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紅燭燃得興旺,火焰躥起來有兩寸高,像是想去夠到那梁上的垂紗,好一把火都吞噬它。但它越拚命燃燒,紅燭越短,它離垂紗也隻能越來越遠,所有的一切都隻是白費力氣。

鋪了龍鳳綢子的圓桌上擺著一排精致的糕點,幾碟精美的菜式,一對碗筷、一對酒杯。穿過一道垂著珠簾的方形拱門,便是裏間了,鏤空雕花的床榻上,端坐著一位新娘。她蒙著蓋頭,看不見這新房的樣子,隻能透過那大紅蓋頭細密經緯的間隙看見朦朧的燭光。恍惚時想起在閨房中聽見那聲音在問:“這麽大的事,你自己不拿主意嗎?”她答道:“是我自己拿的主意啊。”沒錯,是她自己拿的主意啊。

外麵的喧嘩聲一浪小過一浪去了,裴香茗在心裏數著數,直到把沈不離給數來。房門一開,她渾身一緊,兩手緊緊地攥著一條喜帕。沈不離依然沉靜,慢慢地踱步過來,似乎什麽情緒也沒有,隨手挑起了禁錮了裴香茗一整天的紅蓋頭。

眼前的新郎,卻讓裴香茗看一眼便怔住了。沈不離雖然穿著新郎裝,從頭到腳都很妥帖,十分體麵周到,但是卻與他整個人格格不入,仿佛這身行頭太厚重,要將他壓垮似的。裴香茗看著他,忘記了喜娘叮囑的那些話,腦子裏空空如也。沈不離吃過酒,有幾分醉意,但仍然拿捏住了分寸,伸開右手請向圓桌那邊,輕聲說:“你今日受累了,先吃點東西罷。”裴香茗便起身去了,因為坐太久雙腿麻木,像爬滿了螞蟻似的沉重發痹。沈不離便扶住她,裴香茗抬頭望他一眼,那淡漠的雙眸中倒映出了自己紅燦燦的影子,但其他的什麽也沒有。

兩人坐在圓桌前一起動筷子,不過沈不離自己不吃,隻是夾給裴香茗吃。裴香茗著實餓極了,不客氣地吃了起來。沈不離一邊給她夾菜一邊說:“這都是按照你的口味專門為你準備的,多吃點。”裴香茗偷瞄了一眼沈不離,他難得這樣體貼周到,竟讓她受寵若驚了。沈不離又說:“你來的時候暈車嗎?”裴香茗咽下嘴裏的食物,用手絹抹抹嘴唇,答道:“因為早上沒吃東西,肚子裏空空的,所以也沒怎麽難受。”紅燭照著新房暖洋洋的,沈不離也和顏悅色的樣子,一句一句地跟她說著話。裴香茗放鬆了一些,臉上也有了笑意。裴香茗吃得心滿意足放下筷子,沈不離將那一對酒杯斟滿了,他親手將一杯酒給裴香茗,自己拿起一杯,慢條斯理說:“這是合巹酒,吃了以後,我們就是結發夫妻。”裴香茗想起喜娘說的“結發”,臉上掠過一抹嬌羞之色。她仰頭飲盡那杯酒,香甜的酒水從喉口一直淌下去,淌入了她的心裏。酒後,裴香茗一直低著頭,緊張得連氣都不敢喘,她腦子裏紛亂的念頭像有萬千隻風箏在天上飛,卻沒有一個看得清的。見沈不離站了起來,裴香茗深吸口氣閉上眼睛,聽見他的聲音從上麵擲下來:“早點休息罷,今後這間屋是你的。我還住在原來的屋子。”裴香茗覺得難以置信,瞪著他問:“什麽意思?”沈不離接著說:“沈家大院如有任何照顧不周的地方,盡管說。因為你是沈家的女主人。”裴香茗很想生氣,可並沒有任何理由,因為沈不離沒有任何冒犯她的地方。她隻能維持著風平浪靜的表象,眼睜睜地看著他從他們的新房中大步跨出。那扇門關上了,新填的金漆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她覺得自己像那紅燭一樣,什麽也不能做,隻能靜靜地燃燒。

清晨,丫鬟們都忙著打掃地上的殘屑,那些紅紅的爆竹昨日看還覺得喜慶,隻過了一夜就覺得惹人厭煩。有的落在草地裏,怎麽掃也掃不起來,隻能用手去拈。管事的白婆婆催促著那幫丫頭趕緊打掃幹淨,免得等會被主家看到這一片狼藉的場麵。

隔著一條走廊的書房裏隱隱約約傳來叱喝聲,接著一個重物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巨響。白婆婆一聽,趕緊大聲吩咐道:“這樣不行的,你們都去打水來,把這地好好洗一遍!”丫鬟們聽了便都去打水,白婆婆擔憂地望著書房那邊。

