想來都可以,沒什麽規矩的,對吧?裴老板?”裴正峰客套笑道:“那是,那是,譚少爺是貴客,我求之不得呢!”大叔公無奈笑道:“這孩子從小就放肆慣了,讓裴老板見笑。”大叔公與裴正峰客套了幾句,正想催譚新遠和他一道回去,可一轉身卻不見人了,他拍著大腿長歎:“這個猴子,溜得比誰都快!”

譚新遠從裴府出來步履如飛,直奔往鎮上的玉茗館裏去了。這是裴家開的茶館,做的茶葉生意,但樓上有客房,提供給外地來進貨的商人。譚新遠帶著滿身酒氣邁進去,店夥計以為他是來尋釁的,警惕地盯著他打量半天。譚新遠出來得匆忙,也沒帶錢,直接把狼皮大氅脫下來醉醺醺地問店夥計:“我沒錢,用這個能住店嗎?住三天。”夥計摸了摸那大氅,兩眼都放著精光,連連點頭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