過了不久,沈老夫人怒容滿麵出來了。白婆婆上前勸慰:“老夫人,一大早的不能生氣,況且這還是大喜日子呢。”沈老夫人歎口氣,搖頭說:“孩子大了,由不得我了。”白婆婆笑道:“很多事情嘛,不用勉強,等時間一長,自然就好了。”沈老夫人回頭望了一眼書房裏那個跪在地上的身影,又是一聲長長的歎息。

沈不離被潑了半身墨汁,好端端的袍子全毀了。那方上好的硯台摔在地上破了一個角,他撿起來拚了拚,麵無表情地交給身邊的子榆:“去找人把這個修補好。”然後出門順著走廊朝池塘方向走去。在走廊拐彎處,錦繡和兩個丫鬟跟著喜娘從另一邊來,碰巧看見沈不離一抹身影飄然而去。錦繡隻頓了一頓,繼續跟著喜娘往前走。

喜娘有些魂不守舍,眼神飄忽不知在想什麽,愣是在新房門口站了好一會才推門進去。不過一進去馬上又是笑容滿麵,喜氣洋洋,衝裴香茗又是道賀又是恭維的。“怎麽起得這麽早?也不多睡會?”喜娘說著話還擠眉弄眼的,一邊往裏間去,“這雕花大床可是清朝乾隆年間造的,用的是銀杏木,不曉得多珍貴呢!沈老夫人叫能工巧匠重新填了漆,就跟新的一樣。”說完,喜娘掀開被子,從底下抽出一匹淡粉色緄了紅邊的緞子,笑眯眯地交給其中一個丫鬟:“拿這個去給沈老夫人交差去。”裴香茗猛地想起來喜娘跟自己交待過的事,她給忘了個精光。喜娘見她神色慌了,暗暗在她手上捏了一把:“別擔心,妥當的很。”裴香茗正在思忖這話的意思,卻瞥見那緞子上有一抹猩紅色,頓時臉紅不已。她也不知喜娘做了什麽手腳,在這節骨眼上可是幫了她大忙,讓她保存了臉麵和尊嚴。喜娘又張羅兩個丫鬟幫她梳頭打扮。錦繡奉上了漱口的茶,卻見裴香茗氣色不太好,關切問道:“小姐早上想吃點什麽?”喜娘在錦繡腦門上敲一下:“得改口了,叫夫人。”錦繡吐吐舌頭,笑著喊:“夫人,我看廚房裏什麽都有,你想吃什麽我給你拿。”裴香茗沒說話,看著鏡子想心事。喜娘便說:“新郎官要來陪新娘一塊吃的,你就看著拿吧,多拿幾樣來。”

錦繡在廚房裏徘徊,因為種類太多,一時都看花了眼。正巧廚房外麵幾個丫頭拎著桶排隊打井水,一邊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停。

“我聽得清楚,就是老夫人和大爺的聲音!”

“那麽早,爺怎麽會在書房裏呢?他難道不應該在新房嗎?”

“對啊,一定是你聽錯了。”

錦繡想起早晨在走廊上碰見沈不離,心裏也開始犯嘀咕了。她挑了裴香茗愛吃的麵和辣醬,挑了沈不離愛吃的清粥,另有幾樣小菜一並放在托盤上,剛邁出廚房,外麵那幾個丫鬟見了她便馬上噤聲了。這沈家大院的丫鬟分了三等,像她這樣貼身伺候主子的是上等丫鬟;廚房和繡房的是中等丫鬟,做些心靈手巧的活;洗衣房和花房的便是下等了,幹的全是力氣活。錦繡在裴府可沒有這等地位,一時得意了起來。

待錦繡將早飯送到新房,沈不離已經到了,他換了身衣裳,裏麵還是長袍和對襟褂子,外麵罩了一件嶄新的貂皮鬥篷。而他手裏還有一件,正在悉心地給裴香茗披上。喜娘掩口嬌笑:“哎喲,看你們新婚恩愛的樣子,真是把我給羨慕死了。”裴香茗摸了摸那貂皮鬥篷,愛不釋手。沈不離說:“因為山上冷,婆婆怕你受不住,托人從東北買來的貂皮,做成一對鬥篷,我們一人一件。”裴香茗展露笑顏:“婆婆真疼我。”見錦繡已經把碗筷擺好了,沈不離說:“我們吃完飯就去給婆婆請安。”

沈家正廳裏,裴香茗給沈老夫人請安、敬茶,一一按照規矩做了。沈老夫人給了她一份改口禮,用精美的雕漆方盒裝著,裴香茗打開一看,是一隻通體碧綠的翡翠鐲子。裴香茗也算是見過不少世麵的,卻從沒見過這樣極品的翡翠,頓時看愣了。沈老夫人樂嗬嗬地說:“這是宮裏出來的東西,聽說是某位貴妃娘娘用過的。”裴香茗大吃一驚:“這麽貴重,我怎麽受得起?”沈老夫人拍拍裴香茗的手:“你是我的孫媳婦,是沈家大院未來的女主人,怎麽受不起?我來給你戴上。”沈老夫人伸出白胖胖的一雙手給裴香茗戴上了翡翠鐲子。沈不離在旁看著,目光冷淡,像一尊雕像動也不動。沈老夫人鋒利的目光刺向他,他才活了過來,上前扶著裴香茗的手。沈老夫人握住他們倆的手欣慰點頭說:“好孩子,沈家就交給你們了。”

送走喜娘後,這樁事情才算完。裴香茗得了貂皮鬥篷,又得了寶貝翡翠,心中歡喜,正想找個人說說話,可沈不離又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耷拉著眼皮自顧自往書房去了。想起昨夜的事,裴香茗忍了又忍,終究是忍不住了,便去找沈老夫人一股腦地都說了。

沈老夫人聽裴香茗說沈不離昨夜是在書房睡的,震驚不已。她當然早就知道這事,但她震驚的是裴香茗居然敢把這樁對女子來說是奇恥大辱的事說給她聽,傻氣不傻氣?沈老夫人盯著裴香茗那委屈的小臉,心裏盤算了好幾個來回,最終化成了滿麵慈祥的笑容,拉著她的手安撫道:“香茗,婆婆曉得你受委屈了,可是你要體諒他。從他爹娘沒了之後,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冷冷清清的,心裏藏了那麽多傷心事,竟然都沒個說話的人。尤其是你這兩年不在,他更加寂寞,不是在書房發呆,就是跑到茶場和藥場裏去轉悠,整天都不說話,唉……我是真心疼他。”聽了這番話,裴香茗茅塞頓開,想想自己在外麵遊學的這兩年過得多快活,卻沒想過沈不離是如何度日的。所以他是心裏有氣在怪她罷!她怎麽從沒想到這一層?沈老夫人又說:“你們這麽年輕,路長著呢,別急,該你的就是你的。你也要耐心去照顧他,用女人的辦法去哄哄他,人心是肉長的,他遲早會領你的情。”

裴香茗披著那貂皮鬥篷在花園裏走著,耳旁都是沈老夫人的話,思來想去,她也覺得自己有錯在先,因此不能怪沈不離,可是他為什麽都不講呢?他不講,她哪裏曉得他在想什麽?裴香茗皺著眉嘀咕了一句:“沈不離,你可真讓人費神。”接著馬上有了主意,剛一轉身,卻見一個眼熟的丫鬟抱著一籃子草藥走來。那丫鬟見到裴香茗低頭喊了聲“夫人”。裴香茗想起來了,是那日在池塘邊上遇見的那個丫鬟,便問她:“你叫什麽?”丫鬟答道:“蘭蘭。”裴香茗點點頭,蘭蘭便快步離開了。

冬歇是萬物修生養息的時候,茶場和藥場的夥計都回家去了,要過完正月才回來。這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忙的時候想偷閑,閑下來卻又閑得發慌。沈不離在書房裏寫了一張又一張的字,寫到自己都反感了,卻又不知該去幹什麽才好。每到這時節,他會非常想念農忙的時候,因為人一忙起來,也就沒工夫胡思亂想了。他提筆寫了“庸人自擾”幾個字,覺得用來形容自己再貼切不過了。子榆送了茶來,沈不離深飲一口。子榆好奇問:“爺,不酸嗎?”沈不離望了一眼茶杯:“裏頭放了什麽?”子榆答道:“這是老夫人吩咐準備的解酒茶,放了幾顆山楂。”沈不離“哦”了一聲,沒說別的。子榆又說:“明日三朝回門,東西都備好了,老夫人請爺抽空去看看。”子榆從書房裏出來,趁無人時就著剛剛沈不離沒飲完的茶嚐了一口,酸得他五官都揪成一團。

子榆去茶水房洗茶具,卻見一個眼生的丫鬟在裏頭守著一爐火上的小壺,那穿戴卻與一般的丫鬟不同。他估摸著這位就是從裴府跟過來的錦繡,便彬彬有禮地同她問好:“是錦繡姑娘吧,在下子榆,在書房裏伺候的。”錦繡側頭打量子榆,平日裏看慣了粗人,這小書生一般的模樣倒是讓人眼前一亮。錦繡微微一笑,頷首沒說話。子榆問道:“姑娘這是在煮什麽?好香的味道。”錦繡答道:“這是我家小姐從美國帶回來的東西,叫咖啡。我覺得這味道好生古怪,你倒覺得香。”子榆更加稀奇了,揭開蓋子來看了一眼:“像黑豆,不知吃起來什麽味道。”錦繡吐吐舌頭:“是苦的。”看子榆目不轉睛的樣子,錦繡掩口笑了:“你想嚐啊?這咖啡是煮給姑爺的,你可以揀剩下的吃。”兩人正說著,裴香茗抱著一個瓶子急急忙忙地闖了進來,看見子榆在,她眉開眼笑:“子榆!”子榆朝裴香茗作揖:“子榆見過夫人。”裴香茗擺手道:“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就拜我,我又不是菩薩。”說著,她灑了一把冰糖進去,叫錦繡攪一攪,直到冰糖都化了。裴香茗把手裏的瓶子打開往空茶盅裏倒牛奶,倒了一小半,又端起小壺把咖啡倒進去,咖啡香醇的味道裏混入了甜甜的奶香味。裴香茗陶醉不已,寶貝似的把茶盅捧在手裏。

沈不離坐在榻上捧著書,眼睛卻直直地看著窗外的一棵四季常青的茶樹,連裴香茗進來了都不曉得。直到她輕輕喊了聲“沈不離”,他才扭過頭來,眉頭微蹙看著她。裴香茗把茶盅擺在他麵前,神神秘秘說:“給你嚐一個好東西。”沈不離打開一看:“咖啡?”裴香茗解釋:“上次那個是黑咖啡,很苦,一般人也吃不慣。這次我加了牛奶和糖,味道好極了。”裴香茗眨巴著一雙俏皮的眼睛巴巴地看著他,他便端起來嚐了一口,接著又嚐了一口。一個燦爛笑容從裴香茗嘴角**漾開來,沈不離心底像被什麽紮了一下,他猛地放下茶盅說:“謝謝,很好。”裴香茗驀然愣住,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前一刻還好好的,怎麽轉眼又不對了?沈不離接著捧起書來看,倒像真的看進去了。裴香茗忍著脾氣,端起那茶盅咕咚咕咚把咖啡全都飲盡了,然後極溫柔地說:“你覺得好,那我可以經常給你煮。”說完,她又笑盈盈地看著他。沈不離大概也覺得尷尬,站起身來:“明日回門,婆婆準備了不少東西,我們去看看罷。”

三朝回門,又少不了一番熱鬧。馬車還未停穩,鞭炮便放起來了,直到他們進了裴府,入席就坐,那鞭炮聲才停歇。按照慣例,沈家大院送來了烹熟的豬牛和魚羊,裴家上下便將這些東西分了吃。裴正峰招待了三天流水宴,飲了不少酒,臉色泛著青,看似不太舒服的樣子,一直強撐著吃完飯,這才回屋去躺著休息。裴香茗早看出父親有恙,叫人安置好沈不離便去看父親了。

生意人最講究氣派,裴正峰吃的穿的不見得最好,但屋裏的擺設一定是拿得出手的,即便有訪客來也不會丟麵子。這會他正半臥在一張羅漢**,據說是明朝留下來的,有三百年了,是整個裴府裏他最引以為傲的東西。裴香茗敲門的時候,裴正峰剛把幾顆藥丸吞下去,不巧卡在了喉嚨裏,害得他連連咳嗽。裴香茗一聽趕緊進來幫他拍著背,見床頭的矮櫃上放著小紙包和散落的幾顆藥丸,裴香茗有些驚訝:“爹,你哪裏不舒服?”裴正峰擺擺手說:“沒事,胃痛的老毛病了。幸虧還留著洋大夫給的藥,吃著好多了。”裴香茗鬆口氣:“我看你臉色不好,原來是胃痛,是不是吃酒吃的?我給你看過的報紙還記得吧,酒精是危害身體健康的罪魁禍首。你本來就落下來胃痛的毛病,更加不能多吃。”“我閨女出嫁,高興嘛,一時就忘記了。”裴正峰是真高興,就像旁人說的,能把閨女嫁到沈家大院去,是幾世修來的福。他關切問:“這兩日在沈家可好?沈老夫人待你如何?”裴香茗笑著把手上的翡翠鐲子給裴正峰看,道:“這是老夫人送我的翡翠,算得上是沈家的傳家寶了。擔心我在山上凍著,還送了我一件貂皮鬥篷。”裴正峰欣慰極了:“她從前就喜歡你,把你當親孫女一樣,我就看出來了她是會疼人的。那你今後可要好好孝敬她!”裴香茗用力點頭,叫父親放心,隻是關於沈不離卻隻字未提。裴正峰以為她是害羞,便也沒問了。

午後,陽光刺眼,風卻一陣比一陣冷清,卷著地上沒掃盡的紅屑。裴香茗搓著手經過前廳往廂房去的時候,一串叮鈴鈴的聲音越過圍牆飄到了她耳畔。那樣熟悉又動聽的聲音,令她瞬間活了過來,一路小跑直奔後院去了。

後院裏,一個孩子正騎著車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轉悠著,並且時不時地撥響車鈴,仿佛非要鬧出點動靜出來才能令別人注意到他。李管家在車後追著跑,氣喘籲籲地罵他。幾個丫鬟一邊幹活一邊看他們一個追一個跑,笑得花枝亂顫,讓那孩子更加得意了起來。李管家見裴香茗來了便停下腳步向她解釋:“小姐,是不是吵著你了?我這孫子真是越大越不服管!等我捉住他好好收拾一頓!”裴香茗認出那就是經常在街上喊她假洋鬼子的小鬼頭,立馬衝過去攔下他問:“嘿!哪裏偷來的車?”自行車頭被把住動彈不得,孩子隻好下車來,扯開嗓子大聲辯駁:“不是偷的!是借的!”裴香茗反問:“是麽?這麽稀罕的東西,誰肯借給你啊?”孩子不肯受冤枉,漲紅了臉說:“是那個小霸王借給我的!他說隻借三日,今日就會來取!”裴香茗一聽喜出望外:“是麽?他會來取?”這時一個小廝跑過來喊道:“李管家,外麵來了個人,說是來取車的!”李管家一愣,裴香茗發話說讓她來處理,便把車推走了。

譚新遠懶懶地靠在裴府大門口的石獅身上,雖是一身不修邊幅的打扮,但那灑脫自在的神情是不能在第二個人臉上能見到的。裴香茗不顧自己身上繁瑣的服飾,將自行車扛起來跨過門檻,一雙腳穩穩地踏在石磚上,然後將自行車放在譚新遠麵前。譚新遠斜睨著她笑道:“勞煩裴小姐親自來還。”裴香茗帶著七分笑意三分怒意質問:“那日你來吃我的喜酒,怎麽才說上一句話就不見人了?”譚新遠將自行車拉過來,聳聳肩說:“從前我以為可以跟你做朋友的,卻不知道你還真是個假洋鬼子。嘴裏說的都是些離經叛道的東西,其實骨子裏也還是封建思想。”裴香茗受了天大的冤枉似的大呼:“亂扯!我才不是封建思想!”譚新遠趁勢問她:“那好,你說說看你這算不算是包辦婚姻?”裴香茗被問住了,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譚新遠冷哼一聲,跨上自行車就要走。裴香茗著急地從後邊拽住他:“就算是包辦婚姻,也是有感情的!”這話像石子一樣擲入譚新遠心底,激起千層浪,他表麵上卻不能怎樣,隻癡癡地問:“你喜歡他?”若換了別人問,不會直白地問這種話;若換了別人答,也不知該作何回應。可裴香茗坦**答道:“我們從小就認識,說青梅竹馬一點也不過分的。我早就知道自己要嫁給他,心裏也早就認定了他。你說這是包辦婚姻麽?是,我也承認。可要說我是被迫服從命運麽?絕對不是。”譚新遠直勾勾盯著裴香茗,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樣,慢慢地吐了幾個字出來:“可你不快活。”裴香茗心中一驚,眼神也將她出賣了,她不曉得自己的心事這麽容易被人看出來,慌亂地躲避譚新遠的目光。譚新遠像得了什麽寶貝似的高興得跳起來:“我隨口猜的,竟然猜中了!”裴香茗發覺自己被算計了,狠狠瞪他一眼:“見我不快活,你倒是快活極了,這算什麽朋友?”譚新遠乘勝追擊,接著問:“你為什麽不快活?我見過那個沈不離,一等一的相貌,家大業大,哪個女人能嫁給她,估計連做夢都會笑的。”裴香茗回道:“你這種隻會看相貌和家世的人太膚淺,怎麽可能懂。”裴香茗的臉色越發暗沉了,嘴角的弧度也漸漸地向下垂。譚新遠將自行車往她身上一推,豪氣地說:“送給你了。”裴香茗冷不丁得了個驚喜,嘴巴長得大大的:“送給我?”譚新遠說:“那日我是空手去的,還在你們家連吃了兩天流水宴,這就算是補給你的賀禮好了。”裴香茗歡喜地收下了,並請譚新遠進屋去坐。

多數人都歇著了,廳堂裏隻有李管家還在。見裴香茗領了客人進來,李管家就要吩咐人去準備茶水,卻被裴香茗攔著。她說:“別吵著大家了,就一個客人,我自己能招呼,李管家,你也去歇著吧。”李管家不放心地掃了譚新遠兩眼,慢吞吞地去了。

茶幾上擺著幾隻茶寵,顏色古舊,像是沐浴了許多年茶水才能修煉成的樣子。裴香茗說:“這是我爹的茶寵,養了快四十年。”譚新遠笑道:“再養六十年就能成精了。”裴香茗被逗樂了,手裏熟練地操著茶具,花樣不多,她做起來卻很好看。譚新遠用力嗅了嗅茶香味,問:“這是什麽好茶?”裴香茗輕輕“噓”了一聲,將茶水倒進杯中,讓譚新遠嚐嚐看。譚新遠用拇指和中指夾起茶杯抿了一口,回味了一番,笑道:“大紅袍。”裴香茗小聲說:“我爹的珍藏,一般客人都吃不到的,我偷偷拿來招待你。”譚新遠也故意壓低聲音說:“做這麽大的生意,怎麽還如此吝嗇?”裴香茗白了他一眼:“我爹是愛茶如命,誰對自己的命不吝嗇?”譚新遠趕緊作揖道謝:“那我真要當麵好好感謝裴老板了。”裴香茗忍著笑意罵他:“不知好歹!”茶廳裏彌漫著香氣,兩人低聲談笑的話語隨著茶香味不緊不慢地擴散開來。沈不離站在茶廳門口,靜靜地看著。

是譚新遠先看見他的,臉上的笑容微微頓住。裴香茗轉頭一看,露出幾分訝異之色,起身去問他:“你怎麽沒睡?”沈不離這才跨過門檻,徐徐地走進來說:“我沒有午睡的習慣。”他的視線落在譚新遠身上,兩人互相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裴香茗請沈不離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說:“這位是譚新遠,我新交的朋友,大家年歲差不多,就直接喊名字了。”沈不離端起茶杯卻沒吃,隻看了一眼茶水的顏色又放下了。裴香茗問:“怎麽不吃?”沈不離微笑答道:“泡了幾泡?茶水都沒顏色了。”裴香茗隨口笑答:“是呀,隻顧著說話,沒留神。”她說著把茶壺裏的茶葉都倒掉,重新洗一遍茶壺,又拿了新茶葉出來。沈不離淡淡地看了譚新遠一眼,對裴香茗說:“既然有貴客到訪,怎麽能讓你一個女子出來招待?讓李管家請世傑兄長出來罷。”裴香茗微微皺了眉頭,正想著如何駁他兩句,譚新遠卻說:“不必麻煩了,我要辦的事辦完了,也該回去了。”沈不離也沒有留他的意思,客套地起身相送。裴香茗滿臉不樂意,可礙於自己如今的身份,也隻能跟著沈不離一道將譚新遠送了出去。兩人回到茶廳,裴香茗接著泡茶,隻是沒有了方才的生動。沈不離沒問譚新遠是來辦什麽事的,裴香茗也不說,兩人波瀾不驚地相對無言。

日頭漸漸地落下去,掛在西邊的山頭。沈不離陪著裴香茗在門前告別父親和兄長,然後兩人一同上了馬車,要趕在天黑之前回到沈家大院。馬車還未跑出鎮子,忽然之間地動山搖般,老遠的聽見有人在大聲喊叫。裴香茗挑開簾子往外看,隻見黑壓壓的一大片影子從另一個方向洶湧而來。裴香茗不忍驚呼:“那是什麽?”沈不離叫馬車停了,和裴香茗一起下車去看,隻見街頭巷尾已經聚了不少人仰頭張望著,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是軍隊!有軍隊過來了!”遠處有人高高地喊了一嗓子。這下大家都慌了,看熱鬧的情緒被恐慌所替代,街上亂作一團,人們四處奔散。不一會,街上空無一人,門窗緊閉,連空氣都凝固了。

沈不離叫裴香茗趕緊上車,催促車夫盡快逃離此地。裴香茗憂心忡忡地看著窗外,小聲問沈不離:“你說軍隊怎麽會到這裏來?難道要打仗了嗎?”沈不離搖搖頭說:“不會,這種小地方打不起來。”裴香茗反問:“萬一打起來呢?”沈不離說:“萬一打起來,和我們也沒關係。”裴香茗沒再問下去,但是眉心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慮。

譚新遠幫著彤妹一起收拾家當細軟,要把她接回譚家坊去住。起先礙於丈夫的臉麵,彤妹說什麽也不願回去。譚新遠好說歹說,叫她為著孩子多想想。靠著秋琳送回來的那些銀子也不是長久之計,將來叫孩子跟著他們吃苦受累,她也著實不忍心。譚新遠拍著胸脯保證,如今他是當家人,一定不會讓他們受委屈。彤妹想到孩子也難免心軟,耐心勸了賀秋宏一番。兩人當初的海誓山盟尚在耳邊,賀秋宏也不願看彤妹為他受苦,便答應了。他叫彤妹先跟譚新遠回去,他還要留在鎮上把手裏接的活全部做完,趕在過年前回去跟她團聚。

譚新遠叫來一輛馬車,自己卻沒帶錢在身上,厚著臉皮問彤妹要錢。彤妹笑話他:“你這當家的,兩手空空也敢來接我。”譚新遠吹牛說:“真正有錢的人從不帶錢在身上。”賀秋宏攙著彤妹上了馬車,千叮萬囑之後,仍舊依依不舍。譚新遠耐心地在一旁等著,也不催他們。

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軍號,譚新遠一驚,警覺地往巷子口走去,可剛走了沒幾步就被鄰舍喊住了。“喂,你別出去!”那人躲在家中,窗戶打開一條縫,正通過縫隙跟譚新遠說話,“外頭來了軍隊,大家都躲起來了。”譚新遠詫異問:“什麽時候來的?”那人噓了一聲,悄悄地說:“來了半個鍾頭,聽說在街口抓了人呢,不曉得是要幹嘛。你趕緊回去罷,別在外邊晃了。”譚新遠趕緊折回去叫馬車先別走,他先去探探情況。

譚新遠小心翼翼地從巷子裏走出來,隻見方才肅靜的街麵隨著夜色漸深反而熱鬧起來了,不少窗戶亮起了燈,也陸續有人從家門走出來。街口的一片空地被軍隊圍起來了,有個軍官模樣的人騎在馬上拿著喇叭喊:“大家不要怕,滿清政府早就已經垮台了,現在是中華民國七年,我們是新政府派來的……”越來越多的人出來看熱鬧,隱約聽見有人在低聲議論發生的事。譚新遠看見兩個人躲在屋簷下竊竊私語,便去問:“你們知道那邊是在幹什麽?”那人打量了一下譚新遠說:“抓人去剪辮子呢,你可以去看看,反正已經沒辮子了。”譚新遠開懷大笑起來:“看一個一個緊張成那樣,我還以為真的要打仗了呢!”他邊笑邊跑過去看熱鬧了,碰巧看見一個老者被剪掉辮子以後老淚縱橫道:“身體發膚,授之父母……”他還沒說完,已經輪到下一個了。這時候譚新遠才看清軍隊包圍圈裏邊拉了一條橫幅,上麵寫著四個大字“剪辮易服”。入夜時分,這一天臨近尾聲,可對於譚新遠來說,這仿佛是新的一天剛剛開始。

回到譚家坊已經夜深了。譚新遠將彤妹安置在六姐那裏,便在老樟樹下敲著鑼召集譚家坊各家的長輩到祠堂來開會。譚姑婆也被驚擾了,讓人從**背了起來趕到祠堂,見祠堂裏怨氣沸騰,又看見譚新遠一副逃難回來的樣子,她起不到一處來,拿著拐杖去打譚新遠。譚新遠惱火道:“姑婆,我一個字都還沒說,你就打我?”譚姑婆斥他:“你這個目中無人的家夥,以為當了家就能為所欲為?每家每戶都睡下了,你在這敲鑼,有什麽天大的事不能明日再說?”譚新遠大步跨上一張椅子,中氣十足說:“這第一件事,我把彤妹接回來了。”眾人嘩然。大叔公振振有詞說:“當初她可是在祠堂門口與譚家斷絕關係了,這種傷風敗俗的女人,譚家坊可容不下!”譚新遠卻說:“譚家坊不是你的,是我的,我說容得下就容得下!”大叔公氣得眉毛都在抖。譚新遠接著說:“這第二件事,新政府的軍隊已經接管了這片地方,在新的法令頒布以前,要求所有人剪辮易服!”這末尾的四個字一出來,眾人的表情都滯住了,仿佛聽到了令人傷心的噩耗一般,連句話都說不出來。譚新遠這下滿意了,揮揮手說:“從明日開始,老老少少都去鎮上剪辮子,今後譚家坊的男人一律不留辮子!”幾個叔伯都氣得臉紅脖子粗,大聲吵嚷了起來,罵譚新遠壞規矩,罵譚姑婆沒管教好子孫。譚姑婆扯著一口氣正想說什麽,譚新遠打斷她說:“這是我——當家人——新立下的規矩。”譚姑婆這口氣突然提不上來,翻著白眼暈了過去。

盡管屋裏有一隻鐵爐子燒炭供暖,裴香茗還是冷得瑟瑟發抖。錦繡又給她拿了一隻火籠過來,叫她放在腳底下,再用一條鴨毛被子從腰這裏開始往下蓋得嚴嚴實實,這才覺得渾身暖和了起來。前幾日收到父親的書信,說山下發生了極大的變故,軍隊一來就明令剪辮易服,鎮長也換了人當,還有一些聞所未聞的新法令。裴香茗欣喜不已,將這些都告訴沈老夫人,還叫沈不離也去剪辮子。沈老夫人沒發話,沈不離也沒有要剪辮子的意思,裴香茗頓時泄了氣,一連好多天都悶悶不樂。

錦繡發牢騷說:“這山裏太冷了,剛洗了一件衣服手就凍僵了,我看要不了多久,我這手會長滿凍瘡。”裴香茗拉著錦繡的手仔細看了看,嘖嘖道:“你真蠢,不曉得去問別人要凍瘡膏,你忘了沈家是種藥的?”錦繡嘟著嘴說:“我怎麽好跟別人要東要西,人家還以為我仗著是你屋裏的就高人一等呢。”裴香茗便笑話她:“你的嘴那麽刁,誰敢說你?實在不好跟別人要,你就去問子榆好了,他那裏有不少好東西呢。”錦繡眼珠子一轉,問:“他隻不過是個書童,能有什麽好東西。”裴香茗便講起了子榆的身世。子榆原本是個窮人家的孩子,五歲的時候被賣到沈家來當沈不離的書童。有一年沈不離得了一場大病,沈家請來了好幾個郎中都束手無策,沈老夫人急得眼睛都快哭瞎了,上山去問道士。道士說得用童子血做藥引子才能救沈不離一命。那子榆二話不說,直接拿刀子割了手,用自己的血喂了沈不離一個月,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從此以後他在沈家的地位與旁人不同,從來不用幹粗活累活,隻要陪著沈不離就好。但是他從來不會恃寵而驕,很有分寸,所以沈老夫人也越發看重他。聽了這麽一段,錦繡原本懸著的心終於落定了,她抿著嘴笑了笑,似乎有了主意。這時聽見外麵傳來子榆的聲音:“夫人,爺馬上就過來吃飯。”裴香茗應道:“好。”臉色倏忽暗了下去。錦繡小心問道:“我去備菜?”裴香茗“嗯”了一聲,聲調與情緒一樣低落。

錦繡從屋裏出來之後吐了一口長氣,被子榆看在眼裏。子榆打趣她:“怎麽?不好伺候啊?”錦繡板著臉說:“不好伺候的是你們那位。”子榆反問:“我家這位爺性情溫和,怎麽不好伺候了?”錦繡壓著嗓音說:“那你說說,爺為什麽從不在這屋裏過夜?他若是對夫人有什麽不滿,直說就是了,如今這算怎麽回事?每日在一起吃三頓飯就算是夫妻……”錦繡下麵的話還沒說完,嘴已經被子榆給捂住了。錦繡鬧了個大紅臉,子榆見狀趕忙鬆開手說:“有些話不當說的千萬別說,讓人聽見不好。”錦繡更加替自家小姐委屈:“可是這事沒人管,就由著他們這樣?”子榆欲言又止,歎道:“我們都是做下人的,管不著啊……”錦繡似乎從子榆這話裏聽出點什麽端倪,心中起疑。

沈不離照常來和裴香茗吃飯,吃完飯後隨意聊了幾句,便又走了。裴香茗對著桌上的殘羹剩飯發愣,忽然聽見錦繡在叫她:“小姐,我們出去走走罷。”裴香茗懶洋洋地歎氣:“外頭都要下雪了,我才不要出去受凍。”錦繡卻已經取了貂皮鬥篷過來給裴香茗披上,勸她:“姑爺每日吃完飯都在園子裏散步,你去陪陪他呀。”裴香茗尷尬地笑笑:“他又沒說要我陪。”“可他也沒說不要啊!”錦繡拉著裴香茗起來,“姑爺那個脾氣慢得跟老黃牛一樣,小姐得用鞭子抽他才行!”裴香茗被逗笑了,兩人便出了門,一頭紮進寒夜中。

錦繡平日裏留心觀察了,清楚沈不離走的哪條路,領著裴香茗快步追上去。到了書房附近,裴香茗放慢了腳步,她覺得沈不離在書房有事要做,不去打擾為好。可這時卻瞥見沈不離的身影從長廊鏤空的窗口中一閃而過。裴香茗感覺到手心在出汗,可寒意並沒有減輕絲毫。她不自覺地朝長廊走了過去,想起一個熟悉的地方,對了,池塘。這條走廊是回形的,總有四個出口,前麵三個分別通往前廳、後院和廂房,還有一個出口拐出去就是那口池塘。她記得從前經常去池塘邊喂魚、賞荷、納涼,但自從嫁入沈家以來,她一次也沒去過。一來這時節不合適,二來似乎無形之中有股力量在阻止她往那邊去,譬如說她好幾回走到那頭都被其他事情給拖了回來。那邊到底有什麽?那座小院?

追到走廊裏,裴香茗終於看見了沈不離的身影,他獨自一人穩穩地在黑暗中前行,沒有提燈,子榆也不在。裴香茗屏住呼吸等待,腦中一片空白,直到看見他往池塘的出口去了,她又活了過來,匆匆趕上去。

池塘邊的小院落,隻有一座小小的屋子,窗口有溫暖的亮光。裴香茗氣哼哼地說:“還說沒人住,撒謊!”錦繡伸長了脖子往裏頭張望,納悶道:“姑爺就是到裏麵去了嗎?這是什麽地方?”裴香茗咬咬牙往院裏衝,腮幫子鼓鼓地說:“大不了就是金屋藏嬌!”可是到了門口,她還是忍住了,舉起手敲了敲門。裏麵傳來沈不離警惕的聲音:“誰?”裴香茗沉默著沒吱聲,不多久,門吱悠一聲開了。沈不離站在她麵前,而他身後,一個體態嬌弱的女子正靠在躺椅上烤著一爐炭火。裴香茗笑了兩聲,一切無法說清的東西瞬時都一清二楚了。那女子大概是嚇到了,一哆嗦站了起來,而她這麽一站著,圓滾滾的肚子便無處可藏。裴香茗盯著她的肚子看,仿佛全身的血都湧上了頭頂,在腦中掀起驚濤駭浪。而外麵的冷風一層一層的裹上來,像蠶蛹一樣把她給裹得緊緊的,讓她動彈不得。

錦繡斷然沒想到是這樣的局麵,傻站在那裏不知怎麽辦才好。四個人便這麽站了許久,終究是沈不離先開了口。他說:“秋琳,來見過夫人。”那大腹便便的女子怯生生走上前來對裴香茗恭恭敬敬喊了聲:“夫人。”裴香茗又笑了,她真是拿沈不離沒有辦法。沈不離又說:“她叫秋琳,是我的心上人。”裴香茗覺得這句話真的好刺耳,無奈這卻是實話。她一直將他的照片放在心上,卻讓別人做了他的心上人,好諷刺。她轉身走了,冷冷地丟下一句話給沈不離:“請沈老板過來前廳,帶著你的心上人!”